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故事十七首 其十一 十一月二十三日 南宋 · 周必大
《唐书·韦绶传》:穆宗为太子,书「依」字辄去人,曰:「上以此可天下事,乌得全书耶」?
某闻晋元帝初践祚,凡诸侯笺奏批之曰「诺」。盖帝在藩国,恭于事上,谦于处己,积习成性,故当君临天下,犹能安而行之。晋室中兴,于兹见矣。唐穆宗幼年学书,已知避君上所用之字,谦恭如此,天资可谓绝人;倘又得端良谅直之士参侍左右,开广聪明,必将增光宪宗,追述贞观,岂特如晋元而已?惜乎韦绶才识庸鄙,不能以经义辅导太子,乃数为俚言以取悦宪宗,斥而远之,不亦宜乎?
其十二 十二月四日
《说苑》:齐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归,召晏子而问之曰:「今日寡人出猎,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蛇,殆所谓不祥也」?晏子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谓不祥,乃若此者也。今上山见虎,虎之室也;下泽见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见之,曷为不祥也」?
某谓此篇本晏子戒景公田猎之失,然不欲正言,姑因上山见虎、下泽见蛇之问而以知贤、用贤、任贤为讽。其意若曰:「山者,虎之室也。泽者,蛇之穴也。君不往猎,何由见之哉」?盖春秋之际,人君鲜能以纳谏为事,故其臣未免婉词以喻之。厥后一变遂为战国之纵横,上下无复以诚相与,而谗谄面谀之风炽矣。帝王盛世则不然,主圣臣直,语皆深切著明,未尝迁就其说。如益之戒禹曰:「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禹之告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载之典谟,何其盛也!后之人君欲知帝王、霸者之不同,其亦考其君臣相告之意乎。
其十三 十二月二十四日
唐明皇尝猎苑中,或大张乐,稍过差,必视左右曰:「韩休知否」?已而疏辄至。尝引鉴默默不乐,左右曰:「自韩休入朝,陛下无一日欢,何自戚戚,不逐去之」?帝曰:「吾虽瘠,天下肥矣。且萧嵩每启事必顺旨,我退而思天下,不安寝;韩休敷陈治道多讦直,我退而思天下,寝必安。吾用休,社稷计耳」。
某闻楚共王尝召令尹告之曰:「常侍筦苏与我处,常忠我以道,正我以义,吾与处不安也,不见不思也。虽然,我有得也。其功不细,必厚爵之。申侯伯与处,常纵恣吾,吾所乐者劝吾为之,吾所好者先吾服之,吾与处欢乐之,不见戚戚也。虽然,吾终无得也。其过不细,必亟遣之」。某谓楚王诸侯耳,尚不欲以一己好恶而私其用舍,况明皇奄有四海,为天下君?宜乎因逆心而求诸道,因逊志而求非道,此开元之治所以庶几于贞观也。惜夫志满意得,为善不终,恶张九龄咈己而弃之,喜李林甫顺己而信之,驯致天宝之乱,为楚王所笑。有始有卒,果其难哉!
其十四 淳熙七年正月二十五日
汉张释之为谒者仆射,文帝幸上林苑,释之从登虎圈。上问上林尉禽兽簿,尉不能对,虎圈啬夫代尉对,响应无穷。上曰:「为吏不当如此耶」?诏释之,欲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进曰:「陛下以周勃、张相如何人也」?上曰:「长者也」。释之曰:「此两人称为长者,言事曾未出口,岂若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任刀笔吏,争以苛察相高,故政凌迟。今以啬夫口辨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而争,口辩无实。上之化下,疾于影响,举措不可不察」。上曰:「善」!乃止,拜释之为公车令。
某闻刚毅木讷近仁,巧言令色鲜矣仁。是故《易》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书》不贵截截善谝言,而以心休休无他技为贵。历观古之君子,未有不讷于言而敏于行者也。文帝天资仁厚,专务以德化民,顾岂不知此哉?其赏虎圈啬夫,特以上林尉职在禽兽不能举职,啬夫乃反能之,姑欲稍加试用,以劝留意职业之人耳,非喜其辩也。张释之犹以为不可者,盖上以重厚取人则有德者进,上以捷给取人则利口者来,用舍之端当审故也。文帝一闻斯言,即舍啬夫而进释之。呜呼,其贤矣哉!
