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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壮悯刘公遗事(1092年1月) 北宋 · 秦观
壮悯刘公未显时,凡三与贼遇。
始为常州无锡县尉,有枭贼刘铁枪者,起浙西,转扰诸郡,捕盗官不能制。
公一日沾醉夜归,适报铁枪入境,遂乘酒赴之,与贼接战,手杀铁枪及其徒五人,馀悉散走。
部使者上其功,改大理评事。
后知果州南充县,丁先太师忧,解官东还,道出兴州境上,遇群贼奄至,掠其行李,发之,惟文书百馀帙,布数匹。
贼魁詈其徒曰:「此穷官人,何足劫」?
公时在后,闻变驰至,瞋目叱之,贼众披靡。
俄发三矢,辄毙三人。
馀遂遁去。
雍帅寇莱公表其事,诏迁官知泸川,后移倅汝阴。
过安陆,遇故人留饮,家属先行,复遇盗劫。
倒橐,得一银扣剑,洎一䃋石腰带,持去。
后贼败于齐安,狱具,法归赃于主,有司以闻。
时陕西转运使员缺,执政方以公进拟,真宗曰:「是人为郡守,而止有一䃋石带,廉可知也」。
遂除公。
行状、墓志及国史本传皆载无锡及兴州事,独安陆一节,遗而不书。
元祐壬申岁,公之子隰州使君某,与余会于京师,尝道公之遗事,具以天禧中劄示余。
因论次之,附于中劄之后,以补史氏之缺云。
鲜于子骏行状(1087年5月) 北宋 · 秦观
公讳侁,字子骏。
其先成汤之裔箕子,封于朝鲜,子仲食采于于,为鲜于氏。
世家渔阳,唐初诏为阆州刺史,殁于官,子孙家焉,遂为阆中人。
开元时,仲通、叔明节制两川,叔明以功赐姓李氏,后复故姓,于公十二世祖也。
曾祖演,祖瓘,皆不仕。
父至,自号隐居先生,为蜀名儒,以公赠金紫光禄大夫。
母赵氏,追封安德郡太夫人。
公自少庄重不苟,力学有文,乡党异之。
年二十登景祐五年进士科,调京兆府栎阳县主簿。
到官数月,丁外艰,服除,授江陵府右司理参军。
庆历中,天下大旱,有诏中外臣僚实封言事,公上书,推灾变所兴有四:一曰言不从,二曰厥咎僭,三曰欲得不明,四曰上下皆蔽。
言甚切直。
移歙州歙县令。
歙俗喜讼,善持吏长短,吏稍绳以法,辄得罪去。
公为黟,又尝摄婺源,其治皆为诸邑最,豪强畏之。
改著作佐郎,知河南府伊阙县事。
迁秘书丞,通判黔州。
未行,改通判绵州。
左绵远郡,自守将以下皆日课吏卒供薪炭、刍豆、蔬果,而赢取其直。
公到悉罢之,守将已下闻之亦罢,其风遂绝。
清献赵公使蜀,首荐之朝,转屯田员外郎,赐五品服。
英宗初为皇嗣,公上疏言:「储号未正,措置未宜。
今皇嗣初定,未闻选经术识虑之士以拥护羽翼,乞妙选贤德以为宫僚。
陛下清躬小有寝食不顺,朝夕左右固惟妇寺,愿复汉侍中之职,令二府悉休宿卫」。
覃恩迁都官员外郎,通判保安军。
何公郯帅永兴,辟公签书其节度判官厅公事。
改职方员外郎,覃恩转屯田郎中。
代还,用三司使荐,除蔡河拨发。
神宗初即位,诏中外直言阙失,公应诏言十六事,其目曰:纳谏诤以辅德,访多士以图治,严法令以制世,崇节俭以富民,明黜陟以考实,去贪暴以崇厚,重台谏以委任,选监司以督奸,阅守宰以求治,慎迁易以去弊,重根本以图固,复选举以澄源,申武备以警奸,治军旅以除患,谨边防以重内,练将帅以御戎。
其末曰:「愿陛下事两宫以孝,待大臣以礼,侍从知其邪正,近习防其奸壬」。
上爱其文,出以示御史中丞滕元发曰:「此文不减王陶」。
王陶东宫旧臣,上所信重,故以公拟之。
而陶亦雅相知,尝荐公明经术、知治体、切直不阿,宜备顾问。
后为三司使,又奏为其判官,不从。
熙宁初,有诏侍从之臣各举所知,范蜀公时为翰林学士,以公应诏,除利州路转运判官。
执政有沮议者,上曰:「鲜于某有文学」。
执政曰:「陛下何以知之」?
上曰:「有章疏在」。
执政乃不敢言。
王荆公用事,公上疏言时政之失,曰:「可为忧患者一,可为太息者二,其它逆治体而起人心者,不可概举」。
又曰:「陛下聪明过于文帝,而群臣无贾生之才」。
西方议用兵,公以兵将未择,关陕无年,未宜轻动。
乃移书劝安抚使,宜如李牧守雁门故事,远斥堠,谨烽火,坚壁清野,使寇无所获。
密戒诸路,选将训兵,蓄锐俟时,须其可击而图之。
安抚使不能用,师果无功。
未几,庆州兵叛,关中震扰,巴峡以西皆警。
成都守与部使者争议发兵屯要处,书檄旁午于涂。
公一皆止之,示以无事,蜀人遂安。
公以剑门形势之地,当分权以制内外,今帅剑南者,举全蜀之权以畀之,非便。
宜循唐制,成都、益昌各自置帅,以消奸雄窥伺之心。
书累上不报。
是时,初作助役、青苗之法,诏诸路监司各定所部役钱之数。
转运使李瑜欲以四十万缗为额,公以利路民贫,用二十万缗足矣。
与瑜论不合,各具利害以闻。
上是公议,谓判司农寺曾布曰:「鲜于某所定利路役书,可为诸路法」。
遂罢瑜,而以公为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农田水利、差役事。
而青苗之法,独久之不行。
执政怪焉,亟遣吏问状,公曰:「诏书称愿取即与,利路之民无愿取者,岂可强与之邪」?
岁满,有旨再任。
及罢,又留之。
转都官郎中、西京左藏库使。
知利州事周永懿贪暴不法,前使者惮其凶狡,置不敢问。
公具得其奸赃,即遣吏就捕,械送于狱。
永懿竟除名编管衡州。
初,利州以兼益利路兵马都监,故事,武臣为守。
至是,公上言,乞堂选文臣知州事,别置路分都监,以惩永懿之弊。
又言剑门关、葭萌寨使臣兼知县事,类多不习文法,宜各置令,转领邑事。
诏皆报可,遂为定制。
其他深计远画、公私便之、而人所不及者,盖不可悉数。
十馀年,使者有欲变其法者,父老泣曰:「老运使之法,何可变也」?
