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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权工部侍郎谢表 南宋 · 魏了翁
二年载笔,久希閒馆之游;
一日除书,忽忝事官之贰。
固辞不获,重拜徒惭。
窃惟百工虽殿六职,然而辨阴阳五材之等,将以顺天地万物之情。
在虞廷至重而不轻,至周典偶遗而莫考。
相承近世,服在迩联。
是惟侍从言语之官,匪直伎巧二匠之末。
肆严厥选,俾介攸司。
如臣者奋迹羁单,禀资疏直,惟知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
亦谓大将行吾道,次将行其言。
然瓠落而无所容,液樠而不适用。
数上归田之请,宜从置散之科。
忽畴左墄之旧劳,俾列中台之末属。
欲行或止,当黜而迁。
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惠绥民岩,迪畏天显。
谓善类乃兴邦之命脉,而直言为有国之光华,特施培养之仁,以茂纂承之烈,致令宜去,亦误留行。
臣谨当祗服训词,益深操守。
献纳论思之责,毋替夙忠;
进退去就之宜,尚期终令。
谢皇太后表 南宋 · 魏了翁
柱史分辉,久叨遍历;
事官命介,忽误优迁。
拊分奚堪,归恩有自。
伏念臣奋身孤远,涉艺浅芜。
先帝临轩之初,策诸前列;
嗣皇谋庙之始,擢在左坳。
但知断断以首公,不解盱盱而随俗。
虽寸长之粗见,亦众毁之所归。
会有采薪之忧,莫施横草之报。
惟祈閒廪,以佚病躯。
既屡触于报闻,又恍惊于超拜。
虽处之伎巧工匠之职,实号曰言语侍从之臣。
班联浸高,责望逾切。
顾控辞而莫遂,徒震惧以靡宁。
兹盖伏遇皇太后陛下母仪四方,子育兆姓。
夙有求贤审官之助,用开诒谋燕翼之仁。
凡今要近之臣,皆昔封培之力。
有如孱琐,例辱眷留。
臣敢不益厉初心,以裨新政?
献纳论思之责,罔替宿忠;
进退去就之间,尚期终令。
复元官职宫观谢表 南宋 · 魏了翁
七年流落,幸全投裔之躯;
三命便蕃,并赋祝釐之廪。
望不及此,得之若惊(中谢。)
伏念臣赋资颛蒙,闻道狷浅。
自玷言语侍从之列,期效论思献纳之忠。
而识闇不足以周事情,才疏不足以济时用。
况卧痾之既久,宜公论之不容。
白简霜严,已甘大僇;
皇图天广,特沛宽恩。
仅从三褫之科,姑置五溪之表。
虽江连楚蜀,无瘴鸢跕跕之忧;
然地控蛮徭,有暴虎兢兢之虑。
忽自天而有命,俾便道以过家。
尽复元阶,实踰始望,况申荣于书殿,又假宠于祠宫。
事光流闻,时谓创见。
兹盖恭遇皇帝陛下德侔覆载,知烛幽深。
悯臣断断无他,昔有负薪之疾;
察臣悾悾自守,尝输曲突之忠。
粤从祭泽之荐颁,已动圣心之遐轸。
上东朝之寿斝,下春日之宽书,肆命元臣,式商大赉。
臣誓坚晚节,益厉后图。
令为牛羊求牧刍,已荷更生之造;
未先狗马填沟壑,畴非报德之期!
上皇太后表 南宋 · 魏了翁
东朝介寿,式颁庆渥之新;
北阙疏荣,尽复郎阶之旧。
仍通班于书殿,并赋禄于殊庭。
拜命便蕃,拊躬震悸(中谢。)
伏念臣藐然末伎,奋自诸生。
先帝临轩之初,视恩首选;
嗣皇谋庙之始,待罪迩联。
会有采薪之忧,莫施横草之报。
连章累牍,罔匪由中;
华职要藩,姑令补外。
自贻伊戚,以速厥辜。
夺爵投荒,坐阅七年之久;
畀祠还秩,忽惊一札之颁。
得之若惊,望不及此。
兹盖恭遇寿明仁福慈睿皇太后陛下饬躬慈俭,迪德静嘉。
昔著壸仪,有求贤审官之助;
今隆母道,垂诒谋燕翼之仁。
念蠢兹罪戾之馀,亦曩者封培之一,淹恤在外,罪悔迄今。
乃因锡福之辰,特霈昭天之泽。
臣命轻蝼蚁,恩重丘山。
观德化之成,幸数陪于癃老;
祝圣人之寿,敢自附于华封。
潼川路安抚到任谢表 南宋 · 魏了翁
王三锡命,误新渥于松阶;
国十为连,忝旧封于梓部。
莫俞巽椟,敢后寅车!
臣某惶惧惶惧,顿首顿首。
伏念臣才不适时,学惟事道。
际遇两朝之久,践扬三纪之间。
为诗遗王,名曰《鸱鸮》,本期救乱,取彼谮人,投畀豺虎,皇恤伤谗。
尚凭高庙之神灵,敢赖天王之明圣,返湘累之初服,释楚絷之南冠。
讫俾生还,誓言死报。
矧又授钺于赤甲白盐之下,予麾于玉堂金壁之间。
犹未厌于宸心,复荐颁于阃寄。
地连巴益,分四千石虎竹之符;
江接牂渝,理十六载龟琴之梦。
维时多故,历变方新。
民夷有侏儒𤣙杂之难齐,郡国有赤子龙蛇之未定。
而民力张弓之莫弛,边氛煽燎之方扬。
岂惟鹈在梁之羞,抑亦蚊负山之惧。
厥为忝冒,实出会逢。
兹盖恭遇皇帝陛下德歌九功,明见万里。
畅皇威于海岱,允矣东渐;
纡庙算于岷嶓,眷焉西顾。
谓南维之绝徼,实北定之良图,念及微忠,复加隆委。
臣敢不修其可愿,钦乃攸司?
销带牛佩犊之风,导之务本;
坚使马如羊之誓,廉以安边。
奏乞为周濂溪赐谥(1216年1月) 南宋 · 魏了翁
臣猥以晚学,误被柬注,擢司祥刑。
既服攸司,会漕挽空官,复令共二。
顾职分所系,其于教学立师,崇化善俗,所不当后。
因惟国朝盛时,先正钜公多仕于蜀,其生有显秩,没有恤章,载在史册者,臣既不复赘陈。
然其间有道德隆重,为世师表,而爵位弗称,未举易名之典,则臣职在劝学,所当敷陈。
臣切见故虞部郎中周敦颐尝为合州佥书判官,州事不经其手,吏不敢决,苟下之,民不肯从。
蜀之贤人君子莫不喜称之,其流风所渐,汔今未泯,士竞讲学,民知向方,春秋奉尝,有永无替。
臣始到官,尝遣吏即其祠而用币焉。
退复惟念是特颐所以施诸一方,见诸行事之一二焉耳。
盖自周衰,孔、孟氏没,更秦汉魏晋隋唐,学者无所宗主,支离判涣,莫适与归。
醇质者滞于佔毕训故,隽爽者溺于记览词章,言理则清虚寂灭之归,论事则功利智术之尚。
诬民惑世,至于沦浃肌髓,不可救药。
斯民也,尧舜三代之所以治也。
涉秦而后千数百年,治之日少,乱之日多,宁不以此?
而颐独奋乎百世之下,乃始探造化之至赜,建图著书,阐发幽秘,而示人以日用常行之要。
使诵其遗文者,始得以晓然于洙泗之正传,而知世之所谓学者,非滞于俗师,则沦于异端,有不足学者矣。
又有河南程颢、程颐,亲得其传,其学益以大振。
虽三人者皆不及大用于时,而其嗣往圣,开来哲,发天理,正人心,其于一代之理乱,万世之明闇,所关系盖甚不浅。
特以命秩弗崇,其于节惠之文,未有能发明之者。
绍兴之初,侍讲胡安国尝有请于朝,乞爵程颢兄弟,使得从食于先圣先师之庙。
其后乾道间,太学录魏掞之又尝白宰相,请祠程颢兄弟于学,会不果行。
如周敦颐,则又程颢兄弟亲炙而师事之者,安国、掞之亦未及以为言,诚为阙典。
臣愚欲望圣慈详臣所陈,如以为可采,乞下之礼官,如先朝邵雍、徐积等故事,将周敦颐特赐美谥,使海内人士咸知正学之宗。
其于表章风厉,诚非小补。
如程颐兄弟,并得在易名之典,则尤足以章明时崇儒重道之意。
臣本为蜀人,致甘棠之思,而儳言及此。
越职踰分,臣知罪矣。
惟陛下财幸。
〔小贴子〕臣又照得周敦颐及程颢兄弟,倡明绝学,俱有功于斯道。
今不惟未举易名之典,而爵列未加,亦不得从食于先圣先师之庙,诚为未称。
欲乞并下礼官,检会胡安国等尝所建请,讨论施行。
〔又小贴子〕臣切见朝廷近岁尝因中外臣僚奏请,如朱熹、张栻并蒙赐谥。
然熹、栻之学,实宗周、程。
录其后而遗其先,恐于褒崇美意,犹有未尽。
并乞睿照。
奏论故军器监主簿游仲鸿绍熙末年建明宗社大计 南宋 · 魏了翁
照会臣猥以空疏,误蒙简拔,荐领使轺,早夜以思,莫遑宁息。
凡耳目所闻见,吏治之臧否,民生之戚休,已尝累具奏陈,冀图报效。
虽悉荷嘉纳,而孤忠直节,韬晦未彰,尚有适隶臣所部,而臣熟知其事者。
傥避再三之渎,嘿不以陈,臣为有负。
昔者文彦博、富弼定策之功,因王同老而后明。
王圭立子之议,迨其子仲修而获显。
以大臣定大议,犹为忌者所掩,不得暴白于时,矧以小臣藐然朝著之后,与身当事任者,盖大相辽绝,乃能长虑却顾,白发宗社至计于帘闱犹豫未决之初,时宰燕居深念之日。
幸而成事,不惟不见知于时,乃遭诬罔,以陷于谴,至肯绝勿敢言,赍恨以殁。
臣职在诹度,敢惮敷陈?
臣切见故中奉大夫游仲鸿,果州南充县人,禀姿粹夷,操行刚正,临节见义,凛不可夺。
故相赵汝愚帅蜀之日,尝招置幕下,多所正救。
后以荐居朝列,虽历落百寮之底,而忠精愤激,莫非爱君忧国之诚。
汝愚既秉政机,凡事无钜细,率以咨问。
迨绍熙末年,国有大故,中外震怖,莫知所出。
仲鸿由料院上书,其词至谓与其死于乱兵之手,宁先一鸣,以身膏鈇锧。
于是涕笔俱下,又数劝汝愚宜速定大计。
汝愚焚去其纸,而心有感于其言。
越二日再见则汝愚责之曰:「君所言何事,而书之纸邪」?
