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劾知太平州岳珂在任不法疏 南宋 · 徐鹿卿
窃闻驱狼牧羊,岂圣主所期于法从?
如鹰逐雀,非微臣敢傲于大藩。
与其流毒于生灵,孰若尽言其梗槩。
兹缘周度,敢以上闻。
某窃见通议大夫、兼知太平州岳珂生自名门,负其才具,以滂沛之笔力而商市道,以豪侠之习气而诡事功,公私正交急而莫支,朝廷姑试可而乃已。
出专使领,兼畀州符,顾乃日饮无何,乃夺其魄。
立视斯民之死,不通厚下之情,放利而行,惟货其急。
以逢迎为称意,以乾没为生财。
六七少年之经营,三四狙公之算计,大抵争锥刀之末,无非戕根本之谋。
去岁旱伤,当涂差稔,稍加区处,自可流通,而荒政不行,劝分无策,广开告讦,专事网罗,薄有储藏,尽行封闭。
不独匹夫有怀璧之罪,遂使百姓窘炊玉之艰,家无宿桩,米不入市。
某近因行部,目击乖方,偶以学校钱粮支用浮泛,遂会廪之赢,拨一千石,及于本祠那五百石减价出粜。
有关元吉、李大贤等十户,称米皆系本州封桩。
惟元吉有闺门之讼,馀皆以单辞罗致,有自去秋枷禁至今者。
夫产税之家,既有朝廷之籴,又有总所之籴,又有稻屯田种之籴,本州又自有一项科籴。
供官之外,亦欲赡给起耕,接济邻里。
如李大贤者,虽有稻二千馀石,其家却有八十馀口,二十二房,封藉无馀,日食不给。
某因令人将一半平粜,一半给还。
虽勉强奉承,复以雄江军口券为解。
且军人粮米自合多方预期计置,岂应肆行不恤之令,动萌扼夺之心?
况非真出于此耶!
妖民夏令觉托言神奸,率敛民财。
若果出于正,则引法锄治,未为不可;
乃因一人而破一族,凡牵联而多赀,无不归于一网。
其见于案牍者,为钱五万缗。
物议喧腾,谓其数倍。
名为赈恤淮民,实则归于乌有。
蹊田夺牛,一何其忍!
酒醪靡谷之禁,歉岁所当申严。
方且尽假制司之名,大兴搉酤之政。
悍卒黠吏皆为措置提督,水军寨卒并预促办追呼。
斗增其钱,月倍其额。
于是敷纳糯米曲糵,抑买袋瓮柴薪,勒脩坊场屋宇,沿门海行,鲜有获免。
有据拍户旧坊并酒料酝具而掩之者;
有全不给酒,而日纳乾酒钱者;
有细民因年节娶妇,两次拍酒,并兵吏取乞,通计一百一十六千者。
酒息之入,尽责中半,而掌库者乃以旧会低价折纳见钱。
诉词纷然,具有实状。
当饿莩载涂之日,复于国中为此机阱,未必尽岳尚书之本意,恐亦官吏有以误之也。
加之狴犴充斥,刑狱丝棼。
某为见天久不雨,遂照条规亲到三狱审问。
闻某之来,除逐旋知责出院。
司理院并当涂县狱尚各五六十人,州院亦二十馀人。
某择其事状明白者,量与决遣过四十三人,自馀责狱官速与勘结。
夫以簪橐之联,任刍牧之寄,不惟不能全活之,又从而推残之,临遣初心,夫岂若此!
载惟汉刺史以六百石察州,正欲使千里宅生,万物吐气。
某职所当问,惟在守臣,谨摭其治郡无状之大者,为一州生灵请命。
若夫茶盐之置司,有非幺么之所敢议。
某近虽承命考核,不过以礼行移。
尚虑国计所关,无与领此,欲乞朝廷特赐敷奏,姑令专意使事,以责其成,别选循良,以重郡寄。
奏己见劄子 南宋 · 徐鹿卿
臣闻国家之患,兵为大,有大规模而后可以弭天下之大患也。
夫兴师十万,日费千金。
自古兵革不休,鲜有不耗蠹根本者。
以文、景累世富庶之馀,武帝一开兵端,户口为之减半,至于告缗钱,算舟车,犹不足以当之。
今外有游魂之虏,边无解甲之期,民力竭于养兵,国计空于科降,而吾国所以为规模者,略无足恃,不过虏哨未至则清野,边尘才动则闭关。
此二说者,固兵法之所不废。
然古之所以为此者,将有为也。
盖客军远来,利于速战。
则坚壁以挫之,俟其气衰而去,则邀击随之矣。
乘军深入,粮道不计,则清野以困之,俟其不得逞而退,则追蹑继之矣。
非如今日公夺民利,块坐孤城,以为上策。
使吾列城之中偶被攻围,亦立而观之而已;
使吾人民牛马偶被驱虏,亦纵其从容出境而已。
推是以往,则虽饮马长江,亦无有能龃龉之者。
守淮所以守江也,曾是可以守淮乎?
淮既不守,江于何有?
穷事力以养坐食之兵,使深入之寇如蹈无人之境,今日暂退,明日复来。
以有限之力当无穷之忧,坐与行费等尔,费而无益,孰与有益而费乎?
臣是以妄疑边境之规模不立也。
或谓鞑骑飘忽,非吾步骑所可当。
轻出尝试,此以肉喂虎也,是固然矣。
臣观晋太元间苻坚大举入寇,骑兵二十八万,戍卒又不与焉,而刘牢之以五千之兵犹能渡洛涧急击之,谢玄亦毅然请渡水决胜负,曷尝以步不足以当骑而束手坐待邪?
虽曰一麾之顷,适有天幸,然方其奋然起而与之角,坚已有「此亦勍敌」之惊,当是时,魄先褫矣,何待「风声鹤唳」而后为败哉!
