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官之长贰不相统一 南宋 · 陈亮
古者自朝廷以及于百司庶府,与夫郡国之间、军旅之内,莫不有长、有贰、有属,有所临之人,等级有差,不相侵乱。而为之长者,必思所以通其下之情;为之下者,尽心毕力以协辅其上,不敢废其命而害其成。总而一之,等而上之,以达于天子,而天下治。今也不然:一司之长,建其名以立乎其上,而丞贰得以分其权,僚属得以留其令,胥吏舞文以参之,奸民挟法以议之,凡其所临者,皆得以伸其意之所欲言。他日事有害成,则其责独归诸其长耳。夫其不相统一如此,则亦何所用乎其长哉?然一司之事悉归于其长,而其属举不得而与焉,则权有所擅,而他日之患未知底止;诚使各得以伸其意之所欲言,则视其长如等夷,有言而莫孚,有为而莫应,平居不能相事,缓急岂能相死?自为纷纷而莫之或济,此岂可长守而不变邪?将使等级不乱,而上下之情常相通,其何道以处此?
问汉豪民商贾之积蓄 南宋 · 陈亮
问:井田之法行,民无甚富甚贫之患。阡陌既开,而豪民武断乡曲,以财力相君,富商大贾操其奇赢,动辄距万,甚者以货自厕于士大夫之后。此言治者之通患,而抑兼并、困商贾之说,举世言之而莫得其要也。夫民田既已无制,谷不能以皆积;兵民既分,力不能以自卫;缓急指呼号召,则强宗豪族犹足以庇其乡井;而富商大贾出其所有,亦足以应朝廷仓卒之须。此汉之所以徙五姓关中,与利田宅,而郡国豪杰赀千万若百万者,皆徙于茂陵云陵之间也。今所在豪民,谷无五年之积,镪无钜万之藏,而商贾之能操其奇赢者盖已如晨星之相望,而平民日以困,货财日以削,卒有水旱,已无足依,而况于军旅乎!无乃古制之未复,则贫富之不齐当亦听其自尔乎?成周有安富之法,自当时固已如此乎?尝试相与陈其通于古而宜于今者。
问贪吏 南宋 · 陈亮
古者诸侯不言多少,大夫不言有无,而一命之士必使之禄足以代其耕,亦其上下交相成以至此也。今之为官者,往往或以贿闻:居则争利于平民,而郡县不能禁也;出入则争利于商贾,而关、津不能谁何也。一旦事达于九重,甚至于贬黜黥笞而不以为耻,此岂古之人皆廉、而后世之贪吏独不可化哉?制度之不立,而恃刑以为禁,可杀可辱,而谋利之心终不可夺也。况今天下之官□□多,而待次者常五六年,甚者或八九年,彼其以官为家,苟可以伸其意则无不为矣。试考古而为之制,以定其谋利之心,毋徒曰「躬化」而已也。夫古之躬化者,何尝不达之政乎!
问古者兵民为一后世兵民分 南宋 · 陈亮
问:古者兵民为一,后世兵民分矣,然汉、唐盛时,兵犹出于民也。本朝承五代之馀烈,募天下游手强悍之夫以为兵而刺涅之,聚之京师而分之于边陲,使良民相与尽力于南亩,出赋租以衣食之,民生不见去乡井、离妻子之患,而游手强悍之夫,亦得以自奋其武勇而以功名自见。自当时诸公巨人,往往皆以为便,而世世守之,遂为不易之法。独尝怪成周之时,使家出兵一人,而馀夫为羡卒,至于起兵、起徒虽有定数,役之虽有定日,而田与追胥则竭作,是无一夫得以苟免者。自今观之,先王虽未尝虐用其民,而必使其民自劳苦如此,岂兵民交相养之道,先王之智不足以知之,而仁不足以行之乎?是固甚可疑者。然养兵至于今日,使诸公巨人而见其弊,将亦争言其不便矣。以东南之地,岁入倍于承平之时,而费于养兵者十之九,然敌至犹以为兵少,或曰「未能使人人皆可用也」。今边境屯驻之兵固直隶御前,而诸州禁军亦既递阅于行都矣。顾平居无事,已困于养兵;缓急不足恃,而况于持久乎?愿与诸君论兵民分合之利害,而原累朝之所以得,陈今日之所以失,依诸古而为制兵之法,或者庙论其将有取焉。
问理财 南宋 · 陈亮