盖公之犹子师中尝使利路,故民以老运使别之。
公奉使九年。
阆为名郡,方新法初行,诸路骚动,而公平心处之,乡人无异议者。
今翰林苏公以谓上不害法,中不伤民,下不废亲,为「三难」云。
移京东西路转运副使,过阙陛见,面赐三品服,迁司封郎中。
时河决曹村,梁楚之地被害。
公移檄诸郡,具为科条,所以拯救之术甚备。
议者或谓:「决河东流入海,自其本性,宜勿复塞」。
公曰:「东州平衍,兖、郓、单、济、曹、濮诸河,其所归纳,惟梁山、张泽两泺,夏秋霖潦,犹能为害,矧纵大河冲注于中,则诸郡生聚,其为鱼乎」!
乃作《议河》一篇数千言上之,又乞下澶州早行闭塞。
上皆嘉纳。
初,京东分东西两路,后以财用虚赢,不相通和,诏复合为一路,升公为转运使,更尽领其事。
召还,赐对,劳问甚厚。
上欲留公京师,而公固求守郡,遂除知扬州事。
官制行,换朝请大夫。
未几,坐举吏受赇免,降为朝散大夫。
方在谴中,又闻故吏以赇败者,或劝公宣惩前事自陈,公曰:「吾专刺举十二年,所任吏四百馀人,宁尽保其往耶?
然既已荐之于朝,岂可反覆为自全计」?
卒不首也。
复朝请大夫,管勾西京留守司御史台。
公之在西京也,今枢密范公亦领台事,而司马温公提举崇福宫,三人相得欢甚,󲦤绅慕其游。
及二圣临御,图任老成,于是拜温公为门下侍郎,起范公帅环庆,复除公为京东转运使。
温公曰:「子骏不当使外,顾东土承使者聚歛之后,民不聊生,烦子骏往救之耳」。
比公行,又谓所亲曰:「福星往矣,安得百子骏布在天下乎」?
公至,则奏罢莱芜利国监铁冶,乞变盐法,依河北路通商,逐勾当公事之刻薄者二人,发潍州守奸赃
东人大悦。
又言:「高丽朝贡,可令濒海州郡为礼,不烦朝廷。
若其自欲商贾,听往闽越州」。
丽人无以辞矣。
召还,为太常少卿。
三省、太常会议神宗配享功臣,或欲用王荆公、吴正宪公者,公曰:「富文忠公勋德终始,天下具知,宜配食」。
议遂定。
因上言:「本朝旧制,配享虽用二人,宜如唐用郭子仪故事,止用富公一人」。
诏从之。
元祐元年,明堂礼毕,拜右谏议大夫。
既拜命,即以辨邪正之说为献,其言君子小人相为消长之理甚备。
又言:「近岁人物衰少,凡一官有缺,差拟为艰。
宜许六曹寺监长史各举僚属,严其论荐之法,亦以见达官之所举,而执政大臣可以优游论道。
盖宰相择台省长官,台省长官荐举僚属,知人安民之道,于斯为得」。
自保甲之法行,民以艺能入等授班行者,即为官户免役。
时祥符县至一乡止有一户可差。
公言侥倖太甚,宜依进纳官例,充役如故。
须其升朝,乃免。
有旨诏谏官直庐,不得与东两省相通,以防漏泄。
公上言:「昔汉武帝尝命文学之士递宿禁中,凡公府欲行之政,俾之阅视辨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故文章尔雅,训词深厚,炳然与三代同风。
唐太宗临御,每遇宰相平章事,必命谏官俱入,小有颇失,随即箴规。
故贞观之治,企及三代。
今乃屏置谏官,使与两省不相往还,恐非朝廷开言路、以副圣上纳谏之义」。
又劾大臣不宜辅郡者,请加谴黜,以示天下。
其馀乞复制举,分经义、诗赋为两科,以求人材;
罢大理狱以省事,罢帐司检法以省官;
严出官之法,减特奏名人数,以抑滥进;
再言京东盐禁不便,宜弛以利民;
许蔡河拨发统制县道,以便程督;
罢戎、泸保甲,以恤民力;
行浙中旧法,以省漕运;
复三路义勇,以宽保甲。
沙汰学官,以熄异议,事多施行。
明年春,以病不任朝谒,乞郡,数赐告不俞。
章三上,乃拜集贤殿修撰、知陈州事,仍有旨,满岁除待制。
夏五月辛未,终于州寝,享年六十有九。
累勋柱国,赐爵清源县男。
前数日,语诸子曰:「吾心无不足者,惟以不得归老阳翟,别著《易说》为恨」。
无它言。
公忠亮果断出于天性,自小官以至进擢,数上书言天下事,咸具利害。
移谏官御史,其言或用或不用,未尝小加损益。
为政以经术自辅,所至有迹,其去,民追思之。
熙宁、元丰之间,士大夫骛于功利,更其素守者多矣,公虽屡更使指,而屹然于新进少年之中,号为正人。
晚登侍从,益厉锋气,知无不言,在职九十馀日,所言当世之务略尽。
呜呼,使公不疾病且死,得大用于时,其勋业岂易量哉!
