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柯旸刑部简 宋 · 程俱
某皇恐再拜:某拙疏不才,承乏于此,艰危之时,所冀里居贤士大夫有以教督助成之,俾安辑一邦,上不贻朝廷忧,下有以尉人心,不负愧罪,乃所望者。近城中排比保伍,盖欲使奸盗无所容,私酤禁榷可以相察,官吏之利,亦百姓之利,尤为士大夫与富家大室之利也。二十五家,每夜五家,各出一人,一月不过六次。若使家自防守,不如合众人之力。故一家所出,不过一人,而其馀二十四人皆吾防警之人也。使行之有绪,则奸盗无所容,而使吾高枕而卧者,岂非众人之力,而士大夫富家大室之利乎?今蒙公状及示简,垂喻以所居乃赁屋,不出人力夜巡。若如公言,则比户细人皆是赁屋,皆不当与保伍巡警矣。若唯有屋者乃出巡警之人,则城中有房廊百间者,当不问官户与百姓,当出百人矣。明公以谓如此可行否?又蒙示喻,忝曾任监察御史以上,委的无人可以代巡。汉三公子戍边,今官户亦出役钱,城中若官户辄免,则所馀无几,保伍之法不可行矣。公家失贼,保内之人必有捕限;公家有火,保内之人必救援。彼二十四家虽贱,皆身为公役;公虽贵,乃不肯五夜出一人力与众夜巡。明公以谓如此,于心安否?建康、平江、杭州,皆以保伍夜巡,已有成效。而秀州独蒙明公一人不听者,但以小郡,郡守官卑不才故耳。况防秋在近,所当措置者莫非干众之事。若皆蒙明公首破众例,而必令州郡俯首听命,则某不复可为矣。即当备述此事,自劾不才,谨避左右矣。惟阁下深思而痛察之,幸甚甚!
侑坐元龟序 宋 · 程俱
治乱之端,率常隐于寻常忽眇之间,初若不足畏向者,积而致之,至于不可禦。善恶皆然,治乱因之。观秦汉以来,享国历世唯唐最长,而中绝于孽后,败乱于艳妃,陵夷于宦官,衰弱于藩镇,所经之变不一,未有不生于所忽而积于至微,以至于大坏而不可复振者。使祸福之来常如山摧川溃,霆震而至,则虽至愚,孰不知所避就?唯其隐于寻常忽眇之间,初若不足畏向者,故蹈覆辙而不知常相踵也。方天下初定,魏徵劝太宗以行仁义、以致太平者,如封伦辈往往笑而排之。唯太宗能用其言,行于寝食起居、造次颠沛之间,卒以致贞观之治。然求其若为仁、若为义者,则未易彰彰论之,岂非其积微,故其成速耶?及明皇在位久,当盈成丰豫之时,春秋既高,方且宠一妇人,进一小人,退一正士,逍遥游宴,姑以乐其当年。意必以谓是岂足以伤生害治,又况乱天下者乎?卒之百敝随生,抢攘悖缪,至于逆胡称兵,陷两京,焚九庙,四海横溃,而卒至于衰微。此何故也?岂非生于所忽而积于至微,以底于是哉!唐之治乱善恶之大致,较然明白者,前哲论之备矣,余独取其治乱善恶之萌,而祸乱之所由生,足以为世戒者,裒而为书,名之曰《侑坐元龟》云。元符庚辰秋八月,信安程俱谨序。
复古编序 宋 · 程俱
