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纪年 其十九 汉后主 南宋 · 陈亮
以后主之庸,而处阴疑于阳之际,泰然安之而不疑。虽诸葛亮之足任,要岂后世之所谓庸主哉!亮死,汉事不可为矣。蒋琬、费祎亦相继殂谢,汉氏之区区遗文,犹不使之自托地上耶!天命果可畏哉!
其二十 诸葛亮
初汉置御史大夫,下丞相一等。其后有侍中、中书令、尚书令,往往以宦者为之。成帝时,始更用士人。中兴虽置三公,而台阁实专国命矣。昭烈在蜀,以国政归丞相。其侍中、中书令、尚书令,有所谓仆射、黄门侍郎者,更为辅导天子之官。诸葛亮以大公之道,一整纲纪,明白洞达,民用其情。方连岁出征,而平世之文未遑具举。是以条章多阙,非独记注之失也。论者称其兵出之日,天下震动而人心不忧。死生成败,要何足论。王者之不作,天犹以为未疏哉!
三国纪年 庞统 其二十一 法正 南宋 · 陈亮
天下方乱,刘表以同姓坐觊非望,如惓惓汉事者取以驻足,何名非义,而况于刘璋乎!当此时,曹氏代汉之形成矣,不取,是厚其资也。武王之伐商,曰:「上帝临汝,无贰尔心」。统、正,策士也。发扬蹈厉之志,非太公孰当之哉!
三国纪年 其二十二 关羽 南宋 · 陈亮
余论次羽事,至于禁等七军之没,未尝不痛恨于吕蒙也。当是时,羽威震华夏,许下之民负担而立。使羽舍樊襄阳,乘锐兵径进,虽以曹公之雄,岂能禁方张之势哉。兵挫坚城之下,而徐晃得行其志矣。诸葛亮不可出蜀,庞统、法正之死,天真无意于汉哉!
三国纪年 吴武烈皇帝 其二十三 长沙桓王 南宋 · 陈亮
武烈自奋于小吏,竟摧董卓。以彼忠愤,何乃进退俯仰于袁术之手?汉末愚儒守文之弊,盖成风矣;亦所以启桓王之翻然翱翔者哉!诸葛亮称:「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然自古英豪,非履险知难往往不能济。要之,成败祸福,亦相生于无穷哉。
三国纪年 其二十四 吴大皇帝 南宋 · 陈亮
初,大皇不直魏武,破之赤壁。末年,始上书称说天命。魏武笑曰:「是儿欲顿吾炉火上耶」!然自是与之通矣。文帝乐其称臣而遂安之,故坐取荆州而植功于魏,有事秭归而无后忧。及吴蜀之势俨然矣,于是通好而绝魏。大皇之称号也,汉卫尉陈震实来。大皇与震歃血坛上,交分天下,以徐、豫、幽、青属吴;兖、冀、并、梁属之汉;其司州之土,以函谷关为界。
三国纪年 会稽王 景皇帝 其二十五 归命侯 南宋 · 陈亮
大皇之立国,岂有中国之志哉,君臣上下画江之虑精矣。其流风遗泽,固足以后亡也。虽微归命侯之虐,宁能更长乎!是以君子从其自立以著其兴废焉。
三国纪年 张昭 其二十六 周瑜 南宋 · 陈亮
昔吴起与田文论功,至「主少国疑,大臣未亲,百姓未附」之际,吴起屈焉。桓王属大皇于张昭,更以周瑜遗之。后瑜驱驰于颠危之际,昭遂废不用,何哉?江东虽定,而国轻矣。余论次其行事,使善观国者有考焉。
建安七子:孔融 陈琳 王粲 徐干 阮瑀 应玚 刘桢(附录) 南宋 · 陈亮
汉兴,文章浑厚典雅,最为近古。武昭以后衰矣,独刘向扬雄为能自拔也。中兴,班、张、崔、蔡相望于百七八十年之间,宁独其气格之非是,然其辞意终不近也。至若建安七子之风概似矣,又争效其长于曹公父子,天固将以文其业耶!及汉、魏之际,非复数子之所能文也,曹公亦何便于此哉!
