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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故事(三) 宋 · 程俱
《春秋·左氏传》:庄公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
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
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乃入见。
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
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
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
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
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
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
战则请从」。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
公将鼓之,刿曰:「未可」。
齐人三鼓,刿曰:「可矣」。
齐师败绩。
《史记·齐世家》: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
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
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
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
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
封之万家。
召阿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
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人贫苦。
昔日赵攻甄,子弗能救;
卫取薛陵,子弗知。
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
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
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于浊泽,而围惠王。
惠王请献观以和解,赵人归我长城。
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
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馀年。
臣观齐鲁方战,曹刿问何以战,而庄公答所以战者,不曰人卒之众多,甲兵之坚利,将帅之才勇,而以惠民、事神、察狱之事卜之,何其迂也?
史称齐威王起兵西击赵、卫,因以强霸,亦不曰励兵秣马、陈师奋武,而言诛一阿大夫、封一即墨大夫,而出师克敌如此,此又何也?
岂非惠信孚于上下,刑赏当于人心,则人悦服,人悦服则士气振,士气振则赴功徇国、忘躯卫上之心生矣?
如是则唯吾君之所欲为而已。
苟为惠不足以及下,诚不足以格神,狱讼则失有罪而及无辜,而又奸谀苟媮者以蔽蒙而获誉,首公尽力者以介特而见毁,如是则群下莫不解体矣。
群下莫不解体,而有能败敌人而成霸业者乎?
然则曹刿之问、齐威之举非迂阔也,不然,何以《诗》序周宣之中兴,必曰内修政事而后继之以外攘夷狄乎?
夫政事不修于内,而欲求攘夷狄之功,盖未之有也。
按:十二月八日。
进故事(四) 宋 · 程俱
《唐书·韩休传》:休直方不务进趋,既为相,天下翕然宜之。
帝尝猎苑中,或大张乐,稍过差,必视左右曰:「韩休知否」?
已而疏辄至。
尝引鉴,默不乐,左右曰:「自韩休入朝,陛下无一日欢,何自戚戚不逐去之」?
帝曰:「吾虽瘠,天下肥矣。
且萧嵩每启事必顺旨,我退而思天下,不安寝。
韩休敷陈治道多讦直,我退而思天下,寝必安。
吾用休,社稷计耳」。
臣闻猛虎在山,则藜藿为之不采。
古之为国者,其恃以为社稷之重,不在于才智疏通之士,而常在于忠惷刚鲠之臣。
所谓招之不来,麾之不去,忧国如饥渴,喟然动众心,而为人主之所严惮,臣下之所钦畏,允所谓邦之司直者。
故淮南王谋乱,而其所惮者不在于公孙洪、卫青,以谓洪可说而下、青可刺也,而所惮者汲黯而已。
黯之居官,无以踰人,其才智功业未有见也。
徒以其能面折庭诤,有伏节死义之心。
然则厌难折冲之功,果常在此而不在彼也。
后世自宰相已下,往往以伺候颜色、承顺上指为能,而上亦以是为事君之体而责望其臣。
此是非可否、犯颜逆耳之论所以不日陈于前,而以软熟从谀者为可喜,刚劲材直者为可憎也。
天下所以治常少而乱常多者,岂不在是欤?
若韩休,可谓知事君之义矣。
而明皇宁使己瘠而肥天下,盖不唯容之,又每屈身从其谏,此开元之治所以几于太平也。
使明皇常如是,则岂有天宝之乱乎!
按:二月十四日。
进故事(五) 宋 · 程俱
《唐书·张九龄传》:范阳节度使张守圭以斩可突干功,帝欲以为侍中。
九龄曰:「宰相代天治物,有其人然后授,不可以赏功。
国家之败,由官邪也」。
帝曰:「假其名若何」?
对曰:「名器不可假也。
有如平东北二虏,陛下何以加之」?
遂止。
臣窃以谓爵赏者,人主所以励世劝功之具也。
然赏不偿劳,则人不睹为善之利;
赏之过量,则无以供来日之求。
此古之图治之君、体国之士所以未尝不致意于斯者也。
夫以张守圭之斩可突干,亦可谓隽伟之功矣,故唐明皇欲以宰辅之秩命之。
而九龄以为不可者,盖近则欲适当其功,远则求可继于后也,苟有能平东北二虏者,则宰辅之上,无官以赏其功矣,故不可不慎也。
岂唯爵赏为然?
而刑罚亦如是也。
汉文帝时,有盗高庙玉环者。
文帝欲族诛之,而廷尉张释之奏当弃市而已,以谓有如盗发长陵,则将何以罪之?