程子曰,学之不可以不专也。涉其流者未有能极其原,游其藩者未有能睹其奥。不极其原,不睹其奥,求其是且精焉无有也。夫支左诎右,夫人而射也称养叔;钧弦柱指,夫人而琴也称子野。上下千百载间,学是者亦众矣,而二子擅焉,岂不以其专以精乎?吴兴张有,弱冠以小篆名,自古文奇字与夫许氏之书,了然如烛照而数计也,它书馀艺一不入于胸中。盖其专如此,故四十而学成,六十而其书成,《复古之编》是矣。余尝论其书曰:小篆之作,自峄山真刻不传,至唐,字学虽盛,而以篆法盖一时、名后世者,惟李阳冰为称首。徐铉后出,笔力劲古,遂出阳冰上。近世名笔固多,其分间布白、规圜绳直不工,而笔力劲古,少复铉比。今有自振于数千载后,独悟周秦石刻用笔意,落纸便觉岐阳峄山去人不远。二卷三千言,据古《说文》以为正,其点画之微,转侧从衡、高下曲直,毫发有差,则形声顿异。自阳冰前后名人,格以古文,往往而失。其精且博又如此。然其寄妙技于言意之表,守古学于寂寞之滨,固非浅俗之所能识也。且汉之诸儒比肩立,而扬子云以识字称;韩文公言语妙天下,而犹自谓略须识字,字亦岂易识哉!观《复古之编》,则其于识字几矣。使人之于学也,皆能致其专而求其是,既得之,又能守其所学,而不与时上下,则学虽有小大,其有不至者哉?不得于今,必得于后世矣。张翁求余文以信其传,因叙次如此。政和三年九月朔,信安程俱叙。
贺方回诗集序 宋 · 程俱
鉴湖遗老诗凡四百七十二篇,其五字八句诗,鍜练出入古今,为集中第一,其馀大抵名家作也。余少读《唐实录》与会稽石刻,见贺季真弃官本末。方开元、天宝之交,天下号无事,文学士见贵重。季真出入禁省,冠道山,友储副,极当世华宠;然一旦不顾,去为千秋观道士,使人望之超然如云汉。过秦望,行剡川,未尝不悠然遐想也。季真去后四百二十载,建中辛巳岁,始识其孙方回五湖上,盖鉴湖遗老也。方回落落有才具,观其诗可以知其人。中间罢钱官及通守两郡,辄谢病去,为祠岳吏,又一旦挂衣冠,客吴下。穷达虽不同,其勇退乐闲,故有鉴湖馀味。然余谓方回之为人,盖有不可解者。方回少时,侠气盖一座,驰马走狗,饮酒如长鲸;然遇空无有时,俛首北窗下,作牛毛小楷,雌黄不去手,反如寒苦一书生。方回仪观甚伟,如羽人剑客;然戏为长短句,皆雍容妙丽,极幽闲思怨之情。方回忼慨多感激,其言理财治剧之方,亹亹有绪,似非无意于世者;然遇轩裳角逐之会,常如怯夫处女。余以谓不可解者,此也。余奇穷,抗脏可憎,方回多交游,乃独以集副授余曰:「子好直,美恶无溢言,为我评而叙之」。此亦岂其不可解之一端耶?政和三年癸巳岁十月朔,信安程俱叙。
汉儒授经图序 宋 · 程俱
古者尊师而重道,自天子达于庶人。故孔安国授经昭后,死为之服;亘荣傅明帝于东宫,及即尊位,幸其第,至里门下车,拥经而前。盖其严如此。汉兴,诸儒以经谊专门教授,故学者必有师承,源流派别皆可推考。历东汉、二晋以迄有唐,馀风犹有存者。然其间大儒间出,不专以一经章句授诸生。如王通行道于河汾之间,韩愈抗颜于元和之际。故从之学者其于行己成务,作为文章,皆足以名世而垂后。如魏徵、王圭、李翱、皇甫湜之徒是也。陋哉,夏侯胜之言也!曰:「士病经术不明,经术苟明,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夫所贵于学者,岂专为是哉?而胜以利诱诸生,何也?西汉之俗,固已尚通达而急进取矣,又使士专为利而学,学而仕,仕而显,则不过容悦患失之人而已。如张禹以经为帝师,位丞相,而被佞臣之目,后世议者至以谓西汉之亡以张禹。谷永亦号博通诸经,然因灾异之对,枉公议以阿王氏。