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酌古论四 其二 李靖 南宋 · 陈亮
兵有正有奇,善审敌者然后识正奇之用:敌坚则用正,敌脆则用奇,正以挫之,奇以掩之,均胜之道也。
夫计里而行,尅日而战,正也,非吾之所谓正;
依险而伏,乘间而起,奇也,非吾之所谓奇。
奇正之说,存乎兵制而已矣。
正兵,节制之兵也;
奇兵,简捷之兵也。
节制之兵,其法繁,其行密:隅落钩连,曲折相对;
进无速奔,退无遽走;
前者斗,后者治力;
后者进,前者更休
一以当十,十以当百;
诈者不能袭,勇者不能突;
当之则破,触之则摧。
此所谓正兵,而以挫坚敌也。
简捷之兵,其法略,其行疏:号令简一,表里洞贯;
进如飙风,退如疾雷;
地险峻则鱼贯而前,道迂曲则雁行而进;
以一击百,以百击万;
间者不及知,能者不及拒;
望之则恐,遇之则溃。
此所谓奇兵,而以掩脆敌也。
然而奇兵以简捷寓节制,非废节制也;
正兵以节制存简捷,非弃简捷也。
唯善治戎者为能制之,唯天下奇才为能用之。
昔者李靖盖天下之奇才也。
平突厥以奇兵
而太宗问何以讨高丽,则欲用正兵。
此其意晓然可见矣。
颉利之敌,脆敌也,奇兵以临之,使之不及拒。
苏文之敌,坚敌也,正兵以临之,则彼无所用其能矣。
故吾尝谓诸葛孔明所用之兵无非正,靖所用之兵无非奇。
其亦以时之所遇有难易,而敌之所当有坚脆欤。
请遂言之。
东都之末,英雄之都会也。
大者争雄,小者固守。
孔明于是以正兵临之。
南收孟获,七纵七擒;
西攻祁山,三郡响应。
一战而枭王双,再出而走郭淮。
兵退木门,张合追之,交锋而毙;
师次渭南,司马懿拒之,卒不敢决战。
其阵堂堂,其旗正正,此非正兵不能然也。
隋室之季,太宗独雄之时也。
大者仅能自守,小者至不能有立。
靖于是以奇兵临之。
要险设伏而枭冉肇则,乘水傅垒而破萧铣;
轻兵至丹阳而公祏擒,劲骑袭定襄而颉利走。
出其不意,掩其无备,此非奇兵不能为也。
然靖亦尝一用正兵矣:提师西征,决策深入,大战数十,卒破吐谷浑,此岂非正兵欤?
将以是平高丽,而不幸疾亟矣。
故吾尝谓自汉以来,识奇正之用者,孔明与靖而已。
然非深晓兵机者,孰肯以吾言为信哉!
嗟夫,奇兵之效捷,正兵之效迂。
孔明非不欲用奇也,而时之难,敌之坚,势有所不可者。
彼郭淮司马懿之徒,未尝无诈谋也,使吾以奇兵乘之,彼亦将设诈以覆我矣。
故孔明特挫之以正兵,欲收功于数年之后,而不幸早丧。
论者见其功之不成,遂以为不用奇之罪,是所谓不能尽人之词而欲断其曲直也。
悲夫!
其三 封常清
轻敌者,用兵之大患也。
古之善用兵者,士卒虽精,兵革虽锐,其势虽足以扼敌人之喉而蹈敌人之膺,而未尝敢轻也。
设奇以破之,伺隙而取之,曲折谋虑,常若有不可当者,而后能以全胜于天下。
使夫士卒未练,兵革未利,群情震荡而势不足以当敌,则彼固不敢轻矣。
轻之而败,非敌败之,自败之也。
用兵而先之以自败,可谓善用乎?
昔者开元之盛,民不知兵,士不知战者二十馀年,一旦羯胡窃发,乘其间而执其机,盖逆兵一举而河北诸郡悉为贼有矣。
当此之时,虽韩、白复出,岂能当其锋哉!
而封常清欲挑马箠渡河以取贼首,志则锐矣,不几于大言以轻敌乎?
及下令募兵,所得者皆市井佣保,可聚而不可用。
常清率之进守河阳,断桥以抗贼,贼军一至,举兵挫之;
已而大至,力不能拒,屡战屡北,遂失河陕。
此则常清有以取之也。
且善用兵者,因其势而顺导之。
贼锋方锐,而吾势盖弱而未振也。
处此之道,当因其弱而柔之,敛兵不应,婴城固守,以挫其锐,而后可图也。
故吾以谓:河阳之桥可断而不必断也,贼之前军可挫而不必挫也;
使之自恃以为独强,行行然长驱而进,自毙其锋,而吾以全军制其后,必胜之道也。
夫河阳、陕郡、潼关者,关中之三咽喉也,是足以守矣。
方常清受命讨贼,进兵河阳,荥王、高仙芝之兵次其后,为常清计者,宜告之曰:「高将军守陕郡,荥王守潼关,厉兵秣马,各固其地」。
而常清则筑却月城以守河阳,训练士卒,储粮糗,浚沟固垒,清野以待之。
贼军至则敛兵不应,设攻具则随机拒守。
懈则击之,退则蹑之,食则掩之,夜则袭之。
其馀应变之道,随机处置,不及旬月,而贼兵固毙矣。
颜杲卿、真卿起河北,郭子仪、李光弼起朔方,已没郡县悉为国守,而贼之巢窟且危矣。
彼欲进不可,欲退不能,徬徨无所,而固将成禽。
使其不顾而进攻陕郡,则吾以兵徐蹑其后;
彼反兵拒吾,而陕郡之兵又起击其背矣。
腹背受敌,焉得而不败?
又使其率兵而遽退,则吾檄召陕郡之兵;
共进追之,俟其及河,半济而后击之,虽有勇者,不能为贼禦矣。
凡此者,皆因弱成强而万全之计也。
不知出此,以不教之兵,当方锐之贼,以及于败。
既败,而后告仙芝以贼锐甚,难与争锋。
呜呼常清,何见之晚也!
常清败而仙芝退守潼关,明皇并戮之,易以哥舒翰。
翰严兵拒关,贼不获进,而羸兵诱我,以冀复出。
明皇不察,亟令进兵,翰执之益坚,而明皇督之益甚,不得已,涕泣而后出。
翰明知此贼为诱我矣,固当因险设奇,励士决战,庶可以一胜;
翰乃不然,见其兵寡则易之,行伍无列则笑之,反入其计而不悟。
官军一溃,潼关失守,而长安陷矣。
始常清以轻敌而失河阳,仙芝遂失陕郡,翰复以轻敌而失潼关,使三咽喉绝而宗社几危,贼党益炽,越数载而仅剿之。
常清之罪,其尤也。
夫善用兵者,敌衰则一举而乘之,敌锐则示弱以挫之。
此兵之常势也。
常清号为知兵者,而欲一举以乘锐贼,则亦何取于知兵者哉!