然公起诸生,仕为谏官,供奉仗内,言听计行,天下受其赐,比夫当轴处中,初无益于县官者,盖得失相万也。
由是言之,虽病疾且死,弗克大用于时,亦可以无憾矣。
喜推毂士,士之游其门者,后皆知名。
治经术,有师法,论注多出于新意。
晚年为《诗》与《楚辞》尤精。
泰山孙复尝与公论《春秋》,叹曰:「今世学经术,未有如公者」。
苏翰林读公《八咏》,自谓欲作而不可及,读公《九诵》,以谓有屈、宋之风。
今天子赐之诏书,亦曰:「学足以迩古,才足以御今,智足以应变,强足以守官,深于经术,达于人情」。
又曰:「金石之节,皓首不衰」。
则公之德善,于是可考也。
所著文集二十卷,《诗传》二十卷,《周易圣断》七卷,《典说》一卷,《治世谠言》七卷,《谏垣奏稿》二卷,《刀笔集》三卷。
其馀未编次者尚多。
娶陈氏,太常寺太祝藩之女,恭俭婉嫕,治家有法,封某君,前公一年终。
男五人:复,早卒。
颉,河南府偃师县尉。
群,凤州司法参军。
绰,假承务郎。
焯,未仕。
皆有学行,而颉尤自立,士大夫多称之。
女四人:长早卒,次适赵氏,次适蒲氏,皆前卒。
次适永安县主簿张球。
孙男一人,崧。
孙女二人。
公两得任子恩,皆以予兄之子,故焯犹未仕。
凡嫁内外亲族之女若干人。
诸孤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颍昌府阳翟县大儒乡高村之原。
前期,颉以书走汝阳,请状公之行义,将乞铭于知公者。
某被遇最厚,又尝辱荐于朝,义不敢辞,辄加论次。
而公之行能谋议过人者甚多,难以具举,取其可考不诬、系国家之大者著之,以告夫当世之君子云。
徐君主簿行状(1075年4月) 北宋 · 秦观
君姓徐氏,讳某,字成甫。
其先泰州兴化人。
远祖湘,自兴化徙扬州之高邮家焉。
湘生嗣,嗣生亮,亮于君,曾祖也。
咸不仕。
祖元吉,有厚德,乡人尊爱之,终于高邮军司理。
父格,前通州司户参军。
参军磊落豪纵,不耐细务,自司理之没,事计多以委君。
家既右族,金钱邸第甲于一乡,公私歛施,交错重复。
君操其纲维,批赘补隙,抉剔含负,日纵月收,市笥么么,无所遗漏。
于是参军以为能,谓所亲曰:「吾有子矣,将不复与家事」。
熙宁某年,以入粟试将作监主簿。
又五年,始至京师,授潭州宁乡主簿。
皆非其好也。
君事亲至孝,四时甘新未进,不以辄尝。
待昆弟族人,一主于恩义。
叔父某为不悦者所构,刺史惑之。
会有人诬君笞杀家奴,刺史大怒,以君属吏,讽并致其叔。
君曰:「罪缘某,不繇叔也」。
榜胁万端,不服。
狱吏嘉之,为请于刺史,得脱。
友人以贫不能葬其亲者,君闻之曰:「是余过也」。
即为买田,出钱以办丧事。
而友人之亲得葬者五丧。
此其可见者也。
至于字亲族之孤,急交游之难,赖其施者甚众,而能讳不自言,虽妻子有不得而知者矣。
雅性宽厚,给使皂隶或时犯之,殊不介意。
婚姻之事,不幸至于甚难处者,君指顾从容,颜色不变,而事以两全。
繇此见其材智度量,信有以过人者焉。
颇涉传记,阴阳、医药、算术之学,无所不窥。
晚节尤厌人事,思与佛侣处士杖屦相从,蔬食清淡,为忘年之计。
惜乎未及而卒矣,实熙宁八年闰月十八日也,享年四十一。
初娶张氏,有贤德,前君若干年卒。
更娶蔡氏,节行益奇,君病殆时,至取毒药自引,后君二日卒,于是又见所以刑诸家者也。
子男五人,曰文通、文仲、文刚、文饶、文昌。
女三人,曰文美、文英、文柔。
初,君好学问,聚书几万卷,欲举进士,而父祖不从。
乃叹曰:「子当读书,女必嫁士人」。
其后四子艺业蔚然有成,而文通尤自立。
又以文美妻余,如其志云。
葬有日矣,文通泣谓余曰:「惟先人行义可质诸幽明,不幸以多赀之故,士大夫以嫌自戒者或不能究言,诸孤良惧泯灭,盍为我图之」?
余既相与泣下,因掇其尤著白者为行状,以俟夫自信之君子考而志焉。
蔡氏夫人行状(1075年4月) 北宋 · 秦观
夫人姓蔡氏,楚州山阳人,故潭州宁乡主簿徐君讳某之妻,而守秘书省校书郎致仕讳中正之女也。
幼聪敏,有才艺,父母独奇,爱之异于他女。
年十四,适同郡环生。
生故疾病,成礼十六日而卒。
夫人虽幼,居丧事舅姑孝,谨如成人。
已而其舅又卒,为之斩衰蔬食诵佛经,无复更嫁意。
于是其母与诸昆弟率亲族数十人即环馆夺之,曰:「若十四而适人,十六日而夫死,为夫之丧三年,舅之丧又三年,若为人妇,亦至矣,又不欲更嫁,无乃过乎?
且环父子俱亡嗣,若虽欲守志,将谁与居」?
夫人悲哀,迫不得已,遂去环氏,一年而归徐君。
徐君高邮人,号佳士,所与游者皆一时之豪。
夫人既得贤夫,所为益进,宗族甚重之。
俄而君病且殆,夫人曰:「身践二庭,女子之辱也。
矧又如此,生复何聊?
吾其决矣」!
因不食,潜使一媪市砒霜,绐曰:「吾侍君疾,将佩之以厌恶气」。
媪为市与之,遂以自服。
家人大惊,亟求解乐以进。
夫人曰:「是岂复欲生耶」?
趋使持去,强之,终不肯下。
徐君没二日,而夫人亦卒矣。
卒之日,里巷相传,皆叹曰:「异哉!
若人者,岂前古所谓烈女者欤」!
时熙宁八年闰月二十日也,年三十九。
夫人性卓荦斩斩,不为儿女事。
既生大家,而所适又皆富赡,金缯服玩取足于身,馀辄以散亲族、作佛事,无一毫爱惜。
既死,箧中索然。
徐君前娶张氏,生四男一女,妾生一女一男,夫人所出才一女而已。
既抚诸子,犹己之子。
又奉张母虞氏,时节劳问如己母。
故其卒也,诸子洎虞氏及余哭之如君云。
仲兄绳,亦以操行知名于时。
出殡,自山阳屡来,因得讯夫人之旧事,而并余之所见书焉。
圆通禅师行状(1082年9月) 北宋 · 秦观
师讳怀贤,字潜道,俗姓何氏,温州永嘉人也。
在襁褓中,能合掌僧坐,父母异之。
时郡之西山有僧嗣仁,修西方白莲净观,行甚高,众归之勤,号嗣仁社主。
乃以师从社主出家。
天禧二年普度天下僧,遂落发受具戒,时年四岁也。
师既得法器,又幼得高僧为之依归,艺行日进,同辈无与比者。
有讲肄辄往听,未几尽传其学。
及长,慨然有游方之志,即辞社主去,遍参知识。
所至处,延居上游。
最后见达观禅师昙颖于润之因圣,遂得其法。
皇祐初,润守王公琪雅闻师名,乃具礼请传法于甘露,而太平之繁昌亦以隐静召师。
以甘露近城邑而隐静僻在深山中,遂从太平繁昌之请,开堂于郡之瑞竹院。
初,师从瑞新禅师游十有二年,具知宗门承袭宾主之事,自谓无以复加矣。
比至达观会中,闻所开示,类皆世缘俗谛,或杂以嵬琐谈谐之言,又尝以事斥一僧去,每升堂,辄追骂至累日犹不已。
师心陋之,乃潜诣丈室,谓达观曰:「为人天师,当只说法,奈何预以世俗间事?
且僧有过,斥去则已矣,何足追骂至累日乎」?