此可谓知治体者矣。
使人主每于赏罚之际以是思之,则赏莫不当其功,而罚莫不当其罪矣。
又岂有觖望而致乱、淫刑而罔民之事哉?
按:十二月廿一日。
论语雍也讲义(一十月十三日) 宋 · 程俱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
子曰:「与之釜」。
请益,曰:「与之庾」。
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
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
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
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臣以谓夫以车马衣服之盛如公西赤之家,则遗母之粟冉有无请可也。
故孔子姑与之以六㪷四升之粟,以示意焉。
而冉有不达,又请益之。
孔子疑于有爱于粟也,故顿益之而至于四十六斛也。
冉有不受命,遽以八十斛之粟与之,孔子所以恶其继富也。
以原宪之贫,所谓蓬户桑枢、瓮牖二室者,则其贫可知矣。
故孔子为司寇,而使宪为之宰以禄之,而与之以九十斛之粟也。
然原宪辞之,而孔子不听,姑俾以其馀以与邻里乡党者。
孔子非有固必于多寡之间也,亦施之当而已矣。
然古量比今㪷为四升,则九十斛之粟当今三十六斛而已。
以见古之赋予有制,而不为无艺之费也。
至西汉,奉给固已用钱。
如光禄大夫之奉,十有二千而已,然当时贡禹固已自谓禄赐愈多,家日以富。
以此推之,则古之国用所以易足而不至于厚敛于民者,皆若此也。
夫孔子与公西赤之粟寡而不为啬,与原宪之粟多而不为汰,适于当而已。
夫圣人之所云为注措,至合于天道、当于物理则已矣。
《传》曰:「天之道,其犹张弓乎。
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馀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此天之道、物之理也。
推孔子与粟之意而达之于天下,是则天之道也。
后世天下之民至有饥无以食,寒无以衣,仰事俯蓄,无以遂其私恩,至于父子兄弟不相见,夫妇离散,以转徙于道路沟壑,可谓急矣。
而为之上者,不唯不周之,又纵贪残之吏,为掊刻之术,以夺其衣食生生之资。
而公卿大夫、将相贵近之家泉谷之积、金帛之多至不可胜数矣,方且加之以厚禄,益之以横赐。
倾国帑而用不足,则又歛憔悴之民,破编户之产而取之。
其为继富,不亦大乎?
乌在其周急也?
论语雍也讲义(二 十月十九日) 宋 · 程俱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
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
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
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
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
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臣观孔子之门弟子众矣,而冉有、季路皆以政事称焉。
子贡虽以言语称,然其为有用之才,亦可见矣。
而季康子方以可使从政与否问于孔子,此孔子所以各言其所长,而以谓「于从政乎何有」也。
于从政乎何有者,盖言其优为云尔,犹孟子所谓「于答是也何有」也。
以季路之果敢,子贡之通达,冉有之才艺,则其于从政亦恢恢然有馀地矣。
夫柔懦不断,非所谓果;
闇滞不通,非所谓达;
乖剌不才,非所谓艺。
若是而使之从政,则事不举而人受其敝矣。
且以季康子犹知求可使从政之士而问之孔子,是将知其可使从政而后与之从政也,岂大官大邑而肯使之学制乎?
昔者子皮相郑,欲使尹何为邑。
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
使夫往而学焉。
子产曰:「不可。
人之爱人,求利之也。
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
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
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
夫三子者,孔子目之以果,以达,以艺,是可以从政之才也,夫然后可使从政。
然当是时,仲由固已尝为季氏之宰矣,而谋堕三都以彊公室,宜非季康子之所知也。
其后季康子卒以冉求为宰。
哀公十一年,冉求为季氏将师以与齐战于郎而克之,而季康子于是思孔子而欲召之也。
至于子贡一出,存鲁、彊晋而霸越,凡此岂非果、达、艺之明效欤?
然果则勇于敢,而有不得其死之理;
达与艺则必疏通警敏之人也。
故子路卒死蒯聩之难于卫;
而子贡以谈说游四方,而有货殖之累;
冉求以顺其君之欲为务,而为季氏聚敛之臣。
故伏节死义、犯颜逆耳之事常在于愚戆朴鲁之人,而谀悦嗜利之徒常出于疏通警敏之士,于斯略可见焉。
论语雍也讲义(三 十月二十三日) 宋 · 程俱
子曰:「贤哉,回也!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贤哉,回也」!
臣窃以谓以颜子之贤,而孔子所以贤之者,乃在于箪食瓢饮之间,何其细也?