问:三代以什一取民而上下足。虽汉之盛时,山泽之藏归诸少府,而大农之用犹不可胜计也。今郡县无遗财,诸司无宽用,民无留藏,地无馀宝,利自一孔以上皆入于官矣,而大农犹以匮告。使萧何、刘晏而生于今,财于何而可理?地半于承平之时,而岁入倍之,财于何而可生?养兵之外,百官有司之奉,郊祀宾客之费,不能以十之一,财于何而可节?上无横敛而民已困,岁无水旱而财已竭,边境晏然无虞,而盻盻焉若不能以终日。凡后世之所以治财者不可复言矣,无乃三代制财之法犹有宜于今者乎?行之而不骇于民,不损于用,宜有司之所欲闻也。
问农田水利 南宋 · 陈亮
问:田不可以十日而无水,故沟洫立焉;民不可以五日而无食,故委积具焉。水旱之备,宜先王之所不敢废也。自阡陌既开,后世不复制民之产矣,是二者犹知为民虑之,如今之常平是也。沟洫川浍之法不可卒复,朝廷虽屡兴水利,而不能使田皆有水。户口无定制,民力无定籍,吏民不相习知,而奸胥豪右梗乎其间,朝廷虽常轸水旱之忧,诏发仓廪以赈之,而不能使民皆有食。诸君生长田里,习于其事,考古验今,要使实利及民而惠足以为政,其亦有可讲习乎?
问科举之弊 南宋 · 陈亮
问:人为万物之灵,而才智之士又人之最灵者也,先王所以顺天地之纪而立人之政者,取其最灵者以治之而已。方尧舜之时,万邦黎献,共惟帝臣,而「敷纳以言,明庶以功」,则荐士盖出于诸侯也。周监于二代,而有乡举里选之法,其殆开端于夏而创法于商乎?周之末造,天下之游士矫首于诸侯之庭,与之亢礼而执其□。当秦之强,诸侯惟恐一客之失也。汉兴,荐士复出于郡国,其后课试之法严矣。九品中正,特出于陈群一时之论,遂为魏、晋以来不易之法。及其衰也,而科举创端于隋矣。方唐之盛时,科举得人为尤盛,天下并趋于华,而人才日以浮。自当时好名之士,若杨绾、郑覃之徒,非不甚厌苦之,而力不足以夺一世之好,盖争之于其冲者固难为功也。本朝承唐之馀烈,故取士一以科举。艺祖之初,盖犹欲听有司之行其意,而严赏罚以临之,其后一付于法矣。然惟恐其法之不密也,二百年之间,于今为尤密。才智之士,老死于山林,而不敢以为有司之不公,盖亦可谓至矣。而士之骫骳烂熟亦莫甚于今何哉?夫一切取必于虚文,其势固必至此。方其盛时,名公巨卿又往往由此而出,则以为非法之弊而时之弊也。然乡举里选,上下千馀年间耳,汉法固已不能存于魏,而九品中正盖不能以四百年也,科举之法独六百馀年而未弊乎?通其变使民不倦,抑亦有道乎?法不可变,而其意亦有当变者乎?天地之运不能以不极,待其极弊大坏而为之法,无乃非仁智之用心乎?不然,则士之骫骳烂熟,其将何道以起之乎?圣上有中原之志,而人才不应其手,盖亦甚厌苦之矣,故愿与诸君论之。
问学校之法 南宋 · 陈亮
问:三代立学于天下,皆所以明人伦也;礼、乐、射、御、书、数,所以广其心而久于其道也。自汉以来,其间治乱不常,往往以学校为国之先务,未尝有得一日之安而不从事焉,盖亦可谓盛矣。而本朝之学法为尤详。顾有所甚疑者:群天下之士,择其尤者而养之太学,而郡县又自有学,乃独汲汲于一日课试之文。夫以终岁之学,而为一日之计,其心安得而厚,其材安得而成乎?三代之学不可及,而汉、唐盛时,虽专门诵说,犹将以讲论经理,出入文史,犹将以考求治乱,岂若今之猎取一二华言巧语,缀缉成文而为欺罔有司之具乎?或以「言扬自三代所不能废,则科举课试之文诚有所不得已也」。立天下之学而教以此,此岂所以承天意而发越民之情性乎?学校本非所以为课试计,宜若可以一朝而顿变,顾安所取而为之法乎?三代、汉、唐之法,其亦有可增损而用之乎?祖宗立法之意,其亦有当承者乎?愿从诸君考其源流而酌其所当行者。
问武举 南宋 · 陈亮