今鞑虽强,而投拜乌合,其不及苻坚亦明矣。
而边阃之规模若此,何哉?
且彼能扰我养种,我独不思扰彼养种邪?
彼能掠我人畜,我独不思取彼人畜邪?
闻之道路,三汊河已筑四城,近又筑三城矣,且迫吾境而筑正阳矣,对境田畴皆收拾流离而耕之矣,又多造舟楫以抗吾之长技矣。
而吾境有民不得归,有田不得种。
彼之谋日深,而吾之计日窘,是犹可谓规模乎?
臣书生不闲军旅,非谓战之可以易言也。
窃以为纵未能与之争雄两陈之间,亦须帅阃密为运掉,使诸屯脉络贯通为一,各留守城之卒,而尽括其馀以为上下游击之师。
精间谍,明斥候,凡哨骑之人,察其众寡,伺其进退,稍有机便,则或邀其前,或击其后。
一城受敌,则叶力而应援之。
必使之有所惩创,不至于伥伥然纵横驰骛,肆无忌惮,则养兵不为徒费。
而闭关清野者,固所以为困虏之计而徐图其后也。
猘犬之噬人,愈退而愈悍,一童子横尺箠而叱之,犬亦为之辟易。
谁谓三边介胄之士而虑不及于童子乎?
他如方田之说,似亦限制戎马之良策也。
凡若是之类,皆当讲求而渐行之。
故相臣范尝画策,谓当于淮东西分置两阃,而于金陵置大阃以统之,庶乎体统归一,易于斡旋。
若就范之规模而商确之,江淮臂指之势尚可图也。
陛下收召威望之臣萃在朝廷,非徒以华国而已,盖将长虑远谋以共图安边固圉之策。
秋防事毕,即是大作规模之时。
时不可失,愿陛下虚心博访,预定大计,天下幸甚。
奏己见第二劄 南宋 · 徐鹿卿
臣闻国之有财用,犹人之有气血。
气血耗竭,何以保身?
财用空匮,何以立国?
版曹大计,臣不得而知也。
以其关于朝廷者言之,一岁之出,常多于所入。
善理财者,理其入必理其出。
今入固未易言,而出亦未尝理也。
和籴最为重费,而连年所籴,大抵以行赏为结局,而钱米之收支,未有见底者。
以臣所见,上江所贮固有朽腐而不及运者矣,近畿所籴固有越三数年而犹未足者矣。
省司截拨农寺之米以饷边,米之至边州者,其数常亏,而农寺之取偿于朝廷者,其数常溢。
行在诸仓之收籴,官吏牙侩每为虚入之数,取其直而瓜分之。
诸库之入纳,吏胥有全纲掩匿者,有窃取大项纲解而移别项续到之钱流水凑补者,有以已支之干照而影射盗用者。
其数多者或一二百万,少者亦十数万。
臣固曰:入固未易言,而出亦未尝理也。
入多而出多,已病其不可继,而阴消潜蠹于冥冥之中者复若此,尾闾之泄,畴能当之?
今大利之入,惟盐筴耳。
挟商贾之术以笼利,既以伤仁害义而不忍行;
操公上之权以通利,又以无人责任而不能行。
利源其遂窒乎?
淮浙盐额,一岁合九十万袋,而今才及六十万袋。
使以六十万袋之收而尽泄之,夫岂无补?
夷考近年支发之数,率不过数十万袋而止。
然则虽能办及租额,亦未有支发之策也。
其故何哉?
一则境土日缩,食盐者少;
二则淮浙之人,家有私盐;
三则场务苛征,客旅困滞;
而其为害之尤大者,莫甚于诸司军人之私贩。
臣引见之初,尝请申严江东茶盐所检柅私盐之法,朝廷亦既从之矣。
军将护私,弯弓而毙拘船之卒,非细事也,而藏匿覆护,迄不得问,谁复知有法哉!
继有以其事并委之制臣,然诸阃事体相关,虽欲奉行朝廷之令,有不可得。
则是禁私之令,终为文具而已,盐何自而通哉!
今上流前日久积未发之官盐才万馀袋,亦既损其直而变通之,诸场之价杀之又杀,其为招来商贾之道亦至矣。
然数者之弊不尽去,则积滞之盐不尽通,其势然也。
向也备三边,今又增广西一路矣;
向也饷旧军,今又增新军数万矣。
出者日广,而入者日狭,臣直为此廪廪也。
然则如之何?
曰:省啬浮费,自宫掖始;
检柅渗漏,自朝廷始;
择强毅有力者提领江淮茶盐,以禁苛征,以戢私贩,而行法自强有力者始。
庶几气血流通,楮可扶,籴可办,而均节出入之道得矣。
经筵奏己见劄子(一) 南宋 · 徐鹿卿
恭睹皇帝陛下收召耆英,登庸儒俊,薄海内外,观听一新,甚盛举也。
如臣迂愚,最为无用,适值琐闼虚员,误蒙圣恩,承乏兼摄,恳祈寝免,竟閟俞旨。
臣不敢稽留威命,已于十五日赴省供职。
然责任重大,晨夕忧危。
入仕三十年,无他才能学术,亦不识所谓傍蹊曲径,惟有不流不倚一说,平生闻于师友者,终始自信,此臣立身居官事君之本也。
天光下照,请略陈之。
夫天下万事,如云如轮,登进人才,自有宜称,或加之宠光以示优礼,或资其望实以重本朝。
故先儒之论每以随时取中为准的,盖中即礼也。
合于中与否,惟视理之可与否。
一失其中,则不合于理矣。
固有行之今日则可,而明日则不可者,因事度宜,一听于理而止。
人主何容心哉,封駮者何容心哉?
