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
位置
作者
文
列子论(上) 宋 · 程俱
混沦之初,不生不化者存,而生化之萌具乎不生不化之内。
天地既辟,万物并作,未有一息不由乎生化之运,未有一物不因乎生化之机。
唯生也,而有不生者为之宰。
苟无不生者生生,则生有时而尽矣。
唯化也,而有不化者为之用。
苟无不化者化化,则化有时而息矣。
然则六合之内,有形者孰非生,有事者孰非化?
舍夫生灭变化,则亦无可言矣。
此列子所以首言生与化也。
首言生与化者,以谓吾之所言之理、所寓之物无非生灭变化者。
且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机者何也?
生化之门也。
生化之门者,生生化化,万物之奥也。
天下之生与化不胜言也,则举夫生死之大化而已。
物有以形相禅者,则化于显;
物有以生受化者,则化于阴。
蛙之为鹑,蜾之为虫,燕之为蛤,羭之为猿,此人之所见也,是物之化于显者也。
程之生马,马之生人,天下岂有是哉?
此死于此而生于彼者,是物之化于阴者也。
是释氏所谓轮回者也,儒者所谓忽然为人,化为异物者是也。
若荣启期、林类,安于生化者也;
杞国之人忧非其忧,不安于生化者。
然则不通乎生化之道,而欲究《列子》八篇之书,有不为孟浪径廷者乎?
则亦茫然若临太山而窥沧海矣(《北山小集》卷一三。)。
句末疑脱「也」字。
列子论(中) 宋 · 程俱
天地托于虚空之中,万物含于天地之中,既有生之者,安得无穷?
昔者未始有物,既而天地万物杂然乎其间,此亦何自来哉?
安得不谓之幻?
有形之物会归于坏,及其坏也,岂非幻灭而梦觉哉?
天地之间,造化之密移也,日月之回薄也,风云之振荡也,谁其使之而一息不留也?
今之天地日月犹昔之天地日月乎?
其亦逝也,不可得而知已,非幻而何?
上古以来,《坟》《典》之所记,三王之所成,历代之所争,谁其祛之而廓无馀迹焉?
非梦而何?
岂唯此耳,朝昏古今也,寤寐生死也,昧者直以觉为真是而梦为真妄。
审为是也,可得执而有之乎?
其所以异于梦幻者几何耶?
故列子言周穆王之执化人之袪以游中天之台,彼以数十年也,而默存无几耳。
及其寤也,向来之乐可复得耶?
向来之处可复追耶?
然则人之化于化也何异此哉!
觉有八證,梦有六候,以言昼夜之通为一世也,梦觉之通为一妄也。
饱则梦与,饥则梦取,阳则梦火,阴则梦涉,因也以言流转大梦者,其受化浮沉未有不由己也。
西极之隅,阜落之国,尹氏之仆,郑国之人,以言其梦觉真妄、苦乐是非之无定在也,然则宋阳之妾不犹愈于览昨梦以为是,逢氏之述不犹愈于执诸幻以为实者乎?
观燕人之悲发于妄境,则知世俗之不为同行之笑者几希。
呜呼!
列子之于性命可谓尽矣。
彼直以天地万物为一梦幻,岂夸言哉!
《北山小集》卷一三。
列子论(下) 宋 · 程俱
夫将以袪有情之累,言虽过而不为疵者,唯圣人能之。
《杨朱》一篇,其大槩所以袪情累也,故其言公孙朝之溺于色,公孙穆之湛于酒,而邓析谓之真人;
端木叔放意所好,无不为也,而段干生谓之达人。
且驰域中之论,则检身贤于纵欲;
究域外之理,则有心于善,不如无心之不善也。
吾无心矣,安知善不善之所在乎?
滑欲于俗,世俗之情也;
有心于德,贤者之情也,胶其迹而累于情等耳。
盖存世俗之情以缮俗,固以汩其真矣;
而存圣贤之情于胸次,亦未得全其真也。
唯庸圣之情俱尽,则亦循循常常,与涂之人同耳。
善乎其言!
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也,而夷吾以谓勿壅勿阏,肆之而已。
呜呼!
此真人之所以浮游于日用者也。
夫饥而欲食,寒而欲衣,困而欲瞑,此可阏乎?
此用情乎?
然则耳之所欲听,目之所欲视,鼻之所欲臭,口之所欲言,体之所欲安,意之所欲行,吾亦如是而已矣,又何累焉。
由此观之,则其以朝穆为真,以端木为达,其言之虽过,而不为疵也审矣。
虽然,论而至于此,后之儒者有以斯言为罪者矣。
若夫以余推列子之心而识余之意,则庶几乎无罪焉。
庄子论(一) 宋 · 程俱
情存分量者不可与闻广莫之言,智辨是非者不可与游两忘之境。
天地内外,非可以情度也,而局于分量者昧焉;
万物纷纭,非可以智尽也,而胶于是非者惑焉。
唯我与物同游乎无极,则又安觉鹏鴳之为二物哉?
庄子所以发端于是也。
夫世俗之情,耳目之所安,心境之所熟,则虽神奇怪谲而不以为异也。
至夫耳目素所未接,心境素所未尝,则虽常流至理,未有不惊而惑者。
岂唯惊而惑也,有不为胡卢而笑者哉!
一鸟之背而几千里,一息之飞而九万里,世之所未见。
世所未见,则局于分量者之所惊而笑也。
然天地之外固有大于是者不可知也,而世俗徒以区区心目之所属而臆计天地之外,则其于庄子之言亦若是惊且笑矣。
鹏之负青天,鸴之枪榆枋,其为逍遥一也。
世俗之情必大鹏而细鸴也,屑屑乎小大之辨,则是非、美恶、高下、长短扰扰起矣,其于庄子之言焉能涉其流而化其道哉!
故善观庄子之言者能于此而悟其将,则三十篇焕然冰释矣。
于此而惊且惑乎,彼方情存分量而智辨是非矣,安用庄子之言为哉。
庄子论(二) 宋 · 程俱
《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
《内篇》言夫内,《外篇》言夫外,《杂篇》者合外内而言之也。
虽然内者外之源,外者内之出也,庸讵知吾所谓内之非外,外之非内耶?