是不然。
夫将以观人之得道浅深与夫志之小大,必于此乎观之则得矣。
且孔子之门人,其贤可以为邦者唯颜子。
然以一箪之食、一瓢之饮,屡空于陋巷,以人所不堪之忧而方不改其乐,则其所养可知矣。
是其所以为颜子者也。
能不陨穫于贫贱,则能不充诎于富贵;
能不为贫贱之所移,则能不为富贵之所淫。
此孔子之所谓儒,而孟子谓之大丈夫者也。
夫然后可以任天下之重。
伊尹之耕于有莘也,唯其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故能起而佐汤,而成有商之业。
傅说唯其乐道于版筑之中也,故能起贫贱而佐高宗,以成中兴之功。
何则?
其在己者重,故不以富贵易其操也,则其于为国乎何有!
若其戚戚于贫贱者,是必汲汲于富贵者也。
出而仕,鲜不为怀利患失之夫矣,其能以道事君乎?
故三代而上,其臣之以道自任者不可以爵禄宠利拘,而可以礼致也。
三代而下,其臣往往有自衒自鬻,图利于其君之心,故人君因以谓非我之爵禄宠利,则无所用其才而显其身,于是有骄士之心,而待士之礼亦薄,故乐道固穷豪杰之士亦因是而不至,是上下胥失也。
若颜子之乐道忘忧,则虽箪瓢陋巷而可以终身,虽三公之位、万钟之禄而若其固有,如是而有以贫富贵贱死生动其心者乎?
此孔子所以深嘉而屡叹也。
论语雍也讲义(四) 宋 · 程俱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
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臣窃以谓孔子之道虽极高明,而其所以行己教人者,未尝不道中庸也。
则虽冉求之才,固可勉而致焉,而乃自以为力不足,而有「非不悦子之道」之言,此孔子所以谓其画也。
夫所谓力不足者,譬之负百钧之重,行百里之涂,而非其力之所能胜者,则半涂而不能进者有矣。
是所谓中道而废者也。
何哉?
力不足故也。
至于力之所能胜,行之所能至,然而自以为不能,则是画也,非力不足也。
画者,非有自进之心,直自以为不能而已耳。
岂唯学者为然,而为国者亦犹是也,昔者孟子尝言之矣。
且齐宣王有千里之国,诸侯之位,可以保民而王者也,而宣王不之为之,是画也,非力不足者也。
故孟子譬之,以谓「挟泰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孔子所谓力不足者也;
「为长者折支,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是孔子之所谓画也。
今欲于期月之间,一天下,返旧都,致太平,兴礼乐,是则力不足矣,是挟泰山以超北海之类也。
今欲勤听断、明政刑、节财用、慎举措、修军政、纾民力、进贤能,以驯致中兴之功,此则可为之事也。
苟不为焉,是则画也,是为长者折枝而自以为不能之类也。
论语雍也讲议(五 二月二十一日) 宋 · 程俱
子曰:「孟之反不伐。
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臣谨按《春秋》哀公十一年五月,公会吴伐齐。
甲戌,齐国书帅师及吴战于艾陵,齐师败绩,获齐国书。
左氏《传》曰:「师及齐师战于郊,齐师自稷曲。
师入齐军,右师奔,齐人从之。
孟之侧后入以为殿,抽矢策马曰:『马不进也』」。
所谓师入齐军者,冉有之师也。
反者,孟之侧之字也。
当是时,冉有用矛于齐师,故能入其军,孔子义之。
右师虽奔,齐人逐之,然不以败闻者,孟之反为之殿故也。
然齐人终以败获,则孟之反之功亦大矣,乃欲晦其迹而不伐其功如此。
然则后世之臣无其功而掠其美以欺天下之人者,闻孟之反之风,亦可少愧矣!
论语雍也讲义(六) 宋 · 程俱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臣闻所谓佞者,说者以谓有口才,或曰才也。
如子路有文过之言,而孔子以谓「是故恶夫佞者」。
或谓雍也仁而不佞,而孔子谓「禦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然则佞者亦敏给之才之称耳,后世以为谄谀之类,非也。
卫之大祝曰鮀,其字子鱼。
定公四年三月,诸侯会于召陵。
卫子行言于灵公曰:「会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
其使祝佗从」。
卫侯以子鱼行。
至会,将长蔡侯,子鱼为苌洪言尚德不尚年与夫管蔡之事,乃长卫侯于盟。
观此则鮀之敏给之才可见矣。
宋朝,宋之公子,美而淫,卫灵公夫人南子通焉。
定公十四年,卫侯为夫人南子召宋朝,太子蒯聩羞之,欲杀南子,不克而奔于宋。
然孔子何以言「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耶?