臣非敢藉是说以为奸夫憸人出入可否之媒,而假之以舞文弄法之资也。
不流不倚,权度先定于此心,而可否轻重终始对越于天理,舍是则为侥利达,负天子,犯公议,无忌惮之小人矣。
臣非为今日虑,乃为他日虑,故因入谢之次,先陈梗槩。
愿陛下凡他日之必不可者,每深思而谨守之,则善矣。
臣愚直天赋,傥陛下察臣必不胜任,则愿妙选端士代臣之职,容臣退守仪曹,尽蠲其他职任,使得清心省事,以俟进退,臣之愿也,圣君之赐也。
经筵奏己见劄子(二) 南宋 · 徐鹿卿
臣闻自古为国家者,夷狄强盛不足患,货财空匮不足患,惟人才衰少为最大患。
今人才衰少极矣!
每一授任,往往相视叹息。
求诸朝曰无人,求诸野曰无人,陛下亦尝深思其故乎?
成周盛时,所以长养棓植以为他日不穷之用者,果何如哉?
丰芑之仁,台莱之泽,非偶然也。
庆元以前姑不必论。
近世以来,不惟无复长育之志,且旦旦而伐之者众矣。
始以上下交贿斲丧,中以边阃交结买誉斲丧,继以权任专制轩轾斲丧,及其久也,又以议论过激、希名立异斲丧。
天之生才,止于如此,极力保养之,犹恐不继,数变之馀,不入于此,则入于彼,一堕其中,即不复为全人矣,无怪人才之少也。
夫世固有下愚不移者,然迁善远罪,趋利避害,亦人之常。
今历时累月,向之少而壮者,首且皓矣,而凡涉纤芥之疑,则动以前事为口实,无怪乎人才之益少也。
齐威王,列国之君尔。
其夸示邻国者曰:「吾臣有若檀子,有若盼子,有若黔夫,有若种首,皆可以照千里而制强敌」。
是固非空言以为大者,岂陛下以万乘之主,乃无一人可以称于天下乎?
盖人才不能无所偏,执偏以议偏,则其衰少也奚怪。
孔丘之门有好勇者,有货殖者,有好方人者,有廉而病于贫者,有愿而至于懦者,圣人以一身造化为大炉鞴,均调消息,成小成大,使之囿于无迹之中而人人皆可用之才。
故周虽不竞,而犹足以扶持于千百年而不坠者,圣人之力也。
陛下以天下之大用天下,其可以天下无才自诿而已乎?
孟轲有云:「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
苟为不蓄,终身不得」。
今病亟而艾不蓄,顾旦旦然号于人曰天下无良马,臣恐徒以发韩愈之笑也。
天地生生之理熄,则指为无才可也。
今于执政中求执政,于侍从中求侍从,于卿监中求卿监,于大夫中求大夫,于有偏有过之中而疑其偏且过,正恐吾之量未大尔,岂诚人才之果少哉?
臣今春荐士,已尝略陈此意。
惟陛下以造化之心大其量而翕受之,则衰少将为众多矣。
臣不胜拳拳。
取进止。
〔贴黄〕云:臣备员胄监,窃睹今世非独周行人物希少,虽学校之士,求其文学俱称、端实有守者,亦不多得,敢并以为君父告。
太学上舍生黄时若,家世积学,祖孙昆弟累世以科第发身,号称儒家,嘉定尚书畴若亦其堂兄。
时若读书穷理,居乡处学,未尝有一毫过行,前后所试程文,诸生至今传诵,以为楷式。
累经恩霈,朋侪莫不由是进身入仕。
时若志在世科,独不肯俛首就恩。
臣去冬供职之后,访求德履可为表率者,众合辞致书举充直学,再三勉谕,始肯俯就。
缘时若系是登极以前住学之人,住学已四十一年,今年踰六十,几绝荣望,更无一人似此可以援例者。
臣职教养,而不以名闻,是臣责也。
阳城何人哉!
欲望圣慈悯其固滞最甚,特赐眷旨,令时若赴淳祐十年殿试,留之监学,以劝多士。
其与徒操一旦偶然之文以希荣宠者,万万有间。
取进止。
己巳进故事劄子 南宋 · 徐鹿卿
进《通鉴》唐贞元五年李泌告德宗君相不言命故事云。
臣闻造化之妙,在人主之一心,故曰:「作善,降之百祥
不善,降之百殃」。
善即祥也,不善即殃也,非善不善之外复有所谓祥与殃也。
曰:「德惟一,动罔不吉;
德二三,动罔不凶」。
一即吉也,二三即凶也,非是德之外复有所谓吉与凶也。
夫是之谓造命。
舍是而言数,在君子则有警惧之心,在小人则有危疑之心。
不知造命于我,而一切听命于天,岂所以安人心而息邪说哉?
唐德宗之世,祸乱纷纭,其有以致之乎?
使其无之,则必脩礼乐,必明政刑,必不猜忌,必不聚歛,必不黜忠良而任奸邪,而命在我矣。
不知出此而委之命,此李泌之所以为谆谆也。
今夫日月之薄蚀,期运之屯否,数也。
而圣人不曰数,而曰德,故虽值变异,而人心不摇。
我宋南渡,甲子再周,岁辰适至于丙午、丁未,而嗣岁三朝,太史有日蚀之占。
臣子之爱君者,曰:「是不可不戒也」。
而愚夫小人诞谩和附,并为一说,曰:「是循环之数,不可易者,日食为之兆矣」。
吁,民言之可畏如此哉!
盖国家不幸而有靖康之事,溺奇好异者牵合附会,以为某丙午、丁未有某事为应,似矣。
然非丙午、丁未而有是事者,岂少哉?
至于景德、淳熙,皆我朝极盛之际,亦从而为之说,是皆不根之论也。
自非圣明卓然奋发,致谨于灵明虚一之境,自作元命,何以破千载之惑哉?