曹植(附录) 南宋 · 陈亮
曹操取天下于群盗之手,可以为能矣,要何尝不藉汉以为名也。得间遂取之,是犹谓之天乎!固植之所不能安也,况使之嗣事哉!力不足以周旋于其间,苟安而成之,若表而去之,皆非其心也。自放法度之外,于事何所堪!立嫡以长,所从来旧矣,乃足烦经营邪!大业既已济,困顿废辱,盖亦安之而不悔。然犹惓惓累疏,求一出其力自效,抑所谓「其兄关弓射之,则涕泣而道之」者邪!三代衰,孔氏之学又泯没而无传,其于君臣父子兄弟之间,失其本心者多矣。若植者,盖孔子之谓仁者也。
诸葛亮(附录) 南宋 · 陈亮
曹操以汉天子之令,征伐四出,为汉功臣,孙权秉义称藩。当是时,心虽不可量,曹逆节未暴于天下也。如孔明言,荆蜀之势成,操之逆心或折,不可折则可图。及吴诈取关羽,秭归又以败,孔明甚恨恨也。丕既已易姓,玄德中道而殒,属大事于孔明而及其子焉。孔明惧奉先帝遗诏不谨,义不敢即安,是以兵出之日,天下震动而人心不忧。末年渭滨之师,其规为志意远矣。惓惓汉事之心,对越天地,鼎足之计,非孔明本指也。年踰五十而死,岂非天哉!初,孔明之游学也,颍川石广元、徐元直、孟公威等,往往务精熟;孔明独观其大略。及耕隆中,而庞德公在焉。司马德操兄事庞公;孔明每至庞公家,独拜庞公床下,庞公不为止。孔明为丞相时,许靖为太傅。靖在中州有英伟称,兄事颍川陈纪,与陈群、袁涣、平原华歆、东海王朗等善。于是靖老矣,爱乐人物,风流蔼然,孔明亲为之拜。玄德尝为孔明言:「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间,每见启告治乱之道甚悉」。其君臣之间,始终可考者如此。
邓禹 耿弇(附录) 南宋 · 陈亮
初,刘伯升死,光武于汉事惓惓也,持节北渡河,邓禹首建大策,遂参密议,连兵西征,关河响动。当此之时,其威略至无前也,赤眉、延岑独足婴其锋哉!帝敕使进兵,连辄败。禹念专任之不称,以疲卒徼战不已。帝赐诏曰:「赤眉无谷,自当来东。吾折箠笞之,非诸将忧也」。冯异趣往代之,禹自来归,绝口不道兵事。王郎之乱,及更始有诏罢兵,微耿弇不决,帝独儿蓄之耳。及平齐,无一不如其言,意始壮之。而从诸将驱驰,常出其后。天下既定,帝方偃武修文,胶东、高密并敦儒学,弇故一将也。于是自高帝以来,光武最为善保功臣者。
汉论一 其一 七制 南宋 · 陈亮
或问曰:文中子称七制之主有大功,而不言其德者,何也?曰:考论人物,要当循其世变而观之,不可以一律例也。评后世之人物,一绳以帝王之盛德,则自秦汉以下殆无全人矣。寒暑之推移,天不能以常春;晦明之递迁,日不能以常昼。时乎皆唐、虞、三代也,君心退藏于道德之密,民俗优游于德化之中,固不容专以功名也。柰之何秦人挈宇宙而鼎镬之,生民之无聊甚矣。当是时也,苟有君人出而拯之于水火之中,措之衽席之上,而子子孙孙,第第相承,又皆有以覆护培植之,使其父子兄弟得以相保相安于闾里之间,若是而犹曰无功,可不可耶?若是而犹欲辨其德而掩其功,是亦不恕而已矣。吾尝考古今之变,斯民之不幸莫秦季若也。长城筑愁,阿房筑怨,左阱右擭,前桁后杨,盖容身而无所也。高皇代虐以宽,易暴以仁,除苛解娆,剔荒濯秽,向之桎梏者今俄而枕簟矣,向之枵腹者今俄而饘粥矣,向之相刃者今俄而骨肉矣,此其功直与天地等矣。加以文帝以仁柔而驯之,武帝以经术而兴,三精雾塞,吾赤子复罹荼毒之苦,光皇烟赤帝之灰而复燃之,援民于浊淖之中,而饮以清泠之水,斯民复知有汉矣。