臣窃以谓盖孔子为卫灵公而发也。
孔子在卫久,是必于斯时也有激而云尔。
且卫蒯聩之出奔,定公十四年也。
已而孔子去鲁司寇而适卫。
居十月而去卫过蒲,月馀而复反。
又居月馀,卫灵公与夫人南子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
孔子丑之而去卫过曹。
是岁,定公十五年也。
夫以卫灵公之无道如此,然而不丧者,以其所任之臣各当其才,如祝鮀辈,故能免于斯世也。
故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
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且祝鮀之才见于召陵,使诸侯不能弱其君而有以亢其国,岂直治宗庙之功哉!
此夫子所以言卫灵公能免于斯世者,以有祝鮀之才而用之。
不然,徒有宋朝之丑,而无众才之任,则其丧也久矣。
《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言人君莫强于用人也。
一祝鮀犹能使卫灵公免其身而不丧,况得贤人君子而用之乎?
孟子卷第一讲义(一) 宋 · 程俱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
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
河东凶亦然。
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
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
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
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
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
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
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
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臣以谓梁惠王知移民于河东以就粟,移粟于河内以救荒,是亦仁民之意也。
然不知为政以行之,而望民之多于邻国,此孟子所以譬之以五十步笑百步也。
然为政则如之何?
如春省耕、秋省敛,凡起徒役,家毋过一人,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
若此则不违农时,民皆得以尽力于稼穑,而有所谓三年耕,馀一年之食者,则其谷至于不可胜食也宜矣。
数罟,密网也。
不使密网入于洿池,则鱼鳖之小者皆得以遂其生育蕃大之宜矣。
而又如所谓䱷人以时䱷,鳖人以时籍,鱼鳖则与民同其利者,未尝有竭泽之忧焉,如是而鱼鳖不可胜食矣。
斧斤以时入山林者,不唯无宫室台榭华侈之役,旦旦以伐之而已。
如山虞林衡之所掌,所谓仲冬斩阳木,仲夏斩阴木,凡服耜斩季材者,未尝不有时焉,则材木至于不可胜用也亦宜矣。
夫艰食鲜食与夫材木之用皆有馀而不匮,则所谓养生丧死之具,岂不有馀裕哉?
如是则虽有凶荒之岁而民不病矣,岂嘘濡小惠之比哉?
昔者子产之为政于郑也,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而孟子讥之,以谓安得人人而济之,以其不知为政也。
故曰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人未病涉也。
使子产以爱民之意而施之于政,则举郑国之人无复病涉之忧矣。
此徒善,不足以为政,所以无取于圣人也。
且养生丧死无憾而以为王道之始,何也?
今夫天下之民其穷困至于生无以养,死无以葬,则其夺攘矫虔之事,生于憔悴无聊之心,盖将无所不至矣。
虽欲安且治,得乎?
由此观之,则养生丧死无憾,其为王道之始也明矣。
孟子卷第一讲义(二) 宋 · 程俱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挺与刃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
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为其象人而用之也。
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臣观孟子告梁惠王以王道之始与夫制民之产之意,所谓五亩之宅,百亩之田之类是也。
而又及于为政,以杀人者如狗彘食人食之类是也。
于是其言有槩于王心者,此梁惠王所以有「愿安承教」之言也。
夫刃之与政,其杀人无以异,犹挺之与刃也。
然臣以谓政之杀人有甚于刃者。
盖政之所及者广而其为祸深且久故也。
此苛政之害,孔子所以知其甚于猛虎者也。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是夺人之食以食马畜也。
因是而民有饥色,野有饿莩,岂非率兽而食人乎?
古者马不皆食粟,而有食粟之马焉。
故《传》称季文子相鲁,而家无衣帛之妾与食粟之马也。
所谓粟者,菽麦之类皆是也。
吴越之地,菽麦之生者寡。
比者行军所过州县,皆歛稻谷以食马。
二石之谷,一石之米也。
敛万石之谷以食马,则民间无五千石之米矣。
此其所以饥色饿莩常相属于野也。
夫初以人食食马畜,非有意于使民饥而死也。
而驯致于使民转而为饿莩者,是始作俑而终必至于用人之类也。
古者用偶人以从葬,所谓俑也。
其后浸以用人,此《黄鸟》之诗所为作也。
《礼》曰:「孔子谓为涂车者善,谓为俑者为不仁,盖为俑者殆于为殉故也」。
然则制器创物者且不可不慎如此,而况于为政乎,其可不慎其始而思其终也!