仲鸿又为言:「公为大臣,茍利社稷,死生以之可也」。
会相臣仓皇去国,仲鸿在祀事誓戒中,又移书谂汝愚曰:「禫日不决,祸必起矣」。
七月甲子禫,陛下龙飞,其定策固皆汝愚之功,而白发其端,勉效惓惓之忠者,仲鸿也。
俄迁军器监主簿,汝愚既出,仲鸿乃力请补外,差知洋州。
及汝愚遭变,韩侂胄之党相与出力,诬以大恶之名,罔以不赦之罪,而文致之。
辞波及仲鸿,至谓其阴知汝愚,觊所非望,乃迎合以干进,此庆元二年章疏也。
赖陛下圣明,止罢知洋州而已。
其后台臣再论,极其丑诋,皆臣子之所不忍闻,乃庆元四年章疏也。
复赖陛下圣明,但降诏戒谕而已。
且庆元之台官,与仲鸿不知有何仇怨,而一再论列,直欲加以窜谪之罪。
盖不溢仲鸿之恶,则无以厚汝愚之诬。
奸言灭公,邪论丑正,一至于此!
天理不泯,事久自明。
六七年之后,朝廷收录仲鸿,畀以藩府,擢以利路漕节。
仲鸿亦勉自激厉,以图报效。
既以事连拄统戎,吴曦惮之,走书侂胄,俾之代去。
曦既僭窃,仲鸿誓以必死。
前知潼川府刘光祖尝举以自代,其词谓仲鸿「甲寅在朝,建大议于帘闱未决策之前;
乙卯去国,进谠言于权臣欲用事之际」。
是数语,皆仲鸿平生行己之大节。
其后又有以告于宰执者,事既转闻,蒙恩迁秩,训词有曰:「载嘉静退,见重乡评。
何爱一官,以旌耆德」。
仲鸿得此,亶谓荣遇。
然褒迁之词,乃以嘉其静退之节。
至若绍熙末年,陈宗社至计,而庆元初载,翻以是几陷大僇,仲鸿终不肯自明,以讫于死。
则其事未经褒录,是于劝忠赏善,犹谓阙典。
臣愚欲望圣慈特垂睿览,下本路监司,于本家取索当年事迹及所上书疏,与刘光祖所作铭志,宣付史馆。
仍下有司别议褒录,俾其谠言深识,后世有传,则岂惟足以慰仲鸿九京之忠魂,其为臣子匪躬陈谊之劝,诚非小补。
〔小贴子〕臣照得仲鸿之子宣教郎、前知遂宁府小溪县游似,好学笃行,克世厥家。
如蒙朝廷以仲鸿未蒙显赏,将似特加录用,尤足以为臣子匪躬陈谊之劝,并乞睿照。
奏乞早定周程三先生谥议 南宋 · 魏了翁
臣闻谥者行之迹,昔人所以旌善而惩恶,节惠而尊名也。
爰自后世,限以品秩,济以请托,于是尝位大官者,虽恶犹将饰之;
品秩之所不逮,则有硕德茂行,而不见称于世者矣。
夏竦、高若讷而谥文庄,蔡卞、郑居中而谥文正,邓洵武、蔡绦而谥文简,吕惠卿而谥文敏,张商英而谥文忠,强渊明而谥文献,林希而谥文节,温益而谥定简,汪伯彦而谥忠定,秦桧而谥忠献,此皆名浮于行,而章章在人耳目者。
自馀此类,又何可胜数?
而举世视为当然,未尝以为讶也。
至于倡明正学于千有馀载之后,上嗣去圣,下开来哲,如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及一时大儒高弟,其有功于生民之类,亦不为小矣,世之相后不为近矣,而卒未有表而出之者,人亦不以为阙也。
臣切为之不平久矣。
乃自前岁,误被柬擢,摄承漕寄,遂因职分所关,辄为周敦颐冒陈易名之请。
又于贴黄有云:「近岁如朱熹、张栻皆已赐谥,而熹、栻之学实宗周敦颐及程颢,今录其后而遗其先,似于褒崇美意,犹有未尽」。
已荷皇明亟垂俞允,遂以所奏下之有司。
维时春官亦专以程颢兄弟为请,申命所届,承学之士闻风兴起。
盖学术之标准,风俗之枢机,所关甚不小也。
而二年于兹,犹未有以易其名者。
岂事大体重,未容以轻议邪?
抑自迩年以来,谥之美者曰文、曰宣、曰成,既首以用诸周、程之苗裔,故思所以加诸此者而未能也?
然稽诸谥法,亦岂无可以加此者?
舍曰如文、如宣、如成者,既不可得而易,则师承之间亦不嫌于同谥也。
臣愚欲望圣慈申饬有司,速加考订,俾隆名美谥,早有以风厉四方,示学士大夫趋向之的,则其于崇化善俗之道,无以急于此者。
臣出位犯分,荐渎圣聪,伏俟斧锧之诛。
〔贴黄〕臣曩者本为周敦颐尝仕本部,故冒致易名之请,因并及程颢、程颐,则已有僭越之嫌矣。
既荷圣慈悉加采纳,然同时如崇文殿校书、同知太常礼院张载,讲道关中,世所传《西铭》、《正蒙》、《理窟》、《礼说》诸书,所以开警后学有功,亦不在周敦颐及程颐兄弟下。
而易名之议,亦未有以为言者。
门人尝欲谥为明诚中子,司马光以为弟子诔师,不合于礼。
今若自公朝举行阙典,使之遍及诸儒,无复遗馀之憾,则正学益阐,善类胥奋,不胜斯道之幸。
欲乞圣慈并下有司,讨论施行。
奏论人心不能与天地相似者五(1222年1月) 南宋 · 魏了翁
臣疏逖之踪,自请郡西还,十有七载。
两蒙聘召,三授郡寄,以至按刑将漕,分阃守藩,忝窃殆遍。
以书生分量,寡欲易足,日有满盈之惧。
乃今月正元日,陛下亲御正牙,诞受宝镇,会朝之盛,观听攸属。
而臣顾以是日,首被特召之命。
传曰:「敬其事则命以始」。
今陛下既施其敬于一介外小臣,而臣不以仁义言,不以尧舜陈,是谓不敬。
有臣而不敬,陛下安用省记于积年之馀,收召于万里之远也?
臣闻人与天地一本也,天统元气以覆万物,地统元形以载万物。
天地之广大,盖无以加也。
而人以一心兼天地之能,备万物之体,以成位两间,以主天地,以命万物。
辟阖阴阳,范围造化,进退古今,莫不由之,其至重至贵盖若是。
《易》于《坎》、《离》,互明心体者也。
而先天居东西,则阴阳之正中也;
后天居南北,则天地之正中也。
于日为戊己,则土之正中也;
于辰为子午,则时之正中也。
《乾》、《坤》中交而生《坎》、《离》,则气之中也;
为卦承上经而接下经,则卦之中也。
《离》体则虚中而文明,故应物而不穷;
伏《坎》则刚中而孚实,故处险而常亨。
其至平至正又若是。
人能以其至贵至重也,而不以小用之,以其至平至正也,而不以偏用之,则其主天地而命万物也,岂不绰绰乎有馀裕哉?
尧舜以心相传,《尧典》一篇,惟「克明俊德」、「乃命羲和」、「畴咨四岳」等事。
尧无所为也。
舜之继尧,亦不过取诸人以为善,以天下之民谓之八元、八凯也举之,以天下之民谓之四凶也去之。
是天下之民举之去之,人心之所同,则天也,舜无所私于此也。
九官之命,彼皆何等才分?
而自宅揆以下,敷教者不以制刑,典礼者不以掌乐。
选众而举,仅得其人;
分职而理,仅无旷事。
爰暨三代,曰「龥俊尊上帝」,曰「陟丕釐帝命」,曰「以敬事上帝」,凡皆推是心以答天意耳。
乃自秦汉而后,千数百年,此意或寡。
当事任者,岂乐于独劳,而常患乎莫与分其责;
居有位者,岂乐于喑默,而常患乎莫与行其言。
夫人之有伎,人之彦圣,秦臣知好之,以保子孙黎民,则秦臣之利也;
人之智虑,人之闻识,乐克知好之,以优于天下,则乐克之善也。
岂必皆自己出?
而况屈信消长之运,乃天道之所当有,非人力之能制,不是之思,而憧憧往来者,皆徒思也。
此不能与天地相似者一也。
孔子论天地之神,昭昭然示人于覆载间者,无非至教,而继之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
又举《诗》以證之曰:「维岳降神,生甫及申」。
终之曰:「此文武之德也」。
是篇凡四言而意实相贯。
盖人与天地一本而分,使本心湛然,清明纯粹,与天地通,则志之所至,气亦至焉。
动乎体而为梦,见乎龟而为卜,虽远在岩渭,夫孰非此心之感?
况山泽之气,亦我同体者也,毓灵产异以诒数世之仁,亦理之当然耳。
而后世之君臣,所居者既狭,故所感者亦然,岂惟所感然哉?
下之从上,后之视前,更相承式,而才气愈隘。
沈默拘挛,以为谨也;
纤微烦蹙,以为能也。
以济时须,且弗暇给,况遗后乎!
夫天地山川之神气,亘千古犹一日,而人才绝无仅有乃至是,则以所感所效然耳。
此其不能与天地相似二也。
夫人忧乐惨舒之度,本诸一心之微,而流行于阴阳,见于祲煇,未尝有毫发之欺。
是以昔之圣人有舒泰而无拘迫,有宽易而无狭隘,以天命自度而不敢以私意小知行乎其间,劳逸以时,喜怒以类,凡以节宣血气,专固精神,顺天地而理情性也。
爰自后世,或人主独运万几而乏群臣之助,或大臣兼总细务而行有司之职,其规模运量既日不暇给,则于长算远驭,宁无所遗?
光武,贤君也,视朝至昃,夜分乃寐,太子忧其失养性之福。
诸葛亮,贤相也,所啖食不至数升,而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食少事烦,人以为忧。
夫自一命以上,大小相承,积而至于君相,然后势重而形佚。
使人主每旦视朝而不得大臣之助,大臣鞅掌独贤而不资百工之助,分曹列局,阴拱默视,事无钜细,必经省览,下至众而上至寡也。
夫如是,则下逸而上劳,岂所以理性情之正,养寿命之源哉?