二人者,皆成帝所取决,有识所企望,而当汉之所以存亡之机者也,然且不顾,方怀奸而徇利,岂其志本在于青紫故耶?抑天姿然也。后世君子一志于青紫者众,求师务学者寡,学者亦无所师承,此余所以常恨生之晚也。方祖宗隆盛之时,如孙明复、胡翼之以经术,杨文公、欧阳文忠以学问文章为一时宗师,学者有所折衷而问业焉。王荆公出,以经义授东南学者,及得君,行政于天下,靡然宗之。元祐间,苏子瞻以文章主英俊之盟,亦云盛矣。余病卧里中,读西汉《儒林传》,观其师弟子授受之严,所谓源流派别皆可推考者,窃有感焉。且浮屠氏自释迦文佛传心法与夫讲解之宗,至于今将二千年,而源派谱谍如数一二,下至医巫祝卜、百工之伎,莫不有所师。如吾儒,师承之道乃今蔑焉,所谓学官师弟子,如适相遇于涂耳,盖可叹也。则其事业之不竞,语言之不工,名节之不立,无足怪者。因以汉儒授经为图,以想见汉兴之风范云。建炎四年六月三十日,信安程俱序。
题郦生长揖图(绍兴元年四月) 宋 · 程俱
李伯时作《郦生长揖图》,直作高皇踞床,两女子洗,而郦生长揖,此徒见汉高无礼、食其不屈之意,而无以见高皇闻善而服,改过下士,汉所以兴之故。要当作辍洗起衣,躧履迎客之状,乃胜耳。方是时,天下草昧,糜烂土崩之时也。沛公踞见一里监门,其失亦微耳,非汉所以强弱兴亡之所系者也。而食其遽以谓将以助秦,而非所以攻秦,何也?岂辨士专以捭阖动听为务,而其言不得不夸耶?是不然。食其为是无当之言可也,而沛公豁达聪明之君也,而可以虚言屈乎?夫得士者昌,失士者亡,有国家者皆然,而危乱之时为甚。故萧何以韩信用不用卜汉高之霸王,晋人以谢安石起不起知江左之兴亡,唐室以裴度进退为天下安危,盖士之不可失如此。使汉高失一食其可耳,然骏骨不收,绝足不至;巢卵不育,凤鸟不下。士有深藏高举,望望然去之而已,况声音颜色拒之千里之外乎?则其不足以攻秦而足以自亡也明矣。是理也,非郦生之夸言也。辛亥孟夏朔,信安程俱书。
题杜范欧公帖(绍兴六年十一月) 宋 · 程俱
正献公之全德元老,文正公之宏才伟望,文忠公之端亮文学,端委庙堂,不动声气,而可使夷夏乂安,风俗清美矣。时非不逢,而不既其用,仁人志士未尝不叹息于斯焉。绍兴六年十一月旦,信安程俱获观于西安长寿僧舍,谨题。
题温公帖石刻(绍兴七年正月) 宋 · 程俱
文正温公之清节直道,内相高平公之懿行硕学,盖朝廷之蓍龟,绅之标表也。事在国史,誉在天下。然其造次之间,理言遗事,士夫莫不宝而传之。衢州学舍尝得温公贻高平公帖,摹而刻之石,置诸公堂之壁,使学者出入观省,以想见醇儒硕德遗风馀烈之无穷,与夫著书立言之不苟如此。且《资治通鉴》之书,文正实挈其维纲,而笔削裁成之功繄高平公之助。是时二公以道义相从于寂寞之滨,凡前古是非成败之端,治乱安危之致,足以劝惩后世与启沃吾君者,盖未尝一日而忘也。卒以备迩英之读,布于学官而行于天下,是岂小补也哉。初,书成而上之,帝为亲制美名,冠以序引,其所以尊德乐道之意,不唯彰信于一时而无愧,不刊之书又以为百世之赖,可谓盛矣!梦得,高平公少时字也。初,太夫人怀公弥月,梦古丈夫盛服入其门者,左右曰汉大司徒邓禹也,故命名如此,而字梦得。后温公更其字曰淳父,犹取《高密侯传》赞语云。高平孙仲熊与州学教授陆君俊民惧后生不知梦得之为公也,要余述于其后。俱常以谓观元祐之时而可知宰执近臣之选,观宰执近臣之懿而可知元祐之时。无求之他,观于此而已。俱生晚,不得登二公之门,以观道德于后前,听教诲于左右,兹获挂名公书刻石之末,以寄宿昔欣慕之心焉,亦云幸矣。绍兴七年正月甲子,信安程俱谨识。