故《内篇》终之以《应帝王》,《外篇》终之以《知北游》,《杂篇》终之以《天下》。
《内篇》而终之以《应帝王》,则知湛然常寂者是其所以通天下之志者也。
《外篇》而终之以《知北游》,则知芸芸之作复归于根,扰扰之绪毕反于一也。
《杂篇》而终之以《天下》,则知孔子之书终言尧舜之事,老子之书终言小国寡民,孟子之书终言禹、汤、文、武者,皆是庄子之微旨也。
夫力不足以举天下,则不足以用天下;
道不足以小天下,则不足以宥天下。
舜唯其视天下犹敝屣也,故能运天下于掌。
伊尹唯其嚣然自乐于畎亩也,故能一举而造商。
而昧者直以庄子为漠然绝物,而与拔一毛而不为者同,是乌足以言道也!
道无形也,体之者人。
卷而怀之无一毫,舒之足以济天下,此天下之所以赖于道也。
虽然,应物而济天下者,圣人之所以成焉者也,然其出而用者亦圣人之末耳。
善乎其言徐无鬼也!
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与之言相狗焉,而武侯大悦也。
盖徐者,与夫疏疾彊梁者异也;
鬼固幽矣,又曰无鬼,几于无迹也。
然将与物交,必出乎幽而因乎理,故因女商而见也。
女者,静而不以外伤内,物求而从应者也;
商者,通有无以资物者也。
故为无鬼之先而见魏武侯也。
魏武,刚大之谓也。
出乎幽深因缘以应夫刚大,故必有合,所以武侯大说而笑。
然无鬼所以应夫物者,曾不用其秕糠土苴,故特言狗马之德,而足以说之如此,余故曰应物而济天下者,亦圣人之末耳。
庄子论(三) 宋 · 程俱
孟子之称孔子曰集大成,其言曰:「集大成者,金声而玉振之也。
始条理者,圣之事也;
终条理者,智之事也。
圣譬则力也,智譬则巧也」。
然后知庄子所谓圣人之道与夫圣人之才者判然白矣。
庄子所谓圣人之道,非孟子所谓圣欤?
庄子所谓圣人之才,非孟子所谓智欤?
道可以学而至,才非学而至也。
譬之钧石之弓,可以岁月习也;
进退弛张,可以度数得也;
然不知所以然而然,此力也,犹之道也,由学而后至焉故也。
至于发矢复沓,方矢复寓括相属,犹衔弦然,此巧也,犹之才也,非学到而言传者也。
夫射一事也,而有力巧之殊;
圣人一道也,而有才与道之间。
非孟子之善譬与夫庄子之善说也,乌识其所以为才与道哉?
此南伯子葵所以有问于女偶也。
且南者显而与物交,伯者长而为物先,葵知自卫而不知所以自卫,以其所卫者小也。
显而与物交,长而为物先,去道远矣。
然以其知自卫,故能问道于女偶。
然其去道本远,故女偶谓非其人也。
女者,不以外伤内,致柔而守静者也。
偶者,曲而全者也,体道之微者也。
卜者未尝求物,而不能绝物之求;
吉凶忧乐不自我,而吉凶忧乐之兆不能不因物而应。
梁倚则任物庇下而为物之所倚者也,是其所以用天下者也。
故为圣人之才出而用天下,则其为物也太多,故将以窅然藏于圣人之道,必以外天下为先,而后终之以不生不死也。
庄子论(四) 宋 · 程俱
《庄子》之为书,既已小天地、遗万物、薄尧舜、累周孔,其于扫除名教之迹,荡然无馀矣。
以谓吾之所言则近乎弃实有、著虚空,茫然无町畦,泊然绝物者,于此而无述焉,则天下后世几何而不惊且惑也。
故终之以《天下》之篇,而道术之所以辨也。
其曰古之道术有在是者,墨翟、禽滑釐之枯槁也。
古之道术有在是者,宋钘、尹文之救世也。
古之道术有在是者,彭蒙、田慎之去己也。
古之道术有在是者,关尹、老聃之博大也。
古之道术有在是者,庄周之寂漠变化也。
五者小大不同,其为一偏一也。
老庄之道既自列于一偏,而孔子之道独不列于其间,呜呼!
此以见庄子之深知孔氏也。
非知孔氏也,深于道故也。
孔子之道包是五者,施于天下,或藏之以神其用,或裁之以见于事,故迹虽遍于天下,人为之敝,有时而极,然关百王、贯万世而终莫能违之者,道备故也。
此庄子所以不列于道术之一偏也。
尝窃譬之,水之在天下,合而为海,放而为江、河、淮、济,衍而为百川,潴而为陂泽,酾而为沟浍。
道术之在天下亦犹是也。
海之于沟浍,小大有间矣,其为水之一偏一也。
孔子之道,水也,蒸为云气,升为雨露,以济以溉,以滋以濯,盖取于河海、百川、陂浍而用之耳矣。
谁谓庄子非孔氏而绝中道哉!
庄子论(五) 宋 · 程俱
庄子毁仁义,毁诸已乎?
曰,蹩躠踶跂,唯攘弃之而天下元同,是毁仁义已矣。
然而曰至义不物,至仁无亲,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亲而不可不广者仁,则周盖未尝毁仁义也。
庄子灭礼乐,灭诸已乎?
曰,澶漫摘僻,唯不用而性情不离,是灭礼乐已矣。
然而曰礼以导行,乐以导和,礼之意子贡不能知,死不歌墨子之所短,则周盖未尝灭礼乐也。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是周绝圣之言也。
然而以谓神全形全,圣人之道也;
澹然无极,众美从之,圣人之德也;
通于天地,推于万物,圣人之心也;
手挠指顾,四方俱至,圣人之治也;
天地之鉴,万物之境,圣人之静也;
知穷知通,临难不惧,圣人之勇也;
其言如此,绝圣矣乎?
