送吴允成运干序 南宋 · 陈亮
往三十年时,亮初有识知,犹记为士者必以文章行义自名,居官者必以政事书判自显,各务其实而极其所至,人各有能有不能,卒亦不敢强也。自道德性命之说一兴,而寻常烂熟无所能解之人自托于其间,以端悫静深为体,以徐行缓语为用,务为不可穷测以盖其所无,一艺一能皆以为不足自通于圣人之道也。于是天下之士始丧其所有,而不知适从矣。为士者耻言文章、行义,而曰「尽心知性」;居官者耻言政事、书判,而曰「学道爱人」。相蒙相欺以尽废天下之实,则亦终于百事不理而已。及其徒既衰,而异时熟视不平者合力共攻之,无须之祸,滥及平人,固其所自取者,而出反之惨乃至此乎!三山吴允成,少以气自豪,出手取科目,随辄得之。来尉永康,遇事风生。一日,枉车过余,讲客主之礼,若见所畏。且语余:「子所交皆一世老苍,至等辈已是第三四行人。叶同年为我言如此。我家世以官为家者也。我父自力于官事,而与世为忤。子盍为我诵数前闻,而言其所以致此者」!余惘然失叹,意以为虽知所从来而不敢言也。自是相与往来如旧故,纵谀其所长以暴白于一时,虽老于吏道者亦知敬其人。文章、行义,政事、书判,并举兼能而不可掩,而道德性命之说政自不相妨也。于其中间,余受无须之祸尤惨,而允成亦深察余心,左右扶持,虽惨不至于极,以此犹相欢而无间也。及其去永康,余将叙其本末以累其行李,而多病因循,念之耿耿。后三年,始克为之,盖新天子龙飞之十二月九日也。而允成方俛首于将漕糟丘之职,若新为吏者,其志向岂有穷哉!
赠楼应元序 南宋 · 陈亮
往二十五年时,余方学为语言,求以自见于世,凡世人之文章,无巨细必求观之。尝得诗文数纸,清丽不凡近,而所以鸣其穷者亦甚至,曰是楼君民范之所作也。已而又识其人于路西陈氏,端愿自戢敛,若不与一世较是非长短者。余心念之。其后二十年,有衰绖而奉书过余于萧寺。发而读之,善自道说其所能,亹亹然将争长于士林中,则曰是民范之子也。民范今死矣!嗟乎!伸民范之屈者,其殆是乎!留与共学者一年而后去。三四年间,时节必一来,出其文,方进而未已者也。且言:「身穷不足恤,有母无以为养,则不如无生矣。况欲卒业以终父之志乎」!余悲之。夫一有一无,天之所为也。裒多增寡,人道之所以成乎天也。圣人之惓惓于仁义云者,又从而疏其义,曰若何而为仁,若何而为义。非以空言动人也,人道固如此耳。余每为人言之;而吾友戴溪少望独以为:「财者人之命,而欲以空言劫取之,其道为甚左」。余又悲之而不能解也。虽然,少望之言,真切而近人情,然而期人者未免乎薄也。若余之所以为楼子计者,非不知少望之言为可畏,亦期人以厚而已矣。
赠术者宣颠序 南宋 · 陈亮
宣颠论命多奇中,而不出于乡闾。彼初不知当今公卿之为何人,执政侍从之为何官;人之善恶,时之向背,皆所不知也。余闻其论余命之祸福多矣,而不识其人。一日,款门谓余命「来年当稍异于旧」。余因以朝之贵人及平生故旧之命俾推之,言其祸福,多与吾侪之私意合;独论罗春伯、章德懋、叶正则必作宰相。彼未识宰相之为何官,而其言若此,亦异矣!中不中皆未可知,而天运果能与人意合乎!又自言「岁之十月必死,不死亦止活五年」,俾其子持以为验,余为书之。而叶正则偶然过门,一见而笑曰:「世宁有是事,而子信之乎」!余以为:人自分必死,而独靳于一言,亦大非人情矣。