继以明帝之政平讼理,章帝之宽厚长者,而汉脉遂寿于四百年之永。虽以奸雄之操,睥睨汉鼎,终垂涎而不敢挈者,民之戴汉旧矣。君子考论汉家之治,谓非七制之功可乎?然仲淹终不敢许七制以德而止于功者,其意微矣。古者帝王,其于治心修性之学,盖深讲而详究之,故其措诸治者醇白无疵,则其于德无愧矣。乃若高皇之学,固于德不据焉。武帝之伪,宣帝之刻,光武明帝之察察,皆于德不足焉。惟文帝、章帝之宽,仅足以言德,而一则不能容手足之爱,一则不能禁奸臣之横,无乃功有馀而德不足邪!仲淹取其所长,略其所短,喜其所长,而奚暇责其德之全?盖深悯夫世俗之变而道德之日以薄者如此也。况乎仲淹之生,值李唐之未兴,念民生之憔悴,未有甚于斯时也,故其著书深有取于汉之七制,若有慨慕不足之意。向使仲淹生于唐、虞、三代之时,岂复知有七制之功也哉!吁,爝火遇夜而有功,桔槔遇旱而有功,七制遇暴秦而有功,仲淹方颂其功而悼其时之已非古,故未暇辨其德而贬其德之不如古。吁!考仲淹之论,可谓忠厚之至,究仲淹之心,其亦有感也夫。
其二 高帝
兴王之君,必有以服天下之心,而后可以成天下之业,未易以状貌求也。夫美眉隆准,史臣言光武之似,而谨厚直柔,兢兢不及,光武所以得天下;凤姿日表,书生得太宗之似,而英武大志,屈节下士,太宗所以得天下。帝王自有真,非常人所能知也。史言吕公见高祖状貌而讶以为无如,遂卒有箕帚之托,已而秦鼎迁汉,吕后果为天下母。说者谓吕公之相高祖,以其隆准美髯之状得之;夫准髯之隆美,秦之天下岂一高祖邪!且重瞳之羽犹重瞳之舜,九尺之交犹九尺之汤也,求人于貌,其亦迂矣。观怀王欲遣长者杖义而西,诸将皆曰「沛公素宽大长者」,遂遣之。食其见沛公,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度」。乃求见。宽仁大度,天下所以服高祖,高祖所以成大业者此也,吕公必于是焉观之。
其三 文帝
史臣美之曰「专务德化」,专之一字,其渊矣乎。盖人主之心,贵乎纯一而无间杂,苟其心之所用有间杂之病,则治道纷然无所底丽,而天下有受其弊者矣。何也?一人之心,万化之原也,本原不正,其如正天下何?是故人主不可不先正其心也。此心既正,纯矣而固,一矣而无二三,培事物之根,浚至理之源,择善而固执之,不以他道杂之,虽非常可喜之说欲乘间而进,吾无庸受焉,则终始惟一,无间杂之病,施之治道,岂不粹然而明,浑然而全欤。有如守其一而复欲兼其二,主于此而复欲得于彼,方寸之间,扰扰焉初无定见,长驭远揽,求以备前人之所未备,则治道駮矣。故夫处心不定者,皆害治之本;而执德不回者,乃运化之枢。人主其可不纯用其心也哉。大抵治道有本原,不得其本而泛然求之于其末,则胸中扰扰,日见其多事矣。抑不思治原于一心,心既扰扰,则以刑罚,说者或以刑罚为务;以征伐,说者或以征伐为务;以聚歛进者,或以聚歛为务;否则心主乎嗜欲,主乎便佞,又否则主乎广宫室,广台榭,而天下不胜其扰矣。呜呼,唐、虞、三代之君臣,夫岂无所用心于为治者?然其平居讲论,惟曰「惟精惟一」,曰「德惟一」,曰「纯亦不已」,曰「之德之纯」。究其言,疑若迂阔而不切事情,及穷其理,则治道复无出乎此。何也?专精纯诚者,合百为于一致,舛驭进退者,散志虑于多端;故视庭搏鼠者歌必不成,而蚊虻挫精者射必不善。吁,人之一心恶可二其用也哉!又况民以德而化,德以一而进,德不进于己,则化不形于民。