问:自《诗》《易》所称,曰武夫,曰武人,而后知古之人及无事时,其智力未尝不足以自卫。自汉以来,当其盛时,天下之士群起而赴功名之会,往往其气足以自振,及天下既平,而文事浸以兴,举一世日竞于浮华而不知反,不有盗贼横行之忧,必有夷狄乱华之祸,其效见常如此者非一日也。今中原半为夷狄,而国家之大耻未洒,此天下之义不能以一日安者,顾独恬然如平时:为士者论安言计,动引圣人;居官者宴安江沱,无复远略;而农民、工商又皆自谋之不暇。圣上慨然有北向之志,作之而不应,鼓之而不动,是天下皆无人心,而崇高之势亦无如之何也。然则厌弃文士,崇奖武夫,本不为过,而数年以来,武举之程文,武人之威仪进退,武官之议论词气,往往更浮于进士,是徒有可参用者乎?魏、晋、隋、唐议臣之论,其亦有可兼采者乎?其熟之复之,以为经久之策。
问任官之法 南宋 · 陈亮
古者官以授德,事以使能,禄以报劳,地以赏功,斯四者天地之常经,帝王之大法,同出异用而不可杂者也。当是时,四十而仕,七十而归,流品不分而自清,奔竞不禁而自止。凡后世之所患苦,而明君贤相随处而随弊者,独不烦当时之虑。盖立制之初固如此也。自秦尽扫先王之典,而立为一切之制,汉方明简易以随时宜:官以禄为差,而为上者无以自别于军吏;爵以级为等,而有赀者得以自附于武功。其后虽更易不常,而混淆愈甚。魏、晋、南、北大略可睹矣。唐兴,官有定品,职有常司,又有勋官之格,其制盖亦稍近于古,自当时固已有员外、检校、试、摄、判、知之名,则安得而不混淆哉!秦之遗波馀毒,历百世而未尝不在也。本朝之制,大抵尚循唐旧,盖六世而天下病之。神宗皇帝大正文武之官以幸天下,可以为一代之良法矣,循至今日,则有可论者:阶官,则升改于荐削而叙进于年劳;列职,则平进于资格而躐用于堂除;禄,则视其品之崇庳而随所涖之厚薄;地,则立五等之虚封而为郊祀之常典;文武之贴职,则又以均出入之劳而不必其真有功也;至于功劳之大小,一切以官赏之,盖虽天子之师傅不能以靳于立功之武夫。此尚可久而不变乎?荐举、磨勘之弊,若之何而可革?资格、堂除之法,若之何而可久?汉之增秩,可仿而行乎?唐之勋官,可复而用乎?今将姑从祖宗之初乎?其当渐复三代之旧乎?增损盈虚,与时偕行,其必有可论者矣。
问任子之法 南宋 · 陈亮
汉诸侯既以嫡子袭爵,而二千石九卿得任其子弟为郎以备宿卫,察其茂廉而后出补令丞,继世象贤之道□于如此,宜不为过。自王吉诸人犹以为不可,何哉?然□魏晋□后,其流日开,积而至于唐,而任子之法详且密矣。□当□□□□□而未睹其害之极也。盖至于□□□□□□□□极□艺祖之初,其于斋郎进马之法最为□□固□虑其□□□□□可遏者,其后任子之法日滥,虽□廉□□□□之臣,能律其身,而不能律他人之私恩,能严其法,而□□严后日之积渐,盖举世常患苦之,然同蹈一辙而不自知也。盖尝以其情察之,而验之成周之法,则犹有可论者:夫三公九卿既已为天子所尊礼矣,乃使其子不得与于仕籍,而无以自别于白丁,无以自厕于岩穴之寒士,此人情之所决不可安者,盖天理如此,而非其私恩也。然使公卿子弟不学而官使之,则害政之大者,故成周教国子之法详矣:大司乐、乐师、大胥、师氏、保氏分掌其法,而馀子又使诸子之官掌之,使之讲闻道德之训,习熟朝廷之事,其大者既已继世,而小者犹出而用之,盖有过于岩穴之材也;其材之不成者,犹得以食其世禄;则公卿大夫没首无憾,此其所以为天地之经也。今不思所以教国子之法,而欲裁其奏补之数,严其入仕之格,盖两失之矣。然则成周之法亦可参酌而行乎?不然,两汉之法犹可复也?诸君相与参其宜而论之。
问古今财用出入之变 南宋 · 陈亮
