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古今损益之道 南宋 · 陈亮
问:昔孔子论商周之损益,而曰「百世可知」,又曰「王天下有三重焉」,是以惓惓于三代之礼以俟后圣,而惜三代之不足證也。而汉儒因谓百王之道以此三者,忠、质、文之说未之前闻也。天下既已趋于文矣,而欲反之以忠,是挟山超海之类也。循环之说,又不知果何所据乎!使忠、质、文果可循环而用,则童子轮指而数之足矣,百代之损益不待圣人而后知也。汉宜用夏之忠,当时之论固如此,魏、晋盍不用商之质乎?魏晋不足以当天运,则唐宜当之,太宗乃用礼乐文华以致贞观之隆,曾不闻其用质何也?宋兴,宜用文矣,而艺祖皇帝以宽仁质实临抚天下,而士大夫以端简厚重成风,天下以笃厚朴素成俗,嘉祐以后,若近于文矣,而其厚者终不变也,谓之尚文得乎?唐用文而本朝用质,则循环之说盖易置矣。独其有晓然可知者:汉以法付之人者也,唐人法并用者也,本朝则专用人以行法者也。纪纲法度真若有继承之理于其间,夫子之所谓损益者岂在是乎?忠、质、文之循环,直汉儒之陋耳。夫日异而月不同者时也,纪日以成岁者法也。时者天之所为也,法者人之所为也。法立而时不能违,则人谋足以定天命,盖自然之理,而未有知其由来者也。然而三代而下,治日常少,乱日常多,则人谋必有遗憾,而非天命之固然也。近世儒者,谓三代以天理行,汉、唐专是人欲,公、私、义、利,以分数多少为治乱,其说亦不为无据矣;而不悟天理、人欲不可并用也。有公则无私,私则不复有公矣,公私可相附而行,则儒者反破其门户,扃鐍以与人共之,将使时君世主何所执以为一定不易之治乎?圣上之图治切矣,而士风不淳,民俗不变,文法日繁,而治日以远,岂一代之所尚不定,而其效必至此乎?今将听时变之所自为,则其弊当何若?立人谋以定其归,则其道当何先?愿与诸君即孔子所谓「百世可知」之法而推之,则天人之际,治乱之数,其必有可言者矣。
问古今君道之体 南宋 · 陈亮
《大学》之论治国平天下,本于正心诚意,「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宜其无异道,而曰「为人君,止于仁」,则君道固有所独异矣。夫心天下之至健,乾为君,则健者君道也,而二帝之治天下,则曰「临下以简,御众以宽」,宽简又何以为健乎?是以世代论君道者,其说常不同,庆赏刑威曰君,故礼乐征伐必自天子出,而诸侯大夫不得而干也。一日失其柄,则虽有宽仁之德而非君矣。宣帝、光武盖有味乎此道者也。甚则为唐之宣宗,而世之儒者论其终始以为大讳,谓君道固有大体,而非若是屑屑然也。元首丛脞,则股肱惰而万事隳矣。深居九重之上,垂旒黈纩,寄心腹耳目于一世之贤者,公是非喜怒于天下之佥论,高拱责成,而人皆得以展布四体,文帝盖躬行而不变者也。而唐明皇卒以是失柄而不自知,甚则为汉之孝元,而有志之士相与共非笑之。此其道盖若圆枘方凿之不相入,虽有高世愿治之君,莫得所安而执之也。故刚明必如皇家之太宗、神宗,宽仁必如章圣、仁宗,而后可以无憾。然其道终分为两涂而不可一,前之二说,终未决其孰是孰非也。
圣上即位之初,刚明果断,下视宣帝、光武,而天下之气索然而不吾应,故近年以来,朝廷之设施,一切付之格令;庙堂之进拟,一切付之公言;行一事则喜其成而不敢讳其败,用一人则伸其长而护其短,其道有文帝之所未及者,而天下之俗终未归厚,人才反以烂熟骫骳,事功反以破碎脱落,是独何为而至此乎?《洪范》之九畴,盖天地之成理,君道之极致也。诸君相与尚论古今之得失,参以《洪范》不言之秘,定君道而归之一、使两说不得以并驰,而愿治之主不复徊徨于其间,则治日常多而乱日常少,天下庶乎其有瘳矣。
三国纪年 其一 序 南宋 · 陈亮