其十五 二月七日
前汉魏相好观汉故事及便宜章奏,数条汉兴以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所言,奏请施行之。相饬掾吏按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未上,相辄奏言之。与御史大夫丙吉同心辅政,上皆重之。
某闻汉宣帝信赏必罚,综覈名实,好用文法吏,以刑绳下,盖兴事造业之时也。而魏相方且取祖宗已行之事,采名臣所陈之言,奏请施行之,近于迂矣。元康而后,嘉谷崇降,神爵仍集,金芝产铜池,九真献奇兽,南郡获威凤,改元纪瑞,帝心侈焉。相则采郡国盗贼风雨灾变之事,日陈于前,近于惷矣。然在当时则蒙倚信,及后世则称名相者,盖君臣之间正欲可否相济,吁咈相警,然后政事不流于一偏,风俗不至于坠坏。此孝宣所以中兴,丙、魏所以有声也欤!
其十六 三月八日
汉武帝元鼎五年,以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是时国家多事,桑宏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而倪宽等推文学,皆为九卿,更进用事,事不关决于丞相,庆醇谨而已。
某观汉武帝雄材大略,内欲修明百度,外欲攘却四夷,其任一相,宜择聪明材智之士以共成治功,顾乃不然,所用者田鼢、薛泽、李蔡、严清翟、赵周之徒,大抵皆庸才也。多诈如公孙弘,当时号为贤相,其他可知。今又以石庆醇谨擢而用之,天下之事则不使关决,国家何赖焉?且人主论一相,一相择百官,然后朝廷可治,万事可理。
《书》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又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此二帝所由昌也。武帝使九卿更进用事,而丞相徒取充位,其亦异乎是矣。
其十七 五月七日
真宗咸平三年御便坐,命翰林侍讲学士邢炳讲《左氏春秋》,侍读预焉。时初置讲读之职,至五年讲毕,宴近臣于崇政殿,赐炳袭衣、金带,加器币,仍迁工部侍郎,兼国子监祭酒。
某谨按《国史》,咸平三年,真宗皇帝即位尚新,北则契丹入寇,西则李继迁未平,西南则王均僭号于成都,羽檄交驰,日不暇给。当是时,议者必以选将练兵为亟,而指崇儒重道为迂。帝独不然,方且初置讲读之职,博延儒学之士,是岂急其所当缓,缓其所当急哉?盖以攘戎狄在乎修政事,修政事在乎正心术,正心术在乎明道德。未有道德既明而安强之威不成者也。惟帝天纵将圣,有得于此,故日命邢炳等讲《左氏春秋》,才二三年遂至终篇。又两年而北戎入寇,车驾再幸澶渊,射杀贼帅,虏众狼狈宵遁,卑辞请和,太平之功自此而定。然则帝王讲艺论道,岂专为文治而已,其亦立武事之本欤(《承明集》卷九。)!