且自建隆而至嘉康,一百八十八年,日食于正月者四,其三在仁祖之时。
皇祐元年、至和元年、嘉祐四年。
自建炎而至淳熙,六十有三年,日食于正月者三,皆在高宗之时。
绍兴五年、三十一年、三十二年。
然无损于太平中兴之盛者,以德胜也。
乃若政和以后,奸臣窃柄,今日曰阴云不见,明日曰当食不亏,亦何救于危亡之数也!
是知在天者不必问,在人者所当勉。
苟以天变为可惧,人言为可畏,则必自今伊始,兢兢业业,对越在天。
夕而思曰国本虚欤,宫室营欤,女谒行欤,燕饮数欤?
朝而省曰忠贤伏欤,流离众欤,浮费夥欤,备禦疏欤?
凡一事之善,无不为;
凡一念之非,无不戒。
是乃李泌所谓造命也。
天意一回,群疑尽释,景德、淳熙之盛,将复见于今日矣。
三月壬辰进故事劄子 南宋 · 徐鹿卿
进杜衍抑内降故事云。
臣闻至厚者人主之恩,至公者朝廷之法。
仁祖之治天下,不以恩而胜义,不屈法以徇情,公法既明,恩意亦著,真可以为子孙万世之龟鉴矣。
夫君德以宽大为本,匹夫庶人犹不忘亲故之爱,矧人主富有天下,独无亲亲以睦、友贤不弃之情乎?
是所谓恩也。
然爵禄者,天下之公器,岂一人之私哉?
吾之心未尝不欲厚于其厚也,蹈汤赴火者有望焉,怀材抱艺者有待焉。
苟私以予人,则彼将曰:尽瘁事国,不如息偃而在床;
儒冠误身,不如豢养于襦裤。
使凡皆若是,其谁将与共功乎?
是故禁中之请祈不能绝,而审覆终归之有司;
内降之恩泽不能无,而可否悉付之公论。
是所谓法也。
我仁祖痛塞倖门,屈意公论,自常情观之,疑于狭矣,而天下后世终不敢以为少恩者,盖仁祖之用心未尝不笃亲爱之谊,而朝廷之守法终不能掩仁祖之心。
臣故曰:公法既明而恩意亦著也。
昔唐景龙间,不胜宫掖之私,始有斜封墨敕之滥,朝绅之无耻者,往往因之以求进达。
左拾遗辛替否上疏切谏,以为「百倍行赏,十倍增官,使府库空竭,流品混淆,战士不尽力,朝士不尽忠。
人既散矣,独恃所爱,何所归乎」?
可谓至忠至切至直至当之论。
陛下圣恩宽厚,不愧仁祖,而守法隳废,颇类有唐。
近日以来,横恩捷出,宗姻杂遝于班联,私昵几叨于仆御。
或换授之际,一旦而超数十载之辛劳;
或选调之微,躐进而欲取京官之职任。
禁掖索无名之封告,星史干非分之升差。
此手浸滑,如川方来。
凡陛下前之所欲未遂者,亦小快矣。
然今时果何时哉?
激昂人心,惟有名器。
上不爱重,人将有辞。
执奏不力,是大臣不以杜衍自期也;
切谏不闻,是廷臣不以辛替否自勉也。
若谓贵为天子,不得自由,此乃小人误国欺君之说,几于一言丧邦者,岂足上惑圣听哉?
《书》曰:「天命有德」。
又曰:「天工,人其代之」。
臣惓惓寸衷,不敢望陛下求诸法,尚愿陛下求诸天,法天即法仁祖也。
臣言虽狂愚,意主忠爱,若徒以故事应故事,则又非臣事君之意,亦非陛下用臣意也。
己卯进故事劄子 南宋 · 徐鹿卿
进贾谊积贮故事云。
臣观贾谊可谓通达国体之才矣。
当干戈甫息之馀,他未暇及,而首以天下大命系于积贮,既忧水旱之无以相恤,又虑边境之无以供馈,食一不继,则奸雄盗贼将环而起,何其忧之深、虑之远邪!
今世事变方殷,积贮尤当加意。
然事力有限,就其先后论之则三,总论之则淮西为急。
今近甸之积,约可支数五年,乃累年之所不及,纵有丰凶之不齐,未足深虑。
所当区处者,边储而已。
籴本之降,揆之事例,今惟其时。
虽岁事高下未可预定,以臣愚计,窃以为宜缓在京之籴而移其费以籴诸江浙。
盖去岁诸路皆籴,而江东西以旧籴之数陷失不明遂行住籴,其日前所籴,支拨悉已尽矣,而地多旱田,收成不出六七月,故臣谓江东西当籴。
浙西素号饶沃,比年告稔,而京口、金陵近江而舟便,不徒可省漕运之重费,亦可以见旧储之虚实,故臣谓浙西当广籴。
若湖之南北,亦各随宜而行之。
夫江、湖之籴既办,则湖广、西淮不至于匮;
浙西之籴既富,则京口、东淮不至于匮。
而又可使畿内之积无陈陈红腐之虞,近京之地无籴本交急之患。
一举而数利兼,特在乎审先后缓急之宜尔。
天下大命既有所系,则兵旱相乘之忧可以无恐。
至于召和气以格丰年,则又在圣明一念间尔。
臣敢因贾谊之所已言而推其未言,惟陛下留神裁择。
壬寅进故事劄子 南宋 · 徐鹿卿
进《汉书》李寻对灾异故事云。
臣闻事有安于寻常之玩忽而关于世道之消长者,不可不察也。
夫天一生水,而木火土金由是相生而不穷,此造化之妙,常与理乱相为流通,观于水则可以知王道矣。
夫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故水曰「润下」,又曰「水无有不下」,此势之顺,理之正也,否则反常矣。
昔在帝尧,虽有洚水之灾,然特以水未有所归之故尔。
一疏导之,则其势未尝不顺也。
今浙江之水由衢、严、婺、杭而下,至于湖、秀、吴门以达于海,朝宗之势,滔滔汩汩,不知其千百年矣。
六飞南渡,驻跸钱塘,雄据百川之会。
比者畿甸旱暵,赤地千里,不惟河流断绝,而井泉且枯矣。
考之《五行志》,如伊、洛竭,川竭,河竭,皆大变也。
得无有类此者乎?