孟子卷第一讲义(三) 宋 · 程俱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
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
吾对曰:『定于一』。
『孰能一之』?
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孰能与之』?
对曰:『天下莫不与也。
王知夫苗乎?
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
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
其如是,孰能禦之?
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
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
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禦之』」?
臣闻《礼》曰:「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大夫济济,士跄跄,庶人僬僬」。
此言其容止之不同也。
《传》曰:「德敬应和曰穆」。
然则施之容止,则所谓穆穆者,有钦而和之貌焉。
夫所谓望之不似人君者,言梁襄王无人君之威仪,非所谓穆穆皇皇之容者也。
就之而不见所畏焉者,盖远而望之,既不得其所以为人君之威仪矣,则又就之,而亦不见其所可畏之威仪,非所谓俨然人望而畏之者也。
子夏之言君子也,曰「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史称尧曰「望之如云,就之如日」,盖古者观人之威仪容止,类以远近言之如此。
观孟子言人心之去就,为国之存亡,以一言判之,曰仁与不仁而已矣。
当是时,诸侯日以干戈相侵伐,无非所谓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者。
此亦不仁之甚矣,虽谓之嗜杀人可也。
夫诸侯皆好杀人,而一国独不好杀人,则民之喜而戴之,何啻旱乾苗槁之时而得霖雨也?
岂唯吾国之人喜而戴之,而天下之人亦莫不与之矣,此所以能一天下也。
何哉?
仁而已矣。
今夫仁心仁闻未达于天下,而又仁政未之行焉,而欲天下莫不与之,难矣!
天下不与之且不可,而况有胥怨之心乎?
如此而求其爱之如父母,好之如椒兰,致死力以卫其上,益难矣!
然则一天下者,将何以哉?
亦有仁而已矣。
孟子卷第一讲义(四) 宋 · 程俱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
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
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
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
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
则王许之乎」?
曰:「否」。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
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
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
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
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
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
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
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
臣窃以谓齐宣王虽非战国之贤君,然其良心固在也,故见一牛之将就死地,则恻然有不忍之心而舍之。
夫不忍之心,仁之端也;
推是心而广之,则仁不可胜用矣。
此孟子所以知齐宣王之可与行王道也。
国人徒见其以羊易牛,是以小易大,因以为有爱于其财,而不知推之于不忍之心也。
此孟子言之而齐宣王之所以说也。
齐宣王之恩能及于禽兽如此,而不能推是心以恩加于百姓,是力足以举百钧而不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之比也,必无是理矣。
夫以千里之国、诸侯之位,有可为之势,推不忍之心,而行王政以成王业,此非不可能之事也。
然不为焉,是犹折枝之易而以为不能,非不能也。
夫人主患无求治之志,而不患治之不成;
患无可为之资,而不患行之不至。
故自以为不能者,谓之自弃;
而谓其君不能者,谓之贼其君者也。
记梦(并跋)(1141年) 宋 · 程俱
我梦异人,云善相者。
其所称道,飞仙真人。
而其结盘,乃祖师意。
手循我颈,揣相骨法。
后至我顶,云囟门开。
此是禅定,及修真效。
复引我手,自挃其顶。
如指面大,如小儿囟。
虚而微动,我大欢喜。
归语室家,令挃我头,虚动如故。
此何因缘,而梦斯事?
崇宁乙酉,寓衢之天王僧舍。
时方专气辟谷,夜梦如此,记之药方册后。
它日忽见末后增四句云:「说此梦已,知是妄想。
以手挃头,坚实如故」。
盖江仲嘉窃见书之,以相戏也。
今三十六年矣,念之慨然。
衢州常山县重建保安院记(崇宁四年)(1105年) 宋 · 程俱
浙江道东尽信安郡,郡接荆、闽地,风气相薄,其山邃以廉,其水清以駃,故其氓俗悍以果,而其君子耿耿尚气敏于事。
郡之望姓仕族,率占山水之胜以居,而浮屠氏之宫亦复相望原谷间。
其所依以为檀施主者,常在所谓望姓仕族,而仕族之广者曰江氏。
常山县之谢原有僧舍,曰保安院,盖江氏之祖侍御公之所建者。
自侍御之世滋远,厦屋日隳,院之徒皆托处养私,不事其教,施施相睨,无所愧念。
诸孙戚之,则相与谋,以谓侍御种德不售,庆偿后人,咸克有家,用大芘于兹六世。
苟事之弗嗣,其克训于其德者几何?
矧是院之建实本于义,乡人能道之,盖非徼福以私己者,诸孙其可罢休以没其德实?