与世:原倒,据明抄本、四库本乙。
肖颜堂记 南宋 · 周必大
庐陵隐君子梁公克道以书来告曰:「吾老矣,进无求于世,退而筑堂,榜曰『肖颜』,非敢有意道德也,庶几肖陋巷之乐云尔。子盍为吾记之」?予以童子从公乡校,蒙训励奖与甚至,今又不远数千里来须鄙文,其何说之辞?请诵异时闻诸函丈者而复公命。嗟夫!箪瓢之乐,颜氏之极至也。《鲁论》二十篇,夫子称颜子众矣。曰如愚,曰好学,许之以用舍行藏,而告之以四代之制,待之非不重且大矣,然未称贤也。独于在陋巷则曰:「贤哉回也!贤哉回也」!予是以知箪瓢之乐为颜氏之极至也。方颜氏之学夫子也,步亦步,趋亦趋,仰高而钻坚,瞻前则在后,惴惴然惟恐交一臂而失之,恶在其为乐哉!及夫由适卫而得心斋之妙,由心斋而造坐忘之域,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出智,同于大道。于斯时也,进以行道为乐,退以守道为乐,一性之外,无馀事矣,抑不知陋巷箪瓢之为华屋鼎食与?华屋鼎食之为陋巷箪瓢与?盖非深造乎道者不至于此。不然,则安贫而不怨,菲食以自约,此后世高人处士之流皆能勉而为之,何足为颜子重而夫子申言其贤也哉!今公自少而至壮,自壮而至老,学师颜子,而贫或过之,又能筑堂揭名,日从容乎其中,可谓笃志不衰者矣。扬子曰:「睎颜之人,亦颜之徒也」。公何逊焉!虽然,贫,外也;乐,内也。在外者有目斯可睹,而在内者非圣人莫辨也。坐无尼父,焉别颜回?顾小子何足以识之哉!他时效官岁满,归省丘墓,尚冀登斯堂,请斯乐,公其有以语我夫!绍兴二十四年月日记。
川泳轩记 南宋 · 周必大
唐以节度使镇诸道,其属皆得辟置。双旌出都门,不待设礼案、洗刓印,固已撰书词、具马币而走处士之庐,幕下多贤豪易耳。本朝谋帅,间许辟士,今皆命诸朝。幸而贤也,信可乐也,否则相忘于江湖者有矣,尚何乐之云?故君子以为难。绍兴二十六年春,内出玉麟符,以吏部尚书鄱阳侯张公居守金陵,且安抚大江之东。一年政平,二年教行,三年而谣颂兴。霅溪沈君世德实奉诏从事于幕府,力学而多闻,和其外而方其中,公前席焉。他日谓世德曰:「负水筑室者,非子之廨耶?是宜辟轩尽临观之美」。于是披檐以为宇,空梁以为阁。俯秦淮之支流,面苍龙之华阙。右带天津,东望公堂。质而不陋,洁而不奢。启扉而夏凉,塞向而冬温。春风之朝,秋月之夕,不必登高骛远而临观之美尽矣。既落成,或取韩退之《徐泗濠掌书记厅石记》之语而榜曰「川泳」,所以志宾主皆贤而后可以乐此也。暇日,世德与客饮于斯,咏于斯,已而叹曰:「美哉,是轩也!公之赐而我则居,得毋愧乎」?客曰:「不然,昔羊叔子镇襄汉,造岘山者数矣,必与从事邹湛语,故此山之名著于编简。武昌南楼,殷浩之徒朝夕登焉,向非庾元规一有不浅之兴,则斯楼殆且泯泯也」。宾主相资,何世无之?今公歛经纶之才,惠此一道,回视羊、庾,盖雁行也。世德隽才懿行,顾湛、浩辈亦岂溟涬然弟之哉?吾知今日之川泳,后世之南楼、岘首也,而何愧?虽然,二府尚有虚席者,公且归矣,世德亦将为东阁奇士矣。后之人开轩而望,临水而歌,鯈鱼出游从容,或未知此乐也。故吾因名轩之意而道古今难易以告之,庶几循其本乎。二十八年十二月朔,东昌周某记。
咏归亭记 南宋 · 周必大