冢宰以道诏王者也,而《周官》食货实系焉。《易》曰:「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仁者天下之公理,而财者天下之大命也。王心一失其正,则财无定所,用无常节,而天下病矣。此岂有司之事邪!汉以大司农治财,而天子自为私奉养则属之少府,其后事变多故,大农之用卒烦庙堂之虑,制之不以其素,则亦仓卒取办而已。周公之虑夫岂不远。及唐,以宰相领盐铁度支,论者乃以为失职,是又何邪?本朝以三司使领天下之财,使之得以自辟其属,权任亚于二府。及神宗皇帝大正天下之官,而财归于户部,卒无以自别于有司,平时固已不可为,而况于天下多故乎!比者以宰相制国用,宜有以重户部,而南库何为者邪?夫户部天下之财也,内库天子之财也,南库又宰相所领之财也,以制国用之权而不能合其二以为一,顾分而为三,则户部愈不可为矣。户部之财分之诸司,其利源固已不一,徒欲取赢于郡县,顾安所从出哉?不能者敲榜笞箠,与民为仇;其能者则妙斡巧取,与吏为市。官僚聚首,非财不论;追胥骈肩,非财不急。民生嗷嗷,而富人无五年之积,大商无巨万之藏,此岂一日之故哉!自经总制起科,而郡县无馀赢矣;自经总制立额,而郡县凿空取办矣;自宗子、退卒及归正、归明之衣食于县官不可胜计,而郡县岌岌然不能以朝夕矣。然户部亦方困于经总制之不及额也。今将一举而去之,则户部何所倚办?置而不论,则前逋未偿而后欠随积,官可罢,吏可杀,而钱不可足也。今诚使大臣之制国用者,得以与知内库出入之数,而并南库于户部,罢诸司之可省者,以一财用之源,然后大蠲郡县经总制之逋,而去其额三分之一,以其一起发,以其一别立库藏之郡,大郡若干,小郡若干,而后藏之县,皆以丞贰掌之,使郡县不忧仓卒之变,则岂不愈于藏之行都乎!顾所虑者,何阶而使君臣开心而定经制?何道而使上下协力以宽用度?内外轻重何为而适平?出入敛散何由而无弊?古何所考,而今何以示后?所贵乎学者,以其明古今之变而已乎?义仓之积盈天下,斯民有所恃赖,盗贼无以生心,此固神宗所以为万世根本之虑也;其后从事于西北而用度之不给,固已不免时发而用之;渡江以来,诸司郡县又皆不免贷用,而常平之法几于废矣。今诸郡之所积无几,而县则所至穷空,卒有水旱,则赈救一仰于兼并之家,国家至不爱官爵以诱之,而乘时欺罔者不敢穷其诈而不与也。废常平之法,而以名器假人,则谋国亦疏矣。今诚使常平使者括其见存之数:某州某县常平若干,义仓若干,诸司之借用若干,郡县之移用若干;可督则督之,可已则已之。使钱足以具粜本,米足以支缓急,前日之罪,一切勿问,复修常平一司之法,县有馀积而后积之郡,继自今擅发、移用之罪,不以赦降、去官原减,则水旱之忧不至烦庙堂之虑矣。然上下如何而相维?法令如何而经久?新陈如何而相因?敛散如何而无弊?丰歉以何为定?多少以何为则?及时专发则易以无制,听命而行则易以失时。儒者之论,一曰根本,二曰根本,其曲为根本计。
问榷酤之利病 南宋 · 陈亮
问:酒者先王所以供祭祀也,曲蘖之毒,足以乱志丧德,夏之羲和,商之顽民,由此其故也。故祭祀之外,百谷既成之后,为酒以介眉寿;服贾孝养之馀,用酒以庆远归。此人情之所不可免者。其他酣饮则有禁,群饮则有杀,糜五谷以腐肠胃,保民者岂不为其终身之地哉!汉家有时节赐酺之法,以与斯民共乐于无事。其后武帝苦于用度不给,而榷酤之禁行矣。曹操、石勒犹知弛其禁,而禁人之饮,如使上下交征微利于其间,则其术亦穷矣。本朝重私饮之禁,而在官则或税或榷,随其风俗之便,固不专与斯民争利也。而军兴以来,户部始仰榷酤之利以补其乏,蚤夜收所以取赢者,而后争利之风炽矣。乡必有坊,民与民为市,犹不胜其苦也。而户部赡军、激赏之库棋布于郡县,此何为者哉?漕司有库,州有库,经总制司有库,官吏旁午,名曰趁办,而去来无常人,收支无定籍,所得盖不足以偿其费,而民之破家械系者相属也。上下交征微利,则何以保斯民而乐其生哉?夫谷者,民之大命,而田亩之间种秫相望,乐岁之谷如弃物,而秫不以丰凶而常售,其价至或倍蓰于谷,上之人方幸榷酤之利,奈何熟视而不为之法乎!今将先罢户部、诸司、州郡之库以风动之,一切听民自卖,顾何以严私酤之法?何以重群饮之禁?何以使民生不嗜于酒?何以使田亩不坏于秫?将使于保民之间而获其利焉,则必有道也。