其四 马燧
昔之善攻人者,使敌不得合,虽合而有以破之,则攻必克矣。
夫攻者,事之末、患之端也,智者不得已而后为之,使久而不克,则敌将有乘其弊而起者,此其为患殆未可以一二言也。
然而智者善因危而设奇,扼要害,张形势,以破敌人之交,一举而两毙之,使声威功烈杰出乎诸将之右。
此则天下后世将企仰之不暇,而何敢訾议哉!
昔者马燧之镇河东也,策田悦之必反,请济师以讨之。
出奇制胜,奋斗无前,虽淄、青、常、冀合兵救之,燧破之如反掌耳。
燧能窘田悦于孤穷之中,此其智勇固有大过人者矣。
然力能得悦,而不遂取之,使得婴城固守。
悦不足道也,而魏为可惜。
魏据河北,蔽捍诸镇,唇齿相固,牢不可破,桀骜不逊,以抗朝廷。
凡师出而辄无功者,魏不破也。
魏破则诸镇不足平矣。
当燧之时,所谓一致之机也。
燧乃失之,使朱滔、王武俊得乘间来救,王师十万,一战而北,燧殊无一谋以禦之,岂其智至此而穷耶?
盖尝筹之:悦屡败之馀,气丧胆沮,众不能阵,谋不复生,旬日之间可坐而破也。
滔、俊虽合兵以救,不过三万五千耳,然滔性多疑,易以势恐;
武俊匹夫之勇耳,可一战而擒也。
以燧之才,而无养寇自资之心,顾此三盗亦何足灭哉!
且当此之时,以兵隶燧者,凡四将也。
使燧能留李芃以围危窘之悦,其势固足以破之矣。
而身率步兵,去魏百里,据便地为壁,以拒滔俊之兵,兵至则坚壁不战,挫其初锐之锋,别命李抱真率昭义之兵,自洺下邢,以指燕、蓟;
李晟率神策之兵,自博下贝,以捣冀土。
复命张孝忠、康日知厉兵秣马,以助其势。
彼若能者,则反兵自救;
不能则迟疑不去。
二者必处一乎此矣。
使其反兵自救,则抱真与晟冲其膺,燧又起而捣其背,腹背受敌,不败何待!
若其迟疑不去,则抱真等得优游以覆其巢穴,而燧坚壁以待其自毙。
彼其欲前不能,欲退不可,徬徨无所,而坐成擒。
滔俊擒,则悦不攻而自破矣;
悦破,则三镇席捲而平矣;
三镇平,则淄、青之胆破矣。
命一辩士持天子之诏往谕之,彼安得不束手听命哉!
夫然后分置牧宰,慰养居民,使郡县之权悉统于朝廷,则朱泚、李希烈亦无自而萌其奸矣。
由此观之,燧之罪岂止于失田悦哉!
昔者唐太宗伐王世充,久之不下,而窦建德率兵救之。
太宗留万人以围世充,身率劲兵以据虎牢,扼建德之喉,使不得进。
乃命宇文士及率骑经贼阵之西,驰而南,引而东,以动其众,乘其阵乱,纵骑夹击之,遂擒建德而下世充,自洛以东,际河之北,一旦而尽平之。
此可谓善破敌人之交者矣。
嗟夫!
以燧之才,而不思伐交之术,乃复请济师,使李怀光尽统神策之兵以往,卒以骄众失律,而盗且乘间起于萧墙矣。
遂使李氏不见中州之大定,而诸镇世为不讨之贼。
燧之罪可胜诛哉!
唐史臣曰:「燧,贤者也,天下以为可责,故责之」。
呜呼,吾之意其亦犹是也哉!
其五 李愬
天下之事,众人之所不敢为者,有一人焉奋身而出为之,必有术以处乎此矣。
虎者,人之所共畏而不敢肆者也,而善养虎者狎而玩之,如未始有可畏者,此岂病狂也哉,盖其力足以制之,而又能去其爪牙,啖以肉饵,使之甘心焉,故虽驱而用之,而垂耳下首,卒不敢动。
何者?
有术以縻其心也。
夫将者,天下之所难御者也,御之必以术,而况于降将乎。
彼其心之不可测,孰敢信用之哉。
古之人盖亦有度其可用而用之者矣,然亦未尝专倚之以成功。
独李愬用三降将以擒吴元济,当时之人皆谓其不可,而愬独以为可,遂决意用之,卒能如其意之所逆料
不知者以为幸,知之者以为神,乃若愬则有术以处乎此也。
何以言之?
敌人之将,无故而降者,此未可信也,恐其谋也;
至于势穷力屈而后就缚者,盖可保其无谋矣。
且此数子者,亦一时之杰也,不幸而事逆,犹竭忠以报之;
使其获背逆事顺,则其忠报之心当如何哉!
而又愬之才智足以驱之,豁达足以容之,愬复能待以厚礼,示以赤诚,言笑无间,洞见肺腑,此南霁云所以眷眷于张巡而不肯去也。
数子者固已甘为愬役矣。
虽然,李愬未足以縻其心也。
如丁士良之擒吴秀琳,秀琳之擒李祐,其忠款固可见矣,独李祐未有以縻其心,而又欲专倚之以谋蔡,则其术不可不尽也。
故方其得祐也,诸将皆请杀之,愬不听,待之愈厚,会霖雨不止,将吏汹然以为不杀祐之罚,愬力不能胜,乃表诸朝,且言:「必杀祐,无与共诛蔡者」。
诏释还之,卒赖其用。
夫将者,三军之纲纪也。
生杀予夺,皆禀其令。
故虽天子之诏犹或不受,而亦何畏于将吏之言乎!
使将吏必欲杀祐,不过以色辞拒之,如嚣嚣不止,则又从而戮之,彼固不敢有辞矣,何至表诸朝而后用之哉!
吾于此识愬之心矣。
其心曰:「吾之待祐者如此其厚也,全祐者如此其至也。
将吏嚣然不已,吾力不能独胜,复泣涕而送诸朝,表言其必不可杀,此虽父母之所以生全祐者不过如是也」。
祐安得不竭其死力以报之哉!
虽啖以高爵,胁以白刃,固不肯弃愬而就贼也。
故其始也,愬虽待之无间,未使之佩剑统兵也;
及朝廷还之,乃使佩刀出入帐下,统六院锐士,而袭蔡之谋始定。
愬之心盖可见矣。
吾以是知古之英豪所以临事机者,未尝无术,特其不以语人,而人亦莫之识也。
昔韩信背楚归汉,高帝用之,无以异于楚也,及滕公言之,上亦未之奇,使其愤怒而出亡,然后命萧何往追之;
何力言其可用,乃以为大将。
夫以一将之亡而丞相自追之,人主骤用之,信之身固甘为汉役矣。
其后汉之所以定天下者,皆信之力,而蒯通、武涉之说不得而间,即其效也。
论者乃以为何之追信,高帝不知也;
不然,何以反疑何之亡乎?
曾不知高帝失何,如失左右手,然迟之一二日而不问者,何也?
帝之心固可见矣。
嗟夫!