此不能与天地相似者三也。
《书》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又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
夫内而宫庭屋漏,外而天下国家,莫非天命之流行。
使几微之不敕,是谓旷天工而违时几。
爰自后世,或自谓智足遍察,或例曰人多可疑,或言儒生皆是古非今,或咎直臣多取名归过。
是心既胜,贤路益狭。
班固赞汉之得人,惟称武、宣。
而武帝中年,已谓名臣文武欲尽,诏求跅弛之士。
宣帝之后,仅一再传,往往见大夫无可使者,至外召盩厔令,拜谏议大夫以遣。
东京以后,朝会无宿儒大人可备顾问。
人才固不易得,而亦非果无好臣。
所教茍用可制,故无以尽得天下之才耳。
唐中世以降,或至东省闭閤,南台阙员,正牙罢奏,庶官不对,此岂真无才邪?
其旷天工而违时几也多矣。
此不能与天地相似四也。
士修于家,非积岁累月不成,而坏之于天子之庭,则一语一事间尔。
昔之人念其成材之不易也,故必扶植而容养之,相融于善意以图惟国事之济,而不敢逆疑于意向之间。
所以兼收并蓄,拟缓急而遗子孙也。
汉之高、文,去古未远,犹有济时诒后之虑。
而中世以后,则有不尽然者矣。
辽西告警而李广起,罕幵略塞而赵充国用,五溪丧师而马援奋,冉肇迫夔李靖出,范阳煽凶真卿识,河东寇结子仪封,廷凑肆毒裴度见,伐蔡屡衄李愬显。
使非仓卒需才,则广厄霸陵,充国、援以老弃,李、颜、郭、裴诸人将没身不见矣。
此其不能与天地相似五也。
臣既历观前世,每见秦汉以后君臣大抵相寻于一辙,为之废书而叹曰:大哉心乎,所以主天地而命万物也,必休休焉与天地相似,乃可以无旷于天位。
千数百年,莫有以是告其君者,毋惑乎治之时常多于乱之日,而危之意常浮于安之形也。
今人才虽未易有,而亦非果无也,风俗虽不如古,而犹可以有为也。
拓而大之,则在人焉耳。
于是的然自信,以告于陛下。
且念更迭既久,分绝荣进,今重观上国之光,诚出望表。
用敢及时展尽,以冀君相之一动心焉。
傥蒙陛下留神省揽,而或有取于其言,君臣之间共推此心,以一扫千数百年之弊,则规模既拓,人才将为时辈出矣。
宗社幸甚,善类幸甚!
臣不胜区区。
奏论州郡削弱之弊 南宋 · 魏了翁
臣闻三代而下,经制不立,故天下之弊常伏于救弊之初。
汉自吴楚之变,分封以弱侯国,而末年之弊乃起于同姓弱而外戚彊。
唐自安史之乱,裂地以授诸将,而末年之弊乃起于藩镇强而王室弱。
故善治者能先时而制其弊,其次则因时而救弊,其下则弊已著而后徐为之救,如此则亦何及矣!
臣恭惟艺祖皇帝自大难未平,首创唐末五季之弊,外召藩镇以还京师,临遣廷绅以为牧守,天下莫不仰服威断之明。
然而守边之臣则久其考任,假以事权,固不与内郡同也。
未几而初意渐失,并、汾、闽、越之仅平,江淮诸郡已令毁城隍,销兵甲矣。
淳化、咸平,距建隆不过四十年耳,盗发两川,惟陵、梓、眉、遂有城可守。
濮盗作于近辅,如入无人之境。
王禹偁自黄冈上疏,极陈江淮空虚之害,至谓名曰长吏,实同旅人;
名为郡城,荡若平地。
富弼论江、浙、荆、淮、湖、广诸道,亦谓处处无兵,城垒不修,或数十夫持锄耰白梃便可尽杀守令,开府库,谁复禦者?
至宝元、康定以后,空内以事西边,则武备之削滋甚。
五年间,盗杀巡尉至六十员,入城剽劫者四十州。
王伦起沂,并淮渡江,历数千里,无一人禦之。
张海等辈剽吏禦人于京、淮、湖、陕间,州郡莫敢孰何。
金州盗作,速召州兵,仅有二十四人。
以承平之久,郡国犹有不会之财,犹有留州之缗,可以为招兵缮城之费,可以为一方缓急之备,然犹凛凛若此。
矧熙宁而降,括财利以弱州郡,则益不暇为国远虑。
籍禁卒,罢招填,并军额,桩窾籍,分系将不系将,则尺籍虽阙,亦不暇补矣。
方时晏安,犹未见其为大害也。
崇宁以后,赋歛日增,军政日坏,郡益以削,一旦盗起东南,连跨州郡,震摇汴都,久而后殄。
况当新造之金,非拱手死难,则望风弃城。
盖自建炎四年以前,惟知歛兵避狄,未尝敢与之抗者。
逮渡江航海,迫我不已,然后兵刃稍接,不数年而议和之使遣矣。
绍兴之末,虏闯淮薄江,既迫而后应之,士气稍伸,然犹不敢尽用其胜。
极于比岁承平日久,吴曦盈尺之纸,足以惊奔列雉。
李元励乌合之众,足以震扰三道。
张福千人之众,足以披靡群辟。
虏闯梁、洋、三泉,如履平地,虏窥蕲、黄五关,如外虚邑。
嗟夫,强干弱枝之弊,乃至此极,是焉得无以变通之乎?
臣尝历观中兴诸臣,如李纲尝欲分长安、襄阳、建康为三都;
胡舜陟尝欲拆三京关陕为四巨镇;
张守尝欲以大河州郡仿唐藩镇,付之帅守;
范宗尹尝欲分画诸镇,更不除代;
李弥逊尝欲假帅守事权以销奸宄。
虽多事之时,与今日平世事体稍异,然郡国削弱之弊,则百年间如一日也。
况今所恃以为捍蔽者,莫重于四镇,曰江南、曰两淮、曰荆襄、曰四川。
使三边不警,则尚可以纾岁月之安。
而金夏蒙鞑局势浸异,残寇未殄,又生他寇,四镇之寄,益非昔比。
自比年来,朝廷垂意乎此,责之专而任之久,若知所以重其事矣。
然而其要又在于择人,苟匪其人,则责之专返以益其过,任之久返以厚其毒。
既得人矣,则当假以遂事之权,听其所为,勿从中制。
本道官吏惟其所辟置,要害之地,守令可以委任责成,则久其考任,而就加爵秩焉,省部皆毋拘以文法也。
财赋得以专其出入,他司不得尚循旧比,以掣其肘也。
军籍得以覈其虚实,戎司不得掩虚额以自丰也。
屯田当复,民兵当核,忠义当招,皆可以随宜经理也。
规摹既立,则如国初守边之臣,或十七八年,或十四五年,或八九年,无所改易可也。
稽其劳效而即镇迁拜,自从臣以上,虽贵极公师可也。
其旁近诸镇,又当豫蓄资望之人,以拟其乏。
如是则受任之臣,事权专一,得以展布四体,责其成功,而人亦改视易听,不为朝不谋夕之计,可以虑终而知敝。
三边隐然为国长城,缓急有恃矣。
此艺祖皇帝久任边臣之成规,而中兴诸臣因时损益之遗意。
傥蒙陛下不以臣言为非,即乞与大臣审议而速图之。
臣冒黩圣聪,拱俟萧斧之诛。
论择人分四重镇以备金夏鞑事劄子(十一月二十三日轮对) 南宋 · 魏了翁
臣闻昔者子夏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
孔子曰:「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臣尝因是重有感焉。
子于父母,一气而分,故志之所至,则气亦至焉,未有呼吸喘息,疾痛痾痒而不知之者。
知之斯速图之,然后父母之道尽。
而臣窃见乃者太阴示异,彗孛告灾,雷电连时,海流失道,其占凡为阴盛阳微。
此盖下动而上应,其为喘息痛痾亦既深切。
而为民父母,岂得以晏然于此?
臣尝私自过计,而深有隐忧焉。
且晋永和间,太白犯东井,犯左角,荧惑犯岁犯月,是时人谓石氏残亡之證。
梁中大通间,荧惑太白合于轸,荧惑入南斗,是时人谓东西魏分裂之證。
然而晋人北伐之师连岁不动,梁以牧守来朝之梦,亦受亡虏之诈。
臣谓人之精神血气与阴阳五行相为流通,故著乎祲象,见乎占梦,凡皆此心之感。
况夷狄禽兽亦一气而分者,殆未可以此疆尔界而歧之也。
臣窃惟金虏日蹙,殆不过游魂假息耳,而连岁盗边,志在抄掠。
三垂将吏,已不得休息。
况积彊之夏,新造之鞑,能保其不我窥乎?
夏人久有吞噬关陕之志,数通边臣,要结兵援。
秦巩之会,弃我先遁,反谓将卑士少,更请济师。
今又远连强鞑,近向全秦,行李往来,邀我未已,利害难于隃度,真伪不可测知,稍失应酬,便生閒隙。
而臣又自江淮以来,闻之道路,则重以鞑人之忧。
虽曰鞑政多门,势且分裂,与金虏之始事体稍异,然其摧金如拉朽,乘胜如破竹,似未易忽视也。
矧不得志于我者,安知其不乘间于其中?
垂亡之金,又安知其不求好于鞑,以纾旦夕之祸?
然则金未可忽,而鞑夏又未知其心。
艺祖皇帝不取太原,正虑有西北二虏之忧,况三虏之角逐而未分乎?
三才一本,六合同气,一方有败,则为民父母之心便如恫瘝乃身,至隐忧切,此非虚语也。
况今稽之天地,验诸往昔,亦既有證矣乎!
士大夫心乎忧国,则不过交谈族议,咨嗟叹息,若不能以终日,而卒未有一策可施者。
臣尝妄谓使其汎汎悠悠,如舟流之莫届,行迈之靡臻,以听其势之所趋,莫若外示怀柔以弭增寇之忧,而内修守备以立久安之势。
且下淮东制司,仍遣小使谕志于鞑,使群盗无以措其惎间之辞。
而夏人则令四川制司,因其来使,谕以各用所长,分道出师,乘便即发,不必更相牵引。
凡此者第以款敌而纾忧耳,而在我者则当惜阴爱日,汲汲然图所以为吾自治之计。
精择海内所推,实可任事之人,如江如淮,如襄如蜀,分四重镇,而虚心委己以付之。
假以事权,助之财计,凡所奏请,随即响报,使得展尽以自用其一方。
必求贤任能,选将练士,必信赏必罚,屯田积谷,必休养百姓,谨固守封,必同心体国,互相关移。
其以次要郡如荆、鄂、金、沔诸州,亦次第选任,责以实备,如四镇然。
凡此要害之地,使果能一一得人,规摹既立,无所牵挠,实政是讲,不事欺诞,则精神风采,必将旦异而晡不同。
行之二三年间,庶几有备,不犹愈于数十年间汎汎悠悠,以听其势之所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也?