问兵农分合 南宋 · 陈亮
三代之时,民生足以自衣食,而力足以自卫,五人之中,必有智过五人者,等而上之,以至倍蓰、什百、千万而无算。先王为之农官,次第以处之,使用其智力以养其所隶之人,故智愚各得其所,而上下各安其业。无事皆良农,有事皆精兵,而将校又皆有常人,此兵农合一所以为天地之常经也。井法坏而兵犹出于民,则业民犹有常法,恤民犹有实惠。及兵民既分,则民知奉租税而已,兵知执干戈而已,无事则民偷而兵惰,有事则民穷而兵骄。上之人又方计田亩以赋于民,业民之法不暇论也。举天下之力不足以养兵,则恤民又安有实惠乎?夫农者衣食之源也,乡闾之豪,田连阡陌,而佃之无定人,租苟收矣,去来不问也;吾负苟偿矣,死生非吾所恤也。随其智力之大小,割人以自奉,役人以自安,而县官之法不得而与夺。民生度不足以自衣食,则其强有力者去而屠牛刲豕,以图一朝之快,甚遂什百为群,私鬻茶盐,跳踉于山谷之间,而公家之人不得而谁何。惟其智力无所复之,而后俯首于田亩,雨耕暑耘,终岁勤动,而一饱之不继也。兵之坐食于县官者:弱者供贱役,壮者为舆夫,巧者奉末作以事其上,猾者百计自免而安坐以嬉,其智力足用者则偃蹇不可复使,虽有百万之众,惧不足用也。今兼并为农患,而国用困于兵,兵又不相赖,不幸有水旱之变,一夫疾呼,则閒民之强有力者跳踉以从之,谋国者不是之忧何哉!今诚使乡闾之豪自分其田而定其属户,为之相收相养之法,则民其有瘳乎!括在官之田,命乡择閒民之强有力者分给之,为之追胥简教之法,则郡县其无虑乎!拣诸郡厢、禁、土军以实禁卫,使与民兵相增减,则国用其可少宽乎!有其意而无其法,有其法而无经久之道,则言之而不听也,陈之而不行也。愿从诸君讲之。
问道释巫妖教之害 南宋 · 陈亮
问:祀礼废而道家依天神以行其道矣,飨礼废而释氏依人鬼以行其教矣,祭礼废而巫氏依地示以行其法矣。三礼尽废,而天下困于道、释、巫,而为妖教者又得以乘间而行其说矣:神示鬼物举不足信,用吾之说,则疾病不忧,饥寒无患;贵贱贫富本无差等,用吾之说,则上下如一,天地适平。是以人心不约而尽同,缓急不告而相救,虽刀锯加颈而不顾者,彼其说诚足以生死无憾也。故道、释、巫之教公行于天下,而妖教私入于人心。平居无事,则民生尽废于道、释、巫之教;一旦有变,则国家受妖民之祸。顾欲恃区区之法以制之,是岂足以禁其心哉,坐待其变之成而已矣。今郡县之间,其徒党往往有因事而发露者,盖大者不啻数万,小者亦或数千,此岂小故,而置之不论乎!诚于斯时制民之产,使主客有相依之道,贫富有相收之法,疾病有常医,死丧有常度,室庐器用有常制,吉凶嫁娶有常时,士农工商有常人,山川鬼神有常祀,道释土木之工有常禁,游手末作之夫有常役,大经一定,则妖教之变可以坐消,而道、释、巫之教不至为已甚之害。顾所忧者,愚民难与虑始,君子惮于改作。何道可以宜于今?何法可以参于古?大纲若何而正?节目若何而立?其将制之于礼乎?抑将丽之于法乎?并帝尧所以「绝地天通、罔有降格」,吾夫子所谓「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者,陈于篇。