古之人所以御降将者,其术如此。
苟不思其术而欲遽用之,其不为所陷者几希矣。
其六 桑维翰
以中国定中国,以夷狄攻夷狄,古之道也。
借夷狄以平中国,此天下之末策,生民之大患,而究其本原,乃出于明君贤臣者,盖其事变迫于前,不得已而为之,姑以权一时之宜,未暇为天下后世虑也。
然其积也既深,其来也既远,胶于见闻,而为之益厉,一旦溃乱四出,虽出于百营而莫之能救,是非可叹也欤!
故吾尝推原其事,盖肇于唐高祖,成于郭子仪,而极于桑维翰。
或难于创业而资为声援,或急于中兴而用为辅翼,或迫于拒命而倚为先驱,皆所以权宜济变,而速一时之功,虽能快中心之所欲,而后世之被其患盖有不可胜道者,此所谓虑不及远也。
且昔者汉高帝尝创业矣:倡义草莽,无置锥之地,虽纠合徒众以破强秦,而百战百败,危窘于项籍者数矣;
然高帝之气曾不少慑,合罢敝之卒,据形势,收英雄,卒困项籍而亡之,未尝资夷狄之声援也。
隋炀之暴,遍流于天下,天下之人,皆苦其刑而厌其秽德,惟恐其不速亡也,苟能反其道,虽徒手可以亡之,而况太原之众乎!
故夫资夷狄之声援者,唐高祖之罪也。
汉光武尝中兴矣:起自徒步,无素合之众。
虽奋力鼓勇以破寻邑,而群盗蜂起,几见蹙于河北之盗矣;
然光武之心未始或懈,因思汉之民,运筹略,驱诸将,卒举群盗而平之,未尝用夷狄之辅翼也。
安史之恶彰闻于天下,天下之人皆欲食其肉而寝处其皮,未尝一日忘之也,苟能顺其势,虽尺箠可以夷之,而况灵武之众乎!
故夫用夷狄之辅翼者,是郭子仪之罪也。
至于拒命者,虽忠臣义士之所必不为,而古之人盖亦有因时而为之者,孙权是也。
曹公乘举荆之势,率八十万之众,直造长江,挟天子之令,以责其贡之不入,此其大势未易与敌也;
权壮勇敢为,遽命周瑜往禦之,运奇奋巧,大败其众,虽遏其敌不能遂兼天下,而常以江东之众与中国抗衡,非有待乎夷狄为之先驱也。
潞王以非姓而继大统,淫秽暴虐,天下所明知也。
张敬达以庸琐之才,统兵以攻石敬瑭,其势未足以直曹操之万一也,为维翰计者,当一举太原之众,运奇奋巧以破敬达,乃急下太行,抵怀孟,塞虎牢,示天下以形势,檄诸镇而犄角,则区区之唐亦何足灭哉!
此则磊磊落落,千载一时之功也,何至于北面夷狄,请救以示弱哉!
北面犹可也,复割卢龙以遗之,使夷狄有轻中国之心,长驱径入,习以为常。
原情定罪,维翰可胜诛哉!
故自汉以来,夷狄之犯边者盖亦有之矣,西不过雁门定襄,东不过渔阳上谷,未有长驱深入者也。
自唐始有之。
故虽太宗盛时,颉利之兵直次渭水,其后径犯长安者代不绝也。
盖自唐高祖而降,急于有功,求其为援,使之得骋志于中州。
彼其乐中州之繁华而谓其易与也,故常心吞而气蹙之,是以长驱深入无所顾惮,使中州之人世被犬狼之毒,至于今犹未已也。
或曰:「五胡乱华,自晋有之,岂惟唐哉」?
曰:五胡乱华,胡之在中原者也。
越塞而犯中原者,唐始有之。
吾恶中原之乱于夷狄,故推原三人之罪如此。
然此三人者,特欲速一时之功,亦不知祸患之至于此极。
使其诚知之,则彼亦安肯为之哉,由是观之,举大事者果不可以欲速成也。
余于是时盖年十八九矣,而胸中多事已如此,宜其不易平也。
政使得如其志,后将何以继之!
独曹公一论,为之反复数过。
谢安比王导论 南宋 · 陈亮
善观大臣者,常观诸其国而不观诸其身。
晋有天下,不二世而为江东,德之在人者尚浅也,而更成百年之业。
有王导焉,立之于其先;
有谢安焉,扶之于其后;
端静宽简,均能为一国之轻重有无者,故当时有谢安比王导之论。
请因史臣所载而申之。
方刘、石交乱中原,晋之藩镇相继覆没,人心虽未忘晋,非有英豪绝世之才,不能驻足于北方也。
势之所在,岂人力之所能强哉!
故王导辅元帝,立基建业,以遥为北方应援。
当是时,元帝名论尤轻,导能重之;
诸名胜未附,导能致之。
法令宽简,庶事草创。
宫室不脩,军国之仪不备,示若不安于此者,以扬州为京畿,谷帛所资皆出焉;
以荆州为重镇,甲兵所聚尽在焉。
故江左之势遂强。
举大纲于其上,而二千石守长往往得以自行其意;
将帅之有功者,人才之不羁者,族望之盛者,民之豪强者,与夫户口之能自隐匿者,又皆得以自舒于其下。
不穷奸以为明,不苛法以为严。
中更敦峻之变,及若将相异同疑间之论,导俛仰废兴存亡之间,因事就功,而江东卒赖以定,魁然社稷之臣也。
独祖逖经营河南,有功绪矣,导盖若任其自存自没者,岂以江左甫定,未遑远略乎!
君父之痛,不可以一朝安也,是以周访、陶侃有志而不遂,庾亮、庾翼、褚裒大举而自沮,造端于其初者无以开其后也。
其后桓温藉平蜀之势,威震一时,挈兵入关,三辅震动。
当是时,南师不出盖四十馀年矣。
有如径指长安,则豪杰响应,西北郡县谁非效功之人?
虽有智者,不能为苻健苻雄计矣。
温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故气不足以决之而进退失据,此固王猛之所不屑就也,晋于是无中州之望矣。
而温方专制朝廷,几于改物
谢安高卧东山,负苍生之望,晚始从温辟,卒与王坦之、彪之周旋上下,扶持王室,使逆谋遂缓,而温自毙。
及安辅政,晋之变故数矣。
如人之一身,元气未实而奇疾继作,此固非永年之道也。
乘其小定而求快焉,则遂亡矣。
故安一切以大体弥缝之,号令无所变更,而任用不分彼此。
后戚入则辅政,出则方伯,晋之制也。
王蕴固辞,则以义强授之,使上下无不满之心,而他时无任用过正之祸;
桓氏布列内外,一朝失职,政之蠹也,以石民石虔为荆江,使其无窥窬之心,而异时无意外生忧之虑。
苻坚之举,可以无晋矣,而泰然如平时。
淮淝之功壮矣,而微赏之不受。
君臣之恩意已不可保,顾方经略中原,惟恐不及。
晋之为晋,盖可知矣。
有以壮其势,则来者尚有所凭藉,而一身之不暇恤也。
及桓氏竟以失职成祸,而刘裕卒藉手以起,竟能为晋一平河洛,司马氏既亡而复存者犹二十馀载。
微安之壮其势,宜不及此。
导与安相望于数十年间,其端静宽简,弥缝辅赞,如出一人,江左百年之业实赖焉。
其亦庶几于古之所谓大臣欤!