古者学必临水,故天子曰辟廱,谓其圜如璧而壅以水也。诸侯曰泮宫,水在东西而南通之也。吉为大邦,文风盛于江右,而学亦闳大显敞,称公侯之国。独门台庳下,不与学称,且泮水之制甚戾于古。盖举武二三,已触闉阇,闉阇之外,绕以编户,无所容其疏凿,识者病焉。隆兴改元冬,直宝文阁王公佐之镇兹土也一年矣,令修而政成,教明而化行,始命撤门台而新之,高明严正,过者固已改观。越二年春,公率郡丞黄公壄、教授林君仲熊暨诸生临庭而望焉,知江流之迩而居氓一族之蔽之也,厚归之直,使择闲壤徙焉。氓既欣然,则毁垣斥基,夷丘平洼,筑亭于其上。重门洞开,直若引绳,沂泗之风,宛然在目。既落成,公榜曰「咏归」,而属诸生告之曰:「昔我夫子周流四方,惟恐无所用,而于门弟子之愿仕者每抑之,有异乎此者则与之,曾晰是也。虽然,颜渊问为邦,则又许之,何也?夫圣人之道犹海也,颜渊学海而至焉者也,故仕与毋仕惟其遇而已矣。若曾晰者,方循涯而未至,故圣人因其审己乐道而与之,以励学者。后世不考乎造道之浅深,而谓善点之知时,不亦过乎?诸生睎颜者也,要必循圣涯而入,则水哉学哉,学哉水哉,其将有所感发矣」。林君贤师儒也,闻而叹曰:「太守期诸生厚矣,不可以不记」。相帅命某记之。某曰:「记必有辞也,将以斯亭之作而记之与?则太守善政多矣,舍其大而书其细不可也。将因命名之意而记之与?太守既言之矣,又何加焉」?林君曰:「不然。自有此学百二十年于兹,不知阅几太守矣,而今髣髴舞雩之遗意,岂不足以见公之复古?前之日人病其通衢也,而莫之知议,今之日无扰于改为,无费于徒役,而伟观出焉,岂不足以见公之赡智?临江面山,风云百变,公不以是景而名亭,岂不足以见公之劝学?思乐芹藻,有鲁侯之颂,候望城阙,异郑国之废,公又不以是义而名亭,岂不足以见公之能谦?合是四者而记其岁月,使后之君子有考焉,兹非辞乎」?某曰:「诺」。遂书之。是年五月十九日。
静晖堂记 南宋 · 周必大
赣易治也,其民尚气好义,以缴绕诬讪为耻。令为政岂弟则相与心悦诚服,官府萧然,至无一事。异时宦游者徒惑其风声之劲勇,而不思道之以善,又咈而激之,民是以病。必有循吏焉,然后知其治之果易也。会稽陆君济其循吏与!宽而不纵,明而不察,其政不劳而成。吏两衙退,庭中可罗雀也。一日,杖履逍遥于垣墙之东,草木蔽亏,疑必有异,乃戒徒役剪伐而芟薙之。于是山川城郭,杂然在目,如新丰之复见,燕社之复至也,如夸娥之始厝,神禹之始凿也。地初属民居,计直售焉。其基隆然而高,因稍增筑,为堂三间于其上。乾道四年秋八月,堂成觞客,议以「静晖」名之。或曰:「君非有取『千家山郭静朝晖』之诗乎?此少陵叹巴夔萧条而作也。今赣令治节度府城中,户数万,车毂击,人肩摩,为江南一都会,何取斯语哉」?君曰:「动者物也,观物之变者我也。吾方师齐相容狱市之言,而守老氏烹小鲜之戒,当其阳光下烛,群动皆作,游目俯观,闾里清宴,境与意会,心融形释,则物虽芸芸,安往而非静?又何问于众寡喧寂之间乎」?众曰:「善」!则疏其语走庐陵,求予文为之记。予少游赣,赣之八境盖饫观焉。惟郁孤为台,岿然独高,登临之快,甲于城中。然鐍之公馆,启闭有时,且于举武为劳,凡至者莫不叹其瑰伟绝特为有馀,而患夫人情物变、山容水态,不能留遗观而寄馀想也。今是堂也,不崇而不庳,近之一楼观一人物,远之一岩岫一帆樯,如出乎庭户之间、几案之前。而居官任职者虽朝夕在焉,无遨游之谤,无陟降之劳,可以听民事,可以燕僚友,可以穷幽兴。