题八师经后(绍兴六年九月) 宋 · 程俱
余观《八师经》所说虽非无上般若圆顿法门,然实毗尼梵纲之权舆,普贤净行之门户,而生死畏途之梁筏也。明白切近,虽涂之人皆若可解。使四海之内横目之人普皆信受,坚持不退,为善而不为恶,如佛所云,则坐證四果,长揖三涂,何远之有?且人人推不杀之心而充之,可使冤亲平等,慈心相向,而岂有斗狠贼害、伏尸流血之事哉?人人推不盗之心而充之,可使廉逊兴行,货弃于地,于非其有,一介不取,而岂有夺攘贪鄙、攫金胠箧之事哉?人人推不淫之心而充之,可使男如柳下惠,女如共伯姬,贞洁自持,不欺闇室,而岂有侵凌诱略、罗欲乱伦之事哉?人人推不饮酒之心而充之,可使饮食语言离诸过患,端虚正念,齐圣温克,而岂有淫酗昏暴、流连荒亡之事哉?人人推无妄言绮语、两舌恶口之心而充之,可使笃实诚信,不訾不欺,而岂有诳诬交扇之事哉?人人知老病死苦之无常,少壮盛强之不可恃,而操心爱日、远恶为善之不可不勉也。夫如是,何畏乎生死?何怖乎恶道?无疑无慊,俯仰无怍,终日尽世,泰然安乐,而相与倘佯于仁寿之域,是则极乐之土、可封之俗已,岂非立言垂教者之本意,爱人治国者之至愿,而有生之所甚乐者乎?故余思广其传焉。绍兴六年九月日,俱谨识。
西汉诏令序(大观三年十月) 宋 · 程俱
右《西汉诏令》四百一章。旧传《西汉文类》所载尚多阔略,吴郡林德祖虙实始采括传志,参之本纪,凡断章析简,掇之无遗。方荟蕞在纸,未遑诠录,间以示余,余因取其具稿,以世次先后,自高祖至平帝,人别为篇,又差考岁月,纂而成书。且叙次其末曰:古之盛王与道为一,故其酬酢之间,理言遗事皆足以为万世法。是以事为《春秋》,言为《尚书》。而《书》之所传,自唐虞、夏、商、周,上下千数百载间,而其存则今之五十八篇而已。由秦汉以来,置学官弟子诵说研究,至有白首没身莫能诣其极者。大哉王言!盖圣人之防表也。自五十八篇而后,起衰周至五代之末,又千数百载间,其为诏令温醇简尽,而犹时有三代之遗法者,唯西汉为然。其进退美恶,不以溢言没其实,其申饬训戒皆至诚明白,节缓而思深。至丛脞大坏之馀,其施置虽已不合古道、当人心,然犹陈义恳到,雍容而不迫。此其一代之文流风未泯,顾犹不可及,又况文实兼盛哉!昔者文中子以圣人之重自任,乃始断自七制之主,列为四范,以续典、谟、训、诰、誓、命之文,然其书世不传,莫得而述,故备载如彼。德祖以学行名绅,方将以文词为时用,方今昭回之章、丝纶之美固已轹绝中古,陋汉唐而莫称。是书也,虽未能比唐虞、夏、商、周之隆,庶其或者亦足为王言之斧藻、《尚书》之鼓吹云。大观三年岁次己丑十月壬申朔,信安程俱叙。
麟台故事后序 宋 · 程俱