然昔者栋宇故存,而仆者莫起,垫者莫支,至于坏且废,信人开士过之如无睹者,徒非其徒故耳。
今诚得净修士主而兴之,宜无难。
开化报恩院僧文雅,盖净修者,盍请以来?
雅之以身律众,小大斩斩,苗薅垢瀹,日劘月累,凡六年而后成。
其基则因故地辟之稍前,又益东筑,革面势以便川谷之宜。
其构则尽去摧腐,一备而新大之。
其象偶、其器具咸称。
盖为钱若干万,于是距始建百九十馀年矣。
今夫天下之人,自王公至匹夫,居必庐、寒必衣、饥必食,凡所以养生集类者,不取之以其力,则以其道也。
惟浮屠氏不耕不蚕,不贸不作,安坐放言,而养生之物有须必具而加侈焉,世无与之争者,岂所谓取之以其道者耶?
使其道可尊,其法可恃,其言可以明理而化物,则其为道也,不素餐兮莫大于是,亦何儒、释之分哉。
苟无是也,名其名,服其服,安享侈厚,而曰我分盖如是,谓之盗释可也。
若文雅,一为浮屠,终身守其教戒,又能作其废事,仰而睹其导师,俯而面其众,自称曰浮屠氏,中心无所忸焉,与世之盗道负愧者亦有间矣。
故余乐为记之。
侍御讳景房,字某,仕吴越至侍御史。
入皇朝,为沁水尉,有高行,为乡里敬信。
今开化诸江皆其后也。
初,里人有讼,累不得直,公贻书吴越执政,道其冤,事得直。
里人进金十镒以谢,公笑斥之。
里人置金去,终不得辞,则以金买谢原地,立保安院云。
崇宁四年某月日,北山程俱记。
衢州开化县云门院法华阁记(1105年) 宋 · 程俱
无量众生,共一大觉海中,或游或沉,等无有二。
诸无明者,如沉水人,颠倒坠溺,东西踊偾,所向苦恼。
有善游者,无心于水,与汩俱出,与齐俱入,则此水者是游戏处,安肆快乐,无所疑畏。
惟东方十万亿国土中世界名曰震旦,一劫五浊,烦恼之聚,一切众生,选佛之场。
何以故?
是中众生业力虽厚,而其信心堪任大事。
又如莲华,必于淤泥乃能生植,高原陆地不复能生。
诸烦恼中,即《大般若》「一念返照,超诸如来」。
是故过去诸佛说《妙法莲华经》时,光明示现,希有如是,好城国中乃有千万亿种疑惑众生,耆阇崛山乃有增上慢人,退席四众。
唯此震旦,一切众生,若智若愚,闻《法华》名莫不稽首,乃至庄严供养,舍诸所爱,无上慢者。
岂非耆阇之四众,不如震旦之众生也哉?
衢州开化县之北原寿圣云门院有比丘曰宝声,早受具戒,从义学师指授,演说修多罗教;
晚归山中,于海商所得倭国金书《妙法莲华经》,为七宝函,庄严承事。
又建宝阁,上有诸佛及大菩萨阿罗汉像,旃檀髹采,金银丹垩,缯幡珠网,种种庄校,以作佛事。
前荣敞明,可布法席,后楹旷深,可以宴坐,四楯周匝,可以经行。
作于元丰之辛酉,成于绍圣之甲戌。
后十一年,宝声比丘从里人程俱说如是事,请记以文。
因随喜佛事,以偈赞云:
住音然灯佛,从日月灯明。
及释迦牟尼,临入般涅槃,安坐说是法。
大通智胜佛,亦于三昧中,放无量光明。
最后说如是,四为法施会。
灭度僧祇众,如我观如来。
不独是时说,常说是经法,未曾有间断。
彼十六王子,及万亿菩萨,今见在世间,处处为法施。
众生自盲聋,不见如是事。
耆阇崛山中,授记诸佛子,舍利弗迦叶,乃至阿罗汉,学无学人等,普于人天前,付嘱当作佛,如我观释迦。
不独记是等,无量无央数。
五道诸众生,草木及山河,一一授佛记。
云当决定得,阿耨三菩提。
众生自狭劣,不信如是事。
佛子应如是,福德无有量。
正使十地众,总持山海辩。
充满于大千,拟心共思量。
无复有是处,稽首于一切,《妙法莲华经》。
衢州开化县灵山寺大藏记(1106年) 宋 · 程俱
寿圣灵山寺在开化为大僧坊。
崇宁元年,其徒从演始建转轮经藏,奔走勤事,五年而后成。
下固上壮,爽博宏致,校饰众具,炜奕严好。
圣像法籍,俨如化成,屹如宝聚。
邑人程俱来至其所,竦仰正伫,说偈称赞。
演故具石宇下,来请记矣,遂以文其碑云。
其词曰:世界无尽如虚空,是故诸佛亦无尽。