置其立国之功,而取其立身之一节以较之,非所以论大臣也。
故吾极论江左之兴亡,而二人之相配较然矣。
王圭确论如何论 南宋 · 陈亮
人才之在天下,固乐乎人君之尽其用,而尤乐乎同列之知其心。
夫士之怀才以自见于世,常虑夫人君之不我用。
君既知而用之矣,同列之人相与媢其长而媒孽其短,周旋四顾,无与共此乐者,其何以泰然于进退之际哉!
此自古乘时有为之士,而犹怀不尽之叹,以公论常不出于同列故也。
房玄龄、李靖、温彦博、戴胄、魏徵、王圭,其于唐室之兴,太宗固已无所不尽其用矣。
而诸公亦奋然并见其才,而无相媢之意,虽至于廷论之际,辨其所长,如数黑白,则诸公岂不各以自慰哉!
王圭确论如何,于是始有可论者。
夫宠利所在,至可畏也;
功名之际,至难居也。
君臣上下相与共乐之,而无异同疑间之论,则为可愿耳。
汉高帝所藉以取天下者,固非一人之力,而萧何、韩信、张良盖杰然于其间。
天下既定而不免于疑,于是张良以神仙自脱,萧何以谨畏自保。
韩信以盖世之功,进退无以自明,萧何能知之于未用之先,而卒不能保其非叛,方且借信以为保身之术。
然则人才之获尽其用,乃一身之至忧也,则亦何乐于功名宠利之际哉!
故李泌极论李晟马燧于德宗之前,而二臣为之感泣。
使泌如张延赏,则晟方欲死而不可论;
至于此,则同列之公论岂不甚可乐哉!
吾之所长既已暴白于天下,而犹眷眷于同列之公论,固非沾沾自喜之为也。
盖同体共事之人,其论易以不公,而人主之听易以入。
此自古之所通患,而其来非一日矣。
唐太宗之兴也,房玄龄相得于艰难之中,谋谟帷幄以定大业;
温彦博盖尝掌其机事,而李靖亦既有功于南方矣。
其后天下平定,玄龄相与兴仆起僵,而唐之纪纲法度灿然为之一新;
彦博于出纳之间,盖亦具尽其劳;
而征伐之责,靖实专之。
及魏徵、王圭以雠臣入备谏诤之列,而戴胄亦自小官进用,遂以平天下之法。
其先后新故之不同,亦已甚矣。
太宗并举而大用之,以究尽其才;
而诸公亦展布四体以自效,不复知先后新故之为嫌也。
一日,太宗以王圭善人物,使之庭论诸公之才,而圭一二辨数,皆足以尽其长而中其心。
彼其同心以济天下之事,至是可以释然而自慰矣。
宜其不谋同辞,而皆以为确论也。
不然,因诸公已成之业而论之,此何足以为知人、而诸公乐之至此哉,故曰:人才之在天下,固乐乎人君之尽其用,而尤乐乎同列之知其心。
嗟夫!
圭之论可谓公,而其心盖亦甚平矣。
圭与徵均为诤臣,而忠直剀切,大略亦相当也。
人情每蔽于自知,而圭独察其有耻君不及尧舜之心,而自处于激浊扬清之任,辨析毫釐,而明于自知,则其论安得而不公!
吾以是知其心之甚平也。
虽然,房玄龄视诸公最为旧故,而唐业之成亦劳矣。
以汉高帝之多疑,盖终其身不敢舍萧何而他有所用也。
太宗方奋然有运天下豪杰之心,使新进迭用事,而玄龄泰然居之,不以进退自嫌。
故诸公得以尽其才,而卒无纷乱法度之忧。
夫迭用新进而不害于国家之大体,此萧何、曹参之所难,而圭之论所未及也。
岂玄龄固乐诸公之并己,而非圭之所可察乎!
此玄龄所以为宗臣也。
扬雄度越诸子论 南宋 · 陈亮
天下不知其几人也,古今不知其几书也。
人物有细大高下,书有浅深醇疵,所未暇论也。
要之,天下不可以无此人,亦不可以无此书,而后足以当君子之论。
伏羲氏始画八卦,假象以明理。
更数圣人,设爻立彖,推义陈词,以发挥《易》象,使之光明盛大而不可掩,而后天下之开物成务者宗焉,言术数者宗焉,著书立言者宗焉。
孔孟盖发挥之大者也。
扬雄氏犹惧天下之人不足以通知其变,故因天地自然之数,覃思幽眇,著为《太玄》,以阐物理无穷之妙,天道人事之极。
天下之人知其为数而已,而乌知其穷理之精一至于此哉!
《法言》特其衍尔,宜乎世人之莫知也。
桓谭称其度越诸子,班固取以赞之,则亦不可不极论其故。
自昔圣贤之生于世也,岂以一身之故而求以自见于斯世哉!
适会其时,而人道之不可少者待吾而后具,则其责不可得而辞。
进而经世,退而著书,亦惟所遇而已矣。
《六经》待孔子而具者也;
七篇之书,待孟子而具者也;
荀卿子之书出,而后儒者之事业始发挥于世。
彼其时之不可以无此人也,亦不可以无此书也,岂若诸子之譊譊然诵其所闻而求以自见哉!
贾生之一书,仲舒之三策,司马子长之记历代,刘更生之传五行,其切于世用而不悖于圣人,固已或异于诸子矣。
盖晚而后扬雄出焉。
雄之书,非拟圣而作也。
《玄》之似《易》也,《法言》之似《论语》也,是其迹之病也,而非其用心之本然也。
不病其迹而推其用心,则《玄》有功于《易》者也,非《易》之赘也。
有太极而后有阴阳,故《易》以阴阳而明理;
有阴阳而后有五行,故《洪范》以五行而明治道。
阴阳五行之变,可穷而不可尽也,而学者犹有遗思焉。
则雄之因数明理也,是其时之不可已,而事之不得不然者也。
起于冬至而环一岁,以应事物之方来而未已,是其时之可见者也;
始于一而终于八十一,以错综无穷之算,是其数之可知者也;
从三方之算而九之,并昼于夜,为二百四十有三日,三分其方而以一为三州,三分其州而以一为三部,三分其部而以一为三家,以该括天地之变,是其事之可究者也。
其时之可见者如此,其数之可知者如此,其事之可究者又如此,而雄为首、为表、为赞、为测,深入黄泉,高出苍天,大含元气,纤入无伦,文义繁衍,枝叶扶疏。
虽一时、一日、一分、一算之间,莫不有至赜之理,无穷之用,开启思虑,发挥事业,通此心于天地万物,而错综阖辟无不自我,性命道德之理乃于时日分数而尽得之,此岂为《太初历》者之所能知哉。
此其为书必待雄而后具者也。
天下而未明乎《玄》也,则时日分数之理无往而能得其用,将何以应事物之变而通天地之心?