民化于德,德化于心,心不一则德不进,德不进则民不化。此其源流本末所在,为君者要在端其本也。秦人不知务本,一意于严刑酷罚,务以束天下而震之,一时治效,君益尊,民益卑,疑足以过古,而一夫作难,七庙为隳,夫岂他哉,心蠹于功利,视德化为不急之务故尔。孝文惩之,以宽易暴,以德易刑,自农桑之外无馀说,自涵养之外无馀事。千里之马非不可受也,受之恐杂吾之诚心也;百金之台非不可作也,作之恐间吾之诚心也。宁屈于尉佗之不臣,毋宁伐之以伤吾之德;宁屈于张武之受赂,毋宁诛之以伤吾之和。与单于偕之大道,而扶杖之老思见德化之成。则帝之心可谓纯任德化,而无间杂之失矣。史臣之美,孰谓其过。
其四 孝景
继前人之治者,要在识前人之心,心不前人之心,而治欲光前人之治,亦难矣。何也?心者治之原,其原一正则施之于治,循理而行,自与前人默契而无间,有如本原之地,已非其正,则措之政事之间,必有背理伤道而不自知者。虽蒙已成之业若易为力,非惟不能增光之,反有不逮焉者,君子奚取焉。夫宽厚慈仁者乃人主养心之本,而忌忍刻薄非为君进德之阶。自夫前人以宽仁涵养斯民,盈成之业已就矣,后人承之,踵其宽仁之厚,而益培其涵养之根,则治道之成必过前人远甚矣。至于粗有可观,柰何舍宽厚而染于刻薄之习,去慈仁而逞其忌忍之心!心非前人之心,则治体未至于破坏者,皆其前人之馀泽,而非其身济之力也。君子可不考论其故哉。且以治论古人,终不若以心论古人。夫心者治之根也,治者心之影也,其心然,其治必然。奚为治不足以论古人邪?盖心有定向,治无定体。治或因于前人,则易为力;治或因于身致,则难为功。此治无一定之体也。心之宽仁者虽时有忿怒,终不足以胜其宽仁;心之忌刻者虽时有贳贷,终不足以胜其忌刻。此心有一定之向也。苟舍其心而论其治,则治之粗安者可以盖其情实,而心所向者,万世之下孰能知之?是故天下不可无君子之论也。吾观周之成康,其治效无以大相过也,然诗人颂成王者何其层见叠出,而康后不槩见焉,何也?岂不曰康后承成王盈成之业,而所谓刑措不用者,皆成王深仁厚泽有以固结人心而不可解欤!吁,周云成、康则汉言文、景矣。文帝惩秦之暴,务与民休息,除肉刑而薄税歛,顺匈奴而怀尉佗,却千里之马,罢百金之台,以朴素为天下先,以恭俭为子孙法,一时烟火万里,老人游戏如小儿状,其庞恩实惠所以浃洽人心者深矣。景帝遵之,政宜以恢弘广大为心可也,然核其治效,反有不及焉者,可不求其本而论之!且以敷菑之功与夫陈修之功,朴斲之力与夫丹艧之力,其难其易,有不待智者而后喻。文帝当其难而反易,景帝当其易而反难,非施为之异也,本原之异也。文帝宽厚慈仁,而帝则忌忍刻薄也。何以验其然邪?文帝能礼亚夫,而帝则杀之而不之恤,何酷哉!文帝能容贾谊,而帝则谲晁错而斩之东市,何忍哉!甚者以博局杀吴世子;以释之劾奏之恨,斥死淮南;以邓通吮痈之故,困追至死;梁王母弟也,骄之几致其死;临江王太子也,以母失爱之故,至使酷吏杀之。其于父子君臣之间,伤人伦、悖正理者夥矣,文帝有是哉?然所以犹获与文帝并称贤君,惟不改其恭俭耳。使高惠之后非文帝培本植根,而即以帝继之,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不然,七制之列,何以景帝不与焉?君子观此,然后可以知人主之心不可以不仁。
其五 孝宣