昔之八境,至是而九,可记也已。夫为民父母,因俗而治,然后得其欢心,而身名为之俱泰。否则牒诉之繁,鞭朴之嚣,方戚戚然救过之不暇,而何有于燕乐?故予本赣之风,推君之政,以及夫景物之大略,而详记命名之所自,庶几来者知静治乃可以乐此,毋徒为扰扰以病民且自病也。初堂北有脩竹数百挺,君为步武以径焉,又筑亭其间,榜曰「读书」,盖取昌黎公「读书松竹林」之句,而寓夫仕而优则学之深指,是尤可嘉也,乃并为之书。五年十月十四日,左朝奉郎、新权发遣南剑州军事周某记并书。
眉寿堂记 南宋 · 周必大
新淦杨君图南,旷达人也。年未四十,入宜春幕府,片言忤郡丞,拂衣挂冠而去,不啻如弃涕唾。归筑室邑中,治名园、酿美酒。客至未尝不饮,饮未尝不醉,醉则剧谈浩歌,傍若无人。如是者已三十年。尝出郭四五里,入游家原,得异境焉。山环水周,草木丰茂。凡道宫佛寺与夫岩居而野庐者虽不可尽见,然钟鼓之音相传,鸡犬之声相闻也。其幽邃如此,君忻然爱之。既卜寿藏于中,又筑眉寿堂以为往来游息之所。因予弟之有连也,求文记之,至于七八而不倦。予常爱司空表圣弃官隐王官谷,布衣鸠杖,日从野老游,预卜寿藏,遇胜日引客坐圹中,赋诗饮酒,史氏以为知命。君岂睎表圣者耶,何其旷达之相似也!君家在玉笥、阁皂之间,穷览其山川而著之书。予方约君共为方外十日游,访萧、张二仙之遗迹,然后便道过君家之堂,而一寓目所谓乐哉斯丘者,相与论表圣之高风,发晋卿之成室,其必有日矣,多酿以待予可也!乾道五年十月既望。
邹公桥记 南宋 · 周必大
以石为杠谓之徛,以石绝水谓之梁。古也卫淇、晋湨,《诗》、《春秋》皆大之,郑洧胡为而不梁乎?曰:洧之有渊,龙尝斗焉,石其不可为也。晋楚之师岁至,井木犹且堙刊,况于舆梁?子产之以乘舆济也,其亦有所不得已也。孟子讥之者何?曰:孟子论为政所以训也,非讥也。然则宜梁而不梁,其可乎?距庐陵一雷地有市曰富田,吉、赣、闽、粤之商日夜走集,置戍兵焉。其川滥觞于兴国,凡数百里,至市而漫。春夏苦大浸,秋冬复病于涉。徒杠岁败,津人要求无艺。乡三老邹昶惋然念之,鸠工运石,为梁以济。其长三百尺,衡二十尺,其高加衡丈焉。酾水为五道以过舟,为屋二十四间以庇行人,直栏横槛,翼于其傍。始绍兴庚辰,迄乾道丙戌乃成,靡金谷以万计。于是乡贡进士、兖州学正田亮功,乡贡进士曾同文帅士子序而诗之,联为大轴,谒记于予。予谢不能,而泸溪丈人王公又教之曰:「美事也,毋庸辞」。予闻力可兴利济人者有三:郡邑以势,道释以心,富家以赀。然势者或病于扰而其成也苟,心者必藉于众而其成也缓,赀高者又丰入而啬出,瘠彼而肥己,能推惠者几何人哉?今邹氏赀未高也,而乐善如此,是宜一乡称之,文士赋之,乡先生诏之。余故乐为之书,因以释子产千七百年之疑云。五年己丑十月既望,青原野夫周某并书。
赣州州学教授题名记 南宋 · 周必大
赣立校官在庆历中号登,元祐始与济南、庐江等七郡俱置博士,绍圣改元,又归其阙于丞相府。是时,郡人李朴先之首被兹选,距今踰八十年,而士言行义者必曰吾师先之,言经术者亦曰先之,言文章者又曰先之,此岂一时私毁誉,一己私好恶哉!公也。清江刘君靖之,少尝奉亲学于赣,已而去,登高第,来主教事。正身以率下,传道以解惑,士欢曰:「此异时先之也」。官舍故有洪丞相、胡贰卿所作记,独教官名氏未刻,于是正录刘格非、李纂远以见属。某既为阅《国史》登载本末,因略计元祐迄绍圣凡八年间至者当三四人,然不可考矣,可考者自先之始。由先之迄绍兴之初复三十馀年,至者又当十数,仅得一江锋而止,然亦托先之之文乃传。士欲没世而名可称,观此其知自勉矣。若焦惟一而下则老生可问,案牍可稽,故岁月稍备云。淳熙元年十二月朔,东昌周某子充书。