任知则民相盗,去知以归其天,是周弃知之言也。
然而以谓真人以之为时,圣人以之为孽,心彻为知,知彻为德,以恬养知,以知养恬,其言如此,弃知矣乎?
岂特如是而已也,周之书言道而已,故其要曰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不可受,可得不可见,长于上古,先于太极,或期之于稊稗,或极之于昏默,是周之所言道也。
然而曰道不可以言,言而非也,则周盖未尝言道也。
岂唯未尝言道哉,其言未始有是非也。
荒唐之言,谬悠之说,无端倪之辞,则庄周之言未尝是也。
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则庄周之言未尝非也。
岂唯未尝有是非哉,亦未尝言也。
彼其三十篇之书,精粗小大,靡所不具。
惠子之所困,公孙之所惊,其言数万,可谓多矣。
然而曰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安得忘言之士而与之言,则庄周盖又未尝言也。
维摩诘所说经通论(一) 宋 · 程俱
文殊师利是根本智,维摩诘是不可思议解脱力;
文殊师利是法尔如然,维摩诘是神通妙用。
佛以二菩萨问答以显妙用起于根本智,然根本智与不可思议解脱神通,不离此身六根六用而别有也。
此所以先言维摩诘身示疾苦,又说身无坚速朽,深可厌患,而后文殊师利问答,即于维摩诘所谓可厌患之身,而起不可思议解脱神通如此也。
故《法华经》云「父母所生眼,悉见三千界」,以至耳、鼻、舌、身、意,皆自父母所生之色身,而不可思议解脱如彼也,以显根本智中神通妙用皆是法尔如然,不可出五蕴十二行中建立。
然文殊师利与维摩诘合之即是佛,故先说如来现大不可思议力,以长者子宝积与五百长者子所持七宝盖合成一盖,覆三千大千世界,而山河大地、天龙等宫悉于宝盖中现。
而宝积等赞叹,以为如来神力不共法也。
诸大乘经中,佛将说妙法,必先示现神变,或瑞光先照,遍满三千大千世界,上至天宫,下至地狱,莫不蒙光解脱,或见微尘数佛刹悉皆显现。
如此经所说七宝盖中而皆示现三千大千世界,诸天龙神所居宫、乾闼婆等,及夜叉乃至山河大地等,盖言法无不该、无不遍也。
有一丝毫不至处,是佛法界有所不遍;
有所不遍,则是有碍,非无碍也。
又大藏教中常以法喻宝,如云宝所、宝洲衣里珠、额上珠、摩尼宝、长者宝藏之类,皆以喻法。
故说法缘起,先以长者子宝积也。
宝积言众宝,犹云一切法也。
以七宝盖供养佛,而佛合为一盖,言一切法即一法,以法宝普覆一切,无所不有,无所不遍也。
不以佛菩萨为说法缘起而以长者子者,其俗无异凡圣,一如在家犹出家也。
如长者,维摩诘是也。
长者子宝积既赞叹佛神力已,遂问如来佛土清净。
而告之以随其心净则佛土净者,言种智神通与万法皆由一心,心外无法也。
而舍利弗以声闻知见不达是理,故疑此土丘陵、坑坎、荆棘、沙砾、土石诸山秽恶充满也。
佛以足指按地而三千大千世界皆已清净庄严者,言迷悟净秽之反,一足指按地顷耳。
螺髺梵王见清净法如佛顶相,故能以法除舍利弗惑也。
维摩诘所说经通论(二) 宋 · 程俱
是经所说法,真俗、圣凡、净秽平等,不作异观,故在会菩萨自等观菩萨已下五十菩萨,及弥勒、文殊五十二菩萨也。
等观、不等观、等不等观所以为等观,亦去等观之著也。
是神通自在必自三昧中起。
三昧者,正定也。
是所谓神通妙用,亦法尔如然,故有定自在菩萨、法自在菩萨、法相菩萨也。
解脱神通亦是此身光明发现,故有光相菩萨、光严菩萨、大严菩萨。
是一切佛聚一切义海,故有宝积菩萨、辩积菩萨。
手有拯拔引接之义,菩萨常以法宝、法印拯拔众生,上至十地菩萨、四果诸天,下至地狱畜生饿鬼,高下平等,一以法宝、法印而拯拔之,故有宝手菩萨、宝印手菩萨、常举手菩萨、常下手菩萨。
所言法印如印印文,无先无后,无作无二,即时具足,无有差异。
字有先后而印时无先后,文有文义而印中无文义,然而普遍无碍,事理周圆,无作无二。
诸佛经中所言印者皆此义也。
常惨菩萨大悲无量,故喜根菩萨、喜王菩萨大喜无量,故辨音菩萨常说是法,故虚空藏菩萨法无尽,故执宝炬菩萨以法光明破冥闇,故宝勇菩萨负荷众生无所畏,故宝见菩萨无见而见是法见,故帝网菩萨、明网菩萨法法互融无所碍,故无缘观菩萨不起真际,故惠积菩萨法无量,故宝胜菩萨无能胜,故天王菩萨最尊胜,故坏魔菩萨摧伏四魔与诸怨贼,故电得菩萨法如幻化,故自在王菩萨具不可思议解脱,故功德相严菩萨总持万行,故师子吼菩萨、雷音菩萨、山相击音菩萨法音无边,故香象菩萨、白香象菩萨具大力,故常精进菩萨、不休息菩萨度生死海无疲厌,故妙生菩萨念念出生而常寂,故华严菩萨开敷佛华大庄严,故观世音菩萨具悲智,故得大势至菩萨具愿力,故梵网菩萨即烦恼网、即清净网不相留碍,故宝杖菩萨住佛威仪,故无胜菩萨无等等,故严土菩萨三千大千世界悉皆严净,法无不遍,故金髻菩萨、珠髻菩萨至法顶,故于是终之以弥勒菩萨、文殊师利法王子者。
如诸菩萨,具如是等法,即成佛果。
弥勒菩萨是一生补处已授佛记者,故然不离文殊师利清净根本智也。
如善财童子遍参善知识已后,见弥勒与文殊是也。
维摩诘所说经通论(三) 宋 · 程俱
长者维摩诘既以己身示现有疾,因为人说此身无常、无强、无力、无坚、无主、无人、无我、无知、无作等,及说身病根本,从痴有爱,以有病苦,又常为诸人去诸法病。
如诸十大弟子与弥勒、持世二菩萨、严光童子、长者子善得皆以谓不堪任诣彼问疾者,不惟以其入深法门,辩才无碍,为圣贤等之所畏难,亦以谓其诸法病如上所云,则不能见维摩诘,无诸法病即维摩诘耳。