是雄之书虽人道之所不可少,而犹有待于后之君子也。
当时之不知可也,后世之不知亦可也。
桓谭知之可也,班固知之亦可也。
天下而可以无此书,则雄实病之;
天下果不可以无此书;
则千载之下,雄之心犹一日也。
《法言》之书,所以讲论古今,掇拾人物,以旁通其义者也。
《玄》尚不知,虽知《法言》,犹不知也。
因数以明理,是雄之所以自通于圣人者也,安得而不度越诸子哉!
世无皇极之君以大其用,又无道德之望以发越其旨,则桓谭之言亦姑以致其意而已,岂敢自谓有补于雄哉!
呜呼,天地万物之理未尝不昭然也。
更圣越贤,苟可以互明其理者无所不用其极,而天下之人犹未尽赖其用,则诸子之譊譊真可谓候虫之自鸣自止者也。
故曰:天下不可以无此人,亦不可以无此书,而后足以当君子之论。
勉彊行道大有功论 南宋 · 陈亮
天下岂有道外之事哉,而人心之危不可一息而不操也。
不操其心,而从容乎声、色、货、利之境,以泛应乎一日万几之繁,而责事之不效,亦可谓失其本矣。
此儒者之所甚惧也。
夫道,非出于形气之表,而常行于事物之间者也。
人主以一身而据崇高之势,其于声、色、货、利,必用吾力焉,而不敢安也;
其于一日万几,必尽吾心焉,而不敢忽也。
惟理之徇,惟是之从,以求尽天下贤者之心,遂一世人物之生,其功非不大,而不假于外求,天下固无道外之事也。
不恃吾天资之高,而勉彊于其所当行而已。
汉武帝好大喜功,而董仲舒言之曰:「勉彊行道大有功」。
可谓责难于君者矣。
请试申之。
昔者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
彼皆大圣人也,安行利行,何所不可,又复何求于天地之间而若此其切哉?
盖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出此入彼,间不容发,是不可一息而但已也。
夫喜、怒、哀、乐、爱、恶,所以受形于天地而被色而生者也,六者得其正则为道,失其正则为欲。
而况人君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目与物接,心与事俱,其所以取吾之喜、怒、哀、乐、爱、恶者不一端也,安能保事事物物之得其正哉!
一息不操则其心放矣。
放而不知求,则惟圣罔念之势也。
夫道岂有他物哉,喜、怒、哀、乐、爱、恶得其正而已;
行道岂有他事哉,审喜、怒、哀、乐、爱、恶之端而已。
不敢以一息而不用吾力,不尽吾心,则彊勉之实也。
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而无一民之不安,无一物之不养,则大有功之验也。
天祐下民而作之君,岂使之自纵其欲哉,虽圣人不敢不念,固其理也。
武帝雄材大略,杰视前古,其天资非不高也;
上嘉唐虞,下乐商周,其立志非不大也。
念典礼之漂坠,伤六经之散落,其意亦非止于求功夷狄以快吾心而已,固将求功于圣人之典,以与三代比隆,而为不世出之主也。
而不知喜、怒、哀、乐、爱、恶一失其正,则天下之盛举皆一人之欲心也,而去道远矣,有功亦止于美观耳。
尧舜之「都」「俞」,尧舜之喜也,一喜而天下之贤智悉用矣。
汤武之《诰》、《誓》,汤武之怒也,一怒而天下之暴乱悉除矣。
此其所以为行道之功也。
经典之悉上送官,非武帝之私喜也,用为私喜,则真伪混淆,徒为虚文耳;
夷狄之侵侮汉家,非武帝之私怒也,用为私怒,则人不聊生,徒为世戒耳。
使武帝知彊勉行道,以正用之,则表章而圣人之道明,必非为虚文也;
诛讨而夷、夏之势定,必不为世戒也。
其功岂可胜计哉。
武帝奋其雄材大略,而从容于声、色、货、利之境,以泛应乎一日万几之繁,而不知警惧焉,何往而非患也!
说者以为:武帝好大喜功,而不知彊勉学问,正心诚意以从事乎形器之表,溥博渊泉而后出之,故仲舒欲以渊源正大之理而易其胶胶扰扰之心,如枘凿之不相入,此武帝所以终弃之诸侯也。
夫渊源正大之理,不于事物而达之,则孔孟之学真迂阔矣,非时君不用之罪也。
齐宣王之好色、好货、好勇,皆害道之事也,孟子乃欲进而扩充之:好色人心之所同,达之于民无怨旷,则彊勉行道以达其同心,而好色必不至于溺,而非道之害也;
好货人心之所同,而达之于民无冻馁,则彊勉行道以达其同心,而好货必不至于陷,而非道之害也;
人谁不好勇,而独患其不大耳。
人心之所无,虽孟子亦不能以顺而诱之也。
不忍一牛之心,孟子欲其扩充之,以至于五十之食肉,六十之衣帛,八口之无饥,而谓之王道。
孟子之言王道,岂为不切于事情?
梁惠王问利国,未为戾于道也;
移民移粟,未为无意于民也;
孟子皆不然之,而力以仁义为言。
盖计较利害,非本心之所宜有,其极可以至于忘亲后君,而无可达于事物之理,非好货好色之比,而况不忍一牛之心乎!
圣贤之所谓道,非后世之所谓道也。
为人上者,知声、色、货、利之易溺而一日万几之可畏,彊勉于其所当行,则庶几仲舒之意矣。
夫天下岂有道外之事哉!
六经发题 其一 (1172年) 南宋 · 陈亮
昔者圣人以道揆古今之变,取其概于道者百篇,而垂万世之训。
其文理密察,本末具举,盖有待于后之君子。
而经生分篇析句之学,其何足以知此哉!
亮也何人,而敢议此?
盖将与诸君共学焉。
夫盈宇宙者无非物,日用之间无非事。
古之帝王独明于事物之故,发言立政,顺民之心,因时之宜,处其常而不惰,遇其变而天下安之。
今载之《书》者皆是也。
要之,文理密察之功用,至于尧而后无慊诸圣人之心。
是以断诸《尧典》而无疑。
由是言之,删《书》者非圣人之意也,天下之公也。
其二 (1172年)
道之在天下,平施于日用之间,得其性情之正者,彼固有以知之矣。
当先王时,天下之人,其发乎情,止乎礼义,盖有不知其然而然者。
先王既远,民情之流也久矣,而其所谓平施于日用之间者,与生俱生,固不可得而离也。
是以既流之情,易发之言,而天下亦不自知其何若,而圣人于其间有取焉。
抑不独先王之泽也,圣人之于《诗》,固将使天下复性情之正,而得其平施于日用之间者。
乃区区于章句、训诂之末,岂圣人之心也哉!
孔子曰:「兴于《诗」》。
章句、训诂亦足以兴乎?
愿比诸君求其所以兴者。
其三 周礼(1172年)
《周礼》一书,先王之遗制具在,吾夫子盖叹其郁郁之文,而知天地之功莫备于此,后有圣人,不能加毫末于此矣。
世儒之论以为:治至于周公而术已穷,穷则不可以复,继周之后必为秦,吾夫子盖逆知之而不言也。
呜呼!