兵部长贰题名记 南宋 · 周必大
大小司马著于《周官》,历代沿革可考也。本朝仿《唐六典》,曰兵部,凡民兵、厢军、蕃兵、剩员、武举、投试、武艺、金吾卫司人兵,及大将出征告庙、破贼露布、卤簿字图若蕃夷属户授官封之事皆主之。曰职方,天下地图、城隍、堡寨、烽堠之数、蕃夷归服内附之事皆主之。曰驾部,掌凡辇辂车乘、厩牧杂畜、乘具传驿之政令,辨其出入之数。曰库部,掌凡军器仪仗、卤簿法式、随军防城什物及凡供帐之事。是为四司,而其主判率用他官,所谓长贰,姑以寄禄而已。尚书,今银青光禄大夫也;侍郎,今正义大夫也。位序既高,非宰执侍从鲜能至。故方任事时,自扬乃职,有如归班,犹弗敢替尽规之义。名公钜卿,磊落相望,抑有由也。元丰肇新官制,尚书从二品,侍郎从三品,实坐曹治事,名稍正矣。而武选隶天官,兵政归西府,其职视唐犹简,况于成周乎?虽然,古号六卿,今日近臣,使其告猷可以沃上心,陈力可以大厥官,则天下国家将阴受其赐,乌在事之烦简也。若乃自画于有司,视成于胥吏,纵法不尔绳,课不尔殿,得毋恧乎?某五年之间,两以他官承摄惟亚,去秋遂冒真秩。恩厚而能薄,身勤而才不逮,夙夜以思,何恧如之?暇日,视别部率有壁记,记前人名氏,乃起中兴之元,迨今五十年,得长贰百人,而兼行其事者在焉。抵牾疏略,有所不免,大概具是矣。元祐二年,始置权侍郎,从四品。明年,置权尚书,正三品。崇宁改元,遵元丰之旧。建炎四年,复权侍郎。绍兴八年,又复权尚书。而建炎三年,尝诏六曹惟吏部备官,馀长贰互置。近岁以来,乃或并除。损益,时也,何常之有?故具列于上,俾来者得考观焉。淳熙三年十一月十日,朝散大夫、试尚书兵部侍郎、兼侍读、兼直学士院、兼太子詹事周某记并书。
兵部郎官题名记 南宋 · 周必大
本朝除郎之路虽广,而其要有三:馆阁一也,寺监丞二也,监司郡守三也。近岁窒其二,卿监或可径至,而郎非历监司郡守不可得,其不轻而重也较然矣。司马列属四,中兴初仅尝备官。建炎三年夏,始以驾兼库,以兵兼职方。其选清,故平居无事多处文学之臣;其权重,故从军若将命则往往假以为宠。此其大略也。隆兴改元之五月,复裁内外官,于是驾部又当省,而郎适赞读王府,有诏听留,需其迁勿补。厥后间尝并置,要为有故,而一员之制定矣。某既与闻夏官之政,乃刻长贰题名,会同舍郎亦告石具,以辞见属。老矣不文,佔毕莫能措,姑效掌故,汇前人名氏,且粗记其因革云。淳熙三年十二月十日。
筠州重修道院记 南宋 · 周必大
元祐八年,柳侯子仪之守筠也,作燕居之堂,榜之曰「江西道院」,山谷先生实赋焉。后八十有七年,眉山苏侯诩领郡于兹,惠以养民,廉以持身。始至人安之,居一年人化之,乃新斯堂,以无废前贤之遗迹,而永邦人无穷之观。不远千里,属予为记。予曰:山谷翰墨参于前,记不可为也,抑犹有说焉。侯,文定公之曾孙也。元丰元年冬,公自宋幕谪官来筠,阅五年乃徙绩溪,于时道院盖未创也。其成也,公得政矣。简静则民肃,平易则民亲,自朝廷以达于筠,好善之化兴,珥笔之风殄。