臣顷者误蒙赐对,虽尝妄论及此,然条贯靡竟。
今轮当面对,昧死为陛下申言之。
如蒙圣慈谓臣言可采,即乞与二三大臣熟议施行,臣不胜区区。
奏论实录缺文 南宋 · 魏了翁
臣曩者滥员东观,盖尝伏读金匮玉板之藏,每惟祖宗实录自东都以前凡一百六十八年,不过一千馀卷。
而南渡以后,高宗、孝宗皇帝两朝实录仅六十馀年,遂至一千卷。
以三十六年事为五百卷,犹之可也,而二十七年为卷亦如之,意其广记备言,无所脱遗。
而臣偶因当时所遭,随事检阅,则有不尽然,往往一月而釐为二三卷,往往州县细故亦动是千馀言,至事关大体,顾反脱略。
且如开禧元年虏使赵之杰要陛下起受国书,臣时以馆职获陪朝著之后,偶记乾道六年虞允文为相,虏使乌林答天锡倨慢,与此相似。
时则允文前奏:「大驾还内,放仗罢朝」。
臣与在列诵言其事,所冀速达。
有顷,闻陛下径还禁中,一如乾道故事。
臣谓宰执必有援此以开陈者矣,乃闻韩侂胄为宰执言,此谢郭然为之。
不知郭然秉政,尚后此十馀年也。
臣既退朝,即取乾道国史、实录、会要、圣朝日历诸书遍加披阅,则于此事或全无所载,或略及一二,而实录则仍循常比,书垂拱殿赐茶酒,不知是日茶酒未尝设也。
又书知閤事王抃上疏,诏明日引使人朝见,乃似专美于抃,而抃词止议受书之仪,亦不及放仗罢朝事。
此实录之阙文有如此者。
是岁苏师旦除安远军节度使,明年六月师旦抵罪,词臣以草制罢去。
或谓内制未有封駮故事,臣因记乾道七年三月己卯张说除佥枢,张栻等言其不可,旋即反汗。
八年二月乙卯申命,则周必大以直学士院缴还批诏,且乞以宣徽命说。
臣即检阅实录诸书,则己卯事无所载,止于是月戊子书节度使万寿观制,不书事始,已当修正。
至八年乙卯事,则又逸去。
夫王圣则臣直,此最是先朝美事。
而前后皆不书,此又见实录之阙文有如此者。
开禧二年秋八月,倪思与李壁争论明堂严父配天事,朝论莫知所决。
臣因记淳熙三年三月丙午朔,秘书监李焘奏乞举行宗祀明堂之礼,历引神宗皇帝圣语及钱公辅、司马光、李受诸儒之说,尝下群臣议。
虽不果行,然实录不当全脱其事。
至淳熙六年赵雄为相,竟白行之,实录亦所不书。
元降明堂诏书,亦未尝登载,而阅乐等事亦皆失实,又以见实录之阙文有如此者。
臣因是三事,每叹孝宗皇帝明谟伟断,卓越前代者,不可胜纪,而臣偶记所闻,辄逢脱略。
夫卷帙猥繁若此,而纪载脱略乃尔,若不及今距乾淳未远,文字未尽沦失,老师宿齿、故家遗裔尚可访问,亟与搜罗会稡,则因循浸久,必致是非失实,无以传示方来。
臣伏睹实录院见遵诏旨,改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增入列传。
臣愚欲望睿旨并下本院,令史官将两朝实录重加点校,傥有阙失,如上所陈者,即采访增入。
其冗滥重复,及吏文不经去处,悉与删削。
庶几文省而事详,足以垂宪贻后,仰副陛下寅念祖烈之意。
奏论蜀边垦田事(1223年11月5日) 南宋 · 魏了翁
臣曩蒙一再赐对,尝极陈三边利害之实,三虏强弱之势。
虽蒙圣慈不以其狂瞽,曲赐容贷,而事会无穷,隐忧莫释。
每念古人守边备塞,可以纾民力而老敌情,惟务农积谷最为要道。
然而言之者烂熟,闻之者讪玩,何也?
以未尝精讲而力行之也。
臣生长于蜀,虽幼习百氏,长游四方,于国中之事粗所素讲,然身履目击之久,真知而实见,则莫如父母之邦。
姑以蜀事为陛下陈之,则三边固可类推矣。
臣比者窃闻四川制置司遵奉圣旨,措置利州路营屯田,委监司分任其责,见已置局经理。
朝廷明见万里之外,凡在边鄙,莫不踊跃思奋,犹有说焉。
西边自罹虏寇已来,利东之大散、黄牛,利西之皂郊、水关等处,五六年间原堡多隳,地利悉弃。
以故流人久不复业,谷粟日贵,兵民交弊。
今若遽行屯田,则合葺边堡,合用兵耕。
而边堡则诸将虑事谨审,欲及冬时伺乘机便,乃可修筑。
兵耕则自顷年累减军额以来,以之坐守,尚多阙数。
矧今久戍之馀,难复再加役使,是屯田之事卒未可举,而边实之储无时而可议也。
然则遂置之不复问,则岂不甚可惜哉!
臣窃谓有屯田,有垦田,二者相近而不同。
垦田者何?
大兵之后,田多荒莱,如诸路有閒田,寺观有常住,皆当广行招诱,使人开垦,因可复业,则耕穫之实效,往往多于屯田。
并边之地,久荒不耕,则谷贵,贵则民散,散则兵弱。
必地辟耕广则谷贱,贱则人聚,聚则兵强,此理所必然。
惟毋责屯田之虚名,而先究垦田之实利,则庶几矣。
臣请试陈今日所当垦之田。
如利之西路,则皂郊之内湫池诸谷,水关之内崖石诸镇,利之东路则洋川之内青座华阳,凤集之内盘车诸岭,大率昔为膏腴,今成荒弃。
至于金州近里,亦多有之。
其田去虏或百里,或二三百里,有高山大陵之险可据,有原堡兵戍之援可恃,亦有贼骑从来所不曾至之处。
若更得土豪之助,则指日可成。
今闻三路土豪之为忠义者,有愿自备费用,自治农器,自办耕牛,自用土人,各随便利,趁时开垦,及秋布种。
其间亦有愿略资官司给助者,亦自不多。
若听其施工,略计所耕可数千顷,则明年此时便收地利。
纵官未立额,或量行输租,其潜裕兵民,使渐食贱粟,比之顷岁人苦斛贵,官苦籴贵,其利害岂不万万相绝?
何况耕田之民,又皆可用之兵,不数年间,边食既丰,兵丁亦足,万一有警,呼吸成聚,家自为守,人自为战,比于仓卒遣兵戍守,亦万不侔。
若是则虽无屯田之名而有屯田之实,无养兵之费而又可潜制骄蹇之兵,不惟不畏残虏,亦可不畏他盗。
积以岁月,则今之垦田又可为后之屯田,今之耕夫可为后之精兵。
救蜀大弊,为蜀永图,无出于此。
顾何惮何惜,而久不为也?
或者之所虑不过寇抄耳,然虏尝荡劫我梁洋及五州,知无所得。
今方与鞑夏相持,未必遽议再入。
目前可以暂纾,失今不为,则后悔无及。
臣比得蜀中近闻,兴元、金州两戎司探报,虏方科民牛具,开耕凤翔荒田,又闻西和一带边民觇知虏亦厌兵,愿各耕种,人自为守。
夫垦荒之利,虏犹知为之,而我不敢为;
原堡之固,虏知葺之,而我弗敢葺。
悠悠岁月,坐长寇雠,臣不知所以为策矣。
比者关外连岁荒歉,今年荞麦大熟,边民无里外咸知耕播之利。
闻朝廷施行屯田指挥下日,西和一带愿耕者云合风偃,动以千数。
人心若此,何可失也?
臣愚欲望圣慈申命四川制置司,据目今已行,就令利路提转司因人心欲为之机,抚天时难失之运,先切选用土豪,渐渐耕垦细民所不能垦之田,则一寸有一寸之功,一日有一日之利,皆实效也。
事半功倍,惟此时为然。
若夫屯田,则先督诸将修葺原堡,候毕日并将极边荒田尽数耕播。
行之以渐,要之以久,不数年之间,边备隐然,以战则胜,以守则固,保蜀之策,无大于此,惟陛下财幸。
直前论事变倚伏人心向背疆埸安危邻寇动静远夷利害五几劄子(1224年) 南宋 · 魏了翁
臣蜀之鄙人也,陛下过听,擢司记注。
每朝侍前殿,即东厢径退,侍后殿,则俟宰执臣寮奏事毕,乃得造前。
凡所奏陈,陛下罕所可否也。
退而问所谓起居注,则岁月淹久,事情寂寥。
问所谓直前故事,则宾赞之臣,疑为久旷。
臣以记言司过为职,而每有含毫阁笔之羞,窃有惑焉。
帝者之盛,中外无虞,而臣儆其君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
君戒其臣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
盖未有一日不兢业,一时不整敕。
诚以起居动作之顷,莫非天命之流行,斯须之不存,而吉凶判焉,悔吝生焉,可不甚惧矣乎!
而况今日之事,几微既著,兢敕未加,则臣所未谕。
今请试陈其略。
士风媮薄,世道颓靡,面誉背毁,心私迹公,此事变倚伏之几也。
师老财殚,币轻物贵,常产既竭,本根易摇,此人心向背之几也。
民夷杂居,客主不敌,齐淮两大帅乘异情,此疆埸安危之几也。
金酋初立,委政旧臣,歛戍息民,招携弃怨,此其志不在小。
重迟不发,则情态叵测;
脱请继好,则从违皆难。
此邻寇动静之几也。
鞑使既至,行人亦还,情伪未明,邀求难塞,土疆岁赂,礼际盟约既费讲画,而越国以兆戎,交远以疑近,示弱以诲盗,此远夷利害之几也。
然则即是数端,岂诚无一事者?
纵有识时务、通国体之臣,乃不得措一词于下风,使潜运密移,百废具举,则有司因人成事,已不无旷官之愧。
脱有不虞之事,电发焱至,则沦胥之悔,将不及追。
是可置之悠悠,而不速图之乎?
臣今姑以事之关于节目者言之。
沿边屯田,或请分授归附,或请杂募兵民,或请专招土豪开垦,而徐责其输租。
岂无一可行?
而累岁未能决。
楮币日轻,或请增铸铁钱以平铜会,或请改给新会以解折半抽兑之疑,岂无一可采?