问归正归明人 南宋 · 陈亮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中原半为夷狄,此岂一日可安之事乎!上下有不安之心,则父兄子弟闻风而心动,慕义而来王,固欲策功名以自见于故国也。故往者兵动之初,归正归明之人,骈肩累足,至不可计。朝廷既已拔其尤者而惟才是用矣,而勇力智虑足以自效于行间者,乃以畴昔一日之变,分之州县而衣食之。夫善恶不常,不独来归之人为然,而兵久不用,或者不堪安坐而思变乎。不策而用之,而更拘縻之,岂惟坐费县官之财,大乖中原之望,而思际风云以效尺寸者,愈将有所不堪矣。天下之事,以至公之心处之,则异类可合也;苟曲为防虑,则东南之民独不在所忧乎!今诚使江、淮、荆、襄复置大使以经略边事,尽取诸郡归正、归明之人,置之麾下而杂用之,简其智勇,旌其技能,别其高下,听其去留,居者有以为业,行者有以为资,开心见诚,使各奋其所能,各得其所便,豁达明白之风,可以复动中原之心矣。然一旦而骤起之,则惊忧易以生;先事而告谕之,则思虑易以不一。旋取而用之,则何时当办?因事而处之,则何策当出?敢以烦诸君之远虑。
问古今治道治法 南宋 · 陈亮
问:自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而治道于是乎始立,更夏、商、周而忠、质、文之用始备。儒者之言治,不能易于此矣。孔氏修之为经,以待后世之有考也。大学之道,治国平天下必本于正心诚意,而子思之论为天下国家其经有九,若既多事矣,然而卒曰「笃恭而天下平」,又何其简也。孟子言王道,本之以农桑,而鸡豚狗彘之微,材木鱼鳖之用,往往无所不及;至于言经界、谷禄,其事为尤详。治道之难若此,而其极卒归于「修身而天下平」,「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耳。岂圣人之道,修诸身、达诸法制,二者并行而不相悖欤?老聃氏以清净为治道之真,而庄周申明其说,则以为九变而后王道可言,亦无怪乎儒者之多事也。秦以刑名齐天下,汉氏易之以宽厚,宜本于儒者之道矣,而所谓「齐、鲁诸儒言人人殊」者,虽曹参犹知厌之,而况于轻儒嫚骂之主乎!盖公之清净,不独行于齐矣,则文帝之躬行元默以移风俗,非有取于笃恭而天下平之论也。然天下之浮靡未能尽去,而贾生则曰「是不定经制之过也」。武帝用儒,而文章礼乐灿然可观,然天下自此多事矣。汲黯则归咎于多欲,申公则谓其不能力行,而董生又曰「是不知务教化之过也」。宣帝起自闾阎,知吏道之病民,故综核名实,信赏必罚,而天下治;凡儒者多端之说,一切置之而无所惑也。然王政之不纯,礼教之不兴,则王吉又以为病。治天下当若何而可望三代之盛邪?自汉氏之东,以迄于魏、晋、隋、唐,其间愿治之主,有志之臣,不能易此数者而为治,而儒者之论亦不能易诸人之说也。而百年之间,其论独不然。其一曰:「自汉以来,儒者皆未闻道,故天地之文不备,而感通之理不著;诚得其道,则足以斡旋天地,运动古今,此精神心术之妙,而明智之君不亲尝之而不信也」。其一曰:「道揆、法守,本一理也,仁心、仁闻不达诸政,则有体而无用,本末舛而天人之道阙矣。井田、封建、肉刑、学校,三代圣人所以达其精神心术之用也,旁搜博考,以求复先王之旧,非若后世之役役于事为之末矣」。此其说皆汉、唐之所无,推之三代,宜有合也。而世之曲儒末学,后生小子,窃闻其说而诵习之,讪侮前辈以为不足法,蔑视一世才智之士,以为醉生梦死而不自觉。推此道也,则长幼能否方不安其分,岂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乎?由前之说,未可用也,古今时变,方失其宜,岂能遽以周礼而敌天命乎?由后之说,未可用也,圣主以聪明睿智之资,卓然有见于诸儒之表,是非邪正,如判黑白,方以天下未易治为病,则感通之理果可信乎?二十年间,厉精政事,无利之不兴,无害之不除,虽未能一举以复先王之旧,而彰法度以存公道,相时宜以立民极,而天下之人方各弃所守以要其上,则道法岂不离而为二乎?故才智之士始得奋其说,以为治天下贵乎实耳:综核名实,信赏必罚,朝行暮效,安用夫大而无当、高而未易行之说哉?然则汉武之旧,宣帝之政,果不可易也,儒者徒自苦耳。愿从诸君质其所安,以破千载之惑,或者乙夜之览有取焉。