赠术者戴生序 南宋 · 陈亮
括苍刘梦求未尝得邵氏先天数,而知人休咎如数一二,说人冥昧中事如烛照而面诘也。或曰「有术」,或曰「是有神焉」。余皆不得而知。要之,先事者独得无感于此乎!刘术行于三衢,今遂为衢人。士大夫之过衢者,以不问梦求《易》卦为恨。余闻有戴姓童姓之在衢者,得梦求之术而精焉。戴生挟其术寓于外家,余与郑景元招而问之。其言目前事,殊骇人听。至论其远者,多为余言禹、孟子事。夫大禹之功,孟子之德业,余平生之梦寐在焉,而恨其身之不可企也。神以是而戏我乎,亦戴生窃有闻焉而见戏乎?一家小大皆欲从生问祸福,而生乃欲与余论一纪事。恐其见戏之过,则余无以堪也,姑以余字先焉。士大夫之欲从而问一纪半纪者,皆当留字于此以为信。
送友人游武林序 南宋 · 陈亮
古之达者求士,今之达者厌士,呜呼,其世变愈下矣乎!古之士耕云钓月,齿石耳泉,幅巾孤顶,扁舟断涯,或悽歌而怆吟,或诙谐而笑吁,浩乎其自得而颓乎其处顺也。与其闯伺于侯门,孰若北窗之高卧;与其乞怜之千言,孰若炉香之一卷?达者曰是非可以利饵之也,逊辞以为媒,厚礼以为罗,庶乎其致之也。否则彼有南山之南、北山之北而已,吾君孰与共理哉!故古之达时宜者非掠礼士之美名也。自世变愈下,士无圭田,始丧所守,豢利欲而恧贫贱,盖溺焉于兹者有年矣。自晋而观,望尘之俗,人才衰陋,已不逮两汉,尚何望其三代如也哉!于是公卿大夫过高而一介之士过卑,过高者日以傲,过卑者日以谄,傲则不求即人,谄则求即于人,是以尊者势益重而卑者势益轻。国朝之初,公卿大夫犹有重士之意,今则亡矣。盖自渡江以来,士之萃于吴越者肩摩袂错,欲锄无田、欲樵无山者十五六,则常产已亡矣;迁徙之无常,滫瀡之所迫,则常心莫能存矣。以其非所有之常产,加之以莫能存之常心,则随染随迁,不动而迁于俗者盖寡。故授书献记,过媚以图悦,卑姝以取幸者,亦其势之必然,无足怪也。又况今之取士皆有定式,羔帛不逮于岩穴,而公卿大夫要以如格而止,又奚必勤勤焉过求绳墨之外,必如古之荐士也哉!有厌薄贫贱之意而无宠藉后辈之心也宜。今吾子之游武林也,武林士夫之丛薄也,子将往而谒之,吾惧子之遭厌薄而亟返也。然士夫之中亦有古人之风者,盍以吾说语之!
高士传序 南宋 · 陈亮
三代尚矣。士之生乎其时者,习有常业,仕有定时,利不能更其所守,而不以名汩其真,养性以安命,修道以成德,教化之渐使然也。即不类不齿,《诗序》曰:「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当此之时,士亦乌知其为高哉!周泽既衰,异端并起,所以贼其良心者厥端非一,士之能固其所守,艰矣。然颜闵之徒终身陋巷,朝不及夕,蔬食以自如,鼓琴以自娱,视天下之乐举无以易此者。或曰:「贫则无用,无用则无累,无累则乐」。余以为二子者岂诚有乐于贫贱哉,由其道虽富贵可也,彼其所乐者在此而不在彼也。贫贱者人之所恶,二子何好焉,而富贵又何累?故曰:「穷亦乐,通亦乐」。又曰:「无入而不自得」。由此言之,彼其心岂有徇于外,亦岂必后世之知我哉。惟其屹然立于颓波靡俗之中,可以为高矣。故世之言二子者,往往尊于王公,而王公亦荣于见齿。则夫苟一时者,是果何得哉!故自颜闵以来,若四皓、严光、黄宪、徐稚之流,皆其信道之至者也。平时不言而人化之,虽不遇,犹玉之在山,其光辉已不可掩,迫之而小应,已与夫汲汲然愿为之者异矣;令其遇时行道以正风俗,岂不犹反手哉!余历观诸史,见若此者,窃有慕焉,而恨当时之自閟于山林者,史不得而尽载也;幸其犹或载也,总而为《高士传》,以备日览。谚曰:「非尔之高,我之下也」。将与学者尽心焉。