若能不于三界现身意,不起灭定而现诸威仪,乃至不断烦恼而入涅槃,如是宴坐,如法说法;
离众生垢,离我垢,离生死前后际断,乃至无说无示,无闻无得,如是说法;
所见色与盲等,所闻声与响等,所嗅香与风等,乃至诸触如智證,知诸法如幻相,其有施者,无大福,无小福,不为益,不为损,如是食人之施;
于食等,于法等,乃至文字性离,无有文字,于诸法解脱,如是无分别;
观知根器,以大乘法教化众生,如是为人说法;
不以生灭心行说实相法,不以二相观佛国土,罪性福性皆如镜像,在家出家无有功德,知如来身即是法身,知一切众生即菩提相,举足下足皆是道场,一切天魔悉能摧伏,以菩提心起四无量,以法施会为大福田;
若能如是,即是维摩诘,即是文殊师利。
如舍利弗等所有法病,是病为维摩诘所诃,如彼者不能见维摩诘、文殊师利也。
故皆曰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维摩诘所说经通论(四) 宋 · 程俱
不可思议解脱力,一切众生与诸佛菩萨悉皆本来具足,不出一心六用而能发现,所谓神通,亦曰光明。
但一切众生以生灭心、狭劣心、分别心、限量心、挂碍心等故,有眼为色所碍,有耳为声所碍,有舌为语言、诸味所碍,有鼻为臭香所碍,有身为触所碍,心识为法所碍,故名之曰盲、聋、愚、痴等类。
然亦常运神通,常放光明,未曾间断。
诸佛菩萨以广大心、无住心、无分别心、无碍心故,一心六用皆为不可思议神通,亦常放无量光明,遍照三千大千世界。
所谓父母所生眼,悉见三千界,以至鼻、耳、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皆为清净如来大根本智与不可思议解脱神通之力。
唯了诸法空无碍,然后有是不可思议解脱神通之力。
故云空其室内,除外所有,及诸侍者,无有床座。
此所以能容须弥相世界三万二千师子座及香积世界九百万师子座也。
言须弥世界者,如经所言,有解脱名不可思议者,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须弥山王本相如故表是法也。
故文殊师利问疾之馀,首问维摩诘「此室何以空无侍者」,维摩诘言「诸佛国亦复皆空」。
又问「以何为空」,答曰「以空空」。
又问「空何用空」,答曰「以无分别空故空」。
又问:「空可分别耶」?
答曰「分别亦空」。
又问「空当于何求」,答曰「当于六十二见中求」,以至六十二见当于诸佛解脱中求,诸佛解脱当于众生心行中求。
以明空非分别,不舍有而求空,了则烦恼即菩提,迷则菩提即烦恼也。
明清净如来大根本智与不可思议解脱即此示病之一心六用,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而无分别者也。
以至右掌持诸天大众、诸如来所,又不起于座,以右手断取妙喜世界,置于此土皆以空无碍故,故曰室空;
不起真际故,故曰不起于座。
此不可以生灭碍心、分别妄见而知者也。
维摩诘所说经通论(五) 宋 · 程俱
文殊师利从佛所来,见维摩诘即是清净法身,本根本智而起不可思议解脱神通,皆不来而来,不见而见。
不来而来,岂有来相;
不见而见,岂有见相。
若来已更不来,是实无来,来无所从故。
若去已更不去,是实无去,去无所至故。
所可见者更不可见,拟议即差故。
自文殊师利初诣维摩诘,问答凡十段义:一,文殊问病所因起。
二,文殊问病何以空无侍者。
三,文殊问病为何等相。
四,舍利弗念欲床座,维摩诘答以须弥相国师子之座纳于室中。
五,文殊问云何观察众生。
六,文殊问生死为菩萨当何所依。
七,天女与舍利弗问答。
八,文殊问通达佛道。
九,维摩诘问文殊何等为如来种。
十,普现色身菩萨问维摩诘亲戚眷属等为何所在。
举要而言,一切解脱神通总持万行大慈大悲,及一切众生尘劳烦恼,皆依清净法身根本智而立。
故维摩诘即于父母所生之身示现有疾,又即于此身而现种种不可思议解脱,以见菩提、烦恼无二性,故示现有疾,非有疾也。
如佛菩萨为度众生出入生死海游戏五道,虽实无生死,无我,无造,亦无受者,而示有轮回苦乐等受也。
然从痴有受则有轮回,故曰从痴有受则我病生,又曰从有攀缘则为病本。
又曰身孰为本,欲贪为本;
欲贪孰为本,虚妄分别为本;
虚妄分别孰为本,颠倒想为本;
颠倒想孰为本,以无住为本,无住则无本。
唯其颠倒、虚妄、贪欲为本,此众生所以轮回不息,出入苦海者也。
唯其颠倒以无住为本,无住则无本,此所以即烦恼海即菩提也。
知无住本立一切法,则于住死畏中得无所畏矣。
诸佛菩萨从智起悲,济度群品,有一众生不灭度者,是佛菩萨终不取涅槃,不舍生死也。
故曰一切众生病,是故我病;
众生不病,则我病灭也。
然无量烦恼大菩提海惟一空法,此维摩诘所以示有家居眷属而一室之内空无床座,亦无侍者也。
答文殊之问,又所以言诸佛国土亦复皆空也。
然所谓空者,非舍诸有而别有空也,故曰空当于何求,当于六十二见中求;
六十二见当于何求,当于诸佛解脱中求;
诸佛解脱当于何求,于一切众生心行中求。
盖空匪他求,不离六十二见而空存焉;
六十二见是诸过患,然不离诸佛解脱中;
诸佛解脱超过一切碍无碍境,然不离众生心行中也。
故《宝积经》说文殊以神力令舍利弗与魔波旬作如来身,问答妙义。
舍利弗问「菩提当何处求」,波旬答曰:「从身见根本求,于菩提无明有爱求,于菩提颠倒起结求,于菩提障碍覆盖求」。
于菩提亦是义也。
《大般若经》曼殊室利分云:「一切法空,说为法界,即此法界,说为菩提。
法界菩提,俱离性相。
由斯故说,一切法空」。