而累岁未之行。
沿边忠义人,或请分处授田以涣其群,或请增招正兵以权其势,或请以补正兵之阙而自为一军。
沿边功赏,或谓荆鄂总军、西垂忠义皆尝立功而未蒙赏,或谓三边将士有得四五官资,累至数十,而无一真命者,或请帅守监司具其著者而拔用之。
将帅之选,或谓沿边长官各举所知,或谓以次摄长,待其有功而后真授,或谓将非真授则无以令其下。
疆埸之备,或请增淮戍兵之生券以厚其廪,或谓给沿边之閒田以资其生。
粮运一事也,或谓徙平江百万仓于京口以省费,或谓增镇江、高邮诸郡赏格以劝功。
大抵若此类者甚众,不容遍以疏举。
然揆诸事体,则节目可举者耳。
或延访有识之士,精辩而众决;
或分畀受任之臣,审度而力行,皆非有所甚难也。
今旷日持久,且无成说,况有如臣之所谓事变倚伏、人心向背、疆埸安危、邻寇动静、远夷利害,此皆目前必至之患,及今汲汲图之已不可谓之知几矣,而不思所以应之乎?
人之精力终为有限,纵能兼览遍察,亦恐详小遗大。
窃见先朝旧制,或有弊事当革,则令侍从言语之臣条具闻奏。
凡以察时几而共天命,尊道揆而尽法守,集众思而广忠益。
兼于当否之间,足验人才之实,此在政府,可举而行。
臣愚欲望陛下速谕大臣,思天命之难谌,察时几之易失,裒取弊事久而未革者具以来上,断自圣意,命侍从台谏给授笔札,使退而即其听治之所,各尽所见以闻。
陛下与大臣详择其中而力行之,则一事有一事之益,一日有一日之功,几至能乘,事来能应,不犹愈于坐观事会,而听其势之所趋乎?
卷卷之忠,惟陛下速图之。
〔贴黄〕臣窃见鞑使方通,已费朝廷处分。
又闻金酋新立,情态颇异,使其鸱张豕突,为计尚浅。
万一蓄力养锐,而亦以和好之说尝试于我,将应之否乎?
窃料人情厌兵,困役之馀,必幸其可以稍纾目前,而义理之是非,事情之利害,必有所不暇计。
臣今姑以利害观之,亦恐和金则鞑疑,交鞑则金疑,交金鞑则山东疑。
况又事会方将,几微错出,皆未可逆料。
诸戎群盗,亦将以是觇我浅深,所关甚不小也。
欲望并谕大臣,博访而审思,夙讲而豫定,使吾大体先立,而常有以应之。
不惟可以折狡虏而消觊觎,亦使茍简迁就、幸变遂非之说,不得以乘间窃售。
伏乞睿照。
直前论士大夫风俗劄子 南宋 · 魏了翁
臣闻人主所与共天下者,二三大臣也。
二三大臣所与共政事者,内外百执事也。
君臣一心,上下同德,表里无贰,颠末不渝,然后平居有所裨益,缓急可以倚仗。
如人各有心,身自为谋,则可否不得以相济,小大不能以相维,而天下之患有不可终穷者矣。
《易》之《同人》曰:「同人于野,亨」。
其彖曰:「维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盖人之心公则一致,私则万殊。
无以通之,则万殊不一之私心,足以害天下至同之公理,此其事伏于冥冥而人莫之觉。
故论今日风俗之弊者,莫不议其尚同也,而臣则疑其未尝有同也。
进焉而柔良,退焉而刚方,面焉而唯唯否否,背焉而戚戚嗟嗟,成焉而挟其所尝言以誇于人,不成焉而托于所尝料以议其上。
省曹之勘当,掾属之书拟,有司之按事,长吏之举贤,恩焉则敛而归己,怨焉则委之曰「此安能以自由」。
天象之妖祥,时政之得失,除授之当否,疆埸之缓急,言焉而得则矜以为功,否焉则讪之曰「此徒言而无益」。
呜呼,龙断而望,可左可右;
踦闾而语,可出可入。
盖耆利亡耻之人,贪前虑后者之为耳。
士大夫而若此,则其心岂复以国事为饥渴休戚者哉?
踪迹诡秘,朋友有不及知;
情态撗生,父子有不相悉。
使此习也而日长月益,见利则逝,见便则夺,陛下亦何赖于此也?
况自比岁封章奏疏,对策上书,大率应故事,徒文具,而无恻怛忠敬之实,而诿曰:「恶讦以近名也,忌激以败事也」。
其号为谠直,亦不过先为称赞之词,而后微致规切之意。
如论治道则曰「大纲已举而节目小有未备」;
论疆事则曰「处置则宜,而奉行稍若未至」。
前后相师如此类者,未易悉举,然犹日锻月炼,画删夜改而后上达。
夫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而孟子谓其不敬莫大乎是。
今之为此说者,是敬朝廷乎,慢朝廷乎?
昔者固有百劝而一讽,八律而一谏者矣,固有约至上前而背其议,出言不可而入言可者矣,又有始是什三,中是什五,后是什八,始言十事、俄去五六,又去七八者矣。
所以裴回顾望,则亦有说。
临之以投窜死徙也,震之以斧钺刀锯也。
然犹有骈颈刑戮窜名雷霆而不顾者。
今未有汉唐之甚,而知莫敢言,言莫敢尽。
非诚不敢也,彼其心谓吾君不能行,谓吾相不能受,宁襮顺而里藏,面从而腹诽。
人见其同也,而臣见其未尝同也;
人谓其有礼且敬也,臣谓其至无礼也,至大不敬也。
虽然,士习至此,亦有由然者矣。
老师宿儒,零替殆尽,后生晚辈,不见典刑,既无所则效,重以正人端士散漫不合,故妄揣时尚,习谀踵陋,而久不知觉。
臣为此惧,深愿陛下与二三大臣察人心邪正之实,推世变倚伏之几,拓开规摹,收拾人物。
茍挺特自守者,虽无顺适之可喜,而决知其无反覆难信之忧,必假借而纳用之。
雷同相随者,虽无触忤之可憎,而决知其有包藏不测之患,必疏远而芟夷之。
若是则意响所形,人心胥奋。
平居有规警之益,缓急无乏才之忧。
其于治道兴替,关系匪轻,臣不胜区区芹曝之私!
上殿论人主之心义理所安是之谓天劄子(乙酉二月五日) 南宋 · 魏了翁
臣不佞,待罪史臣,获际陛下龙飞御极,命侍从言语之臣以次面对。
切惟澄源正本,罔不在初。
臣不敢掇拾细微,具文应诏。
臣闻心者人之太极,而人心又为天地之太极,以主两仪,以命万物,不越诸此。
故天之神明,春秋冬夏,风雨霜露。
地载神气,为风霆流形,庶物露生。
其于人也则清明在躬,气志如神。
盖贯通上下,表里民物,自继善以及于成性,皆一本而分也。
而人心之灵则所以奠人极,人极立而天地位焉。
孔子曰:「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
子思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
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夫天高地下,人位乎其中,判然三才,若不相接也。
而五行二气,自一而分。
故上下同流,彼动此应。
使行乎宫庭屋漏之间,炯然清明,无少愧怍,则仰观俯察,光洁昭著,前参后倚,流布充塞,无非此心之发见。
一有不慊,则视上帝而梦梦,顾四方而蹙蹙。
虽日星草木,亦若随人意而不舒者。
陛下谓此心之外,别有所谓天地神明者乎,抑天地神明不越乎此心也?
正月之朔,风来自乾,丁丑既望,月蚀于翼。
占者以为兵戈之应迫近之象。
而雷电先时而发,雨雪继雷而降,刘向亦以为阳不闭阴,阴见閒而胜阳之应。
然而此必有感而后为应,既应则复为感,不可以其变在外而忽之,其事已应而幸焉。
侧闻陛下尝谓讲读之臣:「夜来雪作,朕终夜为之不安,当益恐惧修德」。
大哉圣言!
此正求端用力之要也。
且陛下居深宫之中,十手十目所不睹闻也,而惕然终夜,若有临乎其前者,以此见天非苍苍之谓也。
陛下之心与亿兆人之心,义理所安,是之谓天。
不愧于人,是不愧于天也;
不畏于人,是不畏于天也。
臣愿陛下即此不安之心而益加推广,其见天地也,毋专以祷祠为事,常使此心兢兢惕惕,如与天陟降,如在帝左右,可以对越而无愧。
奉宗庙也,毋专以备物为飨,常使此心油油翼翼,如见乎其位,如闻乎其容声,可以受终而无怍。
事太母也,毋专以俨恪为恭,常使此心洞洞属属,如执玉奉盈,如将弗胜,可以感通而无间。
对公卿百执事,毋徒以尊严为仪也,常使此心宽虚平夷,尽下而无所伏。
对经生学士,毋徒以诵说为功也,常使此心缉熙光明,日新而不可已。
播告于万方有众,毋徒以言语为化也,常使此心明白洞达,观感而无所惑。
心有未喻,必反覆问辩以求之,毋厌烦以自画也。
心有未可,必孰复思念以图之,毋耻过以成非也。
夫如是,息养瞬存,朝习暮益,无顷刻之间,则大本既立,何事不可为?
以證诸庶民,以考诸三王,以建诸天地,以质诸鬼神,以施诸后世,何往而不可合也?
不然,则庶民且弗信,而况其他乎?
圣学浅深之候,气数屈伸之感,世途理乱之变,人物消长之几,根于此心,决于此时,惟陛下速图之。
〔贴黄〕臣伏睹陛下潜邸旧名,即躬行日用之至要。
臣今所陈一篇,大意无出此字。
臣窃见祖宗朝惟周敦颐避英庙藩邸名字,改名敦颐。
其馀文书格式,于累朝旧名止是不得连犯二字。
如蒙睿旨,下有司检照祖宗故事施行,亦足以仰见陛下谦冲表厉之意,并乞睿照。
上殿论敷求硕儒开阐正学劄子 南宋 · 魏了翁
臣自去岁,尝以士习之弊告于先帝,大抵谓今之为士踪迹诡秘,见利则趋,脱有缓急,不可倚仗。
今不幸而言中,小则卖友以求免,大则卖国以偷生。
虽其自丽典刑,然已有伤国体。
不及今图所以久安长治之道,而随事随救,虽严刑峻法,比而诛之,不能禁也。
臣以庆元进士,嘉泰学官,开禧馆职,嘉定史臣,三十年间,得诸旧闻,验以亲见,盖自乾道、淳熙以来,涵养作成,大儒辈出,学者景从。
淳熙之季,虽已有唱为道学之目者,然而儒风鼎盛,正理常胜。
自孽韩柄国,又更伪学之名,以排斥善类。
其始也宗相之黜,举朝咸曰不可,以是得罪者凡五十馀人。
太学生上书固争,亦蹈难而不悔,犹以见先朝表章风厉,有益于人心者若此。
自学禁既密,士习日浮。
夫所谓伊洛之学非伊洛之学也,洙泗之学也非洙泗之学也,天下万世之学也。
索诸天地万物之奥,而父子夫妇之常,不能违也;
约诸日用饮食之近,而鬼神阴阳之微,不能外也。
大要以六经、《语》、《孟》为本,使人即事即物,穷理以致其知,而近思反求,精体实践,期不失本心焉耳,奚其伪,而被以此名,屏不得传,于是驱一世而纳诸近功浅利之域,以渔猎为学问,以缀缉为文章,以操切为实才,以贪刻为奉公,踵陋习谀,恬不之讲。
方时苟安,害未甚见也。
一旦开边之议,大官唱声,一口附和,其不谓然者不过一二馆职之卑耳。
卒之内讧外猘,误国残民,流毒至今。
夫学术之不明,其害乃至于此!