右《麟台故事》五卷。绍兴元年二月丙戌,丞相臣宗尹、参知政事臣守、参知政事臣某言:「祖宗以来,馆阁之职所以养人才、备任使,一时名公卿皆由此涂出。崇宁以后,选授寖轻。自军兴时巡,务省冗官,秘省随罢。今多难未弭,人才为急,四方俊杰,号召日至,而职事官员阙太少,殆无以处。事固有若缓而急者,此类是也。谓宜量复馆职,以待天下之士」。制曰:「其复秘书省,置监若少监一人,丞、著作郎、佐郎各一人,校书郎、正字各二人。其省事所应行,除官到,条具上尚书省」。三月甲辰,诏以朝请郎、直秘阁臣程俱试秘书少监。臣愚无似,初以编修《国朝会要》检阅官寓馆下,又再佐著作。今兹修废官以举令典,又以人乏,首被久虚之选,踧踖惧不称。受职之始,则按求简牍,皆无有。窃念惟昔三入秘书省,皆以薄技隶太史氏,颇记祖宗三馆故事,与耳目所见闻,老吏奔散死亡之馀,亦尚有存者。或收故牍煨烬泥涂中,参考裁定,条上尚书,请置孔目官一人,楷书吏十有二人,专知吏一人。其谁何、缮治、守藏、防阁、庖涤之徒卒不过八人,其案典、文书、法式期会、廪稍、人从皆如旧格,参以近制从事。尚书以闻,制曰可。于是士庶始有以家藏《国史》、《实录》、《宝训》、《会要》等书来献者,国有大礼大事,于兹有考焉。而校书郎、正字又杂以祖宗之制,召试学士院而从命之。臣俱谨按《周官》,外史掌四方之志,掌三皇五帝之书,太史正岁年以序事,颁之于官府及都鄙,颁告朔于邦国,与夫所谓左史书言,右史书动者,今秘书省实兼有之。汉、魏以降,名称不一,要为史官。故唐龙朔中,以秘书监为太史,少监为兰台侍郎。今有司文书散缺尚众,例从省记,按以从事,蠹敝或生。而典籍之府,宪章所由,顾可漫无记述,以备一司之守乎?昔孙伯黡司晋之典籍,及辛有之二子董之,故伯黡之后在晋为籍氏,辛有之后在晋为董史,则谈、狐是也。臣衰绪寒远,虽非世官,然身出入麟台者十四年于此矣。则其纂故事、裨阙文者,亦臣之职也。因采摭三馆旧闻,简册所识,比次缵缉,事以类从,法令略存,因革咸载。为书十有二篇,列为五卷,录上尚书,副在省阁,以备有司之讨论。臣俱昧死谨上。
三高堂诗序 宋 · 程俱
蠡位越相、禄万钟,去之如涕唾,则后世角毛铢之得,冒坎擭而不省者可以少沮。翰进退无必,随时而保身,则出处之意得托菰鲈以示好,又何深哉!龟蒙江湖一匹夫,然于其不合,视执位无如也。其交如皮日休,终见污于贼巢,彼独挺然玉峙,无一衅可指擿。与夫攫金挟炭之夫,盖万万矣。夫左手据图籍,右刃掠其吭,虽冥惷不为也,揣是而求之,轻重得矣。然世固有抱利权,逐势燄,死不反顾,为天下僇笑者,几何人哉!其于轻重之思,是又出冥惷者之下也。然则是三子者祠而旌之,固可以训。元符二年,吴江既立三子者像,明年三月甲子,安于祠堂,令与僚佐拜而奠之。某谓俗奔竞久矣,冀得守道自重,确乎不可拔,足以风百世而驱天下者,将矫浮俗而归之,庶几清节之为贵。然望之而未见,抑有之而未闻耶?今居是邑,特仰三子之志,意其知时而退,不迷于出处之道,盖君子之所悦闻也。凡我同志,其系之以诗。
题陈襄荐士状草并手诏及本传后 宋 · 程俱