又云:「无上菩提即五无间,彼五无间即此菩提」。
又《诸法无行经》云:文殊说言一切众生皆得菩提,是名不动相;
一切众生皆成就一切智慧,是名不动相;
一切众生皆是道场,是名不动相。
乃至一切诸佛成就贪欲,是名不动相;
一切诸佛成就瞋恚,是名不动相。
乃至一切诸佛成就邪见,是名不动相。
大抵文殊师利表根本智,故其所说法皆彻源底,即有即空,无二空也。
烦恼菩提分别空,则病亦无形,不与身合,及与心合,非四大,亦不离四大也。
维摩诘所说经通论(六) 宋 · 程俱
舍利弗未离声闻,未能随缘赴感,无不周遍而常处于菩提之座,故作是念,当于何坐也。
东方,万物并作,出晦入明之方也,而世界名须弥相,表不动也。
东方,万物并作之方,而世界名须弥者,动而常寂也。
佛曰,须弥灯王者寂而常照也。
以彼菩提之座入于空无所有之室,故无去来相,亦无碍。
无碍也,宜乎新发意菩萨及大弟子不能升也,为须弥灯王作礼,乃得升者,一念与须弥灯王相应,是即须弥灯王已矣。
维摩诘因为大众说不可思议解脱法门者,以见于根本智起神通也。
不可思议,皆若此也。
诸佛菩萨从智起悲,示病示苦,出入生死,以度众生,疑若煦煦住相之仁。
然于是文殊问云「何观于众生」,而维摩诘以谓观众生如水中月,如镜中像,如热时燄,如呼声响,如空中云,如水聚沫,乃至如石女化人也。
不取于相,无作无受,无人无我,是乃所以为大悲,而继之以四无量也。
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庄周曰:「大仁不仁」。
又曰:「虎狼,仁也」。
圣贤之语,岂有二义哉!
观佛菩萨说一乘法必有女人以为缘起,故《法华经》说龙女七岁,文殊度之于众会前,化为男子,即往南方成佛,而《华严经》婆须密多、天主光女、慈行童女,乃至城神、夜神、林神等,皆以女人身,善财见之,得解脱门。
又如《无垢施经》所说无垢施女,《月上女经》所说月上女,皆辨才神通,与大弟子往复论辩,诃毁小乘,说微妙法,亲授佛记。
维摩诘室中所化天女亦犹是也。
其义有五:一者示平等法无男女相,二者法无净秽,三者示世俗谛即出世谛,四者一念之间即三阿僧祗劫无延促相,五者一切诸法皆如幻化。
如维摩诘示居士身,天女乃其眷属,然而真俗无二世,出世一如也。
散诸天华者,以表在欲行禅,了无挂碍,诸大弟子以有碍心,华者不堕,以譬畏生死者,色、声、香、味、触、法,得其便也。
吾止此室十有二年,初不闻说声闻辟支佛法,但闻菩提大慈大悲、不可思议诸佛之法。
又云我从十二年来,求女人相,了不可得者,言大般若海不离十二有海也。
以维摩诘空无所有之室,自然常现八未曾有难得之法也。
于是文殊又问维摩诘言菩萨云「何通达佛道」,而维摩诘以谓若菩萨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也。
又问何等为如来种,而维摩诘以谓无明有爱、贪、恚、痴等,乃至一切烦恼为如来种也。
此皆明不离烦恼而入涅槃,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事也。
普现色身菩萨者,亦明于一切色相而常普现不思议法也。
问维摩诘以妻子、亲戚、眷属等为何所在,而维摩诘告之言明皆即有而空、即空而有也。
曰母,曰父,曰妻,曰男,曰女,以至舍宅、园林、车马、衣服、财宝、床坐等种种名字,即空而有也。
然所谓父母、妻子以至床坐者,乃智度方便、法喜慈悲,以至无漏觉意、惭愧深心而已,是即有而空也。
故曰火中生莲华,是可谓希有在欲,而行禅希有亦如是。
夫人终日起居动作之间,视听语默之际,无非欲也。
而其行也常禅,故以喻火中生莲也。
维摩诘所说经通论(七) 宋 · 程俱
生、灭为二,我、我所为二,受、不受为二,垢、净为二,是动、是念为二,一相、无相为二,菩萨心声、闻心为二,善、不善为二,罪、福为二,有漏、无漏为二,有为、无为为二,世间、出世间为二,生死、涅槃为二,尽、不尽为二,我、无我为二,明、无明为二,色、色空为二,四种异、空种异为二,眼、色,耳、声,鼻、香,舌、味,身、触,意、法为二,忍辱、持戒,精进、禅定,般若、布施,回向、一切智为二,是空是无相、是无作为二,佛法众为二,身、身灭为二,身口意、业为二,福行罪行、不动行为二,从我起为二,有所得相为二,闇与明为二,乐涅槃、不乐世间为二,正道、邪道为二,实不实为二。
凡是二者,皆为诤论,皆为戏论,皆为边见,皆为偏计,皆为执著。
而不二法中,无生无灭,无我无人,无受无不受,无垢无净,无动无寂,无有相无无相,无圣无凡,无善无恶,无罪无福,无有漏无无漏,无有为无无为,无世间无出世间,无生死无涅槃,无尽无不尽,无我无无我,无明无无明,无色无空,无同无异,无根无尘,无六波罗密无一切智,无空无不空,无相无无相,无作无不作,无佛无法,无众无身,无身灭无身口意业,无动无不动,无识无不识,无得无不得,无闇无明,无乐无厌,无正无邪,无实无不实。
彼诸菩萨各以如是所入不二法门而乐说之,然此三十菩萨之所言者,言而已矣,故文殊师利以谓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也。
文殊师利虽如是言,然毕竟只是言说,于是问维摩诘,而维摩诘默然而已,是义方圆。
按大藏中《维摩经》凡有三译,鸠摩罗什译《维摩诘所说经》,今行于世者是也。
吴月支优婆塞支谦译《维摩诘经》,唐三藏玄奘译《说无垢称经》。
而支谦所译至文殊师利说无言无说等为不二法门,于此遂已,更无后段维摩诘默然者,彼意岂以为重复耶?