自书契之兴,代有注记,后圣有作,而言动之记分矣。自当时之诸侯,国各有史,一话一言,罔不毕载。故四方之志,外史掌之。天子之言动,天下之几也;诸侯之言动,一国之几也。合诸侯之言动,亦足以观天下之变焉。有源有流,不可遗也。昔者孔子适周观礼,晚而有述焉。上古之初,不可详已,著其变之大者,《易》所载十三卦圣人是也。至于《书》,断自唐虞,定其深切著明者为百篇。盖尝欲备三代损益之礼以待后圣,是故之杞之宋,而典礼无复存者,故孔子屡叹之。周封二王之后,使各修先代之礼物,庶几后世有考焉,夫岂知其至此极哉!于是始定《周礼》,又删取周家之《诗》以具其兴亡,而列国之风化系焉。然后古书之存者无所复用矣。初,周室东迁而霸道兴,当孔子时,天下邦君犹知有王而弗克事也,故孔子有东周之志焉。鲁,周之宗国也,孔子尝三得其几矣。鲁用天子之礼乐,非周公之心也,盖孔子欲举而还周而不克。二都之不便于鲁久矣,大夫僭则家臣窃,故乐与三家共隳之。孟氏之不隳,非孔子之忧也,孔子之用奈何其不终哉。陈恒弑其君,告诸天子以及方伯而讨之,可以震动天下矣,鲁君不之听,孔子伤其变之不可为也,举其意而寓之《春秋》。《春秋》,事几之衡石,世变之砥柱也。故《春秋》,《易》之著者也,百王于是取则焉。汉兴九十馀载,司马迁世为史官,定论述之体,为司马氏《史记》。其所存高矣;出意任情,不可法也。史氏之失其源流,自迁始焉。故自麟止以来,上下千五六百年,其变何可胜道,散诸天地之间,学者自为纷纷矣。夫善可为法,恶可为戒,文足以发其君子小人疑似之情,治乱兴衰之迹,使来者有稽焉,愈于无史矣;岂可谓史法具于此哉。魏氏之代汉也,得其几而不以其道,变之大者也。先主君臣惓惓汉事之心,庸可没乎。孙氏倔强江左,自为一时之雄,于是乎魏不足以正天下矣。陈寿之志何取焉。魏实代汉,吾以法纪之。魏之条章法度,晋承之以有天下,于是乎有《书》。其诏若疏也有志,其臣若子也有传,不关事几世变之大者不载,一人之善恶不足载也。蜀实有纪,其体如传,条章不为书也,诏疏不为志也,未成其为天下也。志曰《汉略》,悲其君臣之志也。吴与蜀同,彼是不嫌同体也;志曰《吴略》,著其自立也。合而附之《魏书》,天下不可无正也。魏终不足以正天下,于是为《三国纪年》终焉。呜呼!汉之有魏,魏之有晋,晋之有五胡,读吾书者可知之矣!
宗室。外戚。名儒。文士。近臣。刺史。太守。名将。猛将。高士。列女。
其二 魏武帝
东汉之衰,贤人君子相继就戮,桓、灵于是乎不君矣。魏武犹藉汉以令天下,岂高、光遗泽犹有存者耶?法令不必尽酌之古,要以必行,盖当时苦于无政久矣。汉虽终禅,而剪除异己,不亦劳乎!其子文帝有言:「舜、禹之事,吾知之矣」。参之是时,非过论也。
其三 魏文帝
世以文帝论汉孝文为过贾谊,非其失君人之度。余读其论,至于欲使当时累息之民得阔步高谈,无危惧之心,未尝不为之三复也。于是时,吴、蜀争帝,中国庶几乎息肩矣。是以在位七年而谥曰文也。
其四 魏明帝
帝生数岁,武帝甚异之,曰:「我基于尔三世矣」。好学多识,特留意法理。口吃少言,未尝接识朝士。即位之数日,独与侍中刘晔终日款语。晔出,语人曰:「秦始皇、汉孝武之俦,才具微不及耳」。其东西征伐,大营宫室之意壮矣,要亦何尝拒高堂生诸人之谏哉!
三国纪年 齐王 高贵乡公 常道乡公 其五 陈留王 南宋 · 陈亮
余论次魏之本纪,睹其维持王室之计矣。曹爽顾足以当斯时乎?王淩以齐王受制于司马懿,欲更立长君,其子广独曰:「凡举大事,应本人情。曹爽以骄奢失民,何晏虚华不治,丁、毕、桓、邓虽并有宿望,皆专竞于世。加变易朝典,政令数改,所存虽高,事不下接,民习于旧,而莫之从。故虽势震天下,同日斩戮,名士减半,而百姓安之,失民故也。今懿情虽难量,事未有逆,而擢用贤能,广植胜己,修先朝之政令,以恤民为先,父子兄弟并握兵柄,未易亡也」。魏于是不可为矣。
三国纪年 其六 荀彧 南宋 · 陈亮
曹公有言:「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使充此言,不亦文若之心,而天命将安所归乎?不待其定,而开数百千年盗贼之谋,死固有轻于鸿毛者,何至不容文若一言乎!齐威之心,暴白于葵丘之会,赖限于周制之不易裂耳。其初管仲岂不知之,而不忍天下之为夷也。余论次文若事,具有本末,盖明于天下之大势,而通古今之变者也。世徒以智计归之,岂其然哉!岂其然哉!