问古今文质之弊 南宋 · 陈亮
问:昔者夏商之衰,天下之法尝弊矣,一圣人起而易之,而大纲无以异于夏商之初,无俟乎多言也。及周之衰,文弊既极,华靡淫浮,变而为权谋谲诈,天下皆知患苦之,而莫知其所以变之之方也。老氏独以为有道德而后有仁义,有仁义而后有礼乐,凡其华靡淫浮,权谋谲诈,皆出于礼乐之流也。使无仁义,安有礼乐,使无礼乐,安有此弊哉!故欲尽去之,而与斯民共反其朴,一切安于所固有,而无事乎外慕。宫室不取乎崇深,器用不取乎简便,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此人心之真,道德之至,而老聃氏所以为天下之道也。列庄申明其说,而世徒指以为虚无之学者,殆见其浅耳。然微周之弊,聃之思虑宜不如是之深也。孔子亦既言之矣:「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如用之,则从先进」。其说几近于聃,而《礼运》所论大同、小康,则纯聃之说也。春秋之末,夫子老死而不用于世,世之贤人君子,念周之弊不可复救,乃以为虞夏之道,不大望于民,不求备于法,商周既极其备,则爵赏刑罚之穷固其势也。东野毕穷其马力,而颜子知其必败,然则周公之思虑亦不能自异于毕欤。夫人道之统纪固欲其备也,先时而求备则不可,及其时而欲使有遗意,以求其无弊,则人心之私亦可以防天运之公欤?农墨欲以敦本而御世,申、韩欲以核实而救时,是皆周末忧世君子之所为,而非欲为是异端以分裂圣人之道也。然则周之弊果不可救,而天下之说果不可一欤?秦以刑法而整齐之,而卒以自亡其国。汉兴,以宽大重厚而得之,以清净无为而守之,所谓「齐、鲁言人人殊」者,盖甚厌之而不用也。孝文以后,儒者始推言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其说果何所本?而董仲舒以为百王之用以此三者,今宜用夏之忠;而武帝卒弊于文,亦既有验而可考欤?及唐之兴,越前代而上承汉统,宜以敦朴为先,而太宗乃用文华礼乐以致贞观之隆,岂其将以革夷虏荒陋之弊,而忠质不得而先欤?然五代既荒陋矣,本朝复以宽大重厚而革之,何也?今天下之习日趋于轻浮变诈矣,老聃之思虑,孔氏之遗法,周末忧世之君子,各致其说以救时弊者,可以区别而用之欤?三代之所尚,当何所从欤?汉唐之始末,当何所取欤?今天下之能言治道者独少于古,此又何景欤?愿从诸君而质之。
问古今法书之详略 南宋 · 陈亮
问:帝王之法度至成周而极矣,凡事变之所至,人情之所有,习俗之所偏尚,耳目念虑之所可及者,固已毕具;虽至于钩联阖辟之际,莫不大为之制,而后付诸其人以行之。然于其纤悉曲折,终不肯具其条目于书,使天下之人并起诈心,各自为谋,以来合于书、而要其上。故一世之贤者,得以展布四体以共成治功,而民之耳目手足亦各有定而不摇也。然风俗之美恶,刑罚之简不简,其条目亦既详矣,民又不率,而子产遂铸《刑书》,亦其势之所必至也。叔向贻书力论其非是,盖先王之旧典犹在,恶其源流之遂开而不可禁也。申商之法,岂皆不善?回环四顾,无往非法,而民之手足无所措矣。汉高帝豁达大度,以与天下更始,禁网阔疏,而天下之人得以阔步高谈,无危惧之心。反帝王之末流,还天地之全体,此其功德,非后世儒生之所能知也。文景因而弗改,而武宣之法禁始严矣。中兴屏去苛法,简省文书,以舒天下之气,大纲虽非高帝之旧,而其意犹在也。