果其穷也,则周公之志荒矣。
自伏羲、神农、黄帝以来,顺风气之宜而因时制法,凡所以为人道立极,而非有私天下之心也。
盖至于周公,集百圣之大成,文理密察,累累乎如贯珠,井井乎如画棋局,曲而当,尽而不污,无复一毫之间,而人道备矣。
人道备,则足以周天下之理,而通天下之变。
变通之理具在,周公之道盖至此而与天地同流,而忧其穷哉!
夫周家之制既定,而上下维持至于八百馀年,诸侯既已擅立,周之王徒拥其虚器,蕞然立于诸侯之上,诸侯皆相顾而莫之或废。
彼独何畏而未忍哉?
岂非周公之制有以维持其不忍之心,虽颠倒错乱而犹未亡也?
当是之时,周虽自绝于天,有能变通周公之制而行之,天下不必周,而周公之术盖未始穷也。
秦徒见其得天下之难,以为周公之制盖非其所便,并与夫仅存者而尽弃之。
而不知周家之制既尽,而秦亦亡矣。
人道废,则其君岂能独存哉!
始夫子之言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盖以为后之王者必因周而损益焉,自是变通,至于百世而不穷,而岂知其至此极也!
汉高帝崛起草莽而得天下,知天下厌秦之苛,思有息肩之所,故其君臣相与因陋就简,存宽大之意,而为汉家之制,民亦以是安之。
而汉祚灵长,绝而复续者,几与夏、商等。
自是功利苟且之政习以为常,先王不易之制弃而不讲,人极之不亡者几希矣。
此有志之士所以抱遗书而兴百世之叹,反覆推究,而冀其复见天地之大全也。
然自秦火之馀,此书已非其全,而驳乱不经之言,盖如黑白之不相入,尚可考而知也。
虽然,文武之政布在方册,其人存则其政举。
自周之衰以迄于今,盖千五百馀年矣,天独未厌于斯乎?
故将与诸君参考同异以有待焉。
其四 礼记
礼者,天则也。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周旋上下,曲折备具,此非圣人之所能为也。
《礼记》一书,或杂出于汉儒之手。
今取《曲礼》若《内则》、《少仪》诸篇,群而读之,其所载不过日用饮食、洒扫应对之事要,圣人之极致安在?
然读之使人心惬意满,虽欲以意增减而辄不合。
返观吾一日之间,悚然有隐于中,是孰使之然哉!
今而后知三百三千之仪,无非吾心之所流通也。
心不至焉,而礼亦去之。
尽吾之心,则动容周旋无往而不中矣。
故世之谓繁文末节,圣人之所以穷神知化者也。
夫礼者,学之实地也。
由敬而后可以学礼,学礼而后有所据依。
三百三千而一毫之不尽,皆敬之不至,而吾心之不尽也。
一毫之不尽,则其运用变化之际必有肆而不约者矣。
由此言之,礼者,天则也,果非圣人之所能为也。
其五 春秋(1172年)
圣人之于天下也,未尝作也,而有述焉。
近世儒者有言:「述之者,天也;
作之者,人也」。
《诗》、《书》、《礼》、《乐》,吾夫子之所以述也。
至于《春秋》,其文则鲁史之旧,其详则天子诸侯之行事,其义则天子之所以奉若天道者,而孔子何作焉?
孟子之所谓作者,犹曰「整齐其文」云耳。
世儒遂以为《春秋》孔子所自作,笔则笔,削则削,虽游夏不能赞一辞于其间,言其义圣人之所独得也。
信斯言也,则《春秋》其孔氏之书乎?
夫《春秋》,天子之事也,圣人以匹夫而与天子之事,此王法之所当正也,不能自逃于王法而能正人乎?
乱臣贼子其有辞矣。
夫赏,天命;
罚,天讨也。
天子,奉天而行者也,赏罚而一毫不得其当,是慢天也,慢而至于颠倒错乱,则天道灭矣,灭天道,则为自绝于天。
夫子,周之民也。
伤周之自绝于天,而不忍文武之业遂坠于地也,取鲁史之旧文,因天子诸侯之行事而一正之。
赏不违乎天命,罚不违乎天讨,犹曰:此周天子之所以奉乎天者也。
或去天称王,或宰以名见,犹曰:此周天子之所以自赎乎天者也。
天之道不亡,则周不为自绝于天;
周不为自绝于天,则天下犹有王也。
天下有王,而乱臣贼子安得不惧乎!
然则《春秋》者,周天子之书也,而夫子何与焉。
或曰:「《春秋》而系之以鲁,何也」?
曰:「天下有王,凡诸侯之国之所记载,独非天子之事乎?
而况鲁,周之宗国,其事可得而详也。
夫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此夫子之志,《春秋》之所由作也。
是以尽事物之情,达时措之宜,正以等之,恕以通之,直而行之,曲而畅之。
其名是也,其实非也,则文与而实不与。
其心然也,其事异也,则诛其事而达其心。
微显阐幽,谨严宽裕,如天之称物平施,如阴阳之并行不悖。
文、武、周公之政所以曲当乎人心者也,而谓《春秋》孔子之所自作,宜非亮之所敢知也。
《春秋》所书,无往而非天。
学者以人而视《春秋》,而谓有得于圣人之意者,非也。
故将与诸君以天下之公而观之,毋以一人之私而观之,辞达而义畅,庶乎可以窥天道之全也。
语孟发题 其一 论语(1172年) 南宋 · 陈亮
《论语》一书,无非下学之事也。
学者求其上达之说而不得,则取其言之若微妙者玩而索之;
意生见长,又从而为之辞曰:「此精也,彼特其粗耳」。
呜呼!
此其所以终身读之而堕于榛莽之中,而犹自谓其有得也。
夫道之在天下,无本末,无内外。
圣人之言,乌有举其一而遗其一者乎!
举其一而遗其一,则是圣人犹与道为二也。
然则《论语》之书,若之何而读之?
曰:用明于内,汲汲于下学,而求其心之所同然者。
功深力到,则他日之上达,无非今日之下学也。
于是而读《论语》之书,必知通体而好之矣。
亮于此书,固终身之所愿学者,方将与诸君商榷其所向而戒涂焉。
其二 孟子(1172年)
昔先儒有言:「公则一,私则万殊」。
人心不同,如其面焉,此私心也。
呜呼,私心一萌,而吾不知其所终穷矣。
先王之时,礼达分定,而心有所止。
故天下之人各识其本心,亲其亲而亲人之亲,子其子而子人之子,其本心未尝不同也。
周道衰而王泽竭,利害兴而人心动,计较作于中,思虑营于外,其始将计其便安,而其终至于争夺诛杀,毒流四海而未已。
孟子生于是时,悯天下之至此极,谓其流不可胜救,惟人心一正,则各循其本,而天下定矣。
况其势已穷而将变,变而通之,何啻反掌之易。
孟子知其理之甚速,而时君方以为迂,吾是以知非斯道之难行,而人心之难正也。
故善观孟子之书者,当知其主于正人心;
而求正人心之说者,当知其严义利之辨于毫釐之际。
尝试与诸君共之。
任子宫观牒试之弊 南宋 · 陈亮
古者不恃法以为治,惧天下之以法求我也;
后世立法以听人之自取,惧天下之相与为私也。
庆赏刑威,圣人所以奔走天下之具,《周官》所谓八柄驭群臣者,其操纵阖辟,无不自我,岂尝立为定法,以听人之自取哉。
天下而有定法,则各执其成以要其上,如持券取偿,患法之不合,而不患吾之无以堪此也;
患求之未遂,而不患人之不以为然也;
则天子之八柄亦亵矣。
然人之私意无穷,而吾之立法亦未已,一人抑之,一人开之,抑之一说也,开之又一说也,互相是非而法亦不知所定矣。
此其病不在法也,亦不在人也,病在夫立法以听人之自取,而天下皆得执法以要其上也。
夫任子所以象贤也,非使夫公卿大夫得以私其子若孙也,曷为立法以听人之自取邪?
