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朱晦庵送写照郭秀才序 南宋 · 陈亮
往时广汉张敬夫、东莱吕伯恭,于天下之义理自谓极其精微,而世亦以是推之,虽前一辈亦心知其莫能先也。余犹及见二人者,听其讲论,亦稍详其精深纡馀,若于物情无所不致其尽。而世所谓阴阳卜筮,书画伎术,及凡世间可动心娱目之事,皆斥去弗顾,若将浼我者。晚得从新安朱元晦游,见其论古圣贤之用心,平易简直,欲尽摆后世讲师相授、流俗相传、既已入于人心而未易解之说,以径趋圣贤心地而发挥其妙,以与一世人共之。其不得见于世,则圣贤之命脉犹在,而人心终有时而开明也。其于经文,稍不平易简直则置而不论,以为是非圣贤之本旨,若欲刊而去之者。余为之感慨于天地之大义,而抱大不满于秦、汉以来诸君子,思欲解其沈痼以从新安之志,而未能也。然而于阴阳卜筮,书画伎术,凡世所有而未易去者,皆存而信之,乃与张、吕异。其于郭叔瞻之能,尤爱而喜之不厌。岂悦物而不留于物者固若此乎,抑世所谓画师之能,皆未能窥叔瞻之心地而不可弃乎!故余于叔瞻无旧故,而为诸公道其所长不容已,亦因以见秦汉以来诸君子犹烦新安之刮剔,而后圣贤之心事可得而尽白也。叔瞻力求余跋,因叙其本末如此,试以呈似新安云。
伊洛礼书补亡序 南宋 · 陈亮
吾友陈傅良君举为余言:「薛季宣士隆尝从湖襄间所谓袁道洁者游。道洁盖及事伊川,自言得《伊洛礼书》,欲至蜀以授士隆。士隆往候于蜀,而道洁不果来。道洁死,无子,不知其书今在何许」。伊川尝言:「旧脩六礼,已及七分,及被召乃止,今更一二年可成」。则信有其书矣。道洁之所藏近是,惜其书之散亡而不可见也。因集其遗言中凡参考礼仪而是正其可行与不可行者,以为《伊洛礼书补亡》。庶几遗意之未泯,而或者其书之尚可访也。
杨龟山中庸解序 南宋 · 陈亮
世所传有伊川先生《易传》,杨龟山《中庸义》,谢上蔡《论语解》,尹和靖《孟子说》,胡文定《春秋传》。谢氏之书,学者知诵习之矣。尹氏之书,简淡不足以入世好。至于是三书,则非习见是经以志乎举选者,盖未之读也。世之儒者,揭《易传》以与学者共之,于是靡然始知所向。然予以谓不由《大学》《论语》及《孟子》《中庸》以达乎《春秋》之用,宜于《易》未有用心之地也。今《语孟精义》既出,而谢氏、尹氏之书具在。杨氏《中庸》及胡氏《春秋》,世尚多有之,而终病其未广,别刊为小本,以与《易传》并行,观者宜有取焉。
胡仁仲遗文序 南宋 · 陈亮
五峰胡宏仁仲,故宝文阁直学士谥文定名安国字康侯之季子也。文定尝以《春秋》一经侍太上皇帝于讲筵,又尝为之训传,其学问所繇来可考矣。闻之诸公长者,以为五峰实传文定之学。比得其传文观之,见其辨析精微,力扶正道,惓惓斯世,如有隐忧,发愤至于忘食,而出处之义终不苟,可为自尽于仁者矣。其教学者以求仁,终篇之中未尝不致意焉。推其文以与学者共之,因文以达其意,庶几五峰之志未泯也。
郑景望书说序 南宋 · 陈亮
余闻诸张横渠曰:「《尚书》最难看,盖难得胸臆如此之大;若祗解文义则不难。自孔安国以下,为之解者殆百馀家,随文释义,人有取焉。凡帝王之所以纲理世变者,盖未知其何如也」。永嘉郑公景望,与其徒读书之馀,因为之说,其亦异乎诸儒之说矣。至其胸臆之大,则公之所自知与明目者之所能知,而余则姑与从事乎科举者诵之而已。
郑景望杂著序 南宋 · 陈亮