使柳侯得以馀力葺夫治事燕客之所者,谁之功也?又明年而公复来,居三年遂迁海上,盖前后留筠者八岁。刚大之气充焉,性命之理穷焉,经纶之业丰焉。其行谊,其语默,其文章,所以轨范士民者如父兄,变移习俗者如师友。传《诗》,传《春秋》,解《老子》,著《古史》,发圣贤之遗意,缮书而藏之,以待后之君子,皆居是邦之时也。夫达而在上,膏泽加乎民者既如彼,穷而谪居,惠其父老子弟者又如此,则尸而祝之,社而稷之,如文翁之在蜀也,宜哉!虽然,翁郡守也,化易而施狭,故后世虽奉尝而子孙无闻。公辅弼也,其化不止乎筠,而筠之人赖公尤深者,以公居之之久,成之之远也。功大而施广矣,宜其三世之后有孙而才,以二千石笃馀庆于是邦。天之报施,固自有轻重哉!书以遗侯,刻之堂上,使高安之人世世毋忘公之德,于以劝士大夫之为善者,栋宇云乎哉!淳熙四年四月七日,大中大夫、试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兼太子詹事、兼修国史周某书。
吉州改修学记 南宋 · 周必大
庐陵守朱君希颜以书言曰:「吉之学故南向也,郡人萧序辰转输本道,与其守方时可规徙东方,据依弗安,徒取城之门相直耳,学之次舍以碍尽易。吉之人虽未尝为士者无不议其非也。昔之以科目起者众矣,今不幸而劣于旧,吉之人又曰此东向之咎也。夫仕有显晦,未知其学之东向果能为之与?而夫子、颜、孟不得正位,则失之大者。希颜之至,与教授练文谋所以正之。令既出,而士民相劝以成。盖自宣和之乙巳距淳熙之戊申而学始复南向。其役之大,费之多,复而从旧与创而为新之难无以异也,愿有以记之」。余闻庆历中诏天下立学,是时吉学之成最早,游于学者最盛,而他郡犹未克尽如诏,学制亦随弛。熙宁以后至于宣和,天子始屡垂意置教授员,立提举官,分常平以储廪食,行三舍贡士而罢科举,下州远障无不有学,而学法大备,不可复加矣。吏于斯时不推明道术之极至以训启学者,而徒易其向以致非议,重烦后来之改作,何哉?夫岂以学校美其文而不加之实,意不能安其道于悠久,而茍务兴役以为新奇可喜之政而然欤?昔文翁兴蜀郡之学,蜀人由是以僻陋自耻,其文化之流相承至今,盖文翁之故宫犹有存者。然则人心之不可磨灭,虽土木之不可恃者亦赖以永久也。夫自孔子没而大义分裂,豪杰之士迭出讲贯,罕有得其统纪,而学道之兴废亦随世不同,互计胜负。茍务于蹇浅而精力不能独造于深微,役其外之可慕而忽其内之可乐,喜于其始之以学校为政,而弗便于其终之以礼义成俗也,名日隆而实不究之患也。则是学也,虽幸而复南向矣,焉能保异日之不重变乎?况舍其学之邪正,而即仕宦之多寡以论学之得失哉?余家于吉三世矣,追观前人立朝多名公卿,临大节则忠义挺挺,而居于乡者又皆能以文行自施,未尝不叹人性之善而思来者之嗣音也。故因朱君之请而并著之,以相与期夫远者大者。
重立茇堂记 南宋 · 周必大