是可惧也。
不特此尔,黄河之浊,黑水之黑,乃其本也,若江水则清矣。
今都城积水,污秽壅滞,以不雨之故,而变亦大矣,又大可惧也。
今秋之杪,清龙江而上,海水忽渐涨溢,由吴松江以溢于太湖,由霅川以溢于行都,宜下而高,其势未已,其反常尤甚焉。
百川之不得其理,则王道之不能公正修明从可知矣。
夫无一念之私,然后谓之公;
无一毫之伪,然后谓之正;
无一物之不理,然后谓之修;
无一事之不显,然后谓之明。
是故以君道临下者,常也,而优游牵制则反常矣;
以君子胜小人者,常也,而薰莸杂处则反常矣;
以中国制夷狄者,常也,而分限不严则反常矣;
以府中统宫中者,常也,而因缘窥伺则反常矣。
一事反常,则事事失其常;
一事不理,则事事非其理。
水者,生物之始。
水失其性,则生生之道几乎熄矣。
使桑田不至易处,陵谷不至变迁,斡旋造化,整饬经常,特在明圣警惧一念间尔,惟陛下留神。
丁酉进故事劄子 南宋 · 徐鹿卿
进朱熹论君子小人故事。
臣闻人主无他职,惟辨君子小人而已。
然本以辨之,而卒至于不能辨者多矣。
正以疑于所不当疑,而真可疑者,或不察故也。
陛下天性高明,圣学渊粹,乃者亲御翰墨,制《忠邪辨》以示群臣,首致严于形似之际。
凡为臣子者,惟当精白一心,仰承休德,安能复赞一词?
然臣尚因先儒朱熹之论而有感焉。
夫忠邪之不两立,久矣。
熹乃谓君子不难知,小人则难测。
盖君子为阳,阳则光明正大,疏通洞达,望而知其为忠也;
小人为阴,阴则依阿淟涊,回互隐伏,虽极意精察,犹或不悟其为邪也。
疑似之间,乃忠邪之界限,人主所当辨者,辨此而已。
一或不明,则似贤似佞,似直似枉,似有才似顽顿,或至因小人而疑君子矣。
此臣熹之所以深惧也,臣敢推其微意,而即其大且显者證之。
夫忠肃恭懿、明允笃纯者,元凯也;
勤劳王家、赤舄几几者,周公也;
田野辟、人民治者,即墨大夫也;
精忠自许、同心救正者,刘向、萧望之也;
事无巨细奋言力争者,张九龄也;
论谏数百炳炳如丹者,陆贽也。
是乃光明正大,疏通洞达,阳则君子易知而不足疑者也。
顽嚚比周、庸回傲狠者,四凶也;
流言四国,惑众欺世者,管、蔡也;
善事左右以求誉者,阿大夫也;
智慧习事,能得人主微指者,恭、显也;
柔佞多狡,深结近倖,候上动静无不知者,李林甫也;
以服谗为尽节,以诡妄为深谋者,裴延龄也。
是乃依阿淟涊,回互隐伏,阴柔狙诈而深不可测者也。
如此则为忠,如彼则为邪,其理不可易也。
陛下临御二十有四年,事之精微无不察,人之情伪无不知。
其阅群臣众矣,隐之圣心,昔者所进,得无谅其忠如元凯诸臣之易知者乎?
得无有尝意其邪如四凶诸臣之不可测者乎?
苟易知矣,则信之任之可也,又何疑?
明辨之道,无大于此。
不然,意向不明,真伪不分。
众以为贤者容之,众以为否者亦容之;
意其为不肖者受之,意其为贤者亦受之。
为含糊,为模棱,为包荒,为无所可否,薰莸同器,泾渭同流,兹可以为辩乎?
辩则忠邪各安其分而不相乱,否则忠邪杂揉而其终必至于不可辩矣。
党锢之祸足以危汉,牛、李之祸足以亡唐,非独辩之不早,亦以辩之不得其道故也。
《传》有之:「君人者昭德塞违以照临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
此又明辩之本也。
臣愿陛下采熹之言以致其辩,取《左传》之言以正其本。
臣不佞,敢以此推明圣制,以效忠爱之万一,惟陛下裁赦。
丙辰进故事劄子 南宋 · 徐鹿卿
进孝宗宣谕水旱故事。
臣观孝宗皇帝之用心,可谓不以天位为乐,而常以天下为忧者矣。
方淳、乾之间,天下盛强,国势盘固,宜无足虑者,而一念勤恳,切切以水旱为忧。
用心如此,则必不致夺民时,必不致妨民事,必不致穷民力,必不致拂民心。
此念所存,丰穰自致,有年之端不在天而在此心矣。
故诚斋杨万里之诗曰:「二十八年临玉座,太平光阴愁里过」。
呜呼!
此心之忧,乃天下之乐乎?
必大可谓善识孝宗之心,万里可谓善发明孝宗之心矣。
今兵不加强,财不加裕,土地不加辟,回视孝宗,不可同年而语矣。
加以去岁常旸为沴,陂池燥而不溢,水脉闭而不通,泉枯川竭,乃百年父老之所未见。
陛下沥忱精祷,甘霖随应,感通之机,如响斯答。
然真心病其不续,忱意患其易移。
即孝宗皇帝之心观之:仲春农事方兴,即忧水旱,则未毕事之前,无非可忧之时也;
米谷上仓,然后放心,则未上仓之前,皆不容放心之日也。
今岁之忧既宽,来岁之忧复始,是为人主者,无一日可以自娱乐,无一时可以自暇逸也。
况近岁以来,民饥而流,军贫而怨。
辇毂之下,气象萧条;
畿甸之间,寇攘充斥。
近传边风又沸,歛戍无期。
乱根祸本,触目寒心。
公家无馀帑,巨室无宿藏,招籴不可复行,劝分不可复议。
一线命脉,全在岁事。
陛下体孝宗之心为心,要当以厄运方来为惧,未宜以厄运将消自贺也。
忧之如何?