尚书郎郑公景望,永嘉道德之望也。朋友间有得其平时所与其徒考论古今之文,见其议论弘博,读之穷日夜不厌,又欲锓木以与从事于科举者共之。余因语之曰:「公之行己以吕申公、范淳夫为法,论事以贾谊、陆贽为准,而惓惓斯世,若有隐忧,则又学乎孔、孟者也。是直其谭论之馀,或昔然而今不尽然者,毋乃反以累公乎」?其人曰:「苟足以移科举骫骳之文,不根之论,是某等之心,而识者岂必以是而尽求公哉」!余不能禁,乃取今上即位之初其所上陈丞相书以附于后。余,永康陈亮也。
桑泽卿诗集序 南宋 · 陈亮
予平生不能诗,亦莫能识其浅深高下。然尝闻韩退之之论文曰:「纡馀为妍,卓荦为杰」。黄鲁直论长短句,以为「抑扬顿挫,能动摇人心」。合是二者,于诗其庶几乎。至于立意精稳,造语平熟,始不刺人眼目;自馀皆不足以言诗也。桑泽卿为诗百篇,无一句一字刺人眼,可谓用功于斯术者矣。刘牢之大小百战,方为名将;何无忌从容坐谈,而灵宝以为酷似其舅,一战而胜,亦略似之,然终非真也。泽卿试问之渭阳李靖之兵法,既尽乎骨肉之间,有留行则人将议其惨矣。
书伊洛遗礼后 南宋 · 陈亮
伊洛遗礼,其可见者惟婚与丧祭仅存其一二,今以附诸《补亡》之后。夫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补亡》所集,集其义也。苟精其义,则当时之所参定者尚可考,而缺裂不全之制,岂必以是为尊哉!《记》曰:「礼之所尊,尊其义也」。存其可见者,以惜其不可见者而已。
书伊川先生春秋传后 南宋 · 陈亮
伊川先生之序此书也,盖年七十有一矣;四年而先生没。今其书之可见者才二十年,世咸惜其缺也。余以为不然。先生尝称杜预之言曰:「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先生于是二十年之间,其义甚精,其例类博矣。学者苟精考其书,优柔餍饫,自得于言意之外,而达之其馀,则精义之功在我矣。较之终日读其全书而于我无与者,其得失何如也!
书家谱石刻后 南宋 · 陈亮
陈氏得姓,所由来甚详,今不复载。自太丘长以来,逵既渡江,其后中微,霸先用以为陈,历历可考。及唐末五代,比于皇朝之初,陈氏散落为民,谱不可系。今断自我七世祖始,从所逮闻也。自我皇祖若诸从兄弟岁时祭祀,有所谓军阵者次尹,儿时不得问,今莫可质。犹记湖州尚书一人,以待博闻者参考。
书职事题名后 南宋 · 陈亮
笺奏一局之具眼,掌计一局之司命。题名小录,利害通涉始末,而司膳虽若碎烦,亦有关系。蒙恩来此,盖久而后知之。四海九州之人,邂逅而为同年。士大夫荐吾所不知者,亦当分其能品以为言,庶几各识其职云耳。
书赵永丰训之行录后 南宋 · 陈亮
太史公论婢妾之引决,出于计画无理之甚;而英雄俯仰以全一死者,将以有为也。而孟子论义有重于死,虽圣贤不得而避。人固难于一死,而一死之难又如此。国家遭阳九之厄,能以死拒虏者固自有数,而禁卒内溃,人不知义极矣。身为宗室以当百里之寄,不爱一死以明大义,此圣贤所不得而避者,其死岂不壮哉!方天下太平,天子有事边功,使守在四夷,而公独知其为祸乱之萌。及金虏剪中国如枯槁,公又欲率义师以沮遏其锋。推公之志而揆公之才,固非自分于一死者,义之所在,不约而自隐其中之所存耳。此天下之所知,而人之所以尚其子孙者也。张巡之死义,岂不明甚,而犹有待于韩李之秉笔者;朝廷之旌死节不踰时,岂待人言而后明哉,殆未请耳。天人报应,尚堕渺茫;上下融合,实关激劝。天下士固不少为赵公设也。公之孙彦橚出其始末以示亮,因书以归之。新天子龙飞之十日也。