安陆距京师千一百里,其土风醇厚,其士多秀杰,其民多隐德,承平时宦游者乐焉。元丰甲子,方城范公掌书记于此。官舍西偏有桂,甚茂,诸子弦诵其下,榜曰「桂堂」。去之三十年间,致君、致明、致虚、致厚相继登第。致君尝记其事。逮宣和己亥,某之大父太师潭国公来为司录,问堂已圮,视桂已悴,乃为增葺而封植之,又创草堂于其西。长乐郑昂命名曰「茇」,实为之铭。其云「光窦美,见召乐,盛事同,馀爱博」者,谓伯父试南宫居前列,先公释褐魁多士,同时赐第于集英也。今盖七十馀年,堂虽亡而碑故存。绍熙改元,元祐名相刘忠肃公曾孙荀来佐府事,访求遗址,适在廨之别圃,始议修复。太守李侯棣欣然助之,不日告成。左右植四桂,面列槐三,而以花竹环其外。识者皆知尚贤劝善之意,岂特为观美而已。书来请记岁月。某伏念大父奋身儒科,安于铨调,三为剧邑,未尝一干光范门。先公早负大名,虽历官太学,而年弗及强仕。厚积啬取,敷遗子孙,肆不肖之孤,凭藉休德,亦缀末第。既不能如孔氏论撰祖考之美著之后世,而被遇三朝,显亲扬名之道缺焉。惭卿之讥,复有甚于昔人。微贤守贰表而出之,遗事殆泯泯也。反袂援毫,愿附《安陆图志》之末。三年三月二十二日。
吉州新贡院记 南宋 · 周必大
致治之要在得士,得士之要在乡举。乡举之法何如?曰:其在《周官》,六德、六行、六艺是谓三物,其别至十有八,以此设教,俾为士者讲焉学焉,因其材而笃焉,然后论秀而升其贤能,是固得士致治之要术也。近世不然。三岁大比,凡于于而来者试其艺尔,德与行固未暇问,而艺也者,又非古所谓艺也。或敷绎先儒以成说,或荟萃经史之奇字,糊姓名于卷首,录试程于别纸,择他州吏而考焉。寘诸棘闱,限以旬时,法令甚备,周防甚密。为主司者惫心疲精,昼夜分阅,往往于百十人之中取其一焉。幸而中选,乃贡于春官。其艰如此,宜若得士矣,反有遗才之叹,独何与?戾乎古不适于今,通天下皆知之,而有司不敢议,黜者不敢怨,何也?其公也,非私也。虽然,谓之乡举而考核付于他人,去取无定论,顾奚以师帅为哉?成周远矣,曷不观国初之故实乎?太平兴国中,张咏、寇准同试大名。咏当为首,乃共推张覃文行而先之。已而胶东蔡齐举进士第一,以书荐里人史防而居其次。是皆试文郡治,太守得以察其器识,任人不专任法,有三代之遗风焉。当是时,名臣辈出,后世永赖,其公乎?其私乎?兹事体大,变而通之必有其渐。若夫视举子之多寡,为广居以待其来,使群试者泮奂优游,无挡㧙挨挤之患,此则二千石之责也。庐陵为江西大州,文武盛于诸路。承平时应诏率数千人,试无定所,学官、佛寺,取具一时。绍兴十四年,始度地于糖食巷,为屋二百馀楹。其后至者益多,无可展之地,或畏蹂践,望而去之,众议欲迁久矣。绍熙壬子,大理寺丞胡侯长卿被命出守,崇化以礼士,节用而爱人,政成岁丰,锐意改作。得五代水军废营于城中,地广百亩,间民畦而为圃者若干户,乃厚予直而取之。鸠工聚财,徙旧图新,为屋五百十有八间,修廊布席,居五之四,议道校艺之堂,分职涖事之所,视昔大抵加倍。崇墉之外,周以通涂,高门四辟,宛如城闉。凡靡钱万缗,粟千五百斛,转运林君湜亦助其费。经始闰二月甲寅,以五月庚子讫工。是秋赴举者踰万人,冠带俨然,几案绳然。尽三日,出入无哗,场屋之盛,前所未有。侯与予故人也,书来俾记其事。予闻迩者近臣论太学补试之弊,侍从合辞以谓远稽古制,近酌时宜,不设官,不增费,愿重教官之选,假守贰以权,为教养课试升贡之法。厥七月哉生明,下其议于有司,将为成说颁焉。复古之渐,于此可见。虽由今之学校贡举,而《周官》之旧典,国初之美意,庶几兼取而并用。举于乡,宾于王,皆贤也,皆能也,其有日矣,是则侯之志也夫。是岁十月,具位周某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