右枢密直学士、尚书右司郎中兼侍读陈襄传,见《神宗皇帝实录》。《实录》成于绍圣,其言襄之政事故少贬焉。襄之贤闻天下,而荐贤乐善之美以壬午之诏而益明。然襄之所荐三十馀人,其所学所陈,皆不以当时之所建立为然者。襄之行己措意,不以祸福进退动其心,以尽忠于所事,盖可为也。而神宗皇帝以高明精粹之学,英睿刚健之姿,抚熙洽之昌辰,操天下之利势,而能不以异己者为忤,方且礼遇而挽留之,此过于帝尧之舍己从人一等矣。夫喜柔顺恶忠直、远君子、昵小人,此三季之所以乱亡也。从谏弗咈,显忠遂良,此有商之所以兴隆也。伊尹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神宗皇帝其力行于是乎。今皇帝得襄之遗藁于委弃之馀,为下明诏而褒显之,有神宗皇帝厉精进善之心矣,实天下幸甚。又因俾从臣皆得与荐贤之美,然则何以报上德而追前哲乎?绍兴二年庚子,具位臣程俱谨记。
韩文公历官记序 宋 · 程俱
予友彭城陈传道师仲,少时尝藁具韩文公历官出处之概,凡传不载而见于他书者,将一二以记。比出旧藁示予,予疑未广,因补次其遗,十增七八。其所考订微言小节,纤悉毕具,盖得于文公之文者为多。至其论辨是非,与夫坎𡒄之致,则著之尤详。盖古之贤士,信道坚笃,其出身从仕,下不为卑贱之所诎塞,既贵,不为高官厚禄之所诱制。而唯辨不苟已,事不苟随,虽关摧节沮而终不挠者,如文公可得见耶。故乐记其事而传之。若本传所载,此则略云。崇宁元年八月一日,信安程俱致道叙。
按:《韩文公历官记》卷首,粤雅堂丛书本。
班左诲蒙序 宋 · 程俱
中古以还,叙事之文唯左丘明《春秋传》,太史公《记》,班固《汉书》最为近古。班、左得善注,故训诂益明。世之人发言下笔,终日出其中,乃或不知其所谓⑴。又若字画不异而音释顿殊⑵,苟为道听意读,其不遗笑于人者几希。余于读书,幼而贪,故略;中而钝,不得不致详也,详研孰复,乃始惧焉。加以羁孤忧懑之馀,曶曶病忘,间取书,至诵阅数纸过,反茫然不知为何书。比观二书,随笔之纸。既又观古人用意,虽常言细事,皆叙载不繁,自然尔雅⑶。与夫古言异字、名物制数之微,猎取殆尽,又以《公》、《谷》附焉⑷。且叙其端而藏于家,名之曰《班左诲蒙》。以谓成学之士当易而哂之,髫觿之童将以一二诲之,则或有取焉耳。政和三年癸巳六月,信安程俱致道叙。
⑴ 如馆谷、跂履、迟明、倾盖、上下其手、富有春秋。
⑵ 如三百之百音陌,豆区之区音瓯,抢攘、宿留、朱提、浩亹。
⑶ 如以孤入,母西兵,宋百牢我,陵字立政曰少公,米汁可以沐发者为潘沐,巨拇之为将指,马铺之为厩置,孙甥之为弥甥。
⑷ 古言如无不祥大焉,鲁故之以。异字如臧、藏、廪、凛、忽、明、、善、奋、辟、氏、首。名物制数如六畜五牲、侵伐灭入、乡亭成旅、韅靷毳梮之类。
老子论(一) 宋 · 程俱
古之圣人,退与道冥,则虽介然之有,有所不受;出与道会,则虽樊然之应,有所不辞。故可道之道以之制行,可名之名以之立言。至于不可道之常道,不可名之常名,则圣人未之敢以示人。非藏于密而不以示人也,不可得而示人焉耳。凡天下之可道者皆有行地,而道常无为;凡天下之可名者皆有仪则,而道常无名。窃尝以谓将以思而得耶,是则思也,非道也。将以行而至耶,是则行也,非道也。以有为可以为道乎,则火驰物絯皆为道矣。以无为可以得道乎,则枯株块石皆得道矣。然则常道果可道乎?以道常为有,则谓虚空不用之处道不在焉,可乎?以道常为无,则谓万物并作之际无资于道,可乎?以为大则不见其体,以为小则莫知其边。然则常名果可名乎?