治新于人主之作意,而其弊也,亦自夫作意者遗之也。天下之事病于不为,而有为者奚以弊?盖法之未备,则继之者犹可以有为,法已备,则变穷而无所复入也已。夫急于效者有术中之隐患,详于禁者有法外之遗奸,求备于民者,民将至于不能自胜也。古之圣人,其图回治体,非不欲震之而使整齐也,然宁纾徐容与以待其自化,而不敢强其必从。自当时以观,疑若其政闷然有不快人意者,而古人不以治之不振而改弦易辙,彼诚有见乎此也。汉至宣帝八叶矣,承武昭之后,欺谩虚伪之弊不少也,帝愤百缺之呈露,思所以振刷而一新之,故作意以有为,而治效立至,不可谓非其整齐之力。君子徐观其治效之源委,似有可议者,何也?治之在天下,不可以求备也;必求备,则有所不可备者捷出而乘其后。故风林无宁翼,急湍无纵鳞,操权急者无重臣,持法深者无善治。奸宄之炽,皆由禁网之严;罅漏之多,亦由夫防闲之密。故圣人宁受不足之名,而推其有馀以遗后人,不忍尽用其术以求多于天下;蛰斯民之耳目于标枝野鹿之风,不忍斲其朴以启其鸥鸟不下之机。礼足以使之逊则已,不过求其尽曲折纤悉之仪;法足以使之畏则已,不过求其备节目品式之繁。彼犹安于蒉桴土鼓也,则笙簧管弦之可备而不之用;彼犹安于上栋下宇也,则山节藻桷之可为而不之示。古人非恶夫成而固迟之也,而忧其成之速而弊也;非恶夫备而固缺之也,而虑其备之极而巧也。至于成周,则适遭其穷,而有不得已焉者。而或者以为周之文能备古人之所未备,吁,岂周人之福哉,此其后所以为秦也已。炎汉初兴,犹有古人之遗意,所以创立规模、经画治体者,务在宽厚,斲雕破觚,与斯民盱盱睢睢,而法令礼文之事皆不敢穷其情,惧其有以震之也。八传而至宣帝,厌薄俗之顽,嫉奸吏之炽,践祚以来,赏之信,罚之必,断断乎不可移,凛凛乎不可犯(下阙)。
汉论二 其一 光武 南宋 · 陈亮
天下之大,不可以才智运也,以才智而运天下,则其所遗者必多,何也?周防检察,将以求胜天下之奸,而天下之奸反捷出而策吾之所不及,故与天下战于才智之中者,虽足以起一时之治使之整肃,而心地不广,规摹不宏,亦足以为治道之累。古之圣人,非不用心于为治,然其酬酢万变,陶冶一世,必有出于才智之表,而非徒倚办于才智,故治之全体,浑然醇粹,无一毫之可恨。后之人主,既以才智角奸雄而得天下,故其守之之日,不能脱其旧习,犹欲用其故智以从事于臣民,是以为治之效有不能满人意者,汉之光皇是也。方其鞭笞群盗,算无遗策,使炎刘之业灿然复兴,不可谓非其才智之力,然既得之,复袭其前日之所为,曾无转移迁化之功,此恃才智之过也。大抵才智之在人,非能用之为难,而不能尽用之为难。变故之相仍而利害之相攻,祸患之迭起而雌雄之未决,于斯时也,非才智不足以胜之,而曰不尽用之为难者何也?呜呼,以才智而收克敌之功,君子固无恶夫才智,以才智而为守文之具,君子固亦忧其所终,何也?道无时而息,术无时而穷,才用而不已则有遗才,智用而不已则有遗智。故善用才智者深藏而时出之,如干将之出柙,牛既解则韬而藏之,苟用之而不已,其不缺且折者几希。又况人主之拨乱反正,非神武之才,聪明之智,未易以慑英雄而使之帖服。君子固谓欲成中兴之美,非才智不可也。然中兴之功已成,不知养才于拙,晦智于愚,其中翘然,恃其所长,视在廷之臣若无以当其任者。凡一政一事,惟恐以愚拙目我,于是介介焉以思,役役焉以察,必期下之人不能欺然后已。吁,胡不考古人之所以致治者,夫岂不足于才智哉?然商宗之所以中兴者,亦惟严恭寅畏,自度治民;周宣之所以中兴者,亦惟有常德以立武事,未闻察察然以一己任术而自为之也。