及其后世,使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虽至于察举亦有成法以授人,则其流既开矣。况以魏武之严密,安得不事事为之科禁哉!及至于唐,刑统既已成书,而取士选官,治民养兵,莫不各有成法,而人犹得以参之也。极而至于本朝,律令格式,皆有成书,张官置吏,所以行其书耳。吏部为司者七,户部为司者五,格令之外,虽天下之贤者不得以行其意。当其盛时,天下之人,固已得用其私计以取必于书,而文法已弄于胥吏之手,而今日特弊之极耳。叔向之虑,夫岂不远,而高帝之功,足以参天运而定人道矣。今自省部、台阁、诸司、郡县,既已尽困于书,而犹患书之不详,法之不密,议臣不知其几请,法令不知其几修,而算计见效,事功愈以不成,天下愈以不理,是以尚勤圣天子宵旰之忧,而终无一人探本穷源,极古今而论之,圣听高明,未必不翻然而一正之也。然犹有疑焉:天下未知有书而势将趋焉,犹可得而禁也;天下既已有书矣,而欲尽去之以付诸人,不独人未可信,而习熟见闻者岂安于一日之无书哉?置而姑听之,不独天下日以不理,而五方之异宜,人心之异用,天运之无穷,万世之方来而未已,岂文书所可得而尽束之哉!听其自穷,则非仁智之用心也。《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圣人成天下之大顺,致天下之大利,和同天人之际,而使之无间。愿与诸君推其往来之理,论其变通之道,以待上问而发焉。
问皇帝王霸之道 南宋 · 陈亮
一阴一阳之谓道,而三极之立也,分阴阳于天,分刚柔于地,分仁义于人,天地人各有其道,则道既分矣。伏羲、神农用之以开天地,则曰皇道;黄帝、尧、舜用之以定人道之经,则曰帝道;禹、汤、文、武用之以治天下,则又曰王道;王道衰,五霸迭出,以相雄长,则又曰霸道。皇降而帝,帝降而王,王降而霸,各自为道,而道何其多门也邪?无怪乎诸子百家之为是纷纷也。孔子之叙《书》也,上述尧、舜而不道其前,则皇道固已不可为法于后世矣。《书》止《文侯之命》,《春秋》律五伯以王道,则无取乎霸功矣。帝王之道,万世之法程也,然而子思称夫子之言曰「王天下有三重焉」,则帝道又或可略也。孟轲、荀况驾王道于诸侯之庭,而五伯则羞称而讳道之。董生、刘向、扬雄,汉儒之巨擘也,相与世守其法而不废,诸儒之说既一于王道矣,而汉家之制度乃以霸王之道杂之。李氏之兴,一曰仁义,二曰仁义,而详考其制度,则无以异于汉氏也,虽不曰霸王之杂,可乎?儒者专言王道,而趋事功者必曰霸王之杂。王通之言曰「天子而战兵,则王伯之道不抗」,其真知言邪?孟轲、荀卿其真迂阔而不切于事情邪?魏徵劝太宗,又以为「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岂将举孔氏之法而更出于孟荀之上邪?本朝专用儒以治天下,而王道之说始一矣。然而德泽有馀而事功不足,虽老成持重之士犹知病之,而富国强兵之说,于是出为时用,以济儒道之所不及。大观、宣和以后,尚忍言哉!今翠华局处江表,九重宵旰以为大耻,儒者犹言王道,而富强之说慷慨可观,天下皆以为不可行,何也?自孟、荀在时,商鞅假帝王之道以坚其富强之说,秦用是以并天下,而始皇不能传之二世,此其说盖伯道之靡也。而汉、唐愿治有为之君亦或乐之,乘时趋利之士亦或用之,儒者能言其非而不能废其用。今事日以难,安知其说有时而不用邪?始之以王道,而卒屈于富强,岂不将贻天下之大忧邪?王霸之杂,事功之会,有可以裨王道之阙而出乎富强之外者,愿与诸君通古今而论之,以待上之采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