自嘉定以来,虽曰亟更曩辙,然老师宿儒,零替殆尽,后生晚学,散漫亡依。
其有小慧纤能者,仅于经解语录,诸生揣摩剽窃,以应时用,文词浮浅,名节隳顿。
盖自其始学,父师之所闻导,子弟之所课习,不过以哗众取宠,惟官资宫室妻妾是计尔。
及其从仕,则又上之所以轩轾,下之所以喜愠,亦不出诸此。
古人所谓为己之学,成物之本,固不及知也。
一旦临小小利害,周章错愕,已昧所择。
脱不幸而死生临乎其前,则全躯保妻子之是务,虽乱常干纪,有不皇恤。
呜呼,使此习也,而日长月益,平居无直谅多闻之友,立朝无正色犯颜之士,临难无伏节死义之臣,虽利在盗贼,利在夷狄,亦委己听命而已。
陛下与大臣俱何便于此哉?
陛下嗣服之初,正明示好恶,作新观听之几,愿与大臣图惟长久安宁之计,毋以书生为迂腐,毋以正论为阔疏,敷求硕儒,开阐正学,使人人知其有礼义廉耻之实,知有君臣父子之亲,知此身之灵于物而异于禽兽也,则见得必思义,见危必致命。
夫如是,而君享用贤之福,为人臣者亦职有利焉。
周敦颐曰:「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正而天下治」。
此断断然,如谷之可以疗饥也,惟亟图之。
上殿论除授之间公听并观如元祐用人劄子 南宋 · 魏了翁
臣伏准正月己巳诏书,令臣举贤能才识之士。
又准辛卯诏书,令臣悉心启迪,毋有所隐。
顾一介疏贱,旬月之间荐被诏墨,窃窥圣意,固欲兼采众知,急闻直言。
然臣尝妄议下之从上也,不从其所令而从其所行。
夫使耆俊在服,忠言日闻,直不见疏,才不招忌,则声气之合,有不待劝勉而至者。
不然阘茸得志,阿谀成风,爱贤而不亲,礼善而不用,则稍知自好者,将望望然去之,矧所谓真才硕能者乎?
熙宁、元丰之间,非无君子也。
自王安石、吕惠卿逐异己以快其私,元气销靡,若不复见。
一旦哲宗践祚,崇庆垂帘,振而新之,则大小胥奋。
于是司马光、文彦博、吕公著在相位,吕大防、韩维、刘挚、范纯仁在政府,鲜于侁、苏辙、孙觉、梁焘、范祖禹、朱光庭、傅尧俞、吕陶为台谏,苏轼在翰苑,范百禄、曾肇、刘攽、苏辙在词掖,而经筵讲读官则傅尧俞、韩维、范祖禹、赵彦若,崇政殿说书则程颐,召而不至,则范镇也。
史官则陆佃、曾肇、朱光庭、黄庭坚,自馀此类,不可殚纪。
然而所谓元祐诸贤之盛,则非借才于异代也。
有作新观感之实德,有丁宁恻隐之真意,故数月之间,精采颇异乃尔。
虽然,此特元祐初年也,七八年间,大抵若此。
其閒调亭既入,虽若稍不逮初,然正论卒胜。
世号宣仁为女主中尧舜,宁不信然?
臣愚欲望陛下试取臣言,参稽史册,内以禀承慈训,外以申命大臣,自今除授之间,公听并观,如元祐用人,使才器分量无一不当其位,则实意所孚,善类皆为时而出。
《诗》曰:「国虽靡止,或圣或否。
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
陛下幸毋以乏才忽之,臣不胜区区。
直前奏六未喻及邪正二论(1225年4月7日) 南宋 · 魏了翁
臣愚戆少通,充员柱下。
乃者误叨诏墨,令得与讲读诸臣悉心启迪,无有所隐。
臣既倍入侍,复许直前,敢无一言以塞大问?
臣闻人性无有不善,而后世有性恶之说;
人情莫不欲安,而后世有喜乱之说。
非后之人不古若也,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言今此之民即三代之时,是以是是非非,公平正直,而无所回遹之民也。
然古而好善,今疑其恶;
古而欲安,今惧其乱,何也?
古之人垂宪象魏,属民读法,其明白洞达,日星垂而河汉流也。
登进而吁之,叙情以闵之,其真实恻隐,疾痛呼而家人谋也。
夫上以明白洞达、真实恻隐示其下,而下不以情事其上,则非人类也。
自后世而猜防日甚,涂其耳目也,而曰以神道设教;
恶其议政也,而曰不可使知之。
夫民至愚而神,决无可罔之理。
今罔之,祗所以扰之。
迨其哗然而不宁也,则疑其性恶,咎其喜乱。
呜呼,此民也独非三代直道之民乎?
而所习乃尔,则亦未有以通其志耳。
臣尝以是求之,而有未谕于今日者凡六事,敢为陛下历陈其目。
陛下自即大位,中外翘首跂足以望治于期月间。
而天心难谌,事变狎至,民不见德,惟戮是闻。
向也寝火于未然,今然矣;
向也枕蛟于未噬,今噬矣。
伥伥行迈,曾靡所臻。
有识之士,往往相谓,累朝初政,降诏求言,矧兹旰食之时,必首出此,而久未有闻,为惑滋甚。
尝诏侍从、两省、台谏、卿监、郎官,日轮一员面对。
意虽甚美,然践祚累月,方闻诏旨。
诏旨至今,又数月矣,而对者仅及十馀。
盖由一旬之间,双日不坐,御殿之日,止引一班,故对群臣之时稀疏寥阔。
若谓恭嘿不言,则便朝讲殿,固如平日,奚独于求言听言而用其简也?
祖宗盛时,受朝决事,或至日中,不遑暇食。
退食之后,再坐引对,或当假宁,犹御便殿,或引至四五班,不以为惮。
臣侍先帝殿坳几一年,是时将倦于勤,犹日御前后殿,班引至再,和颜屈己,靡有厌斁,此陛下之所亲见也。
今始初清明,顾在廷百执事且不得数望下风,则凡见辞奏事,封章扣匦,更无由至前。
夫生于深宫之中,不知稼穑艰难者,固有之矣。
陛下习知民间疾苦,今遽尔隔绝,臣窃惑之。
半年以来,都城之内但见屡捐赏金,以捕妄言之人。
夫以妄言获罪,虽其自取,然而未睹求言之诏,但闻戢谤之令,此非初政所宜有也。
昔人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盖言以宣意,使壅塞不通,则一旦溃裂,将不可复收。
故周以监谤之令削,秦以诽谤妖言之法亡,汉晋隋唐之季,大抵皆以灾异见于上而不悟,百姓怨于下而不知,变起萧墙,遄就衰替。
陛下所宜明白洞达,以是为鉴,而忽不加省,此臣之所未喻者一也。
陛下自即大位,宫壸行三年之丧,所以教民知孝;
帘帷侍五日之听,所以示民有尊。
矧又定省温凊,秉礼不违,饮食起居,禀命惟恪,厥惟子职,若既无毫发之憾者,而臣犹有疑焉。
天子之孝以安国家、定社稷为先,故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此大舜之孝也。
今内患外祸稠见叠作,而陛下未躬听断以弭豪萌,中外皇皇,未知陛下所以为宗庙子孙之计,而顾以承颜养体为足乎?
且姑举一事以明之。
陛下之于济王,锡之圭符,爵之茅土,居之辅郡,赞书旁午,恩意优渥,非特以全兄弟之伦,孔子所谓「父母其顺矣乎」,陛下盖深体此意也。
然而为之师傅既无贾谊始终梁胜之忠,谨视盗贼又无张敞保全昌邑之智,不幸而见污匪人,以殒厥命。
而陛下未闻有「愧谢袁盎,辍食哭甚哀」之意,自三日罢朝之后,其馀恤典虽略讲行,而人不尽知,使陛下所以孜孜爱兄之初心,亦未能尽白于天下,遂使讹言胥动,并为一谈。
且济王之卒,凡有耳目,谁不睹闻?
而小民无知,妄相腾播,莫肯奠居。
近在畿甸间,犹不能家至户晓,远而荆襄川广,袭讹承舛,抑又可知。
万一有盗贼小人乘间伺隙,假托名字以为乱阶,虽亦终于自毙,而目前涂炭,无及于救。
臣恐古人所谓安国家、定社稷之孝,不若是也。
夫子曰:「断一木,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
自春以来,其为一木一兽,不已多乎!
臣谓今日之所当明白洞达者,盖不止此,而此亦动摇人心之大者。
今若内出手书,深惟既往之悔,明谕圣志,而图所以厚其终者,使天下晓然无惑于浮言,则日月之明,其食其更,莫不咸仰,此所以通天下之志而销祸乱之本。
何疑何惮,而久不为此?
此又臣之所未喻者二也。
山东归疆,河北请吏,此百年所未有之机也。
然而不井牧其田野,不城地其郡县,而移其民人,使之乌合蚁聚于淮甸间,抏民之精,夺士之籍。
犹以未足也,听其剽掠境外,以自衣食,此前代之所不为。
李全分阃授钺,受任山东,而倏往忽来,靡有定镇,亦前此之所罕见。
然而尚有可诿者曰:「事无大小,禀命朝廷」。
至于辩谤请祠,以明君臣之义;
执杖庭拜,以伸制阃之威,而二月丙辰之变,人情愤郁不平,全于斯时,复能引咎自劾。
迨徐晞稷赴镇,全又属櫜迎拜,涕泣自陈。
此岂惟逆顺之理,晓然于全之心,有不可泯,亦以堂堂中国,德泽在人,小有陆梁,则自贻剪灭,此全之所必不为。
而况天下之恶一也,恶于朝廷而保于我,则出乎尔者,宁保其不反乎?