佛既无尽法亦尔,于诸缘起而出生。
我观清净法门海,十方导尊常演说。
一一念中一一说,如是展转难思劫。
正使众生无数量,皆获三昧闻持藏。
于此导尊所说法,不能共记一品义。
设复笔高须弥聚,濡以万亿恒河水,等三千界大经卷,不能书佛所说法。
那由他中一少分,况此五千四十卷,何异大地一尘末。
人中师子无畏者,于第一义安不动。
如斯清净法门海,一言演说尽无馀。
正使一切诸众生,皆获智慧三昧海。
不能了此一言者,思惟究竟云何说。
设复毛端滴海尽,此诸水滴可知数。
乃至微尘悉可知,叵思议此甚深法。
则是五千四十卷,一字一句法无馀。
我今普愿群生类,皆获摩诃法宝藏。
真如实际以为地,覆以喜舍慈哀宇。
清净平等之大轮,贯以忍力金刚轴。
无碍机关极明利,运以解脱神通力。
菩萨心珠饰其上,一一常放大智光。
种种方便为华鬘,妙行缯䌽为幡盖。
七净之华以为网,梵音深妙为宝铃。
涂以大愿功德香,布以觉分菡萏华。
护以方等调柔帙,百千三昧为实函。
中有无尽陀罗尼,非生盲人所能睹。
如我今者如是说,所说如幻说如响。
若人于此一大教,初心回向如来藏,是人已获无碍智,是知诸佛秘密说。
杭州于潜县治平寺重建佛殿记(为蒋尚书作) 宋 · 程俱
馀杭之镇曰天目山,唐人作僧舍于其下,号天目寺。
自会昌中废,大中复兴,更唐末、五代至皇朝,且数百年,岿然常为邑里信人之所依向。
治平中,敕赐名曰「治平」。
世以夏腊主寺事,其徒往往游四方,叩义学师指授演说,修多罗教,或从善知识,传佛心宗。
自显南禅师以来,代不绝人。
宣和庚子,盗发新定,陷于潜,寺焚。
有邑豪襁负其母避地走山谷,过其门,望遗址默自誓曰:使贼平,家脱祸,当复新此殿云。
及贼平,其家小大数十人讫无恙。
明年,建大佛殿,为佛菩萨大弟子护法神像,壮丽辉绚,庄严殊特,悉加于旧焉。
吾乡镇江天宁禅鉴长老道潜实受业治平寺,盖所谓从善知识传佛心宗者之一也,数为余道治平事,且求文以记本末。
于今三年矣,而请愈坚。
吾闻至人开士依真而住,非可以国土观;
一相无相,非可以声色求;
不即不离,非可以方处摄也;
又况栋宇之奉,象寓之设哉!
然于无为中示现有为,于不住中宣说常住,其悲智愿力所以开度有情者不废也。
故昔释迦文佛于欲色界中大集群品,说法之馀,以四天下二十支提,若须弥山顶开华藏殿,若震旦汉国那罗耶那,以如是等牟尼圣人往昔住处付属诸龙;
又以阎浮提中四方国土,若若遮波罗处,若阿跋多山,若善安住塔,以如是等诸佛罗汉、贤圣天人修行住处付属星宿,天龙、药叉、大鬼神等分布守护。
然则名山佛刹所以建立扶持者,幽明之际,必有尸之者矣,兹岂偶然也哉!
方是寺之存也,栋宇象寓屹然如山,而恶念人能以一念使与灰烬散灭;
及其复也,有信心者亦以一念能使荒秽瓦砾之区化为梵释之宫,师子之座。
甚矣,一念之不可思议也!
方一念之作,虽有神智,莫得而闻见搏执也。
然无形而成,不疾而速,虽无边如虚空,密用如造化,坚固如金刚,迅速如毗岚,不若是烈也。
一念为善,念念续之,不唯成一身、仁九族而已,扩而济天下、泽百世无难也。
至于得果成道,高可以超三界,下可以生梵天,为四果,为二乘,为菩提萨埵,为佛世尊,极其原初,出于一念之微,而其所利益成就至于不可胜言者。
一念为不善,念念续之,有至于提戈相寻,伏尸流血,数百千里人畜草木为空。
一旦败祸,父母妻子相随就砧几,剥割脍醢,肉喂鸱鸦狗鼠,死入地狱,受无量苦,经千万亿劫,乃为畜生,出入炮烙剖剒之间。
或为饿鬼,饥火所烧,支节窍户,猛焰炽然,又千万亿劫。
极其原,亦出于一念之微,而流毒之大、受报之酷亦至于不可胜言者,前日之群盗是也。
使横目之民惟善是念,如火传薪,如水趣下,而善不可胜用矣。
一家为善则一家安,一乡为善则一乡化。
推而准之天下,则斗很凌暴之风,凶荒疵疠之应,何从而有哉!