题喻季直文编 南宋 · 陈亮
乌伤固多士,而称雄于其间者,余熟其四人焉,盖非特乌伤之雄也。喻叔奇于人煦煦有恩意,能使人别去三日念之辄不释;其为文精深简雅,读之愈久而意若新。何茂恭目空四海,独能降意于一世豪杰,而士亦乐亲之,其文奇壮精致,反覆开阖,而卒能自阐其意者。陈德先举一世不足以当其意,而人亦不愿从之游;然其文清新劲丽,要不可少。喻季直遇人无亲疏贵贱皆与之尽,而于余尤好;其文蔚茂驰骋,盖将包罗众体,而一字不苟,读之亹亹而无厌也。而四君子者尤工于诗,余病未能学也。然皆喜为余出,余亦能为之击节。余穷滋日甚,索居无赖,时一作念。顾茂恭之骨已冷,而三山相去踰千里;德先季直虽宿春可从其游,而出门辄若有絷其足者。喻行之牧之出季直旧文一编示余,耸然观之,如得所未尝。茂恭死,其文益可贵重,而子弟亦珍惜之,欲求一字不可得。得吾季直之文,便如茂恭在日。昔余尝读茂恭之文而面叹曰:「九原不可作,欧苏姑置勿论。如世所谓六君子者,公将何愧」!茂恭油然而笑,盖以为「能知我者」。幽明异道,每念此,意为之索然。今将求厌足于季直耳。
跋焦伯强帖 南宋 · 陈亮
宝元、康定之间,本朝极盛之时也。诸公巨人踵武相接,天下毫发丝粟之才,皆得以牵连成就,况若伯强之卓然能自见者乎!其于骨肉书翰之间,恩意蔼然,盖非其异行也。鲁多君子,而宓子贱称焉。事衰世之大夫,友薄俗之士,虽豪杰拔出之才犹惧其不免,是以君子论其世也。
跋米元章帖 南宋 · 陈亮
本朝诗文字画之盛,到元祐更无着手处。元章以晚辈一旦驰骤诸公间,声光烨然,此帖亦可窥一斑乎!淳熙己亥四月之晦,龙川陈亮为先友之子王晦叔书之。
书作论法后(意与理胜。) 南宋 · 陈亮
大凡论不必作好语言,意与理胜则文字自然超众。故大手之文,不为诡异之体而自然宏富,不为险怪之辞而自然典丽,奇寓于纯粹之中,巧藏于和易之内。不善学文者,不求高于理与意,而务求于文彩辞句之间,则亦陋矣。故杜牧之云:「意全胜者,辞愈朴而文愈高;意不胜者,辞愈华而文愈鄙」。昔黄山谷云:「好作奇语,自是文章一病;但当以理为主」。理得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群拔萃。
中兴论 其一 中兴五论序 南宋 · 陈亮
臣闻治国有大体,谋敌有大略。立大体而后纪纲正,定大略而后机变行,此不易之道也。仰惟陛下以睿圣神武之资,充硕大光明之学,留神政事,励志恢复,罔敢自暇自逸。而大欲未遂,大业未济,意者大体之未立而大略之未定欤!臣尝为陛下有忧于此矣。尝欲输肝胆,效情愫,上书于北阙之下。又念世俗道薄,献言之人动必有觊,心虽不然,迹或近似,相师成风,谁能不疑!既已疑矣,安能察其言而明其心!此臣之所大惧而卒以自沮也。今年春,随试礼部,侥倖一中,庶几俯伏殿陛,毕写区区之忠以彻天听。有司以为不肖,竟从黜落,不得进望清光以遂昔愿,索手东归,杜门求志。因以为功名之在人,犹在己也:怀愚负计,而不以裨上之万一,是忿世也;有君如此而忠言之不进,是匿情也;己无他心而防人之疑,是自信不笃也。故书其《中兴论》一千八百馀言,大体大略,于斯见矣。并论开诚、执要、励臣、正体之道,合五篇,上干天听。惟陛下宽其万死,不以为草茅之言而留神财幸。是天下社稷之福也,于臣何有!