忠臣传序 南宋 · 陈亮
余读书至武庚之事,何尝不为之流涕哉。嗟夫,忠孝者,立身之大节,为臣而洗君之耻,父雠而子复之,人之至情也。度不可为,不顾而为之者,抑吾之情不可不伸也。逆计而不为,人乌知吾心?生犹愧耳,况卒不免于死,则将藉口谓何哉?夫武王之伐纣也,以至仁顺天命,以大义拯斯民。然君父不以无道贬尊,则武庚视太白之旗,必有大不忍于此者,然而未即死者,犹有待也。及武王既立而没,嗣子幼,君臣兄弟之间疑间方兴,故将挟管蔡之隙以义起,成败之不问,姑明吾心,奋而为之,是以殒首而不顾。余以为武庚者,古之忠臣孝子也。世立是非于成败,故无褒,而孔氏又讳而不道,然则武庚之死越二千载,目之瞑未也。虽然,武庚受之嫡嗣,处义之必不可已,而非有深计于后世也。若翟义、王淩、毌丘俭、诸葛诞之徒,非清议之所必责,俛首相随属,未过也;而数子者,忠胆愤发,视其国之倾、身之危,不啻不暇熟权其力,趣起扶之,意虽不就,此其心可诬也哉!作史者谓宜大书以示劝,乃惟旅次之,然且不免不量之讥,甚遂传之《叛臣》。语曰:「盖棺论乃定」。是果可信乎?昔者贯高有言:「人情岂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已论死,顾岂以王易吾亲哉」!然则数子之心壮矣,乃其冤有甚于武庚者。余悲之,故列为《忠臣传》,信千古以兴颓俗,此圣人惩劝之法也。
义士传序 南宋 · 陈亮
昔三代之王也,贤圣之君商为多:敷政出令,不拂民欲;惇德行化,以固民心。虽纣之暴,而民未厌商也。故文王抑畏以全至德。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岂不大哉。至武王,不忍天下之乱而卒废之,虽违商而周者十室而八,然商之馀民,眷念先王之旧泽,执义以自守,虽谆复喻之,嚣乎其不肯顺从也。而周家卒不敢以刑罚驱之;不惟不敢,亦其心有所愧而不忍。故惟遵商之旧政以渐服其心,历三世而后帖然从周。推此之时,稚者已壮,壮者已老,老者已死。耆旧强壮之民卒不肯从,而从之者皆生长于周之民也,可不谓义乎;然犹见称「顽民」,则周人之言也;于商义矣。夫伯夷、叔齐,孔子以为义而许之,而商民之事,亦详见于《书》。夷齐是,则商民不非矣。夫夷、齐非以一死为足以存商,明君臣之义,虽有圣者不可易也。商民非以不肯顺从为足以拒周,顾先王之德泽有以使之,而弗克自已也。夫义者,立人之大节;而爱生惮死,人之情也。其不以此而易彼者,诚知所处矣。由商而降,惟东汉之治,惇节义,尚廉退,有商之遗风。故其亡也,义士亦略如之,然亦可以为流涕也已。若夫王蠋、申包胥之伦,皆非有所激而兴,故特行其志,而从之者不众也。然使夫人气沮而胆褫,则其功效岂少哉!嗟夫!商远矣,其民之姓氏不得详也,故序存之,而传夷、齐以为义士首,于东汉之士加详焉;其他特起者附之,庶乎有闻风而兴者,岂徒补观览而已哉!