达观颔而不答,师因此省悟。
至是以信香嗣达观法云。
居隐静七年,王公移守金陵,复召师以清凉,辞不赴。
明年,达观自明州雪窦徙金山之龙游,州人乃以雪窦召。
师既行,道过龙游,留一月。
会达观示寂,润州之衣冠缁素因以状诣郡守,请止师继焉,而龙游主者,故事当禀于朝廷,郡守以白部使者上之,报可。
龙游自火灾之后,栋宇灰烬,瑞新禅师实中兴之,功未既而卒。
师至,修新公故事,大兴土木,积八年,殿堂廊庑皆具。
今宫室之盛冠绝淮海者,盖始于新而成于师。
然其地当孔道,客至无虚日,师颇厌之。
熙宁元年,遂谢去,隐于金牛山,去丹阳县数十里,人迹罕至,事委其徒觉澄主之,师一切不问。
庭养猿、鹤、孔雀、鹦鹉、白鹇,皆就掌取食,号五客,各为一诗赠之。
士大夫欲相见者,就山中访焉。
三年,刘公述谪守九江,以圆通召师。
师素闻匡庐山水之富,常以未至为恨,得疏欣然从之,题诗壁间,而其卒章云:「岁晚当期返竹门」。
至圆通一年,果谢去,复还金牛。
明州复以雪窦来请,固以疾辞。
史馆刁公约谓师曰:「雪窦,东南名山,明觉、达观嗣居其地。
二十年间请者三至,可谓勤矣,今又不赴,无乃孤其望乎」?
师素厚刁公,心善其说,遂登舟由海道去。
北转海门,遇大风卒起,风樯摧败,夜漂至慈溪之东岸,舟破,从者百馀人皆散走,师独安坐水中不动,从者还救之,乃免。
居雪窦一年,复谢去,还金牛。
以元丰五年九月甲午示寂,俗寿六十七,僧腊六十三。
觉澄等即以某月丁未葬师于金牛之西垄,累坟遂塔焉。
师操行卓越,而遇人有恩意,虽对宾客,未尝与众异馔。
夜辄从众僧寝于堂中,不入丈室。
雅性乐施,所得金钱缯帛,率缘手尽,其徒以此归之。
又多才艺,工于诗,字画有法。
閒居绝口不挂事,事虽交至错出,处之晏然,无不集者。
当时贤士大夫闻其风,皆倾意愿与之游。
始用参知政事高公若讷奏,赐紫方袍,又用节度使李公端愿奏,赐号圆通大师。
凡十被请,从之者四,皆天下名山巨刹。
道化方行,辄托事隐去,州郡虽欲挽而留之,不可得也。
弟子五十有五人。
所著诗、颂、文集凡五卷。
又撰次其自少至老出处之迹一篇,号《稚耄典记》,以自见云。
谨状。
故龙图阁直学士中大夫知成都军府事管内劝农使充成都府利州路兵马钤辖上护军陇西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一百户食实封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李公行状(1090年2月2日) 北宋 · 秦观
曾祖讳宗谊,故不仕。
祖讳知至,故不仕。
父讳东,故任江宁府溧水县尉,累赠特进。
南康军建昌县李常字公择,年六十四。
李氏宗出唐宗室郇公讳远。
祖涛,五代时号称名臣,仕皇朝为兵部尚书,封莒国公。
莒公少时仕于湖南马氏,有一子留江南,公其裔孙也,故今为南康建昌人。
公少警悟,好学彊记,为文章捷敏,初若不经意,而比成粲然,属寓深远。
皇祐中登进士甲科,授防禦推官,权江州军事判官。
丁昌源郡太夫人忧,解官。
又丁光禄公忧。
服阕,权宣州观察推官,监涟水军转般仓,改大理寺丞、知洪州奉新县。
未行,用韩公献肃荐,为三司检法官。
神宗即位,诏大臣举馆职,曾宣公以公应诏,召试学士院,除秘阁校理、编校史馆书籍,兼太常博士,兼史馆检讨,置三司条例司检详官,看详中书条例,权判尚书考工,改右正言,同管勾国子监公事。
是时王荆公辅政,始作新法,谏官御史论不合者辄斥去。
公上疏力诋其非,以为始建三司条例司,虽致天下之议,而善士犹或与之。
至于均输之论兴,青苗之法立,公然取息,傅会经旨,以为无嫌,则天下固已大骇,而善士亦不复与矣。
时荆公之子雱与温陵吕惠卿皆与闻国论,凡朝廷之事,三人者参然后得行。
公言:「陛下与大臣议某事,安石不可,则移而不行;
安石造膝议某事,安石承诏颁焉,吕惠卿献疑则反之;
诏用某人,安石、惠卿之所可,雱不说,则又罢之。
孔子曰:禄去公室,政在大夫,陪臣执国命,今皆不似之耶」?
而其论青苗尤为激切,至十馀上不已,于是落职通判滑州。
岁馀复职知鄂州,徙知湖州。
迁尚书祠部员外郎,赐五品服,徙知齐州。
齐故多盗,公至痛惩艾之,论报无虚日,盗犹不止。
他日得黠盗,察其可用,刺为兵,使直事钤下。
间问以盗发辄得而不衰止之故,曰:「此繇富家为之囊,使盗自相推为甲乙,官吏巡捕及门,擒一人,以首则免矣」。
公曰:「吾得之矣」。
乃令得藏盗之家,皆发屋破柱,盗贼遂清。
始,公在武昌、吴兴,政尚宽简,日与宾客纵酒笑咏,吏民安乐之,郡以大治。
于是世知公之才,所值无不可也。
属决河灌山东诸郡,公捍禦有术,部使者以闻,降诏书奖谕,徙淮南西路提点刑狱,迁尚书度支员外郎。
坐厚善直史馆苏公轼,得其诗文不以告,罚金。
寄禄格行,换朝散郎,迁朝请郎、试太常少卿。
公去国十五年,至是还朝,士大夫喜见于色,以谓正人复用也。
以职事对,称旨,面赐三品服,未几试礼部侍郎。
文昌府成,车驾临幸,恩迁朝奉大夫,再迁朝散大夫。
上即位,覃恩迁朝请大夫,试吏部侍郎。
迁朝议大夫,俄试户部尚书。
诏百官转对,公以七事应诏:一曰崇廉耻,二曰存贡举,三曰别守宰,四曰去赃贪,五曰慎疑狱,六曰择师儒,七曰修役法。
皆当时急务,而其言役法尤合公论。
又取差免二法,折衷为书上之。
以为法无新陈,便民者良法也;
论无彼己,可久者确论也。
又曰:「贫富俱出赀,则贫者之所难堪。
使富者出赀,贫者出力,庶乎其可也」。
大略如此。
迁中大夫,除御史中丞兼侍读,加龙图阁直学士。
初,元丰河决小吴,神宗以河势方趋西北,难以力回,诏勿复塞,须其自定,增立堤防。
而或者以谓非悠远之策,请开澶渊游河,分杀水势,又欲自苏村口截为堤,导还故处。
诏遣公视之。
还,奏非便。
又遣吏部侍郎范公百禄、给事中赵公君锡覆视,奏与公合。
而或者犹执前议,锐于兴役,朝廷疑之。
至是公申论其弊,章六七上,而其役竟罢之。
又请分诗赋、经义两科,以尽取士之法;
别自致、因人为两涂,以究省官之术。
其忠言谠论,盖不可以一二举。
至于因时乘间,导迎和气者,多密以启闻,故莫得而知也。
俄守兵部尚书,固辞不受,恳求外补。
章屡上,遂出知邓州,数月,徙成都府。
行及陕府阌乡县,暴卒于传舍,实元祐五年二月二日也。
累勋至上护军、陇西郡侯。
公风度凝远,与人有恩意,而遇事彊毅,不为苟合。
初善王荆公,荆公当国,冀其为助,而诋之乃力于他人。
荆公尝遣雱喻意曰:「所争者国事,少存朋友之义」。
公曰:「大义灭亲,况朋友乎」?