圣人以谓道果不可以示人也,则其制行立言可以示天下、迪后世者亦其次焉而已。故西方之圣人,其所示见设为乘者三,演为分者十二,命之曰教。若夫传于教外者,则其不可道与不可名者也。中国之圣人祖唐虞、宪文武以订《诗》、《书》、《礼》、《乐》之文,命之曰经。若夫其所以言犹履之非迹者,则其不可道与不可名者也。故老子著五千之文,将以示天下、迪后世,盖非退与道冥而独于己者。故其发言之首以谓可道之道、可名之名者,五千文之所具也。故其言有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且道而已矣,又何法焉?老子方言域中之大而道居其一,则所谓可道之道者,域中之大也。若夫千圣之所不传者,不可得而言也。不可得而言,而终不言其槩乎,则人将画矣,故姑亦寄之于常与夫自然而已,所以微见其旨也。
老子论(二) 宋 · 程俱
天、地、人,一原耳。天之所以为天,地之所以为地,人之所以为人,由有物之初,终宇宙而常存者固同。而天地之能长且久者形与之俱,而人独不然,何哉?天不知其为天,地不知其为地,其确然而常运者孰推而行,其隤然而常处者孰止而安?然有形者于此乎丽,有生者于此乎生,彼曷尝弊弊然以长久为哉。今一受其形而为人,则认以为己,曰人耳,人耳。谓其养生不可以无物也,则骋无益之求;谓其有身不可以不爱也,而营分表之事。厚其生而生愈伤,养其躯而身愈病,其不为中道夭者亦幸矣。呜呼,人固可以与天地长且久,而独中道夭者,是自生之过也!众人常欲先人而未尝先人,众人常欲存身而适足以丧身。豫若冬涉川,犹若畏四邻,后其身如此,而执道全德,物莫尊焉,不亦后其身而身先乎?形可使为槁木,心可使为死灰,外其身如此,而深根固蒂,物莫寿焉,不亦外其身而身存乎?夫何故,非以其不私其生故耶?老氏之旨如此,而未之思者以谓黄帝、老子之徒率畏死而求长生者,岂不惑哉!夫人而无生,道安所载?然世之丧其生者,盖反以有其生为累。有其生者且犹老氏之深戒,而谓其外于道而求长生乎?未之思也。
老子论(三) 宋 · 程俱
万物之变莫大乎死生,人之为道,超然于死生之际,则无馀事矣。生果来乎?死果往乎?以生为实来,则吾之所从来者宜可知矣。南北耶?东西耶?上下耶?审不可以言也,而谓之实来,可乎?以死为实往,则吾之所从往者宜可知矣。心耶?物耶?人耶?天耶?审不可以言也,而谓之实往,可乎?然则吾之生也,前不知其所起,后不见其所断,贯万古而湛存者常然也。然后晓然知我之未尝生、未尝死也,将以奚为死地哉!且宇宙耳,而日月为之昼夜,阴阳为之寒暑,代谢为之古今,要之,宇宙实有是纷纷者乎?人之于死生,不异于此。夫生者死之对,而老子以谓善摄生者无死地,何也?盖有生也,有灭也。方生方灭,方灭方生。此犹高下长短之更为终始,亘万世而无穷者也。然则有生之生者,固灭之对也。若夫不生之生,不与万化为偶,是贯万古而常然者也,是我之所以为无死地者也,又何兕虎甲兵之可噬而杀哉!虽然,生非我有也,我亦无有也,无我亦无所也,安得有夫生哉,亦曰摄之而已。摄者,假而有之之谓也。摄生以御万物,万物摄于吾之一;摄生以应万化,万化摄于吾之虚。是则以无厚入有间,岂不恢恢然有馀地矣,何缺折之有哉?