维摩诘所说经通论(八) 宋 · 程俱
《楞伽阿跋多罗宝经》云:「非一切刹土有言说,言说者,是作耳。
或有佛刹瞻视显法,或有作相,或有扬眉,或有动睛,或笑或欠,或謦欬,或念刹土,或动摇如瞻视。
及香积世界普贤如来国土,但以瞻视令诸菩萨得无生法忍及诸胜三昧」。
又云:「见此世界蚊蚋虫蚁是等众生,无有言说而各办事」。
文殊师利既以无言无说、无示无识为入不二法门,而维摩诘默然无言已,于是示诸菩萨及大弟子以众香国神通解脱殊特之事。
彼众香国香积如来无文字说,但以众香令诸天人得入律行。
菩萨闻斯妙香,即获一切德藏三昧,以表五蕴六根,即般若海一一触受,皆具圆通,皆能入佛智慧也。
如香积世界,但以鼻触而證菩提,则知一切悟门不必皆从言说文字而触脱也,以至一切蠢动不必有言说而能办事也。
应坐时坐,应食时食,以表与一切众生了无差别也。
遣化菩萨致敬香积如来者,以表一切解脱神通皆如幻化也。
众香菩萨问释迦牟尼如来「于此娑婆世界以何说法」,而维摩诘告以佛以刚强之语,调伏之言,度脱众生,以见如来随诸刹土时节因缘,以方便力所应化度而化度之,虽有言说,不离文字,令得解脱也。
故释迦如来曰,或有佛土,以佛光明而作佛事,有以诸菩萨而作佛事,有以佛所化人而作佛事,有以菩提树而作佛事,有以衣服卧具而作佛事,有以饭食而作佛事,有以园林台观而作佛事,有以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而作佛事,有以佛身而作佛事,有以虚空而作佛事。
众生应以化缘,得入律行,有梦幻影响,镜中像,水中月,热时燄,如是等喻而作佛事,有以音声语言文字而作佛事。
或有清净佛土,寂寞无言,无说无示,无识无作,无为而作佛事。
又曰诸佛威仪进止,诸所施为,无非佛事。
又曰有此四魔,八万四千诸烦恼门,而诸众生为之疲劳,诸佛即以此法而作佛事。
此皆如来与大菩萨慈悲方便真实谛也。
又维摩诘为众香菩萨言娑婆世界有十事善法,诸馀净土之所无有,以言五浊恶世十二有支烦恼苦海乃是无上菩提大般若海也。
彼诸净土无一阐提及三恶道,譬之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必于淤泥乃能生植,故云诸馀净土之所无有也。
起根本智,现大神通,说无上法已,于是摄用归体,故与文殊同往诣佛也。
释迦牟尼如来为诸如来众既说妙法,众香菩萨九百万众皆还彼国,是佛世尊与大菩萨及长者维摩诘以智慧神通作佛事已。
于是佛问维摩诘为以何等观如来,维摩诘言如自观身实相,观佛亦然,以至不可以一切言说分别显示以见。
真俗无二,凡圣平等,根本智、解脱神通同一法身也。
虽从根本智示现神通,说诸妙法,然常不起真际,湛然不动也。
故于是舍利弗问维摩诘:「汝于何没而来生此」?
而维摩诘告以无生死。
虽然,佛盖知之,以谓有国名妙喜,佛号无动,是维摩诘于彼国没而来生此也。
既无没生而云无动国没而来生此者,无动乃所以无没生也。
梵语「阿閦」,华言「不动」,无动佛国者,表维摩诘虽现神通而说诸妙法,不起真际,湛然不动也。
故虽以右手断取妙喜国铁围山川乃至梵天等宫城邑聚落,上至迦吒尼天,下至水际,入此世界而不起于座也。
此无动世界所以掷过三千大千世界,出入往来,无所留碍,而无出入往来等相者也。
房太尉传论 宋 · 程俱
天宝末,天子避盗剑南,房琯以宪部侍郎上谒普安,建遣太子诸王镇诸道。
于是太子为元帅都统,治兵朔方;
颍王璬镇成都,凡剑南、西川、山南西道之师皆属;
永王璘镇荆州,凡山南东道、江西、岭南、黔中之师皆属;
丰王珙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盛王琦领江东、河南、淮南节度。
禄山在京师见制书,抚几惊咤曰:「谁为上画此谋者?
吾不得天下矣」!
自燕兵横溃四出,天子疋马走西南,二京遂为盗守。
方是时,天下不知属车之在所,赵、魏、秦、郑、梁、宋之吏不种族无类,则怀印易衣而走耳,甚则开关除道,扶服叩军门。
其郡县之民所为震心褫魄、惊动耳目者,非大燕之号令,则其旌旗兵甲与夫高车大纛为贼媒者也,天下必以谓遂无唐矣。
然于此时,诸镇崛然声治兵,问其帅,则皆天子之子也。
夫以帝子之众名天下之兵,据走集、张形势,虽不与大盗角逐,而天下之心固已有所系矣。
则是怀忠徇国者有所恃而赴功,闻鸡夜舞、并驱逐鹿之人亦有所惮而不为矣。
余尝论之,天下之事理近而功显者,虽常人可与知焉,至于无用而有功,言迂而效切者,非明于大而进于几,盖不足以权此。
且亚父以楚心致民望,武信君以范阳令下燕、赵,淮阴以赤帜歼赵军,楚心非贤王,范阳令非国士,赤帜非利兵也,然三人卒赖以济者,岂非所谓无用而有功,言迂而效切者类乎?