自存益确,士论以此归之。
少时读书于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后身虽出仕宦,而书藏于山中如故,每得异书辄益之,至九千馀卷,山中之人号李氏山房。
仲兄布蚤卒,事其嫂张敬甚,抚其子秉彝如己子。
自奉清约,所俸入多少,以赒亲族,捐馆之日,无赢赀。
朝廷闻之,常赙外特赐五十万。
有文集若干卷藏于家。
初娶狄氏,襄阳遵度主簿之女,蚤卒,赠某县封。
遵度亦俊杰士,宝元、庆历间,以文章显名。
再娶魏氏,光禄卿琰之女,亦蚤卒,赠遂宁县君。
又娶遂宁之弟,封安康郡君。
子男四人:长曰摅,扬州江都县尉,蚤卒;
次曰原,承奉郎;
次曰逡,承务郎;
次曰迢,承务郎。
女三人:长适郢州长寿县主簿孙端,次适郊祀斋郎丘揖,次适进士黄叔敖。
诸孤自阌乡扶柩南归,而公之伯兄时为江南西路转运使,遂以其年十月丙午葬公于南康军建昌县千秋之原。
前期,诸孤请状公之行治。
而公之美实多,难以具著,著其出处始终之大者,以告诸史氏。
谨状。
清和先生传(1093年9月) 北宋 · 秦观
清和先生姓甘,名液,字子美。
其先本出于后稷氏,有粒食之功,其后播弃,或居于野,遂为田氏。
田为大族,布于天下。
至夏末世衰,有神农之后利其资,率其徒往俘于田而归。
其倔彊不降者,与彊而不释甲者,皆为城旦舂。
赖公孙杵臼审其轻重,不尽碎其族,徙之陈仓,与麦氏、谷氏邻居,其轻者犹为白粲,与鬼薪仵。
已而逃乎河内,又移于曲沃,曲沃之民悉化焉。
曲沃之地近于甘,古甘公之邑也,故先生之生,以甘为氏。
始居于曹,受封于郑。
及长,器度汪汪,澄之不清,挠之不浊,有酝藉。
涵泳经籍,百家诸子之言,无不滥解。
孟子称伯夷清,柳下惠和。
先生自谓不夷不惠,居二者之间,而兼有其德,因自号曰清和先生云。
士大夫喜与之游,诗歌曲引往往称道之。
至于牛童马卒、闾巷倡优之口,莫不羡之,以是名渐彻于天子。
一召见,与语竟日。
上熟味其旨,爱其淳正,可以镇浇薄之徒,不觉膝之前席。
自是屡见于上,虽郊庙祠祀之礼,先生无不预其选。
素与金城贾氏及玉卮子善,上皆礼之。
每召见先生,有司不请,而以二子俱见,上不以为疑。
或为之作乐,盛馔以待之,欢甚,至于头没杯案。
先生既见宠遇,子孙支庶出为郡国二千石,往往皆是。
至于十室之邑,百人之聚,先生之族无不在焉。
昔最著闻者,中山、宣城、湓浦,皆良子弟也。
然皆好宾客,所居冠盖骈集,宾客号呶,出入无节,交易之所在委积。
由是上疑其浊,小人或乘间以贿入,欲以逢上意而取宠。
一日上问先生曰:「君门如市,何也」?
先生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
上曰:「清和先生,今乃信其清和矣」。
厚遇之。
由是士大夫愈从先生游,乡党宾友之会,咸曰:「无甘公而不乐」。
既至,则一坐尽倾,莫不注挹
然先生遇事多不自持,以待人斟酌而后行。
尝自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
人或召之,不问贵贱,至于斗筲之量,挈瓶之智,或虚己来者,从之如流。
布衣寒士,一与之遇,如挟纩。
惟不喜释氏,而僧之徒好先生者,亦窃与先生游焉。
至于学道隐居之士,多喜见先生以自晦。
然先生爱移人性情,激发其胆气,解释其忧愤,可谓能令公喜,能令公怒者邪。
王公卿士如灌夫、季布、李景俭、桓彬之徒,坐与先生为党而被罪者,不可胜数。
其相欢而奉先生者,或至于破家败产而不悔。
以是礼法之士疾之如雠,如丞相朱子元、执金吾刘文叔、郭解、长孙登,皆不悦,未尝与先生语。
时又以其士行或久,多中道而变,不承于初,咸毁之曰:「甘氏孽子,始以诈得,终当以诈败矣」。
久之,或有言先生性不自持,无大臣辅政之体,置之左右,未尝有沃心之益,或虞以虚闲废事。
上由此亦渐疏之。
会徐邈称先生为圣人,上恶其朋比,大怒,遂命有司以光禄大夫秩就封。
宗庙祭祀未尝见遂,终于郑、仕于郡国者,皆不夺其官。
初,先生既失宠,其交游往往谢绝,甚者至于毁弃素行,以卖直自售。
惟吏部尚书毕卓、北海相孔融、彭城刘伯伦笃好如旧。
融尝上书辨先生之无罪,上益怒,融由此亦得罪。
而伦又为之颂,与当世为有故,不著。
今掇其行事大要者,著于篇。
太史公曰:先生之名,见于诗书者多矣,而未有至公之论也。
誉之者美逾其实,毁之者恶溢其真。
若先生激发壮气,解释忧愤,使布衣寒士乐而忘其穷,不亦薰然慈仁君子之政欤?
至久而多变,此亦中贤之疵也。
孔子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先生何诛焉?
予尝过中山,慨然想先生之风声,恨不及见也,乃为之传以记
解:宋高邮本、丛刊本作「觞」。
⑴ 《淮海后集》卷六。又见《文章辨体汇选》卷五四七。
李状元墓志铭(元祐七年) 北宋 · 秦观
元祐三年春三月,上始临轩,策有司所贡士。
被选者凡数百人,而廪延李君为第一。
君讳常宁,字安邦。
自嘉祐中举进士,数为春官所却。
至是,始获奉大对于廷。
上刺六经之文,旁猎百氏之言,下通当世之务,其词奥衍,有汉唐之遗风。
进御一读,遂为举首,天下莫不异之。
是时朝廷耇老谋王体、断国论者,皆累朝旧臣。
君于斯时,年踰知命,袖然得隽于翰墨之场,世以为万户侯如以契券取也。
而君释褐授宣义郎、签书镇海军节度判官。
是岁六月以疾卒,享年五十有二。
有司以闻,诏赐钱三十万恤其家,天下莫不悲之。
君困于科举盖三十年,其得名宦才数月尔。
呜呼,何起之难而偾之易邪!