谋臣传序 南宋 · 陈亮
昔尧舜之际专尚德化,三代之王以仁政,伯国以谋,战国以力。始乱之不同,所从来异矣。由汉迄今,有国家者始兼而用之。然德化之与仁义,皆人主之躬行者也。至于排难解纷,则岂可不以谋,而力乌用哉!此权智之士所以为可贵也。虽然,权智可贵矣,行之以谲,则事以办,亦或以否,否必不可继也。故君子行权于正,用智以理,若庖丁之解牛,是以智不劳而事迎解,功已成而无后患。盖五常之用,智为难,仁、义、礼、信,过则近厚;过于智,贼矣。故凡列国之策士,皆行穿窬,而衣人之衣以自齿于编民者也,此不足论;论汉以来智而不贼者,然亦无几。故身名俱全惟张子房,他皆不逮已。要以排难解纷,故不得而举少之。虽然,事固有幸不幸,遇左马之笔,则片谋寸长,声迹焜灼;史笔中绝,虽有奇谋至计,类郁而弗耀。余甚慨焉,故将章列其行事,以备谋国者之览。乃取太史迁之所尝载者,若张陈之徒,标于卷首;其他删次论列,惟意之从。合而曰《谋臣传》。其奇可资以集事,其贼可以戒,不为无取云耳。
辩士传序 南宋 · 陈亮
古者兵兴,使在其间。夫使也者,所以通两国之情,释仇而约,易憾而欢者也。彼古人之用兵,非以为得已也,使而不失辞,两国之民实赖之,顾亦何恶哉!孔子曰:「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盖曲尽人情者莫如《诗》,达乎《诗》而使,则道之以义,开之以理,广譬而约喻,用能曲尽人情,事无有不集者矣。然则古者之使,本乎曲尽人情,纷挐之辩不贵也。及至列国之际,强弱之相形,众寡之相倾,一时鲜廉寡耻之徒往来乎其间,摇吻鼓舌,劫之以势,诱之以利,怒之以其所甚辱,趋之以其所甚欲,捭阖而钳制之,以苟一时之成事者,此无异于白昼而攫者也。盖其原起于鬼谷子,而成于仪秦。当是时也,相师成风,其习已胶而不可解。世之所谓有道之士,若孟、荀、庄周,其立言论事,犹时有辩士之风,要其归以正,是以无讥焉。汉兴,郦、陆、侯、随辈皆有辩闻,然嗜利无耻,不问理道之习,亦少衰矣,以比古之贤使,诚为有间;至其辨析利害,切见事情,彼乌可废哉!由数子以降,士之肆伟辩以济人之事者,不可胜数,厥迹之著,阙然有愧,史氏之罪也。故余录其可采者,为《辩士传》。又为叙古今使者之所以异而首之,俾奉命行者有考焉。
英豪录序 南宋 · 陈亮
今天子即位之初,虏再犯边,君忧臣劳,兵民死之,而财用匮焉。距靖康之祸于是四十载矣。虽其中间尝息于和,而养安之患滋大。踵而为之,患犹昔也;起而决之,则又惮乎力之不足。嗟夫!事势之极,其难处非一日也。蔡谟有言:「创业之事,苟非上圣,必由英豪」。今上既圣矣,而英豪之士阙乎未有闻也。余甚惑焉。夫天下有大变,功名之机也,抚其机而不有人以制之,岂大变终已不得平乎?此非天意也,顾天实生之,而人不知所用耳。彼英豪者,非即人以求用者也,宁不用死耳,而少贬焉不可也。故饥寒迫于身,视天下犹吾事也;见易于庸人,谓强敌可剿也;信口而言,惟意之为,礼法之不可羁也,死生祸福之不能惧也。一有事焉,君子小人,一见而得其情;是非利害之间,一言而决。理繁剧则庖丁之解牛也;处危疑则匠石之斲鼻也。盖其才智过人者远矣。然而旅出旅处,而混于不可知之间,媢之者谓狂,而实狂者又偶似之,将特自标树,则夫虚张以求贾者又得而误之矣。此英豪之所以困而不达,而谓无人焉者非也。嗟夫,承平之时,展才无所不用,职也;而困于艰难之际者,独何欤!且上之人亦过矣,独不可策之以言而试之以事乎!虽商、周之于伊、吕,不废也;废之而不务,而忧无人焉者,亦非也。抑余闻之:昔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不得,则以五百金买其骨焉,不踰期而千里马至者三。何则?趋其所好,人之情也。不得于生者,见其骨犹贵之,可谓诚好之矣,生者之思奋,固也。故余备录古之英豪之行事,以当千里马之骨。诚想其遗风以求之,今未必不有得也,顾其诚好不耳。盖晋武帝称「安得诸葛亮者而与之共治」,正使九原可作,盍亦思所以用之。凡余所以区区于此录者,夫岂徒哉!夫岂徒哉!