尔且主帅被害,而全无以治之,则全为主帅,亦将无以令其下,此亦非全之利也。
全以忠赤来归,名闻夷夏,虽其部曲,亦皆能以勋业自奋。
第功行赏,富贵方将,是岂肯芘一首恶以自隳前功?
若假以旬月,全必有以自见。
臣谓若更自朝廷明白洞达,推赤心以喻之,使其速殄凶渠,以伸国宪,则名誉垂诸简策,禄泽及其子孙,全非木石,宁不乐为?
若其姑托空言,而终无以自见,则神人共愤,曲直有归。
如汉侯王,如唐藩镇,纵能以阻兵怙恶,假息于一时,终亦以违理乱常,覆宗于异日。
此在朝廷可以明谕此指,而久不为,此臣之所未谕者三也。
古今惟不次用人,如傅说、吕望之俦,最非易事。
其次则莫若资望兼采。
董仲舒曰:「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
贤才虽未久,不害为辅佐」。
盖言不次用人必贤者而后可。
若以其小有才也,而遂当贤者不次之任,则不待已试而人固已逆知其必不胜任矣。
国家盛时,储蓄将帅,先自远路监司,渐擢京东、西、淮南。
俟其绩用既章,则擢任陕西、河东、北三路及成都路。
自三路、成都具有成绩,然后召为三司副使。
或未可辍,则就理资序,遂升都漕,以备帅臣之阙。
夫其资历若此,则民情吏状、土风物宜、道路山川、甲兵财谷,皆已周知而悉察之。
其历官既久,积伐已多,则中外知名,华夷信服。
如是举而付之方面,授以鈇钺,则未用而人期之,既用而人信之。
有所不为,为之可使事半而功倍。
今也不然,颐旨如意耳,不必资历;
侥倖尝试耳,不必誉望。
呜呼,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人至于忠忱体国,真实任事,则图惟国事之济,言虑所终,事惟其是,而岂肯随声附和,以侥倖万一乎?
臣姑以淮东近事明之。
臣以嘉定壬午造朝,其于事始不及尽知。
但见应纯之之后为贾涉,涉之后为许国,国之后为徐晞稷。
盖涉见疑于纯之而代纯之,国见恶于涉而代涉,晞稷见忌于国而代国,皆以前者为不善也,而后取其所不合者骤迁以救之。
然则宁保后之不非今乎?
美锦,微物也,犹不使人学制,岂百万生灵之命,尝试于数人之手,而恝然不以动其心乎?
窃窥庙算,本欲弥缝祸隙,镇安人情,而乘间伺隙者遂得以窃售其说。
前帅未败,则阴为倾挤之计;
不幸而言中,则显任弥缝之责。
故朝廷但谓别用一人,则不谙本末,未识意向,如臣所数,以冀暂安。
岂谓此辈徒务营私,宁暇体国?
况其涉历尚浅,智识有限,以乱救乱,安有穷已?
此当及今明白洞达,尽惩曩误,更用老成。
老成之人惟欲行道救时,岂是好高立异?
姑未问其才略,但资威望,亦足镇安。
今金陵未谋帅,亦宜以是选择。
诸镇近辅未得人,亦宜以是更张。
此可以三隅反矣,而悠悠未决,臣之所未喻者四也。
古者国有大疑,则谋及庶人,谋及工商。
汉议已狭于前,李唐以降,又不如古,然而尚于相维之间,默寓交儆之意。
中书进拟,门下审覆,尚书奉行,而两省之属有给舍、谏官,尚书省之属有长贰、郎曹,一政令之行,经涉非一,使之得以迭为正救。
迨乎枢府,虽曰本兵,而同班分班,厥有深旨。
又使台臣得以纠察,侍从得以献纳,百执事得以封章奏对。
盖以宇宙大物,非一人智力所能独运也。
熙丰以后,宰掾始繁,而三省之属有不得其职者矣。
中兴以来,务为省并,而三省体统有不能尽复承平之旧者矣。
至于近世,则愈观愈失,往往事之已行,虽侍从、两省、台谏有不及知。
方其未然,常若不知;
迨其知之,则既无及。
中外之所指目,莫不曰食君之禄,而辕驹仗马曾不少伸。
岂知君臣上下邈不相接,有一事焉,中外沸腾,远近传布,而有位之士犹罔闻知,但见府城增卫,关市戢言,始从而访问焉,则知其为有警也。
然且莫名其为何事,问之同列,同列不知,藉曰知之,十不一二。
是故欲言而不得其要,虽言而无救于事。
《易》曰:「尊酒簋贰,刚柔济也」。
此言险难之时,君臣上下简易而相亲也。
今事势愈迫则上下之情愈疏,盖必曰博访则张皇,多言则漏泄,百司各举其职则多事,于是咨谋之道益狭,委任之才日卑,是不亦过忧之甚欤!
范纯仁尝曰:「今所用之臣多是老于患难,奖之使进尚恐心志不锐,思虑太周。
若是戒使远嫌,则顾避全身,自防不暇」。
此言最近人情,最切今日。
而况家国之忧,人人所同,亦欲各尽所怀,以图国事之济。
是岂张皇漏泄,洁身取名之时?
若使上之人明白洞达,以总大体,以开忠益,以清中书之务,以尽百司之职,则合众智以为智,事简而虑周,何为不可?
而必欲掩匿覆护,智虑所不及,精神所不逮,则当断不断,常有后时之悔。
此臣之所未喻者五也。
夫国之恃以立者人心也,人心之所归则明白洞达,至公而无私也。
今平居无事,以官资崇卑,轩轾天下士,以意向异同,亲疏天下士。
士而可以轩轾,可以亲疏,则所得者寡廉鲜耻之人耳。
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今顾遏其欲而不得行,徒使之浮沉俯仰,充数备员。
夫充数备员而不能以伸其壮行之欲,其势必将以不得其职而去。
则又积岁累月,牢辞固拒,必使之邪正杂揉,心迹莫明,是坏于天子之庭而后已。
如此而欲以得贤士大夫,其决不然也。
八九年间,边不撤警,财殚力屈,十室九空,而贪暴之吏以苛征趣办为能,根刷积负,重催豫借,横科抑纳,靡所不有。
而以此欺朝廷曰:「吾能不费朝廷一镪一粒,而用度无乏」。
世安有是理?
然尚有可诿者曰:「此用之公家也」。
而又以丰溪壑之欲,又以供苞苴之馈,盖未偿前债,已迫后图,得失熏心,罔有艺极。
所谓饰厨传,营土木,事游观,求赢馀,又不与焉。
方币轻物贵,田里萧条,此何等气象?
而必使此辈肆于民上。
人不以贪暴者为怨,而归怨于其上曰:「世未尝乏才也,胡为选择至此」!
如此而望民心之不摇,又不然也。
夫士大夫同寅叶恭而后纪纲立,百姓尊君亲上而后根本固。
今皆无以得其心矣。
或者尚曰失士心民心,皆无损于事,惟不可失诸军之心。
呜呼,世安有士心民心胥失之矣,而犹可以立国也?
况又物价翔踊,廪稍不给,士卒常有饥寒之怨,功赏皋缓,升黜不明,士卒常有疾视之意,而又以贪将债帅,次第椎剥,三衙两淮,近且不察,襄汉梁益,呼叫莫闻,而尚以诸军之心为皆可恃乎?
三者之心既无一可恃,则陛下孤立于上,大臣孤立于下,臣不知何所恃以立国?
窃意所恃者惟数有天幸尔。
穰侯曰:「天幸多矣,今又以天幸自为常也」。
陆贽曰:「幸不可以常觊也」。
夫天命不显其符,俾有国者兢兢以自勉。
今不明白洞达,拓开规摹,兢兢然图所以固结人心之本,而恃天幸以为国,此臣之所未喻者六也。
臣既能极竭其毣毣之愚,条陈六者之所未喻,以冀陛下明白洞达,作新庶政,以振国势之久弱,以舒人心之积愤,尚虑知闻不广,包括靡竟,无以仰裨圣断,臣复定为邪正二端,以翼其说,而陛下试终听焉。
臣尝闻之朱熹曰:「天地之间,有自然之理。
凡阳必刚,刚必明,明则易知。
凡阴必柔,柔则闇,闇则难测。
故光明正大,疏畅通达,无纤芥可疑者,必君子也。
回互隐伏,闪倏狡狯,不可方物者,必小人也」。
臣尝以是为察言观人之鉴,而邪正之辨,了不可掩。
如谓人事有失,则天象谴告,此正论也;
谓天命不足畏者,邪说也。
谓宪章法度所当遵守者,正论也;
谓祖宗不足法者,邪说也。
谓丁宁恳恻可以感动人心者,正论也;
谓失在推诚者,邪说也。
谓正人端士可以扶持元气者,正论也;
谓卖直沽名者,邪说也。
谓政令之行当广谋博访者,正论也;
谓徒乱人意者,邪说也。
谓事变之来,当防微杜渐者,正论也;
谓亟当禁戢者,邪说也。
谓每旦视朝,孜孜访问者,正论也;
谓尊严渊嘿,使人不可窥测者,邪说也。
谓勤恤民隐,哀矜庶狱者,正论也;
谓峻法立威,使民莫敢慢易者,邪说也。
谓亲师讲学,以立政本者,正论也;
谓俗儒不达时宜,好古是今非者,邪说也。
谓敌国外患宜急于内修者,正论也;
谓虏无能为,贼不足忧者,邪说也。
大抵正论为阳,邪说为阴,阳开则为春夏,高明而发达;
阴阖则为秋冬,冥晦而歛藏。
臣愿陛下以臣前所陈未喻六条行之,以明白洞达为目前补偏救弊之策;
以后所陈邪正二端察之,于缭绕回互为自今考言观人之要,则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
《诗》曰:「天难忱斯,不易维王」。
惟陛下汲汲图之,臣不胜区区。
封事奏体八卦往来之用玩上下交济之理以尽下情(七月二日)(1225年7月2日) 南宋 · 魏了翁
臣伏睹诏书,凡内外文武小大之臣,有所见闻,以封章来上者。
臣尝读《易》,至「天地定位」,则《乾》与《坤》对;
「山泽通气」,则《艮》与《兑》对;
「雷风相薄」,则《震》与《巽》对;
「水火不相射」,则《离》与《坎》对。
此为先天八卦之序也。
然而语其用则地天而为《泰》,泽山而为《咸》,风雷而为《益》,水火而为《既济》。
盖天道不下济,则地气不上跻;
山体不内虚,则泽气不上通。
雷不倡则风不和也,火不降则水不升也。
于是而为《否》为《损》,为《恒》为《未济》。
又即其大体而言,则水雷山皆《乾》也,火风泽皆《坤》也,其要则《乾》《坤》《坎》《离》。
故先天之卦,《乾》南《坤》北,而其用则《乾》上而《坤》下也。
后天之卦,《离》南《坎》北,而其用则《离》降而《坎》升也。
大率居上者必以下济为用,在下者必以上跻为功。
天地万物之理,凡莫不然。
况《乾》天也,《离》日也,皆为君之象。
《坤》地也,《坎》月也,皆为臣之象,其理顾不晓然?