然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君以诸生崛兴,名动海内,其视碌碌无闻而殁者,亦可以无憾。
君结发学问,晚而弥励。
事亲孝,于二弟友爱,为人恭俭洁廉,其取予,一毫不妄也。
曾祖讳益,祖讳知进,世居开封禀延,不仕。
考讳永昌,始仕为从事郎、鼎州司户参军。
夫人秦氏,先大父承议之女,后君四年卒。
虽除君丧,犹布衣蔬食,以终其身,平生端烈类如此。
子二人:长曰弼,有学行。
次未名。
女二人,尚幼。
以卒之年,葬于开封府雍丘县大善乡裴村西谷山林之原先府君之兆。
初,君襄事期迫,不暇纳幽堂之铭。
逮夫人祔葬,始镵铭而纳之。
铭曰:
帝初临轩,策士于廷。
有器晚成,冠我群英。
大道孔夷,其御又良。
阊阖玉堂,行矣翱翔。
庆者在门,吊者在闾。
胡亟只且,世为嗟吁。
如霆忽厉,风雨奄至。
俛仰而阙,孰知其自?
大椿久荣,朝菌暂敷。
竟复何殊,同于空虚。
隋渠之壖,杞国之疆。
佳城苍苍,刻文是藏。
庆禅师塔铭(元祐五年) 北宋 · 秦观
师讳昭庆,字显之,俗姓林氏,泉州晋江人也。
少跅弛,以气自任,尝与乡里数人相结为贾,自闽粤航海道,直抵山东,往来海中者十数年,资用甚饶。
皇祐中祀明堂恩,度天下僧。
师为儿时,父母尝许为僧,名隶漳州开元寺籍。
至是辄谢诸贾,以财物属同产,使养其亲,徒手入寺,毁须发,受具戒,乡人异之。
居无何,谓其曹曰:「出家儿当寻师访道,求脱生死,若匏系一方,乃土偶人耳」。
遂去开元,遍参知识。
至禾山楚才禅师会中,因看风幡话,忽然有悟,以为道妙尽于此矣。
及见黄龙惠南禅师,示以佛手驴脚因缘,辄漫不省。
因服役左右,数年不去,始尽得黄龙之道。
故师后出世,法嗣黄龙云。
熙宁中游淮南,往来广陵、天长、高邮之间,三邑之人,见师如旧相识,莫不靡然心服,愿为弟子,而高邮之人,遂以乾明请师出世。
师凡三住道场,初高邮之乾明,次乌江之惠济,最后广陵之建隆。
惟惠济僻在深山中,地有汤泉,人迹罕至,心乐居之。
乾明、建隆,皆为檀越士大夫所彊,遁去不获,非其好也。
师所得法,广大微妙,又学术无不通达。
其为人法,或以经论,或以老庄,或以卜筮,或以方药,下至种种一切俗谛之事,随其根器,示大方便,不独守古人言句而已。
自唐以来,禅家盛行于世者,惟云门、临济两宗。
是时云门苗裔,分据大刹,相望于淮浙之上。
临济之后,自江以北,惟师一人。
故云门之徒或不以师为然,师闻而笑曰:「此吾所以为临济儿孙也」。
晚岁多病,谢住持事,寓止高邮醴泉法嗣处安会中。
一日,召安师及诸禅者,以偈两首示之,明日饭后,奄然归寂,实元祐四年八月十六日也。
俗寿六十三,僧腊四十一。
其徒智勤等二十有二人,与广陵檀越奉师灵骨归,建陵,起塔而葬焉。
明年,智潭自广陵走京师,乞铭于某。
呜呼,始师出世,某之外舅故潭州宁乡县主簿徐君赓,实为檀越首。
及师在惠济,某尝从故龙图阁直学士孙公觉莘老、钱塘僧道潜参寥,访师于汤泉山中。
时乌江令,则今承议郎阎君木求仁也。
高邮士大夫孙、阎诸公皆参问于师,而为役之久,缘契最深者,殆莫如某。
然则铭师之塔,某何敢辞?
乃为铭曰:
呜呼我师,法妙难思,与物并作,而不磷缁
经论老庄,卜筮方药,是皆黄龙,佛手驴脚。
我从中證,决定无疑,非迁陀客,当大笑之。
山河既露,水鸟又谈,能事毕矣,汝复何参?
少贾之雄,老禅之伯,求其异相,亦不可得。
有冈昆崙,南直海门,尽未来际,我师长存。
葛宣德墓铭(元祐八年九月) 北宋 · 秦观
君讳书举,字规叔,姓葛氏。
其先广陵人,唐天祐中,远祖涛始徙常州之江阴。
曾祖讳祥,不仕。
祖讳惟甫,赠吏部尚书。
考讳密,承议郎致仕。
承议与其兄兵部侍郎宫相继策名,及其仲季,皆以德善寿考为󲦤绅所推。
诸子若孙,行学闻于时者相属。
阖门百口,有古雍睦之风。
今东南大族,称孝友者,曰江阴葛氏。
君弱不好弄。
五岁遭夫人忧,哀毁如成人,与荤血,辄挥去不食。
及长,笃行力学,敏于文词。
熙宁三年中进士第,调杭州馀杭县主簿。
诏举学官,侍臣有欲以君充赋者,檄取所为文,君嫌于求售,竟谢不与。
是时朝廷兴修二浙水利,议者谓苕、霅二水出于天目之山,而溢于太湖。
《书》曰:「三江既入,震泽底定」。
今二江并废,独一松江入海,故太湖之水壅,而吴兴被患。
遂欲废北关、长安二埭,上塘之渠以与下塘相通。
又于馀杭之南股,引苕溪之水达于漕渠,穿钱塘之市而入于江,以纾吴兴之患。
时多以为然。
部使者檄君行视,君以为吴兴之水原于太湖,太湖广袤四万八千馀顷,旁占数郡,其所灌输,非独苕、霅也。
《书》称「三江」「震泽」,说者不同,就如议者之言,则寻常沟渎之流,岂可以比二江之任?
祗益纷扰耳。
且钱塘二埭,其来久矣,大役之兴,古人所重。
固执不可,议者不能夺,其事遂寝。
故龙图阁直学士李公常时守吴兴,闻君之说,贻书嘉叹。
而部使者亦知君,而交荐之。
移卫州共城县令。
丁承议忧,服除,授淮南节度推官,知蔡州真阳县事。
改左宣德郎、知开封府长垣县事。
三邑皆有惠爱,民到于今思之。
长垣有地讼,更数令不决。
其人执康定元年二月书契为證,君至,谓讼者曰:「尔所执,伪契也。
康定改元,在宝元之冬,岂复有二月耶」?