惟力行好事,以格天心,以召和气而已。
夫生育长养,天之心也。
人事尽处,即是天理。
自今以往,以礼制心,毋以物欲累天德;
以义制事,毋以权倖隳纪纲;
一政本以杜旁出之蹊,爱国力以绝浮淫之蠹;
任贤去邪之界限必明白而坚决,兴滞补弊之光阴必威厉而奋发;
破讳护之私以来忠言,宣恻怛之意以苏愁叹。
一念转移,天必鉴之。
有淳、乾之心,则有淳、乾之治,将见一登再登三登之盛,上溯淳祐,而至于千百年,永永未艾也(《清正存稿》卷二。)
胡思敬校云:「『故』字下据下文『必大』句,此处疑有脱文」。
按此说恐误,盖本文删略了所进故事,而「必大」事迹或许在「故事」里。
己亥进故事劄子 南宋 · 徐鹿卿
臣闻天下无偶然幸成之功,人主有必当自尽之责。
舍己责而萌幸心,此喜功生事者尝试之浅谋,非圣君良臣持重之忠计也。
晋自穆宗以来,政令不纲,亡形已具,内则羌、胡、鲜、氐种类蜂起,外则强臣悍将恣睢难令。
回视却顾,此为何时!
不此之虑,乃欲恃虚名无实之殷浩,以抗反覆不臣之桓温,岂不殆哉!
古之圣人惟思在我所当自任之实,而未尝萌一毫侥觊之心者,正将以立其本也。
今晋之为晋势已可占,其间事会捷出,岂无可乘之机?
而大势倾欹,实无自固之策。
蜀汉虽亡,蜀汉自亡尔;
石虎虽败,石虎自败尔。
于晋之兴亡得失,曾何毫末之加损哉?
乃方轻举妄动,以求非分之福,家国至重,讵容轻付于一掷乎?
此北伐之举,羲之所以恳恳言之而不置也。
其《与会稽王昱笺》曰:「今虽有可喜之会,内求诸己,则所忧反重于所喜」。
盖实论也。
始温将经营北方,褚裒亦请伐赵,蔡谟特以度德量力为言,且谓:「今日之事,殆非时贤所及,必将经营分表,疲民以逞,既而材略疏短,不能副心,财殚力竭,智勇俱困,安得不忧及朝廷乎」?
其言殆与羲之同意。
故自北方士民降附日以千计者观之,则蔡谟、羲之为怯懦,为无勇;
自河北遗民二十馀万口不能自拔者观之,则虽废徙殷浩,尚何益哉!
是非利害之间,可以观矣。
近年以来,鞑为不道,其祸烈矣。
京襄形势之区,荆棘可痛;
河南膏沃之野,降附属心。
天意悔祸,丑类歼夷,累年久郁之气数一旦渐回,淮、襄涂炭之生灵浸安生聚,忠臣义士誓不戴天,惟天惟祖宗所以畀付我后人者,庶其在此,宁忍弃之如土梗乎?
此稍知大义者所当惕然动心也。
然亦尝反思羲之所谓自立,果何如哉?
或谓彼已杀其徒党自拔而归,其势不容中止;
或谓至者无几,固可藉其强勇,收以为用。
夫丑类相戕,其俗固然。
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内夏外夷界限,截不可越。
使来者希少,则不足为吾轻重,自当痛绝;
傥或招之入室,及其蔓而后图之,则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矣。
容有着手之地乎?
虽道路传言,莫测虚实,边防机密,难以臆知,然军国所关,最当精审。
使无而过虑,不失为忧深思远之至怀;
苟有而不言,正恐非嫠不恤纬之本意。
诚以晋事而揆之今日,则蔡谟、羲之之忧,有不容不上关圣虑者。
况今楮贱如土,而上下皆委于忘言;
籴本未充,而议论尚归于悠泛。
阖门之内所当自尽其责者,往往类此,而暇及经略宇外之计乎?
古人有言:「宁悔不往,不可悔不止」。
伏惟圣明遐观远览,谨之重之,于其微且隐之际,亟留深长之思焉,实宗社之福,神人之幸也。
同日进故事劄子 南宋 · 徐鹿卿
进《长编》建隆二年上擢用臣下故事云。
臣闻人主有收拾人才之心,斯可以尽任使人才之道。
盖将以用之,必先聚之。
良医之治疾也,有参术焉,有桂苓焉,一旦探囊而施,皆奇药也;
工师之作室也,有梁栋焉,有桷榱焉,一旦运斤而取,皆良材也。
群材之在天下,常视人主之意向为盛衰,苟平时不广于蒐罗,则临事必至于乏使,善用天下者,果如是乎?
五代之季,士之有闻者,亦太寂历矣。
及艺祖一出,则龙兴云翔,虎啸风烈。
南征北伐,莫非才也;
建制立度,莫非贤也。
岂有他哉?
亦惟兼收并畜,有籍记之法而已。
因其才器,品列汇分,一有任使,则披籍辄得,如取诸怀,故能用无遗才,功烈炳焕。
今士之登名铨选者,员日增而阙日不足矣。
而当馈太息,每有乏才之忧,则以求才之太过,而储蓄之不素也。
夫惟极天下之全者,乃能受天下之偏。
若公清,若才干,若文学,若政事,某可以重朝廷,某可以任牧守,某可以分阃寄,某可以理邦财,某可以平寇盗,某可以剸繁剧,短长小大,各有宜施。
谓宜仿建隆之制,广询博访,精择其人,置籍中禁,类而记之,班行有阙,则随其才之所宜与其资历之浅深,进而储之。
凡有事任,则因其能而试用之,有功有过,各疏其下,徐考其实而赏罚之。
前者既用,后者复进,随用随补,次第不穷,毋责小疵,毋记细过,积以岁月,人才将不胜其用矣。
盖有尧、舜,则必有禹、稷、皋、夔;
有成、康,则必有周、召、毛、毕。
收拾之未至,而诿曰有君无臣,不信也!