中兴遗传序 南宋 · 陈亮
初,龙可伯康游京师,辈饮市肆,方叫呼大噱,赵九龄次张旁行过之,雅与伯康不相识,俄追止次张,牵其臂,迫与共饮。次张之父时守官河东,方以疾闻。次张以实告,伯康曰:「毋苦!乃翁疾行瘳矣。子可人意者,为我姑少留」。次张不得已从之。箕踞笑歌,恢谐纵谑,旁若无人,次张固已心异。一日行城外,过麻村,观大阅之所,伯康勃然曰:「子亦喜射乎」?次张曰:「颇亦好之,而不能精也」。伯康曰:「姑试之」。次张从旁取弓挟矢以兴,十发而贴中者六七。次张心颇自喜。伯康拾矢而射,一发中的,矢矢相属,十发亡一差者。次张惊曰:「子射至此乎」!伯康曰:「此亦何足道。千军万马,头目转动不常,意之所指,犹望必中,况此定的,又何怪乎」!次张吐其舌不能收。俄指其地而谓次张曰:「后三年,此间皆胡人,子姑识之。火龙骑日,飞雪满天,此京城破日之兆」。因嘻吁长叹,不能自禁。后三年,京城失守,其言皆验。中原流离,伯康自是不复见矣。岂丧乱之际,或死于兵,抑有所奋而不能成也!次张每念其人,言则叹惜。绍兴初,韩世忠拒虏于淮西,力颇不敌。次张献言:「乞决淮西之水以灌虏营」。朝廷易其言而不之信。已而虏师俄退,世忠力请留战。虏酋使谓曰:「闻南朝欲决水以灌我营,我岂能落人计中」!次张言虽不用,犹足以攻敌人之心者类如此。次张尝为李丞相所辟,得承务郎。督府罢,次张亦径归。大驾南渡,次张侨居阳羡。故将岳飞尝隶丞相军中,次张识其人于行伍,言之丞相,给帖补军校。后为统制,遇大驾巡永嘉,与诸将彷徨江上,莫知攸适;又乏粮,将谋抄掠,次张闻而竟往,说飞移军阳羡,州给之食,飞得无他,而州境赖焉。人有言次张生平于赵丞相者,丞相喜,欲用之,复有谮者曰:「此人心志不可保,使其得志,必为曹操」。丞相疑沮而止。次张度时不用,屏居不出,竟死。昔参政周公葵屡为余言其人,且曰:「我尝荐之朝廷,诸公皆诘我:『子端人正士,胡为喜言此等狂生』?我因告之曰:『吾侪平居谭王道,说《诗》《书》。一日得用,从容庙朝,执持纪纲可也;至于排难解纷,仓卒万变,此等殆不可少。吾侪既不能办,而恶他人之能办,是诬天下以无士,而期国事之必不成也。是乌可哉』」!余尝大周公之言,异二生之为人而惜其屈,尝欲传其事而不能详,因叹曰:「世之豪伟倜傥之士,沈没于困穷,不能自奋以为世用,欲用而卒沮于疑忌,如二生者宁有限哉!然自古乱离战争之际,往往奇才辈出,崭然自赴功名之会,如建炎、绍兴之间,诚亦不少,虽或屈而不用,用不大,大或不终,未四十年,已有不能道其姓字者。记事之文,可少乎哉」!自是始欲纂集异闻,为《中兴遗传》。然犹恨闻见单寡,欲从先生故老详求其事。故先为之纂例,而以渐足之。其一曰大臣,若李纲、宗泽、吕颐浩、赵鼎。其二曰大将,若种师道、岳飞、韩世忠、吴玠。其三曰死节,若李若水、刘韐、孙傅。其四曰死事,若种师中、王禀、徐徽言。其五曰能臣,若陈则、程昌禹、郑刚中。其六曰能将,若曲端、姚端、王胜、刘锐。其七曰直士,若陈东、欧阳澈、吴若。其八曰侠士,若王友、张所、刘位。其九曰辩士,若邵公序、祝子权、汪若海。其十曰义勇,若孙韩、葛进、石竧。其十一曰群盗,若李胜、杨进、丁进。其十二曰贼臣,若徐秉哲、王时雍、范琼。合十二门而分传之,总目曰《中兴遗传》。聊以发其行事,而致吾之意。然其端则起于惜二生之失其传,故序首及之。昔司马子长周游四方,纂集旧闻,为《史记》一百三十篇。其文驰骋万变,使观者壮心骇目。顾余何人,岂能使人喜观吾文如子长哉!方将旁求广集,以备史氏之阙遗云耳。
书欧阳文粹后 南宋 · 陈亮