讼者诎服,吏大惊。
君之为政明,多此类也。
元祐六年六月十六日卒于长垣之官舍,享年五十有四。
君为人笃于孝悌,而毅然有守,不为利害所移。
观其风节议论,朝廷器也,而间关数邑以卒,悲夫!
娶夏侯氏,故司门员外郎淇之女。
子男三人:张仲、牧仲、子仲,皆举进士。
女四人,在室。
以八年九月丙申葬于常州江阴县屠村之原。
前期,诸孤以状来请铭。
余举进士时,常与君同学,在汝南,复与君同官。
君之登科,与侬仲父同年。
而张仲,又余之婿也。
然则非余其谁宜铭者?
铭曰:
葛以国氏其支覃,乱离瘼矣迁江南。
崛起贰卿诸弟参,长垣词德如不惭。
有地百里如子男,侯挽不来迄今谈。
其积如京发二三,有如不信铭斯镵。
徐氏夫人墓志铭(元丰四年十月)(1083年) 北宋 · 秦观
夫人姓徐氏,真州扬子人。
供备库副使讳昌言之孙,太子左清道率府致仕讳守约之女。
年二十一,归清河张氏,为内殿承制讳文英之夫人。
治平三年闰月二十八日以疾卒于京师,享年五十三。
生男五人:清臣、良臣、尧臣、舜臣、禹臣。
尧臣举进士,以学行闻。
舜臣,应天府军巡判官、监楚州五祐盐场。
女二人:长适进士王搆,次适进士王谔,早卒。
以元丰四年十月癸酉祔葬于扬州江都县东兴乡马坊里承制君之墓。
承制君元配刘氏,无子,早卒。
既升朝,故事得封妻为县君,夫人请先刘氏,承制君义而从之,故夫人未及封。
而卒后二年,以恩始追赠寿昌县君。
铭曰:
懿懿寿昌,女子之师。
浑然平夷,不妄笑嬉。
初在厥家,孝谨是处。
逮嫔德门,益踵前武。
维亲及党,不汝瑕疵。
岂伊黾免,天实我资。
承祭奉宾,事严且饬。
以身先之,畴敢不力?
既美于躬,又相其夫。
子多俊髦,亦泽之馀。
昆崙之西,冈阜蟠踞,镵词幽墟,以照不腐。
虞氏夫人墓志铭(1089年) 北宋 · 秦观
夫人姓虞氏,讳丽华,越州山阴人,助教昱之季女。
年十九归同郡陆氏,为承议郎、知高邮县事佖之夫人。
踰八年而卒,卒后十年,葬于山阴县野人原其舅朝议公所生母袁夫人之兆,实熙宁三年五月某日也。
元丰六年,天子有事于南郊,夫人以承议君升朝恩,封仙源县君云。
承议君尝谓予曰:「虞虽越之著姓,世以财雄,亡妻婉嫕恭俭,如出寒素之家。
仰事舅姑,旁接内外之宗姻,下抚僮使之众,殆无一人失其意者。
不幸短折以死。
生一女,嫁进士史安术,比已死矣,余深悲之。
幸蒙明恩追锡封邑,而葬时迫,其幽堂之铭实尚未刻。
子与予故人也,愿为论次其事,将穿其墓前而纳之,以致予意焉」。
是时予将赴汝阳,治装薄遽,虽许其作而未暇。
而君每见余,辄以仙源之铭为嘱,至于八九而不倦。
呜呼,夫妇俗薄久矣,仙源之殁几三十年,而君寻绎悼念,眷眷不忘如初,非风义之厚,出于天性,何以至此耶?
乃为之铭曰:
惟夫人,胄东阳。
嫔德门,家有光。
命虽绝,庆未央
刻斯文,志幽荒。
李氏夫人墓志铭(元丰六年九月)(1083年9月) 北宋 · 秦观
至和中,先君游太学,事安定先生胡公。
岁时归觐,其言太学人物之盛,数称海陵王君观及其从弟觌有高才,力学而文,流辈无与比者。
余时为儿侍左右,闻而心慕之,愿即见,盖不可得。
后数年,二君相继举进士中第,其试于有司,皆为开封第一。
名实既发,所与皆一时之豪,余遂以故人子,获从之游。
元丰六年七月二十六日,寺丞君观之母李夫人卒,宣德君觌以书抵余,曰:「世母葬有日矣,伯氏荒迷不能请,愿有铭」。
嘻,先君友执之命也,其可以辞?
谨按,夫人李氏讳仁用,世为泰州如皋人。
年二十六归王氏,为府君讳惟清之夫人。
享年八十有三,以卒之年九月四日祔葬于如皋之赤崖乡府君之墓。
子男一人,寺丞君也。
女四人,其婿赵世昌为内殿崇班,蔡实、丁传、夏侯煦皆举进士。
孙男一人,曰谭。
孙女二人,一早卒,次尚幼。
夫人性通达,治事有法度,凡内外之宗姻,下逮婢使,靡不得其欢心。
子既出仕,供养甚厚,及坐法免生理,萧然恬不以介意。
虽高年,视听不衰,手足便利,迄终无言乱者。
铭曰:
于维夫人间且穆,来嫔王宗祗厥职。
内严外顺宗姻怿,既寿又康时酒食。
变故相诡独处廓,气形逮反超不失。
藏从其夫古原宅,词诏后来有幽刻。
泸州使君任公墓表(元丰六年五月)(1086年) 北宋 · 秦观
元丰中,朝廷治西南乞弟之罪,至于斩将帅,绌监司,两蜀骚然,四年而后定。
余尝怪乞弟裔夷耳,兵不过二千人,非有冒顿强悍之威,结赞狡险之谋,蛇豕微种,乃为边患如此。
及观泸州使君任公事迹,然后知累年之役,实部使者为之,裔夷何足责也?