其二 中兴论
臣窃惟海内涂炭,四十馀载矣。赤子嗷嗷无告,不可以不拯;国家凭陵之耻,不可以不雪;陵寝不可以不还;舆地不可以不复。此三尺童子之所共知,曩独畏其强耳。韩信有言:「能反其道,其强易弱」。况今虏酋庸懦,政令日弛,舍戎狄鞍马之长,而从事中州浮靡之习,君臣之间,日趋怠惰。自古夷狄之强,未有四五十年而无变者,稽之天时,揆之人事,当不远矣。不于此时早为之图,纵有他变,何以乘之!万一虏人惩创,更立令主;不然,豪杰并起,业归他姓,则南北之患方始。又况南渡已久,中原父老日以殂谢,生长于戎,岂知有我!昔宋文帝欲取河南故地,魏太武以为「我自生发未燥即知河南是我境土,安得为南朝故地」,故文帝既得而复失之。河北诸镇,终唐之世以奉贼为忠义,狃于其习而时被其恩,力与上国为敌而不自知其为逆。过此以往而不能恢复,则中原之民乌知我之为谁!纵有倍力,功未必半。以俚俗谕之,父祖质产于人,子孙不能继赎,更数十年,时事一变,皆自陈于官,认为故产,吾安得言质而复取之!则今日之事,可得而更缓乎!陛下以神武之资,忧勤侧席,慨然有平一天下之志,固已不惑于群议矣。然犹患人心之不同,天时之未顺,贤者私忧而奸者窃笑,是何也?不思所以反其道故也。诚反其道,则政化行,政化行则人心同,人心同则天时顺。天不远人,人不自反耳。今宜清中书之务以立大计,重六卿之权以总大纲;任贤使能以清官曹,尊老慈幼以厚风俗;减进士以列选能之科,革任子以崇荐举之实;多置台谏以肃朝纲,精择监司以清郡邑;简法重令以澄其源,崇礼立制以齐其习;立纲目以节浮费,示先务以斥虚文;严政条以覈名实,惩吏奸以明赏罚;时简外郡之卒以充禁旅之数,调度总司之赢以佐军旅之储。择守令以滋户口,户口繁而财自阜;拣将佐以立军政,军政明而兵自强。置大帅以总边陲,委之专而边陲之利自兴;任文武以分边郡,付之久而边郡之守自固。右武事以振国家之势,来敢言以作天下之气;精间谍以得虏人之情,据形势以动中原之心。不出数月,纪纲自定;比及两稔,内外自实,人心自同,天时自顺。有所不往,一往而民自归。何者?耳同听而心同服。有所不动,一动而敌自斗。何者?形同趋而势同利。中兴之功,可蹻足而须也。夫攻守之道,必有奇变:形之而敌必从,冲之而敌莫救,禁之而敌不敢动,乖之而敌不知所如往。故我常专而敌常分,敌有穷而我常无穷也。夫奇变之道,虽本乎人谋,而常因乎地形。一纵一横,或长或短,缓急之相形,盈虚之相倾,此人谋之所措而奇变之所寓也。今东西弥亘绵数千里,如长蛇之横道。地形适等,无所参错,攻守之道,无他奇变。今朝廷鉴守江之弊,大城两淮,虑非不深也,能保吾城之卒守乎?故不若为术以乖其所之。至论进取之道,必先东举齐,西举秦,则大河之南,长淮以北,固吾腹中物。