光武果能尔邪?自其初而观之,东讨西略,虽曰藉诸将之力,然寇、邓诸人,往往皆遵帝之节制乃克有成,一或违焉,则动辄以败。至于昆阳之战,百万之众,亦帝见大敌勇之力。当是时,帝之视诸将,无能为矣,而帝之才智亦呈露于斯时而有可观矣。中兴之功,不属之帝而属之谁?惜也,帝恃才智而尽用之也。惩韩彭难制之患,虽寇邓之贤而不任以职;惩王氏篡夺之祸,虽置三公而不任以事,专任尚书,以发奸摘伏为贤,政事察察,甚者异己者升,非谶者弃,专以一身任天下,其明之所不见、力之所不举者多矣。不然,贤如周举、严光,何以不肯屈于臣列?良以帝之持心非近于厚,而谓以柔道理天下者,是亦自欺而已矣。使帝即位之后,屏智虑,黜聪明,泯才智于无用,兼天下之视听以为视听,资大臣之谋猷以为谋猷,有好问之诚,无自用之失,断大事以圣人之经,假宰相以进退之权,无以谣言而亟易守令,毋以谶文而妄议封禅,则中兴之美岂不全尽!惟其贻谋之不能宏阔,是以显宗继之,愈任察慧,而史臣叹其无宽洪之道。回视高文之深仁厚泽,至是槁无馀润矣。人见东都之治斩然精明,遂以为二帝整齐之力,而不知才智可以致治于暂,而不可以持久,若非继之以章帝之长者,汉之为汉未可知也。然则人主尽用才智者,可不以是为戒哉。
其二 明帝
人主为治,莫患乎饰治者有馀、而出治者不足也。夫文物者饰治之具,而宽洪者出治之本。自夫本不足而具有馀,是以一时之政虽足以眩耀人之耳目,而大体实伤于冥冥之中。何也?品式之具而根本之戕也,华藻之丽而质朴之亡也,典章之盛而道德之役役也。故善为政者,宁使治本之不立,有如文物之灿然,而宽洪之缺然,则治本亦既不立矣,于治具乎何观?是故古之圣人,以具扶本,不以具胜本;以文辅质,不以文灭质。先立其大者,而后从事于其小者,是以政之成也,有条理而不紊。后世人主,惟务治具之举张,而大本不立,君子奚取焉!吾尝求之天地矣:日月星辰系焉,山川草木丽焉,人以为天地之文,若是然也,而天地曷尝无文,然天地之德不专在于文也,是以《易》于《贲》卦则贵夫「白贲」,而赞乾坤之德者,亦惟曰「大哉乾元」,曰「含洪光大」而已矣。人君出而经理天下,岂能不从事于文物,而索天下于枯槁之域也哉!顾唐、虞、三代之君,所以存心、所以抚物及人者,必有出于文物之表,而不从倚办于文物,何也?本大则末必蹶,华盛则实必衰,文之綦则德之凉也。是故临简御宽者,皆圣人体天地之量;而以严束下,以慧察物者,必非进德之阶。彼狭隘褊急者,非不知为君之道不应尔也,然冒而为之、有所不顾者,盖其溺心于刑政之末,常虞人臣之欺己,是以逞聪明而役智虑,务以察见臣下之情。夫岂知为君之道,不难于使人臣之不敢欺,而难于使人臣之不忍欺。万几之夥,千官亿丑之众,岂一人聪明智虑之所能固?有所及必有所不及。自其有所及,是以有文物之可述;自其有所不及,则宽洪之量欲进于常王之域,毋乃大有径庭乎!君子是以为显宗喜而亦为显宗不满也。且以治具之綦大者,不过数端而已:制度也,时令也,养老而乞言也,崇儒而重道也,厚本而劝农也。今也帝皆能之,可覆而按也。定南北郊之冠冕车服制度,则永平元年也;亲幸辟雍,尊事三老,兄事五更,则永平二年也;亲耕藉田,以祈农事,则永平四年之诏也;开立学校,置五经师,则永平九年之诏也。洋洋乎诗书之盛,彬彬乎文学之盛,孰谓永平之政非一时之至治乎?然刑理善而德化之不闻,法令明而度量之不广,好以耳目隐发为明,故公卿大臣数被诋毁,近臣尚书以下至见提拽,以万乘之尊而自以杖撞郎,其与帝尧容四凶而不诛,周人容饮酒而不杀者,不亦大相远邪!是以朝廷莫不悚慄,争为严切以避诛责,而以苛刻为俗。百官无相亲之心,吏人无雍雍之志。至于感逆和气,以致天灾,有如钟离意之言者,信有之矣。宋均亦以慧察为言。岂非文物有馀而宽洪不足乎?向使帝循高文之家法,以宽仁为心,以洪大为度,毋狃其南阳之对以为能,则永平之政岂止于今日之所观!后之有为治之志者,请以显宗为法;无容人之量者,请以显宗为戒。