右《欧阳文忠公文粹》一百三十篇。公之文根乎仁义而达之政理,盖所以翼《六经》而载之万世者也。虽片言半简,犹宜存而弗削。顾犹有所去取于其间,毋乃诵公之文而不知其旨,敢于犯是不韪而不疑也?初,天圣、明道之间,太祖、太宗、真宗以深仁厚泽涵养天下盖七十年,百姓能自衣食以乐生送死,而戴白之老安坐以嬉,童儿幼稚什伯为群,相与鼓舞于里巷之间。仁宗恭己无为于其上,太母制政房闼,而执政大臣实得以参可否,晏然无以异于汉文、景之平时。民生及识五代之乱离者,盖于是与世相忘久矣。而学士大夫其文犹袭五代之卑陋。中经一二大儒起而麾之,而学者未知所向,是以斯文独有愧于古。天子慨然下诏书,以古道饬天下之学者,而公之文遂为一代师法。未几而科举禄利之文非两汉不道,于是本朝之盛极矣。公于是时,独以先王之法度未尽施于今,以为大阙。其策学者之辞,慇勤切至,问以古今繁简浅深之宜,与夫周礼之可行与不可行。而一时习见百年之治,若无所事乎此者,使公之志弗克遂伸,而荆国王文公得乘其间而执之。神宗皇帝方锐意于三代之治,荆公以霸者功利之说,饰以三代之文,正百官,定职业,修民兵,制国用,兴学校以养天下之才。是皆神宗皇帝圣虑之所及者,尝试行之,寻察其有管晏之所不道,改作之意盖见于末命,而天下已纷然趋于功利而不可禁。学者又习于当时之所谓经义者,剥裂牵缀,气日以卑。公之文虽在,而天下不复道矣。此子瞻之所为深悲而屡叹也。元祐间,始以末命从事,学者复知诵公之文。未及十年,浸复荆公之旧。迄于宣、政之末,而五季之文靡然遂行于世。然其间可胜道哉!二圣相承又四十馀年,天下之治大略举矣,而科举之文犹未还嘉祐之盛。盖非独学者不能上承圣意,而科制已非祖宗之旧,而况上论三代!始以公之文,学者虽私诵习之,而未以为急也。故予姑掇其通于时文者,以与朋友共之。由是而不止,则不独尽究公之文,而三代两汉之书盖将自求之而不可禦矣。先王之法度犹将望之,而况于文乎!则其犯是不韪,得罪于世之君子而不辞也。虽然,公之文雍容典雅,纡馀宽平,反覆以达其意,无复毫发之遗;而其味常深长于言意之外,使人读之,蔼然足以得祖宗致治之盛。其关世教,岂不大哉!初,吕文靖公、范文正公以议论不合,党与遂分,而公实与焉。其后西师既兴,吕公首荐范、富、韩三公,以靖天下之难。文正以书自咎,欢然与吕公戮力,而富公独念之不置。夫左右相仇,非国家之福;而内外相关而下相沮,盖治道之基也。公与范公之意盖如此。当是时,虽范忠宣犹有疑于其间,则其用心于圣贤之学而成祖宗致治之美者,所从来远矣。退之有言:「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故予论其文,推其心存至公而学本乎先王,庶乎读是编者其知所趋矣。乾道癸巳九月朔,陈亮书。
类次文中子引 南宋 · 陈亮
初,文中子讲道河汾,门人咸有记焉。其高弟若董常、程元、仇璋,盖尝参取之矣。薛收、姚义始缀而名之曰《中说》,凡一百馀纸,无篇目卷第,藏王氏家。文中子亚弟凝,晚始以授福郊、福畤,遂次为十篇,各举其端二字以冠篇首,又为之叙篇焉;惟阮逸所注本有之。至龚鼎臣得唐本于齐州李冠家,则以甲乙冠篇,而分篇始末皆不同;又本文多与逸异。然则分篇叙篇未必皆福郊、福畤之旧也。昔者孔氏之遗言,盖集而为《论语》,其一多论学,其二多论政,其三多论礼乐。自记载之书,未尝不以类相从也。此书类次无条目,故读者多厌倦。余以暇日参取阮氏、龚氏本,正其本文,以类相从,次为十六篇。其无条目可入与凡可略者,往往不录,以为王氏正书。盖文中子没于隋大业十三年五月。是岁十一月,唐公入关。其后攀龙附凤以翼成三百载之基业者,大略尝往来河汾矣。虽受经未必尽如所传,而讲论不可谓无也。然智不足以尽知其道,而师友之义未成,故朝论有所不及。不然,诸公岂遂忘其师者哉!及陆龟蒙、司空图、皮日休诸人,始知好其书。至本朝阮氏、龚氏,遂各以其所得本为之训义。考其始末,要皆不足以知之也。独伊川程氏以为隐君子,称其书胜荀、扬。荀、扬非其伦也;仲淹岂隐者哉。犹未为尽仲淹者。自周室之东,诸侯散而不一,大抵用智于寻常,争利于毫末,其事微浅而不足论。