齐、秦诚天下之两臂也,奈虏人以为天设之险而固守之乎!故必有批亢捣虚,形格势禁之道。窃尝观天下之大势矣。襄汉者,敌人之所缓,今日之所当有事也。控引京洛,侧睨淮蔡;包括荆楚,襟带吴蜀。沃野千里,可耕可守;地形四通,可左可右。今诚命一重臣,德望素著、谋谟明审者,镇抚荆襄,辑和军民,开布大信,不争小利,谨择守宰,省刑薄敛,进城要险,大建屯田。荆楚奇才剑客自昔称雄,徐行召募以实军籍;民俗剽悍,听于农隙时讲武艺。襄阳既为重镇,而均、随、信阳及光、黄,一切用艺祖委任边将之法,给以州兵而更使自募,与以州赋而纵其自用,使之养士足以得死力,用间足以得敌情。兵虽少而众建其助,官虽轻而重假其权,列城相援,比邻相和;养锐以伺,触机而发。一旦狂虏玩故习常,来犯江淮,则荆襄之帅率诸军进讨,袭有唐邓诸州,见兵于颍蔡之间,示必截其后。因命诸州转城进筑,如三受降城法,依吴军故城为蔡州,使唐邓相距各二百里,并桐柏山以为固。扬兵捣垒,增陴深堑,招集土豪,千家一堡,兴杂耕之利,为久驻之基。敌来则婴城固守,出奇制变;敌去则列城相应,首尾如一。精间谍,明斥堠,诸军进屯光、黄、安、随、襄、郢之间,前为诸州之援,后依屯田之利。朝廷徙都建业,筑行宫于武昌,大驾时一巡幸。虏知吾意在京洛,则京、洛、陈、许、汝、郑之备当日增,而东西之势分矣;东西之势分,则齐秦之间可乘矣。四川之帅亲率大军以待凤翔之虏,别命骁将出祈山以截陇右,偏将由子午以窥长安,金、房、开、达之师入武关以镇三辅,则秦地可谋矣。命山东之归正者往说豪杰,阴为内应,舟师由海道以捣其脊。彼方支吾奔走,而大军两道并进以揕其胸,则齐地可谋矣。吾虽示形于唐、邓、上蔡而不再谋进,坐为东西形援,势如猿臂,彼将愈疑吾之有意京洛,特持重以示不进,则京洛之备愈专,而吾必得志于齐秦矣。抚定齐秦,则京洛将安往哉!此所谓批亢捣虚,形格势禁之道也。就使吾未为东西之举,彼必不敢离京洛而轻犯江淮,亦可谓乖其所之也。又使其合力以压唐蔡,则淮西之师起而禁其东,金、房、开、达之师起而禁其西,变化形敌,多方牵制,而权始在我矣。然荆襄之师,必得纯意于国家而无贪功生事之心者而后付之。平居无事,则欲开诚布信以攻敌心;一旦进取,则欲见便择利而止,以禁敌势;东西之师有功,则欲制驭诸将,持重不进,以分敌形。此非陆抗羊祜之徒,孰能为之?夫伐国,大事也。昔人以为譬拔小儿之齿,必以渐摇撼之,一拔得齿,必且损儿。今欲竭东南之力,成大举之势,臣恐进取未必得志,得地未必能守。邂逅不如意,则吾之根本撼矣。此岂谋国万全之道?臣故曰:攻守之间,必有奇变。臣謏人也,何足以明天下之大计!姑疏愚虑之崖略,曰《中兴论》,唯陛下裁幸!