未有《乾》《坤》不交而能位天地,《坎》《离》不交而能育万物,君臣不交而能跻斯世于泰和也。
臣尝以是考诸今日之事,而未能无惑焉。
行一事也,上之人以为是,而下或议其非;
用一人也,上之人以为公,而下或疑其私。
上之人其词常泰,而下之语常危;
上之人其念常纾,而下之忧常迫。
然则是居上者不能以孚于下,而在下者不能以达于上,此显然为上下不交之證,殆非细故也,而莫有为陛下言之。
且上之人曰:方今事势庶几其暂安矣,内而畿辅之间,善政嘉令以次举行,谤讟讹言今且消弭。
虽曰旱势可畏,而浙东一道雨旸时若;
虽曰物价未平,而临安一城钱会稍通。
外而疆埸之事,则齐疆魏服,以次来归;
鞑虏金戎,日就衰弱。
虽制阃遇害,而凶徒自劾,已从镌削;
虽狠心难保,而委用得人,必能调护。
此上之说然也。
而下之人则曰:内患外祸未有稠如今者也。
正月而潘丙之叛,使我不得以全兄弟之爱;
二月而刘庆福之变,使我不得以全君臣之义;
三月而纪邦瑞之亡,使我不得以保归附之民;
四月而苟梦玉之死,使我不得以芘勤事之吏;
五月而客星入于尾,六月而太白见乎昼,皆为盗贼兵戈之象。
目前事变虽若粗定,而祸根乱孽元未剪除,号令赏刑元未畅达。
内则以贪吏治彫郡,以暴政涖怨民,而根本既拨;
外则以窾籍待悍将,以弱势操彊形,而威柄倒持。
尚曰可以暂安,谁实信之?
上之人曰:百官有司庶几其无旷矣。
内而有位之士兼收并蓄,以尽其才;
年除岁迁,以旌其劳。
虽多用亲故,然非亲与故,则无由知其人也;
虽不拘资望,然纯取资望,则不必为吾用也。
外而任事之臣茍见其可任,则试之以方面,虽违众背公,不遑恤也;
察其可制则待之以不次,虽淫刑黩货,不暇问也。
凡此规摹,自更化以来,二十年间,未之有改。
虽间亦非才,旋即消弭,此上之说然也。
而下之人则曰:旷官败事未有甚于今也。
庙堂之上,大官倡声,一口附和。
侍从之臣,事不及知,知不敢言;
台谏之任,拟非所论,论非所拟;
给舍之官,号书词头,实注纸尾;
经筵之选,职在切磋,动怀顾畏;
百官有司,问例决事,计考望迁。
以至将帅所以折冲禦侮也,而国人非笑,盗贼戮辱;
监司所以扬清激浊也,而贿赂相先,贪暴相习。
郡守所以平易近民也,而与胥为市,视民如雠。
夫所谓大臣者,所以表仪百工也。
今顾狃于得失利害之私,而使百工各不能以尽其职,尚得为无旷乎?
不特此也,尊礼耆老,所以劝贤也,下之人则曰不过隆以爵秩,锡以鞶带,未尝有所访问。
此郭公父老所谓「善善而不能用」,子思所谓「以高爵厚禄钩饵君子,而无信用之实」者也。
招延俊髦,所以重朝廷也,下之人则曰:不过趣以温诏,位之閒曹,未尝有所信任。
此诗人所谓「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孟轲所谓「终于此而已,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
朝廷未尝以言语罪人,虽事关廊庙,亦示优容,不可谓不受言也。
下之人则曰:虽外示优容,而疑其沽名,恶其不静,终于逐之,而实则喜佞谀而乐辩给也。
朝廷未尝轻听士大夫之去,虽请至再三,必示絷留,不可谓不爱贤也。
下之人则曰:虽外示絷留,而疑其求迁,恶其立异,终于坏之,实则私同己而用小才也。
朝廷之上,士大夫日以纲常名分不立为忧,下之人则曰:君命犯而主威夺,上无以表率,而何以责在下?
朝廷之上,士大夫日以礼义廉耻不张为虑,下之人则曰:苞苴行而女谒盛,上无以风厉,而何以遏其流?
虽然,不特下之论为然也,臣日在陛下之左右,而犹有未能释然于心者。
陛下未明而尚衣进服,始旦而司辇出房,九门洞开,七萃森列,亲臣近戚鱼贯而入。
起居既毕,二府分班奏事,宰臣留身密启。
然后赞者以新制引一班上殿,閤门报无公事,则大驾已兴,陛楯皆出。
此人主御朝之事也。
为上之人未始不曰:人主夙兴视事,无阙于礼,亦云足矣。
而臣疑其不然。
古人自朝至日中昃,不皇暇食,犹若不给。
乃今陛下临御几一年,中外非无事也,臣每旦侍立,但见陛下渊嘿临朝,顷刻而罢,未尝躬亲听断,屈己访问,岂为君者真若是易易邪?
臣又退而观于有位,虫飞而兴,会盈而退,乘轩列哄,以造厥司,涉笔占位,以书乃事,文案山叠,披阅未终,而鸣钟戒时,聚食而返,或造请权势,或奔走书谒,此百官一日之事也。
为上之人未始不曰:人臣分曹列局,上下相承,亦云可矣。
而臣谓不然。
古人谓「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其任至不轻也。
况今内讧外猘,事几错至,岂是茍安之时?
臣每旦就列,但见群臣位卑势疏者犹能治常程文书,制钱谷出入;
位高势偪,则谩不敢可否事,优游拱嘿,交委其责,岂为臣者亦若是易易邪?
臣至愚极陋者也,固已惕然忧之,矧惟民至神也,下至众也,既神且众,而道谤市议,每与上之论若不相似,然则是岂可藐如不闻乎?
陛下潜邸旧学,讲究新功,阅天下义理,不为不多。
愿试以臣言体八卦往来之用,玩上下交济之理,而思古昔以来有偏听独任,忠言蔑闻,百官有司,不修其职,发号出令,不本于诚,而挈持虚器,长久而不坠者乎?
夫危机屡发而旋止,此非美政也。
失今不治,痞鬲日甚,将为不可治之證。
治之何如?
一言蔽之曰:以下情达之上耳。
然而陛下便朝讲幄所对者不过三四宰执,十馀讲读官,纵下情未达,无由上闻。
臣窃见祖宗时侍从近臣率是亲擢,且非时宣召,与之从容讲论。
虽文武朝士至使臣选人,亦时得进见,而禁林馆职尤号亲密。
司马光推本此意,尝请日轮侍从一员,昼直夜宿,以备不时宣召。
今陛下便殿讲幄之暇,深居禁中,澹然无营,独不可亲擢天下之耆哲,位之禁近,日轮一员,时赐召对,从容讲论,以尽下情乎?
祖宗时除台谏亦由亲选,每当言事,虽于长官亦无关白。
自庆元权臣用事,台谏遂与给舍同为庙堂私人。
臣以为自今陛下于轮对群臣之日,察其议论之忠鲠,器识之醇明,柬自宸衷,或遇台谏有阙,独不可亲加选任,以尽下情乎?
祖宗时事关大体,必付之外廷集议。
自比日以来,率是先期取纳议状,此制遂成文具。
臣以为自今国有大事,独不可尽除近弊,一付外廷公议,庭辩众决,以尽下情乎?
祖宗时轮对群臣及见辞官,率是两三班,或食已再引。
自比日以来,创引一班,罕所咨访。
夫人臣将有所言,积诚以冀感格,蓄闻以待疑问,乃使之不得尽展所怀。
臣谓自今独不可数对群臣,反覆问辩,以尽下情乎?
祖宗时置登闻检院以达四方之书,朝政得失,公私利害,军期几密,皆得上达。
今此制虽存,仅成虚设。
自今独不可申严厥司,勿加沮遏,以尽下情乎?
大抵此数者,臣自省事以来,犹及闻前辈大老历历能言高宗、孝庙时,数对群臣及亲擢台谏等事,又有语及两朝集议,轮对上书,往往成诵,每使人有恨不同时之叹。
自孽韩柄国,此制始坏。
今而复之,是乃所以述高、孝常行之规,继先朝未终之志,收人心于涣散,固邦本于荡摇,此陛下初政至近至切事也。
不然,悠悠岁月,上有失而下不谏,下有怨而上不知,如《乾》《坤》之否而天下无邦,如水火之未济而六爻失位,臣莫知所以为陛下计矣。
臣西蜀寒远,误蒙陛下不以人废言,亟下求言之诏,臣感泣思奋,恨无以报称。
今臣适以旧疾所挠,凡再上祠官之请,虽未蒙俞允,恐疾状转剧,无复瞻望清光之日。
故尚支持馀息,为陛下恳恳言之。
〔贴黄〕臣窃见先朝奏疏,率是直书其事,无所讳隐。
乃自近岁,先颂君德,次陈时弊。
夫柔行巽入,以庶几万一感悟,固人臣之不得已。
不思本末源流,元自一贯。
故《大学》之道,自格物致知、正心修身,至于家齐国治而天下平,初无二本。
今若曰君德已无阙,特朝廷未清,百官未治,方外多虞,如此则是心既正,身既修,而不能以治天下国家,万无是理。
陛下嗣德之初,听言之道,尤当致谨。
如前所云,虽是人臣务取婉顺,引其君以当道,然恐伤于太易,昧圣贤正本之论,启人主自足之心。
是敢僭陈,并祈睿鉴。
〔又贴黄〕臣嘉泰间为学官,伏睹宁考以火灾求言,时封章者百馀,亦多有剀切者。
虽曰降付后省,而不曾施行。
嘉定八年旱蝗封事,亦付后省看详,见之施行,此意视前加广。
臣时持节东川,但见朝廷摘出攽行,惟唐天铎奏状,其词谄佞卑鄙,固已料其为反覆之人,后来果闻以邪谋被戮。
夫嘉泰求言而不行,固权奸之无识;
嘉定虽亦施行,乃取一唐天铎,则与其元无施行也。
况天铎始谄而终叛,以此尤见鲠直者虽稍忤而终可信,谄佞者虽易信而终可疑。
今来封事,欲乞睿旨严限督趣,委官选类,取其不阿者,用其言而显其人,毋为具文,天下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