法可以听人之自取,则子孙甥侄之念,谁独无之?
遗一人焉,则虽死而目不瞑也,何暇论其贤不肖哉!
贤不肖所不暇论,则象贤之义安在?
而任子所以为私恩耳!
国家患官之冗,而后思所以抑之,法虽行而人不服,抑之未几而复开之矣。
立法以听人之自取,而又立法以禁之,固所以起人之争也。
反其象贤之义,而操纵与夺之权一归于上,则法行而人服矣。
宫观所以均逸而优老也,非使士大夫得以自便其私也,曷为立法以听人之自取耶?
法可以听人之自取,则便文自营之念,谁独无之?
一日家食,则虽妻孥亦笑其无能也,何暇论理之是非哉!
是非所不暇论,则均逸优老之义安在?
而宫观所以为私恩耳。
国家患财之耗,而后思所以抑之,法虽行而人不厌,抑之未几而复开之矣。
立法以听人之自取,而又立法以禁之,固所以起人之侥倖也,反其均逸优老之义,而操纵与夺之权一归于上,则法行而人服矣。
至于取士之道,所以敬天之所付,而求尽天下之才也,非诱之以爵禄,而使之颠倒于是非荣辱之涂而不自知也。
今也乡举里选,则使之自为保状、家状,以求试于有司,棘闼锁闭,如防寇盗,封弥誊录,如掷雉卢,一日之长,偶中有司选抡,虽屠沽不得不与,是果何法也?
而又人无定数,而州有定额,人多额少,则侥倖求试之心,谁独无之?
而况开其涂而受其来哉!
法网虽密,而窃贯冒亲不以为疑者,固其势之所必至也。
将以尽天下之才,而立法以听其自取,天下方颠倒于是非荣辱之涂,岂一纲一目之所可得而禁哉。
坏天下之才,其原不起于牒试也。
不思先王取士之大旨,而较今世寻常之法,则其弊未有底止,而法之在天下,其为可叹者不独此三事也。
艺祖之初,法令宽简,取士任子,磨勘考绩,年劳升转,皆未有一定之法,而天下之人,尽心毕力以事其上,上之人视其劳佚、能否而为之黜陟、进退,而不必尽拘于一定之法。
故上易知而下易使,明白洞达以开千百年无穷之基。
自景德、祥符以来,天下廓廓无事,天子登封泰山,礼百神,公卿大夫,从容法服,列侍左右,千乘万骑,拥卫于其旁;
父老百姓,欢欣鼓舞于其外;
嘉与海内同此大庆,而横恩四出矣。
取士任子之法非复其旧,其后景祐有牒试之制,熙宁有宫观之员,恩意日隆,法网日密,而天下亦不胜其多故。
虽太平之馀,不可以开国旧事为例,而立法以听人之自取,使之各执成法以要其上,则其流为甚可畏也。
天下方争论法以求精密,而愚独以为当使法令宽简,而予夺荣辱之权一归于上。
其说若甚迂矣,《易》所谓「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者,非随世立法者之所能知也,盍亦反其本而求之?
人法 南宋 · 陈亮
天下大势之所趋,天地鬼神不能易,而易之者人也。
自有天地,而人立乎其中矣。
人道立而天下不可以无法矣。
人心之多私,而以法为公,此天下之大势所以日趋于法而不可禦也。
圣人论《易》之法象而归之变通,论变通而归之人,未有偏而不举之处也。
故三代未尝不立法,而无任法之弊;
三代未尝不用人,而无任人之失;
未尝不以人行法,而无所谓人法并行之说。
自秦坏天地之大经,而天下之变始开矣。
汉,任人者也;
唐,人法并行者也;
本朝,任法者也。
天下之大势一趋于法,而欲一切反之于任人,此虽天地鬼神不能易,而人固亦不能易矣。
任人任法,与夫人法并行之外,又将何所出以正天地之常经耶?
虽有圣智,安得而不病其难也!
然尝思之:法固不可无,而人亦不可少。
闻以人行法矣,未闻使法之自行也。
立法于此,而非人不行,此天下之正法也。
法一立而人主以用人为己忧,兢兢然惧任官之非其人、而法不能行也,故上当其忧而下任其责,天下所以常治而无乱也。
病无其人而一委于法,此一时之私心也,法一详而人君以用非其人为未害,纤悉委曲,条目备具,彼固不能尽出吾法之外也,故上无近忧而下不任责,天下之事所以常可虞也。
故有以人行法之法,有使法自行之法。
今日之法可谓密矣:举天下一听于法,而贤智不得以展布四体,奸宄亦不得以自肆其所欲为,其得失亦略相当矣。
然法令之密,而天下既已久行而习安之,一旦患贤智之不得以展布四体,而思不恃法以为治,吾恐奸宄得以肆其所欲为,而其忧反甚于今日也。
然而任天下大势之所趋,而听其所至之如何,则无所责于人矣。
人主所以当天下之责者安在?
而大臣所以同国家之忧者又何为乎?
故任法者本朝之规模也,易其规模,则非后嗣子孙之所当出也,盍亦于法而思之,则变通之道不可缓也。
法当以人而行,不当使法之自行。
今任法之弊,弊在于使法之自行耳。
傥能于其使法自行之意而变通之,则条目微密,得无有可简者乎?
关防回互,得无有可去者乎?
大概以法为定,以人行之,而尽去其使法自行之意,上合天理,下达人心,二百年变通之策也。
法者公理也,使法自行者私心也,恃公理而不恃使法自行之私心,则他日必有变通而至于不穷者,孰谓任人、任法、与夫人法并行之外而他无其道乎!
天下大势之所趋,苟得其人,可以不动声色而易也。
夫取士任官之法,未有密于今日者也。
然艺祖立法之初,糊名、誊录未尽用,与其他所以防禁之严未尽举,而进士高第多为时名臣;
磨勘、年劳未尽立,与其所以升转之格未尽定,而当官任职皆有以自见。
盖取士贵得人,任官贵责效,立法以公而以人行法,未尝敢曰无其人而法亦可行也。
其后防人之多私而法日密,无其人而欲法之自行,盖取士任官不胜其条目之多,而人愈苟且,岂非欲法自行之心有以取之乎!