其三 论开诚之道
臣尝观自古大有为之君,慷慨果敢而示之以必为之意,明白洞达而开之以无隐之诚;故天下雄伟英豪之士,声从响应,云蒸雾集,争以其所长自效而不敢萌欺罔之心,截然各职其职而不敢生不满之念。故所欲而获,所为而成,而卓乎其不可及也。仰惟陛下英睿神武,出于天纵,嗣承大统,于今八年,天下咸知其为真英主矣。而所欲未获,所为未成,虽臣亦为陛下疑之也。夫慷慨果敢,陛下固示之以必为之意矣,而天下之气索然而不吾应,或者明白洞达、开之以无隐之诚者容有未至乎?夫任人之道,非必每事疑之而后非无隐之诚也。心知其不足任,而姑使之以充吾位;使之既久,而姑迁之以慰其心。身尊位大,而大责或不必任;职亲地密,而密议或不得闻。听其言,与之以位而不责其实;责其实,迫之以目前而不待其成。陛下自度任人之际颇有近于此者乎?如或近之,则非所谓明白洞达、开之以无隐之诚也。故天下懦庸委琐之人,得以自容而无嫌;而狂斐妄诞之流,得以肆言而无忌。中实无能而外为欺罔,位实非称而意辄不满。平居则何官不可为,缓急则何人不退缩!是宜陛下当宁而叹天下人才无一之可用,而谓书生诚不足以有为,则非陛下之过也,天下之士有以致之耳。虽然,何世不生才,何才不资世!天下雄伟英豪之士,未尝不延颈待用,而每视人主之心为如何。使人主虚心以待之,推诚以用之,虽不必高爵重禄而可使之死,况于其中之计谋乎!人主而有矜天下之心,则虽高爵重禄日陈于前,而雄伟英豪之士有穷饿而死尔,义有所不屑于此也。夫天下之可以爵位诱者,皆非所谓雄伟英豪之士也。陛下勿以其可以爵位诱,奴使而婢呼之。天下固有雄伟英豪之士,惧陛下诚心之不至而未来也。臣愿陛下虚怀易虑,开心见诚,疑则勿用,用则勿疑。与其位,勿夺其职;任其事,勿间其言。大臣必使之当大责,迩臣必使之与密议。才不堪此,不以其易制而姑留;才止于此,不以其久次而姑迁。言必责其实,实必要其成。君臣之间,相与如一体,明白洞达,豁然无隐,而犹不得雄伟英豪之士以共济大业,则陛下可以斥天下之士而不与之共斯世矣。不然,臣恐孤陛下必为之心,沮天下愿为之志,两相求而不相值也。以陛下英睿神武之资,视古之贤主,无所不及而有过之者,而其效乃尔,此臣所以区区爱君之心不能自已,而辄献其愚忠,惟陛下财幸!
其四 论执要之道
臣窃惟陛下自践祚以来,亲事法宫之中,明见万里之外,发一政,用一人,无非出于独断;下至朝廷之小臣,郡县之琐政,一切上劳圣虑。虽陛下聪明天纵,不惮劳苦,而臣窃以为人主之职本在于辨邪正,专委任,明政之大体,总权之大纲;而屑屑焉一事之必亲,臣恐天下有以妄议陛下之好详也。自祖宗以来,军国大事,三省议定面奏,获旨差除,即以熟状进入,获可,始下中书造命,门下审读。有未当者,在中书则舍人封缴之,在门下则给事封驳之,始过尚书奉行。有未当者,侍从论思之,台谏劾举之。此所以立政之大体,总权之大纲,端拱于上而天下自治,用此道也。今朝廷有一政事而多出于御批,有一委任而多出于特旨。使政事而皆善,委任而皆当,固足以彰陛下之圣德,而犹不免好详之名;万一不然,而徒使宰辅之避事者得用以藉口。此臣爱君之心所不能以自已也。臣愿陛下操其要于上,而分其详于下。凡一政事,一委任,必使三省审议取旨,不降御批,不出特旨,一切用祖宗上下相维之法。使权固在我,不蹈曩日专权之患;而怨有所归,无代大臣受怨之失。此臣所以为陛下愿之也。臣闻之故老言,仁宗朝,有劝仁宗以收揽权柄,凡事皆从中出,勿令人臣弄威福。仁宗曰:「卿言固善。然措置天下事,正不欲专从朕出。若自朕出,皆是则可,有一不然,难以遽改。不若付之公议,令宰相行之。行之而天下不以为便,则台谏公言其失,改之为易」。大哉王言!此百世人主之所当法,而况于圣子神孙乎!史之称光武曰:「明谨政体,总揽权纲」。政体者,政之大体也;权纲者,权之大纲也。臣愿陛下立政之大体,总权之大纲,辨邪正,专委任以幸天下,得操要之实而鉴好详之弊,则天下雄伟英豪之士,必有能奋然出力以办今日之事者矣。臣不胜大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