夫诸王不足以斗强虏明矣,而琯实以此系天下之心,此琯之谋大识远,所以越常情万万者也。
然则中兴帷幄之功,果孰为大?
而贺兰进明徒以偏忿毁言激怒人主,反其功以为罪,而肃宗遂信而疏之。
使肃宗有君人之明,其思之矣。
若曰:「吾既以元帅起北方,北方之重兵贤将吾有也;
西缀关中,北俯贼巢,便利之地也,而谁忌乎」?
虽然,天下大物也,非有道者不能遗物,非有公天下之度莫能达天下之大计。
若肃宗,宜其怨而疏之矣。
自天宝、至德后,名相不为不多,而琯独巍然有大臣之望,天下称之曰房公,至名世立言之士莫不敛衽改容,称其道德,此岂私好而然哉!
然琯之本谋言不见于编册,顾因进明之谮而后世知谋之出于琯也。
至逆胡抚几之事,则史无传焉,独见于司空图之诗。
图亲仕唐室,司词命,至大官,其言必有自,可信不疑。
余观德宗之幸奉天也,李晟请驻跸邠梁以系天下之心;
仆固怀恩绐回纥以入寇,亦曰天可汗弃天下,中国无主,众是以从。
彼逆胡智宜足以知此,是其所以抚几而叹耶?
天辨 宋 · 程俱
观柳子厚《天说》,退之固有激而云,然骋豪辩而失正理,子厚为之说,亦至于芒忽两忘而止。
余尝深究天人消长之由,若有得者,因奋笔作《天辩》,矫二子归之正,以祛君子之惑焉。
天之苍苍,尸者谁耶?
鸿蒙穹隆,其正形耶?
抑有五官,以视听好恶耶?
抑又有条章政枋,以司下上,若而予,若而夺耶?
古人于此乎疑已。
或曰:凡人之生,赋畀适定,天积气耳,漫无记省,物生其间,自穷自达,自狂自圣,自寿自夭,自愉自病。
或生而切云汉,或老而没泥泞,自其适尔,岂足深竟?
若是说者,然耶?
曰:天不人不因,人不天不成。
信斯言也皆适然乎,则为善者或几乎熄矣。
或曰:天之与人,绝处殊类,质象既别,好恶随异。
譬之九土各有宜,五性不同嗜。
故畸于天者人之侔,资于宋者越所弃,又安知人之所望不为天之所厉?
若是说者,然耶?
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信斯言乎,则是天与人判为二矣。
或曰:天之于物,常靳其全,故齿者不角,驰者不翾,各俾其一,非天则偏。
若是说者,然耶?
曰:作善降之百祥,积善必有馀庆。
信斯言乎,则夷齐之饿、颜氏之夭可也。
彼益、稷、伊、周之伦,谓其不足于天爵,可乎?
或曰:飞尘可以蔽日,太山咆于聚蚊。
必东之水激之可使过颡,长平之败寿者不能独存。
人众有时而取必,而天定亦能胜人。
若是说者,然耶?
曰: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信是说乎,则天之覆物也浅矣。
虽然,自尧舜以来,天下之治常少而乱常多,君子常穷而小人多得志者,何耶?
盖自尧、舜、禹数百载而后,当商之盛时,君子之道一行;
又数百载而后,当周之盛时,君子之道一行。
由汉迄唐,数千百载,其间君子小人亦更为消长耳,不如三代之纯也。
君子而用,不极不久,藉令专且久,然不斥不病则死及之。
小人而在上,率常志满意得,子孙族党繁盛半天下,康彊寿考无一不如志者,若是何耶?
呜呼!
区区之穷通用舍,圣贤观之,寒暑蚊雀之间耳,曷尝以此动其心哉?
而天亦岂以此待天下之君子也,盖亦蚩蚩者之招然耳。
今夫蚩蚩之氓昼日之所为,孰非强凌弱、众暴寡、狡者欺蠢、薄者负厚哉?
其孝于亲、友于兄弟者有几?
其临利不忘义者有几?
其设心正平、诚实无伪,不负神明者有几?
使君子而得志,为一州则惠一州,使一路则惠一路,在朝廷、位宰辅,言听计从,则膏泽及天下,彼蚩蚩者是将怡愉安乐而终身矣。
彼昼日之所为,其倾欺贼害者如此,而天乃报之以悟愉安乐,则天之所以福善祸淫之道岂不乖剌舛缪矣乎?
故必使邪佞残贼者临其上,为一州祸一州,使一路祸一路,在朝廷、位宰辅、祸天下,非唯祸天下,必至于糜烂土崩而后已,此无它,黔首之招然耳。
以是推之,则《易》之庆善殃恶,《书》之视听自民,《老子》之疏而不失,与夫释氏之因果报应无合而通者矣。
进故事① 宋 · 程俱
① 一 罢讲日,讲筵官、翰林学士、两省官轮进。
《两朝宝训》:天圣七年五月,上御承明殿,群臣请对者十九班。
至第九班,赐辅臣食于殿门。
有顷,再坐,引班奏事,至午乃罢。
上以群臣奏事于前殿者或不能悉引,乃诏自今前殿奏事无过五班,馀许于便殿引对,仍于殿庐太官赐食。
臣闻仁宗皇帝既日御前殿,图回万几;
退朝宫中,躬览天下之奏;
间御便殿,宣召侍臣以阅书史;
又诏辰时以前常留一班,以待御史谏官之求对者;
又诏二府常日奏事后,如别奏事及非时特有留对者,毋拘时刻。
庆历八年,幸龙图、天章阁,以手诏赐辅臣,问以威四夷、裕经费、革浮冗、择牧宰、求将帅、立制度、备不虞者。
又召翰林学士、三司使、知开封府、御史中丞,问以上躬阙失、左右朋邪、中外险诈、州郡暴虐、法令非便,至于己见,皆俾悉陈。
又御迎阳门,召知制诰、待制至台谏官,出手诏以问政理。
既给笔札,使之即坐以对,又虑所怀未尽,听别疏以闻。
然而犹以为未也,又诏三馆臣僚各上封事,如须面陈,并许请对。
当是时,宋兴百年,车书混同,四夷退听,休祥屡臻,天下可谓丰亨豫大治安之时矣。
而仁宗皇帝焦心苦思,皇皇然常若有不测之虞近在旦暮者,何也?