孟轲有言:「苟惟不蓄,终身不得」。
故臣愿以艺祖为法。
八月朔视朝转对状 南宋 · 徐鹿卿
臣闻人主之职,论一相。
论相之道,非取诸一旦之暂,决于一人之私也。
苏轼有言:「民自择相,我与受之」。
厥后杨万里推演其说,曰:「人主不能为天下择宰相,能为天下受宰相」。
盖天下以为可相者,吾相之,而己不与焉。
谢安之在东山,王导之在江左,裴度之在绿野,文彦博、富弼、司马光之在洛,世无贤不肖,皆信其为可相也。
故未相而人望之,既相而人服之,其为治易矣。
陛下临御二十有二年,往往当馈叹息,恨无萧、曹,而天下亦且以为无相之可择。
呜呼!
苻秦何世,犹言王猛;
石晋何时,犹有桑维翰。
祖宗三百年涵养之天下,而人物凋丧若此,陛下亦尝思其故乎?
士大夫德望之伟特,非一日而成;
而气节之衰颓,亦非一日而坏。
端平之初,天下以为可相者,在真德秀。
德秀之得此声于天下也,岂偶然哉?
其脩身,其立言,其为政,积数十年,然后实立而名随之。
陛下起而受之,且乡用矣。
不幸而天弗假之年,则是圣意之一孤也。
其后行简、宗勉相继沦谢,陛下尝自以为得相矣,而天下疑焉。
化弦更张,在列者众。
陛下与神为谋,独注意于臣钟、臣范。
当是时,天下以为可相者,未有出于二臣之右也,亦必其素履有以大信乎人矣。
曾未三月,而范又止此,则是圣意之再孤也。
今老臣当国,志行正洁,户庭肃清,名器无私授,法度无轻易,持心本忠厚,遇事有权衡,陛下真能为天下受宰相矣,而又以疾告。
事变如云,方来未已,诸葛亮食少事多,识者过为之虑,是非特臣私忧之,天下实共忧之,大臣亦自忧之。
陛下纵不轻于并相,亦安可以不储相?
而或者窃窥圣情,疑无定主。
天下妄以为无相可择,而陛下亦且以为无相可受,是非一日之敝矣。
夫侍从者,执政之储也。
执政者,宰相之储也。
苟平日之侍从,不取其可以为执政,平日之执政,不取其可以为宰相,一旦揆席偶虚,方乃彷徨四顾而厚诬天下之无相,是固陛下之所当回思而深省者。
自开禧、嘉定斲丧之馀,士气之不振久矣。
三数年间,以文待清修志行之士,而实用从谀承意之人。
凡积而至于政府,至于禁从者,多非国人之所可。
而清脩志行之士始进而终退,暂内而久外。
士之不自爱重者,又未免舍所学而从彼。
天下以为无相之可择,是固无怪也。
虽然,取人于梦卜,今不容以骤行矣。
则凡尝预钧枢之选,居禁近之地者,其德量才器,已在渊鉴之中。
察于众望之所同,而决于宸断之所独,固不害其为储相之地也,岂必借皋、伊、周、召于古昔而后用之哉?
自古论相之法,一曰学力,二曰才力,三曰心力,而福力又不预焉。
学欲其正而通,才欲其弘而毅,心欲其公而大。
既然矣,又于其力量观之,投之以轇扰而不乱,试之以事变、临之以利害而不夺,夫是之谓力。
昔魏文侯一闻李克之言,以为「吾之相定矣」。
陛下苟致察于此,将曰:「吾之相定矣」。
然知所以储今日之相,又必知所以储他日之相。
文昌侍从,稀若晓星;
两省枢下,率多并组;
都曹枢掾,去如飞鸿。
今日艰于得可用之才,则他日艰于得可相之才,亦其势之必至也。
储才之道无他,在养之而已,养之所以储之也。
试之职任,养其才也;
示之容奖,养其气也;
责之事功,养其望也。
养而储之,则相才出乎其中,将不胜其用矣。
虽然,此储相之道也,又有为相之道焉。
陛下更化以来,登用俊良,未尝自决于一己,而每每取信于国人,无一不当其选矣。
然使大臣每日一入政事堂,如此图回;
言语侍从之臣间日至清禁,如此献纳;
儒生学士时一趋经幄,如此讲论;
臣等百执事逐日一入局,如此分治。
谓之不为不善可也,以之扶衰救败,则未也。
何则?
志气不强而规模不立也。
然则如之何?