任公讳伋,字师中,眉州眉山人。
少学读书,通其大义,不治章句。
性任侠喜事,与其兄孜相继举进士中第,知名于时,眉人敬之,号二任,而苏先生洵,尤与厚善。
熙宁某年,其察访使熊本荐知泸州。
州上接僰道,下连南平,控引蛮夷,千有馀里。
如甫望个恕、罗氏鬼主沙取诸部,皆岁来互市,而守将任轻,无节制之权,非有奇略远谋,则不幸往往有事。
公既至,威信大著,夷夏便之。
岁满当更,诏留再任。
比满,又特转一官留之。
元丰二年,纳溪砦互市,有殴罗胡苟里夷人死者。
故事,汉人杀夷人,既论死,仍偿其资,谓之骨价。
时砦将欲勿与,夷人大恚,争噪而出。
公驰至境上,具以祸福晓之,相与投兵请降。
乱者八母,其六既听命矣,而转运判官意与公异,乃移泸州,不与措置事,专为攻讨之计。
公争弗能得,乃叹曰:「边患自此始矣」。
即具奏,言:「罗胡苟里,本泸州熟户夷也,比因杀伤,求索骨价,为侵境上,故是常事,与异时生夷反叛不同。
臣招纳垂毕,而使者贪功生事,固欲讨之。
臣恐穷迫无所窜伏,转投生界,则甫望个恕诸部更相结连,益鸱张而难制矣」。
会女孙卒,不果上。
七月,诏泾原路副总管韩存宝以陕右兵五千人经制其事。
存宝在泸,攻罗胡苟里,灭之。
诸夷惊溃,果奔甫望个恕。
其年冬,个恕之酋乞弟遂称兵反,皆如公所料云。
初,乞弟自纳溪砦互市还,过江安县,县令犒之。
既去数十里,遣亲信杨节、一毛以一马谢令,令辞不受。
一毛去至夷牢口,为土夷所邀,一毛死焉。
杨节者,本嘉州卒吏,避罪亡入夷中,夷人爱之,用事,号为罗判。
至是,节自度不免,乃以矢房中乞弟所入马二千缗券来降。
公以中国不失信于小夷,宜斩节归券,责以纳亡之罪,则乞弟惮威而愧德矣。
而转运使固执不从。
三年,乞弟果以一毛为辞入寇。
路分都监王宣以兵二千人禦之,战于罗个牟国,为贼所败,宣与其子某及裨将十有四人死之。
于是诏韩存宝,复以陕右兵五千人经制其事。
存宝至泸,逗留不进,阴使人诱乞弟以书降,遽分屯奏功。
天子得书怒甚,更遣环庆路副总管林广代之,命御史何正臣、中人梁从政至蜀杂治,狱具,斩存宝于泸州,流监军韩承式于海岛,除转运使董钺名。
四年,广进兵抵乞弟之巢,贼空壁遁去,广不得已,竟纳其降而还,天子亦不复责矣。
自是,泸州守将始加沿边安抚之名,专治军政,部使不得辄与。
未几,使者复以开边、田赋、生税为请,天子一切不许,而西南夷复安堵矣。
由是言之,前日之役,岂非部使者实为之?
初,公既奏罗胡苟里之事,虽不果上,而使者闻知,内衔切骨,日夜谋中公以法。
公知其谋,乃录使者不法、事关泸州十有五条上之。
使者薄遽,不知所为,即诬奏公,乞弟过江安时,不时掩击,及延儒生讲书,疑有私谒。
朝廷疑之,乃先免而下章于它部,各穷竟。
所考未具,而公既卒矣。
时当途者以公既殁,为使者地。
公之子大防,三诣阙上书,陈冤状。
狱不敢变,使者竟免。
公为吏通敏,吏民畏而爱之。
其通守齐安也,尝游于定惠院,既去,郡人名其亭曰「任公」。
时苏先生之长子翰林公轼以谴迁齐安,人知其与公善也,复于其侧为师中庵,曰:「师中必来访予,将馆于是」。
明年,公卒。
郡人闻之,相与哭于定惠者百馀人,饭僧于亭,而祭公于庵,而苏先生之少子中书公辙复为之记。
余尝从翰林、中书公辙,闻二任之风久矣。
后为汝南学官,始识大防,于是得公之行事。
公以元丰四年三月二十四日卒于遂州西禅佛舍,享年六十有四。
六年五月二十二日葬于光山县淮信乡午步原。
其世次官邑,御史顿君既为幽堂之志,此不复著,著其泸州之事,与志之阙不书者,揭于墓原,以备史官之择云。
祭马通议文(1077年) 北宋 · 秦观
惟公盛德之后,克承厥先。
不激为高,不诡为偏,不见瑕疵,器实浑然。
践更中外,垂五十年,长者之风,四方是传。
始使六路,国用充委;
旋帅二边,羌敌唯唯。
亳、许、江都,下车风靡,法度具存,颂声未已。
我来此邦,公适厌事,杖履阡陌,优游卒岁。
方期暇日,从公游诣,孰云奄然,弃我而逝。
日月飘忽,端如筈弦,承凶未几,遽卜新阡。
惟时淮海,春御戒旋,悲鸟号木,愁云蔽川。
念公此行,无复来还,奠觞荐词,用诀终天。
尚飨。
代祭欧夫人文(1089年9月) 北宋 · 秦观
吁嗟夫人,出于华宗,来嫔高门,实配文忠。
惟我文忠,一世之师,道德馀事,发为文辞。
如天有斗,如岁有春,四方以正,万物为新。
吁嗟夫人,其德惟称,内宗外姻,俱承厥庆。
文忠前薨,朝野涕澜,今夫人逝,士亦永叹。
矧在敝族,晚通姻好,承凶矍然,举室惊悼。
新郑之原,文忠之茔,归合有期,千车送行。
守土汝南,征驾莫遑,敬致薄辞,以奠一觞。
代祭韩康公文(1088年3月14日) 北宋 · 秦观
呜呼,我宋受命,网罗群英,诸夏用康。
百馀年间,异人间出,左右辟王。
公以盛德,出入四朝,文武自将。
入为上宰,厥有丕绩,盟府是藏。
出为长城,临制万里,奸变销亡。
伯氏仲氏,迭秉国钧,荣莫与亢。
功成事毕,奉身而退,与道翱翔。
岁在执徐,爰请于朝,言旋许昌。
百官奉旨,祖道供张,于国之阳。
礼未及行,遽即窀穸,漠然声光。
二圣震惊,法驾临奠,哀动周行。
哲人其萎,实舍于许,里门相望。
迟公之归,执爵承饮,称寿公堂。
承讣泫然,涕泗横集,精游出疆。
许道如砥,乔木交覆,北通大梁。
不见安舆,乃见丧车,人且衋伤。
悲来填膺,辞不成文,聊侑一觞。
祭监税主簿文(1089年) 北宋 · 秦观
维年月日,具衔、姓名,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殁故监税主簿之灵。
呜呼,贤才懿德,宜显周行。
以君德厚,宜享寿康。
仕既未达,人其云亡。
顾天理之莫究,兹僚友之永伤。
呜呼!
西风萧飒,长夜凄凉,灵车戒道,丹旐飞扬。
有殽在俎,有酒盈觞,临岐伸奠,归安故乡。
尚飨。
谒先师文(1086年) 北宋 · 秦观
惟公圣神所铸,号古哲人,凛然高风,闻者为起。
诸生不敏,承学累年,依凭馀光,以得名宦。
时方尚德,进爵既崇,祭重报先,敢忘大赐?
祠以薄馔,公其鉴之。
祈晴文 北宋 · 秦观
凡物平为福,有馀为祸,虽阴阳之大,犹不免焉。
乃季春以来,雨霪不止,漫沟圳,涨川浍,麦苗垂败,将弗克有秋。
是用祷于尔神,惟神庙食此土,当赫厥灵,以福于民。
民亦将有以事神,而不敢懈。
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