非以是为文具之美谈、史牒之盛节而然也,其至诚恻怛、丁宁至到,盖已孚于上下而效于一时,不可掩也。
向使仁宗皇帝当衰乱之时,处艰危之地,则其所以焦忧求治者宜如何也!
臣意其劳心苦思,汲汲皇皇者,盖虽宵衣旰食,有不暇矣。
夫以周成王时,周公为辅,以圣人之才,佐承平之运,然而思兼三王,以施四事。
其有不合,夜以继日,仰而思之;
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使周公而当今日,臣意其食息栉沐、仰思坐待又有不暇者矣。
夫天下之事未有不思而得、不为而成者也。
此仁宗皇帝所以屈帝尊、览群策,周公所以蚤夜深思,以济天下之务者也。
夫仁宗之时不可得也,而仁宗之至诚恻怛、忧劳天下者盖可为也。
周公之才不可常也,而周公之吐握勤瘁者尚可学也。
《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此人君之象也。
日出旸谷,周行不殆,故岁功成而百物生。
使天不健、日不行,则有生之物、天下之事不几乎熄矣?
故曰彊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
彊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
使人主厉精于上,大小之臣丕应于下,然而事功不立,天下不治者,臣愚未之闻也。
若夫不耕不植、不灌不薅而待有秋之成、终年之逸,臣知其难冀也。
按:九月二十日。
进故事(二) 宋 · 程俱
《三朝宝训》:太平兴国八年,太宗谓近臣曰:「国家之事不以大小,皆有利害。
朕近阅工作,见削藤者凡藤一斤,堪用者止三两许,馀皆弃物。
因念南方产藤,去京师六七千里,水陆辇送,虚为劳费。
当谕广南诸州,凡藤皆削褫讫输京师。
又大通冶出铁,以锻兵器。
比来辇送作坊,复更烹炼,然后可为兵刃。
当谕本冶制成刀剑之朴,乃以上供。
如此二事,计省力役不少。
天下无限利病,官吏不能为。
朕经度此固小事,当有大于此者」。
宰相曰:「一州舒惨,全系长吏。
若精心勤事,上副圣旨,则境内之民受赐矣」。
又有司以油衣帟幕故坏者请毁之,上曰:「此尽毁弃,亦可惜也」。
乃令试加煮浣,再染练付诸军,创旗数千,皆采制鲜妙。
因召三司使谓曰:「朕富有天下,岂虑少阙。
但念耕织之苦,每事不欲枉费。
卿等宜尽心」。
又时东窑务请以退材供薪,诏使臣阅视,择可为什物者作长床数百,分赐宰相、枢密、三司使。
因谓李昉曰:「山林之木,取之甚费民力,反以供爨,亦可惜也」。
昉曰:「陛下圣智高远,勤俭求理,事无大小,动出意表。
虽在微细,无有遗弃。
古人以竹头木屑皆可充用,正在于此。
唯惭臣下不克尽副天心」。
真宗尝出尚书内省文簿示近臣,皆诸司奏知榜子,覆而书之,曰:「官中文簿,不费好纸,此先朝旧制,乃知惜费之旨也」。
臣观太宗、真宗之时,四海初一,僭窃之国皆举图籍、封府库,归之有司。
当是时,上下富实,钱谷币帛,充牣陈朽。
然且不忘恭俭,留神小物如此其至者,凡以畏天道而惜民财故也。
则其天下欣戴、享国垂统、安荣长久者,非仁民爱物之效欤?
夫古之贤臣进戒其君,未尝不以恭俭为本也。
故曰「慎乃俭德,惟怀永图」。
又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
此尧舜以来至于今,天下不易之论也。
而近世讲解之人乃举「克勤于邦、克俭于家」,创为一偏之说,以谓俭乃家人之行用,以启人君广大之心。
其后怙权希宠之臣因得以藉口误国,致天下于糜烂土摧而率不能振者,以是故也。
夫以天下之众,而皇天立一人以君之者,凡使之司牧庇覆、生养安乐天下之人而已。
故天下之人极所以尊荣资奉以报之,则今之称号等威、礼仪奉事、贡赋共献之制是已。
此则天之道也。
过是而欲使天下之人以逸豫侈靡、无艺不经之事奉之,非天道也。
是则古人所谓人臣踰制度、人主过天道者已。
《传》曰:「节用而爱人」。
今陛下爱人之心亦可谓至矣,而国用或不节,则虽欲爱人,固无繇矣。
盖用不节则国计不足,国计不足则必横歛于民,此必然之理也。
今天下州郡无向者十之五六,而所存之郡又皆残破之馀矣。
今户部财用之入无向者十之四五,而军食浮冗之费则过于向者多矣。
此非痛自俭约,上下一体,爱惜财用,如祖宗时,未有能济者也。
然每有事,则有司辄以近年制度为率,或请减半,或三之一,而其费固已不胜其冗也。
夫今之富实,岂可望宣和之半哉?
而今类以减半为多,且曰如是则削弱,如是则非国体,此亦不仁之甚,非所以承德意而爱生民也。
然陛下每下诏札,未尝不以播越微弱为言,此少康、周宣之用心也。
则所谓削弱者,非所讳也。
且财用不给,则必益取诸民,椎肤剥髓,至使无衣食之资,则弃其田业,相煽为盗,以人为粮而已。
当是时,削弱恐甚于裁损也。
此臣愚所以私忧过计而太息流涕者也。
按:十二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