老子论(四) 宋 · 程俱
众人之过易遣,圣贤之疵难除。营欲𢦤性,取舍滑心,众人之过也。众人之过大而有迹,故其遣之也易。以觉为碍,以解为缚,圣贤之疵也。微而难知,故其除之也难。事之过显,理之过微,以物为病显,以法为病微。屑金虽贵,以之入眸则四方易位矣。扬尘虽微,以之翳空则天日昼暝矣。然则理障法病,可胜疵乎?涤除元览,盖谓是也。览者,见之谓也。不曰观,而曰览,何也?观犹有作,而览则若鉴之见物而已。所谓元览,圣人之所谓独见者也。圣人之所以见,晓者也。人之有是元妙之见而不除之,是为解缚,其过也,不似于屑金之眯目乎!涤除元览,而即非涤除则无疵矣。涤除元览而存涤除之见,是为觉碍,其为疵也,不似于一尘之翳天乎!夫载魄抱一,则形合于气矣。专气致柔,则气合于神矣。三者浑而为一,则其为元览不亦至乎,又在涤而除之耳。如是则在己者至矣,备矣,可以爱民治国而无为矣。以百姓为刍狗,所以爱民;辅万物之自然,所以治国。淫其性,伤其生,乱其经,逆其情,而可谓之爱且治乎?出而应夫爱民治国之运,则天门开阖以示夫出入利用之权;明白四达,以游夫六通四辟之道。然而未尝不退然为雌,泊然无知也。是其所以谓之元德。
老子论(五) 宋 · 程俱
圣人以道涖天下,则六合之内、五方之民可以一举措之圣神之域,特在反手之间耳。虽然,圣人不伤民固也,而能使鬼神亦不伤人,何哉?盖人之在道,道之在人,犹鱼之在水,水之在鱼也,亦何生死之辨乎?方其以道涖天下,天下之民其生也泊焉,所以善其生也;其死也寂然,所以善其死也。寂然而已,鬼安得而神乎?然真者其所归也,寂者其所乐也,而谓之不神,可乎?其所以神者如是,而有能伤人者乎?民之生也如彼,及其死也如此,尚安复有灵响祟厉之为哉?或曰,圣人神矣,然亦安能举天下措之圣神之域如是速乎?曰,地之不同而同于生。其种之含于地也,人未见其生也。时雨既降,芒然杂出,使地而无种则已,有则必生;人而无性则已,有则必化。圣人非时雨乎?昼尽夜昏,六合同其昧;日月既出,赫然并照,使物而无间则已,有则必明;人而无性则已,有则必开。圣人非日月乎?是以古之觉人,其所灭而度之者以亿万无量计,则圣人之所以使人生而不伤其生,死而其鬼不神,举天下而化之者何以异此?斯神也,其有伤人者乎?呜呼!唯常善也,故能救人无弃人,救物无弃物。有为之善,其能尔乎?唯无积也,故能为人己愈有,与人己愈多。住相之施,其能尔乎?推是道以济天下而度群生,亦何儒、释、老之分哉!故老子于二经之卒章,言其所以推而济物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