是则安乐之土已矣。
余因潜之请也,以是告于方来,使知一念之微不可不慎,其不可思议力可使利益及于无边,成就至于佛地,而涂之人皆可以勉也。
营事僧曰可先、义交、道颙,住持僧曰希表,邑豪曰徐彦通。
佛殿费盖无虑二万缗云。
镇江府鹤林天宁寺大藏记 宋 · 程俱
稽首正觉尊,最胜放光者。
具足功德聚,智海如虚空。
善达于一切,众生心心相。
似无尘垢轮,及无所行轮。
无示无说中,而为说正法。
不为有蕴故,有处及有界。
无明至老死,故说如是法。
诸法寂灭说,是名无姤轮。
譬如大日轮,依空而不住。
无碍无取舍,普照无有边。
随三乘根器,宣说无所著。
非有亦非空,非即色离色。
非即离涅槃,而空无所有。
是轮无取行,利乐于众生。
我观诸如来,所说修多罗,乃至未曾有,优波提舍等。
皆以一言音,而说无量义;
皆以一文字,而显诸言音。
音中本无字,字中亦无声。
声不为字故,而作种种声。
字不为声故,而现种种字。
有无玄庄严,生灭迭成坏。
然非有无摄,亦复无没生。
不即是字言,而有诸句味。
不离字言故,而见妙法门。
如是而出生,当处而解脱。
一句摄一切,无尽入无馀。
是陀罗尼轮,究竟叵思议。
诸来四众等,及补持伽罗,当观是藏轮,与佛非一异。
诸佛无住著,转无上法轮。
为坏众生道,烦恼苦业三。
历劫如河沙,而转无所转。
是轮云何转,虽以风和合。
彼彼大神足,无体无自性。
转处不可得,寂转转常寂。
无以生灭心,堕彼颠倒想。
我以法施已,次当述因缘。
惟此朱方城,天宁大禅利,长老禅鉴师,其名曰道潜。
来传正法眼,于刹那婆那,牟呼栗多间,常转如是事。
游兆敦牂岁,纪元曰靖康。
为利诸有情,始作大经藏。
无为实相中,示现有为法。
惟旃陁罗众,再入朱方城。
如彼波卑椽,更来作娆害。
而此禅鉴老,正念得自在。
安详若无见,和颜以软语。
徐说后世畏,摧彼憍慢幢。
譬于火聚中,而出芬陁利。
是阿兰拿处,既不随变灭。
巍然法宝藏,迄成就庄严。
屹如须弥卢,见者叹希有。
城中有居士,氏名曰程俱。
清净三业中,流出无尽藏。
为记如是事,说是诸伽陀。
为无量众生,回向萨云若。
照堂记(崇宁四年六月)(1105年6月15日) 宋 · 程俱
有大圆镜,纵广正等。
弥十方界,乃至微尘。
数莲华藏,世界海中,一切所有,青黄赤白,小大长短,种种色像,于中示现。
如水如眼,如摩尼珠。
彼种种者,有是色像;
而大圆镜,实无种种。
彼色像者,有去来相;
而大圆镜,实无去来。
万像俱隐,寂即是照。
万像俱现,照即是寂。
非作故然,无所受故,无取舍故,无分别故。
一切众生,各具如是,而大圆镜,以业习故。
事理取舍,为自障碍。
识尘分别,为自盖缠。
譬如有人,以诸泥涂,种种粪垢,埋裹古镜。
又复有人,以旃檀末,和雪山泥,装校镜面。
是二人者,垢净不同,其于圆镜,等一蔽塞。
诸无明者,是粪垢喻。
诸小法者,是香泥喻。
皆失本来,真精妙明。
有一情念,堕凡圣边,无复是处。
诸来佛子,采集缘影,是死生本。
勿认此尘,作圆照解。
刹那刹那,森罗现前。
勿妄思惟,亦无断灭。
当如我说,大圆镜照。
崇宁四年六月庚辰,北山程某为谢原山照堂比丘作如是说(《北山小集》卷一八。)。
而:原脱,据四库本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