齐桓一匡天下之功大矣,而功利之习,君子羞道焉。及周道既穷,吴、越乃始称伯于中国。《春秋》天子之事,圣人盖有不得已焉者。战国之祸惨矣,保民之论,反本之策,君民轻重之分,仁义爵禄之辨,岂其乐与圣人异哉!此孟子所以通《春秋》之用者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孟子固知夫事变之极,仁义之骤用而效见之易必也,纪纲之略备而民心之易安也。汉高帝之宽简,而人纪赖以再立;魏武之机巧,而天地为之分裂者十数世。此其用具之《春秋》,著之《孟子》,而世之君子不能通之耳。故夫功用之浅深,三才之去就,变故之相生,理数之相乘,其事有不可不载,其变有不可不备者,往往汩于记注之书。天地之经,纷纷然不可以复正,文中子始正之,续经之作,孔氏之志也。世胡足以知之哉!《经》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传》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是以类次《中说》而窃有感焉。淳熙乙巳十一月既望,永康陈亮书。
书类次文中子后 南宋 · 陈亮
以《中说》方《论语》,以董常比颜子,与门人言而名朝之执政者,与老儒老将言而斥之无婉辞,此读《中说》者之所同病也。今按阮氏本则曰:「严子陵钓于湍石,尔朱荣控勒天下,故君子不贵得位」。龚氏本则曰:「严子陵钓于湍石,民到于今称之;尔朱荣控勒天下,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故模仿《论语》者,门人弟子之过也。龚氏本曰:「出而不声,隐而不没;用之则成,舍之则全」。阮氏本则因董常而言,终之曰:「吾与尔有矣」。故比方颜子之迹,往往过多。「内史薛公使遗书于予,予再拜而受之」。推此心以往,其肯退而名杨素诸公哉!「薛公谓予曰:『吾文章可谓淫溺矣』。予离席而拜曰:『敢贺丈人之知过也』」。谓其斥刘炫、贺若弼而不婉者,过矣。至于以佛为圣人,以无至无迹为道,以五典潜、五礼错为至治,此皆撰集《中说》者抄入之,将以张大其师,而不知反以为累。然仲淹之学如日星炳然,岂累不累之足云乎!姑以明予类次之意如此。
书文中子附录后 南宋 · 陈亮
《文中子世家》,阮氏本以为杜淹撰,龚氏本则曰福奖、福畤、福郊也。今虽不可考,而《世家》不可不录,故存其录而去其人。房、魏论礼乐事,出于福畤所录,虽其间语言不能无节,然参考太宗与诸公经营当时之事,宜必有此。今备存之,重去其旧也。以余观之,魏徵、杜淹之于文中子,盖尝有师友之义矣;如房、杜,直往来耳。故尝事文中子于河汾者,一切抄之,曰门人弟子;其家子弟见诸公之盛也,又从而实之。夫文中子之道,岂待诸公而后重哉!可谓不知其师其父者也。关子明之筮,同州府君实书而藏之。备其本末者,亦福畤也。世往往以其筮为怪。《易》有理有数。数,出于理者也。得其理足以知百世之变,明其数足以计将来之事,而又何怪焉!如子明之论人谋天命,有后世儒生之所不及知者。文中子家世之明王道,子明盖有助焉。龚氏安得以私意易之哉!故存此三书,曰《文中子附录》。
伊洛正源书序 南宋 · 陈亮
濂溪周先生奋乎百世之下,穷太极之蕴以见圣人之心,盖天民之先觉也。手为《太极图》以授二程先生。前辈以为二程之学,后更光大,而所从来不诬矣。横渠张先生崛起关西,究心于龙德正中之地,深思力行而自得之;视二程为外兄弟之子,而相与讲切,无所不尽。世以孟子比横渠,而谓二程为颜子,其学问之渊源,顾岂苟然者!《西铭》之书,明道以为「某得此意,要非子厚笔力不能成也」。伊川之叙《易》《春秋》,盖其晚岁之立言以垂后者。间常谓其学者张绎曰:「我昔状明道之行,我之道盖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于此文可也」。其源流之可考者如此。集为之书,以备日览,目曰《伊洛正源书》。