其七 荀攸
攸,隐于智者也,可以为智矣。攸不能安董卓之祸,汉、魏之际,岂其心哉!以文若之力,因事以导之,而卒不能正也,攸于是以智隐矣。
三国纪年 贾诩 程昱 郭嘉 其八 董昭 南宋 · 陈亮
汉室再乱于贾诩,终于董昭。至于左右前后以成魏之霸业者,昱嘉之谋为多。而曹公尤痛惜嘉之死也。
按:始诩察孝廉为郎,以病免。还至汧,道遇叛氐,同行数十人皆已就执。诩曰:「我段公外孙也。我死,汝别埋我,我家必厚赎我。」氐尽杀馀人而释诩。时太尉段颍威震西土,而诩非其外孙。诩之智大抵如此。
三国纪年 钟繇 华歆 其九 王朗 南宋 · 陈亮
当曹公之末年,天下无复为异者矣。及文帝山阳之际,虽朗等皆以为魏真受命也,是以甘心相之而无愧色。不然,身为一时儒宗,岂其无耻至此乎!然则吴之自立,其亦差强人意也哉。
三国纪年 陈登 其十 田畴 南宋 · 陈亮
登非自屈于曹公者,其心直以为为汉耳。畴卒以志义自免。使登及畴时,又将安所出乎?以如是之资,而使志士思避就之计,岂不甚可惜哉。
三国纪年 崔琰 其十一 毛玠 南宋 · 陈亮
天下之厌乱久矣。故曹公之兴,士无巨细,咸起而附之。使其听天命之所归,二子之所以重魏者顾不多哉。
三国纪年 其十二 袁涣 南宋 · 陈亮
此皆汉末守志行义之儒也,而尽为曹公用,彼其心岂有所利哉。始涣尝慨然叹曰:「汉室陵迟,乱无日矣。苟天下扰攘,逃将安之?若天未丧道,民以义存,惟强而有礼可以庇身乎」。凡诸儒之所以自处者审矣,而曹公亦可谓盛哉。
三国纪年 刘晔 蒋济 刘放 其十三 孙资 南宋 · 陈亮
以陈平之智,高祖犹忧其详于避就,而缓急不知所仗也。放、资遂以社稷输人,尚何疑乎!济徒知专任之非,而不知后日之至此。及当其祸,卒亦不能有所为也。晔于其间最号为智,而竟以智穷,智其足恃乎!
三国纪年 夏侯玄 李丰 其十四 张缉 南宋 · 陈亮
夏侯太初处死生祸福之际而不动,名不虚得也,而遇非其时矣。二子之死义,乃与太初同命,尚何憾乎!
三国纪年 王淩 令狐愚 毋丘俭 其十五 诸葛诞 南宋 · 陈亮
司马氏之祸,举天下皆安之。四子者独以义死,岂惟魏之纯臣哉。至其发不待事,奋不及机,逡巡就围,以冀天下之有变,此所谓有忠愤而无远略,明于义而不知其变者也。而王广亦与此祸,何其悲哉!
三国纪年 嵇康 其十六 阮籍 南宋 · 陈亮
司马氏非有大功于魏也,乘斯人望安之久而窃其机耳。籍、康以英特之资,心事荦荦,宜其所甚耻也。而羽翼已成,虽孔、孟能动之乎!死生避就之际,固二子之所不屑也。
三国纪年 司马懿 司马昭 其十七 司马师 南宋 · 陈亮
以余论次司马氏之事,魏之天下,非司马氏不能安也。民心要何常哉:饱食以嬉,不知堂厦之为适;负戴而疲劳,望婆娑之木而憩焉,往往忘去,木固不可以久也,又将安所底止乎!余为之掩涕,而《魏书》终焉。
三国纪年 其十八 汉昭烈皇帝 南宋 · 陈亮
诸葛亮言:「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其君臣反复于天意人事之际,亦可悲哉!方汉帝以山阳公宾于魏,或曰崩,昭烈抚膺大恸,始议举大号。尚书令刘巴、主簿雅茂,皆以为示天下不广,前部司马费诗争之尤切,其略曰:「殿下以曹操父子偪主篡位,故羁旅万里,纠合士众,将以讨贼。今大敌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易疑。昔高祖与楚约:先破秦者王。及已入关,犹逡巡不敢当。况今殿下未出门庭耶」!昭烈以为非是,左迁诗部永昌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