治兵理财之法,亦未有密于今日者也。
然艺祖立法之初,兵大较以严阶级、惯驰驱为本,而苛碎之禁尚多阔略,使人得以自奋;
财大较以裕根本、谨废置为先,而隐漏之方尚多遗馀,使人得以取办。
盖治兵贵制敌,理财贵宽民,立法以公而以人行法,亦未尝敢曰无其人而法亦可行也。
其后防人之多私而法日密,无其人而欲法之自行,盖治兵理财不胜其条目之细,而事权愈轻,岂非欲法自行之心有以取之乎!
今儒者之论则曰:「古者不恃法以为治」。
而大臣之主画,议臣之申明,则曰:「某法未尽也,某令未举也,事为之防,不可不底其极也;
人各有心,不可不致其防也」。
其说便于今而不合于古,儒者合于古而不便于今。
所以上贻有国者之忧,而勤明执事之下问。
而愚之说则曰:「天下不可以无法也,法必待人而后行者也,多为之法以求详于天下,使万一无其人,而吾法亦可行者,此其心之发既出于私,而天下之弊所以相寻于无穷也」。
使立法者得是说而变通之,岂惟弊源之瘳有日,而三代立法之意,艺祖立法之初,当自今日而明矣。
《诗》不云乎:「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惟其有之,是以似之」。
愚不胜惓惓。
子房贾生孔明魏徵何以学异端 南宋 · 陈亮
异端之学,何所从起乎?
起于上古之阔略,而成于春秋战国之君子伤周制之过详,忧世变之难救,各以己见而求圣人之道,得其一说,附之古而崛起于今者也。
老庄为黄帝之道,许行为神农之言,墨氏祖于禹,而申、韩又祖于《道德》。
其初岂自以为异端之学哉,原始要终而卒背于圣人之道,故名曰异端,而不可学也。
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天资既高,目力自异,得一书而读之,其颖脱独见之地不能逃,而背戾之所亦不能以惑我也。
得其颖脱而不惑乎背戾,一旦出而见于设施,如兔之脱,如鹘之击,成天下之骏功而莫能禦之者,此岂有得于异端之学哉,其说有以触吾之机耳。
使圣人之道未散,而六经之学尚明;
极其天资、目力之所至,伏而读其书,以与一世共之,当掩后世之名臣而夺之气,而与三代之贤比隆矣。
子房、孔明盖庶几乎此者也。
贾生不得自尽于汉,而魏徵有以自见于唐,亦惟其所遭耳。
子房为高帝谋臣,从容一发,动中机会,而尝超然于事物之外,此岂圯下兵法之所有哉。
孔明苟全于危世,不求闻达,三顾后起,而惓惓汉事,每以天人之际为难知,管乐功利之学,盖未能造此室也。
天资之高,目力之异,卓然有会于胸中,必有因而发耳。
贾生于汉道初成之际,经营讲画,不遗馀虑,推而达之于仁义礼乐,无所不可,申、韩之书,直发其经世之志耳。
魏徵于太宗求治如不及之时,从容论议,有过必救,有善必达,虽礼乐之未暇,而治体盖亦略尽,纵横之学,直发其遇合之机耳。
豪杰之士,天资之高,目力之异,未可以一书而律之也。
嗟夫,使圣人之道未散,《六经》之学尚明,而皆得以驰骋于孔氏之门,由、赐、游、夏不足进也。
昔者圣人历观上古之书,商周之典礼,断自唐虞以下,讫于周,叹其前之不足为法,而伤其后之不可复知,所以塞异端之原,而使其流之无以复开也。
而春秋战国之君子,卒取唐虞以上不足存之说以驰骛于世,则孔子之虑诚远矣。
然而《诗》、《书》、执《礼》,乃孔子之所雅言,日与群弟子共之者,而《易》、《春秋》不与焉,何以发豪杰不群之志哉!
子路以为「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则深排而力斥之,以为非教人之常也。
宜其律天下豪杰于规矩准绳之中,而乃上许管仲以一正天下之仁,下许颜子以四代之礼乐,是殆其他未有以当孔氏之心耳。
贾生魏徵可也,吾是以三叹于子房、孔明焉。
萧曹丙魏房杜姚宋何以独名于汉唐 南宋 · 陈亮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
圣贤之生亦有定理,而君臣相遭亦有定数乎?
夫是以知天人之难合也。
盖至于吾夫子,有扶天下之道,有正四代礼乐之志,而时君方骛于功利,有道不合,有志不遭,而徒能叹凤鸟之不至,周公之不复梦见,而定理之不应,定数之不验。
孟子所以复叹其未有疏于此时,而伤其数之过。
知天下息肩之日尚远,而圣贤相遭之期犹未也。
时日愈疏,世变愈下,使其相遭,则君非昔者之君,臣非昔者之臣,徒以当方来之数,而无复三代之盛矣。
孟子之叹,盖叹此也。
自汉而言之,则萧曹之遇高祖,丙魏之遇宣帝,盖可谓汉家遇合之盛矣。
自唐而言之,则房杜之遇太宗,姚宋之遇明皇,亦可谓唐家遇合之盛矣。
其一时君臣之遇合,足以扶斯世而苏生民,贻谋方来而光映前古;
其所谋谟成就,后世皆莫之先也。
而卒有愧于三代,岂其期运不接,源流不继,而天人之际至难合欤!
何治道之遂疏阔也!
周室之衰,以迄于秦,天下之乱极矣。
斯民不知有生之为乐,而急于一日之安也。
高祖君臣独知之,三章之约以与天下更始,禁网疏阔,使当时之人阔步高谈,无危惧之心,虽礼文多阙,而德在生民矣。
曹参以清净而继「画一」之歌,此其君臣遇合之盛,无一念之不在斯民也。
魏相之奉天时,行故事,丙吉之不务苛碎,不求快意,以供奉宣帝宽大之政,亦不负君臣之遇合矣。
唐承隋旧,其去隋文安平之日未远,天下不能无望于纪纲制度之举而致治之隆也。
太宗君臣独知之,兴仆植僵,以《六典》正官,以进士取人,以租庸调任民,以府卫立兵。
虽礼乐未讲,而天下之废略举矣。
房、杜谋断相先,而卒与共济斯美。
此其君臣遇合之盛,亦无一念之不在斯民也。
姚崇之遇事立断,宋璟之守正不阿,以共成明皇开元之治,亦不负君臣之遇合矣。
自汉唐以来,虽圣人不作,而贤豪接踵于世,有如贾生之通达国体,董生之渊源王道,欲揭其君于三代之隆,其君亦既知之,而卒于不遇;
而第五伦、李固之徒,亦班班自见于东都,而无复君臣遇合之盛,亦可为汉家天时人事之叹矣。
有如陆贽之论谏仁义,李泌之惓惓古制,欲使其君为不世出之主,其君亦尝用之,而终于不尽;
而杜黄裳、裴度之徒,亦各有以自见于世,而无复君臣遇合之盛,亦可为唐家天时人事之叹矣。
夫君臣之相遭,盖天人之相合,而一代之盛际也,此岂可常之事哉!
盍于《易》《否》《泰》之象而玩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