其三 章帝
人主为治,有所惩者斯有所善。前人之政或未善,则嗣其后者不容无所惩,有如袭其为而勌于更焉,则人心去而不可复。何也?含洪光大者,乃胶人心之理;而众情之所不依者,皆苛切迫急者之为也。自夫前人恃苛切迫急之术以束天下而震之,天下固已厌之矣,苟遵其业者不能察夫人厌苦之情,复从而震之,吾见其不安而殆也决矣。吁,乐简易而恶烦碎、喜柔和而惮严切者,人情之常也。为政不顺人情,而曰权之在我,制之无不从;势之在我,劫之无不服。从固从矣,服固服矣,其如苟何?人心以苟而顺,亦以苟而违,君子固亦忧其所终。为之臣者,适遭其变,则亦有所惩而已矣。易严以宽,变薄以厚,槩见于事者皆然,庶乎可以众情而使之安;不然,人心去矣。此岂细故也哉!汉至显宗,治具备矣,文物焕然可述矣,而元气实销铄于冥冥之中,公卿大臣皆以苟免为心,莫有固志,章帝素知人心厌其苛切,是以践祚以来,每务从宽厚,果有以当人情而致一时之治。君子推本而言之,知其有所善者,以其有所惩于前欤。大抵天下之事,有所遭者必有所变,遭其会而不知变焉,则变穷而无所复入矣。三冬之凛,万物悴焉,莫有生气;一经阳春之燠,则悴者荣矣。天道之善变也如此。人君适遭变之穷,而犹祖其故智,天下之人其不掉臂而去也乎?故夫前人有可随之规,则谨守而勿失者,乃善述人之事;前人无宏远之谋,则惩创而有所反焉,斯为善达权之君。若昧夫时措之宜,胶焉而不调,吾虑其难善于后矣。吾考三代之治,忠而质,质而文,非乐相反也,变焉而迭相救也。是以变而之善,周之法悉矣。惟秦人不知变,重之以法令之烦,此秦之所以亡。汉高惩秦人烦苛之弊,是故变之以宽仁;孝宣惩武帝虚伪之弊,是故变之以总覈;光武惩韩、彭之弊,是故变之以不任功臣。此皆其善变焉者也。若夫显宗承光武之后,政宜崇尚柔和简易,以矫光武明察之失,顾乃狃于天姿之俊逸,好以发擿奸诈为贤,公卿大臣,至见提拽,帝王德量吾恐不若是狭也。永平之政,虽号为治平,而高文宽仁之泽,至是槁无馀润矣。显宗继之,将因循其是乎,抑惩创其非乎?若是若非,人之多言,帝亦饫闻之矣,不待绾皇帝玺而后知之,是以即真以来,首纳陈宠尚宽之说,除惨酷之科,解妖恶之禁,因刘方有不欺之政,遂戒官吏以苛为察、以刻为明;著胎养之令,赐婴儿之廪,好生之德浃于中外;复平徭役以惜民之力,简赋歛以爱民之财;体之以忠恕,文之以礼乐,一时之民如在春风和气中,自非帝之宽仁有素,何以逮此?抑尝论之:天下之事,必要其极然后可以见古人之用心,若指其一二而言之,则末矣。吾观明帝戒有司之烦扰,复百姓之田租,非不宽厚也,然止于是而已矣。惟章帝每事而从宽厚,不可以一二指名,终身之所施设,凡一政一事,无非宽厚之所寓,兹其所以与明帝异。不然,何以魏文帝言明帝察察、章帝长者?事久论定,二帝之心白矣。吁!天下之事,不要其极,何以见古人之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