曰:尽屏私意,尽扫弊例,尽任官而不任吏,宫中府中为一体,通国上下同一志。
今日之志气规模,断断乎当出诸此也。
苟得如臣前所谓三力之全者而负荷之,则陛下之能事毕矣。
臣蚁虱小臣,共贰宰属,宰府有大议而不敢及,乃顾而言他,臣之耻也。
惟圣神财赦。
有旨令赴行在奏事辞免不允状 南宋 · 徐鹿卿
某叨恩隆渥,闻命震惊。
伏念某奋自孤寒,本无才伎。
三官州县,粗守拙勤;
四转班行,曾何称塞。
俄起家而予郡,偶缩戍以之官。
施重报轻,心劳政拙。
值强犷披猖之际,幸就调娱;
承凋残蠹弊之馀,仅供常赋。
每恐贻九重之忧顾,莫能办一切之征需。
愧已溢于面颜,病更缠于肺腑。
量时度力,科疏祈闲。
期少遂于便安,乃反叨乎收召。
固知小臣无辞免之理,当体大造不遐遗之心。
实缘病惫之馀,难任驱驰之役。
况求退而进,不情将启乎伪风;
兼未满而迁,数易复违于近制。
眷知虽厚,观听谓何。
伏望特赐敷奏,速回成涣,暂俾退休。
或供散职以祝釐,或畀小州而需次。
事君义重,非无恋阙之怀;
图报日长,嗣毕捐躯之愿。
除江东运判辞免状 南宋 · 徐鹿卿
某奋由寒素,本乏才能。
为县为州,粗逃瘝旷;
若民若士,未忍推挤。
寸长每荷于甄收,五载两尘于班列。
一筹莫展,百谪易盈。
甫沙汰以使归,忽恩除之亟下。
自念出身从仕,本期尺寸之垂名;
委质为臣,敢不东西之惟命。
然边计正严于飞挽,时艰犹急于驱驰。
而某素履未明,曷任观风之寄;
微躯久病,俯虞尽瘁之难。
苟徒知冒宠而前,必重累知人之鉴。
岂堪再辱,祗合投闲。
欲望朝廷,特赐敷奏,速回成命,仍畀祠官。
傥沟壑之未填,尚涓埃之自效。
伏候指挥。
九月改知赣州申省状 南宋 · 徐鹿卿
一麾起废,方切循墙;
再命荐加,又叨易地。
敢贪荣而忘惧,辄冒死以投忱。
伏念某自幼读书,粗尝有志。
惟受才之不颖,每遇事以乖方。
自合投閒,遽膺起废。
感君恩而至泣,揆愚分以难安。
实缘多病以早衰,非敢饰词而伪逊。
心犹可勉,目以浸昏。
使尚能少效于驱驰,则受任何拘于远近。
虽便家之可乐,奈陈力之不能。
辞州予州,官岂为人而择;
刻印销印,令无反汗之嫌。
欲望公朝,特赐敷奏。
或改畀待次小垒,或姑令仍旧祠官。
别选通敏之才,以重蕃宣之寄。
稍宽岁月,誓答鸿私。
秋七月除浙东提刑辞免状 南宋 · 徐鹿卿
臣叨恩隆渥,闻命震惊。
某窃惟人臣之事君,有实而无伪。
力所不能也则辞之,力所可为者则为之。
某漕挽非才,已虞非据。
昨者误蒙使令,驱磨文帐,交割钱物,朝闻命而夕就道者,此某之所能也。
继而荐膺隆委,俾之摄州,又兼领茶盐事,凡四阅月,偶无旷败。
然某私自揆度,亦有所不然者矣。
盖州可能也,而军旅之事则未之学;
财赋可能也,而回斡之术则甚疏。
是以累尝祈恳,改畀时髦。
不图上恩宽大,未加斥逐,更宠以祥刑之寄。
以事而论,则民命为尤重;
以地而言,则近辅为不轻。
然体钦恤之怀,尽明允之义,某虽至愚极陋,犹或可免而至焉。
岂当稽违上命,再有控辞。
实缘中间一病危甚,虽幸遂更生,而目视昏花,心力凋敝,恐将且遂为废人于世,用敢不避烦渎,披露情实。
欲望公朝特赐敷奏,收回恩命,改畀祠禄差遣一次,使稍得养疴年岁。
图报恩纪,尚在他时。
伏候指挥。
御笔召赴行在辞免状 南宋 · 徐鹿卿
叨恩隆重,闻命震惊。
伏念某学问空疏,才识庸陋。
由白屋窃取科第,历仕州县,惟尽拙勤。
虽一毫无补于事功,而亦未尝一毫得罪于百姓。
公朝取长弃短,内则为掾二府,备数郎官,外则分忧千里,滥持庾节。
反自揆度,可谓倖踰。
顷在东畿,触事妄发,违忤当路,一斥奚辞。
三载山林,分将终老。
既不能为忍耻乞怜之态,尚何敢为干时媒进之图!
敢意天日清明,洞烛微隐。
以退闲疏远之臣,乃上污御札之召。
遭逢特异,感激涕○,粉骨碎身,惟当自勉。
第缘某早岁灯窗耗损精力,近缘左目不疾而昏,方英俊盈朝之时,如某等辈,讵宜厕列?
虽小臣报国,其志念靡有终穷;
而造物赋分,其限量固有所止。
是敢敷露情实,控告朝廷。
欲乞特赐敷奏,速与收回成涣,令某仍前祠禄。
倘他时目力全复,应有差使,誓当勉竭,仰报万分。
除宝章阁知宁国府兼江东提举辞免状 南宋 · 徐鹿卿
再命荐加,下情皇灼。
伏念某至愚极陋,何补明时。
恭遇舜日当天,无微不烛,尺长寸朽,悉被甄收。
五日之间,恩言叠至。
宸奎进直,麾节兼荣。
自顾疏远孤踪,将何称塞;
东西惟命,尚复奚辞?
第某愚朴自许,不敢诳欺。
比遭罢斥,所以屏然退听者,非独以违忤时贤,畏罪逃谤,实缘生平信天任分,一无过望。
凡所居官,自公事之外,他无所为。
若使见姓书名,养安自便,则非惟上负朝廷,亦负此心。
圣人有云:「陈力就列,不能者止」。
此某素服膺而不敢违背者也。
今左目之明已损其半,委是不任治郡。
俾之兼领,尤所不堪。
一身之宠荣则多,而千里之休戚谁任?
区区之情,槩具前申。
欲乞公朝并赐检照,令某仍前奉祠。
倘或未忍弃捐,即乞赐敷奏,收回直宝章阁恩命,改畀某便家一等差遣,誓当自勉,以答鸿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