三先生论事录序 南宋 · 陈亮
昔顾子敦尝为人言:「欲就山间与程正叔读《通典》十年」。世之以是病先生之学者,盖不独今日也。夫法度不正则人极不立,人极不立则仁义礼乐无所措,仁义礼乐无所措则圣人之用息矣。先生之学,固非求子敦之知者,而为先生之徒者,吾惧子敦之言遂得行乎其间;因取先生兄弟与横渠相与讲明法度者录之篇首,而集其平居议论附之,目曰《三先生论事录》。夫岂以为有补于先生之学,顾其自警者不得不然耳。
春秋比事序 南宋 · 陈亮
《春秋》,继四代而作者也。圣人经世之志,寓于属辞比事之间,而读书者每患其难通。其善读则曰:「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考传之真伪」。如此,则经果不可以无传矣。游、夏之徒胡为而不能措一辞也!余尝欲即经以类次其事之始末,考其事以论其时,庶几抱遗经以见圣人之志。客有遗余以《春秋总论》者,曰:「是习《春秋》者之秘书也」。余读之,洒然有当于余心。虽其论未能一一中的,而即经类事以见其始末,使圣人之志可以舍传而独考,此其为志亦大矣。惜其为此书之勤,而卒不见其名也。或曰:「是沈文伯之所为也」。文伯名棐,湖州人。尝为婺之校官,以文字称,而不闻以经称也。使其非文伯也,此书可不传乎!使其果文伯也,人固不可以浅料也。因为易其名曰《春秋比事》,锓诸木,以与同志者共之。淳熙乙巳秋九月朔陈亮同父序。
书林勋本政书后 南宋 · 陈亮
右林勋《本政书》一十卷,《比较》二卷,徐宗武得之巩氏家。勋尝游宦广中,盖绍兴初容州所刊本也。勋为此书勤矣,考古验今,思虑周密,世之为井牧之学,所见未有能易勋者。顾其间将使隶农耕良农之田,纳租视其俗之故,经赋出于良农,而隶农出军赋,疑非隶农所利。又使他人得以告地之可辟者而受其赏焉,有趋利起争之渐,疑非王政所当出者。一人之智而思虑小小不中不足怪,大要归于可行,则补其不及,行之者之责也。顾余有所甚疑者,古者王畿千里,定为六乡六遂,而禄地公、邑所占之地,宜倍千里之间。开方计之,地之所未尽者,宜尚多有。盖王政宽大,纳民于其间,不用一律以齐之,则制度虽密,人不思裂去,法可长守而经数尝齐矣。汉之民田固已无制,大略计之,邑居、道路、山林、川泽,群不可垦,盖居三分之二,又有所谓可垦不可垦者居其四分之一,而定垦田直十五分之一耳。盖虽汉法不能尽数以齐之也。今勋欲举天下而用一律以齐之,无乃非圣人宽洪广大之意乎,宜亦非民之所甚便也。今宜于山林、川泽、邑居、道路之外以三分计之,定其一以为经数,起贡、起役、起兵、简教之法,悉如勋所定;以其二为馀夫间田及士工贾所受田。凡朝廷郡县之官,皆使有田,参定其法,别立一官掌之,并使其属以掌山林川泽,大为之制,使民得尽力于其间,而收其贡赋,以佐国用,以苏疲民,则经数常齐矣。立政以公而示天下以广,则民不骇而政易行。然后勋所定之制,可以一定而不易,庶几勋之志也。虽然,事不习熟,则人之视听易以惊动,骤而行之,非成顺致利之道也。勋之书至矣,要岂人之视听所常习者乎!非其所常习,虽用勋三年颁降之说,犹恐不能无动也。夫成顺致利之道,《易》所载十三卦圣人,盖用此道以开天地而立人极者。自汉以来,英雄特起之君,亦必用是以有为。惟其一变之馀,安之而不思其所以善其后,此后世之所以治乱不常,而古道卒不可复也。勋之书可用于一变之后,安得其人以开其先者乎!要非察古今之变,识圣人之用,而得成顺致利之道者,不能知也。然则余之刊勋书,所望于世之君子盖甚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