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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州四先生祠堂记(1220年) 南宋 · 魏了翁
昔者虞侯仲易尝为我言:「伊洛之学非伊洛之学,洙泗之学也;
洙泗之学非洙泗之学,尧舜三代之学也」。
余以其言为然。
其后又见侯以是赠言于朋友,勒石于斯宫,率缕缕申言之。
乃嘉定十有三年,复以书抵了翁曰:「刚简始至郡,会盗薄邻邑,效死弗敢去,以为民守。
荷宗社之灵,幸而济。
因惟道失民散,使赤子颠沛至此,为吏者不汲汲图所以扶持之,顾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为大故,仆为此惧,凡以崇化美俗,随所逮为,既不敢不勉,吉月即校官,见诸生,又为扬榷古今,阐崇理道,庶几其有兴者。
一日有讲授于学官者曰:『伊洛之学以《中庸》为宗,以诚敬为教者也』。
仆闻之,瞿然曰:吁,自有乾坤即具此理,而谓伊洛云乎哉!
《乾》九二言「龙德而正中,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而《坤》六二言「敬以直内」,然则曰中、庸、诚、敬,是乃天地自然之则,古今至实之理,帝王所以扶世立极,圣贤所以明德新民,未有不由之者。
唐虞三代由之而治化休明,秦、汉以降反之,而民俗浇薄,自去圣益远,士非功利之习则虚无之徇,非词章之尚则记问之矜。
逮伊洛诸儒先奋乎千载之下,倡明此理,则士往往惊怪,以是为一家之学,不知尧舜三代之相传,孔、颜、曾、孟之所事,固未尝外此,诸儒先特表而出之以嗣往开来耳,非其实始为此以自摽表,且教人以其所无者也。
于是士惧然相谓曰:『吾今知非伊洛之学而洙泗之学也,非洙泗之学而天下万世之学也』。
仆尝因是又取周元公、程纯公、正公、张明诚中子之象而祠于学,以示学者向趋之的,子其为发明四先生之所以嗣往开来之意而记诸社」。
余抚其书而叹曰:俗流世坏,士方憧憧于功利之下者,而侯独慨然及此,敢曰不可?
虽然,不必皆伊洛也。
元公奋乎舂陵,唱道南服,而二程子实得其传;
张子兄弟又皆崛起关中,为西方诸儒倡。
于是游、杨、胡、谢诸老与刘元承、王信伯、鲍商霖等盛于东南,苏子明、吕进伯兄弟起于西方,尹彦明、张思叔、朱公掞、马时中、侯师圣、吕原明、刘质夫诸公起于东北。
惟巴蜀时僻在一隅,而气数之感,亦自有人。
元公官巴川,纯公、正公侍亲入蜀,张少公出宰金堂,蜀之人士于是数君子皆未尝不得从焉。
今言河南之学者,指《易传》为成书,而尝闻诸成都之隐者,其后卒成于涪陵之北岩。
蜀人之笃信其说如范太史,大徒高弟如谯天授、谢持正,皆班班可考。
荆州袁道洁及登河南之门,其游蜀访薛翁,亦谓伊洛轶书多在蜀者,是此书流传于巴蜀既有年矣。
余为儿童时,犹及从长老授伊川《易传》及河南《遗书》,又及见学者多传写二程先生语录,特为其说者未能无科举之累,故缀其说以缉文,而未暇得其所以言。
一为庆元学禁所怵,则例以伊洛目之,以诚敬讪之,甚者亦一口附和,曰此伪学也。
自是以来,往往屏其书而不复省。
曾不思四先生之教人,赜诸天地万物之奥,而父子夫妇之常不能违也;
验诸日用饮食之近,而鬼神阴阳之微不能外也。
大要使人近思反求,精体熟玩,而有以约之于己,期不失其本心焉耳,奚其伪?
虞侯曰:「善!
余言即子言也,子其遂以为记」。
某方为四先生请易名于朝,请从祀于学,上可其易名之奏,有司令以周程三先生之命书与其贰付了翁,则于侯之请宁敢以固陋辞?
叙州蠲役记(1221年) 南宋 · 魏了翁
临邛黄侯守叙之明年,以书来潼川,谂其同郡魏了翁曰:「申所领州近薄诸囤生夷,远控两江蛮部,地狭隘,夷赋且半,岁入为缗八万,不当中州一小县。
民劳苦多瘠,而调度科繇视于他郡。
设不幸有疆埸之警,他郡且供亿弗赡,矧是首当其锋,残困立见。
乾道间帅臣晁某建请得具常赋,它役无所与,岁为缗若干。
诏下如章,而吏格不行。
申甚病之,则条其事以白于西南大诸侯今少保安公,公立除之,尽如乾道诏书。
公尝以边用不给遣吏调丁括帑金,既又舍之不尽责,民罔不欢呼,请于州曰:『昔公荡乎泸戎,戎不复反,民立祠肖像,饮食祝焉,而未有以纪也,盍并是书之,以诏罔极』。
侈少保之赐,嘉邦人之请,而莫以塞也,必子也为我记者」。
余阅其事而有感焉。
古之士用有以行,舍有以藏,凡以不失吾本心焉耳。
今之士受中秉彝以生,非有以异乎古人也,而见诸行事,往往不得夫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本心。
是心固未尝亡也,蚀于利,夺于势,狃于习耳。
侯填拊其州,乃能讲数十年久坠之政,控于大诸侯,并力役之征而施舍之,盖有戚戚于其心而不能自已者,是心岂自外至哉!
虽然,微少保安公则孰为听之?
世道日狭,褊衷护前,自敌己以上且不能容之,矧勋位既崇,权任亦剧,则鲜不吝骄以自封者。
少保居之若固有然,有告必听,有闻必行,盖不独于叙然也。
方其再命来宣,适承公私彫瘵之馀,帑缗仅数千计,殆不可一朝居者,公奋繇忠诚,耆定坤极,若兵若赋,徒手再造,未尝一加赋于民,斯亦虽矣。
乃所谓收隐户,括羡田,征幸民,鬻沽肆,凡皆不得已而为之,使吏奉行如公之心,虽夺人之邑可使无怨,其如倚势以丰己,失公之本心何!
方公心未孚,民德胥惑,有位者勿敢言也,而公瞷知之,速返前令,曾无留难。
既传檄州县,风晓百姓,犹以未得惩也,逮污吏以警馀慝,设讼缿以吁众戚。
然后上自荐绅大夫士,下至矜寡孤独之民,始知为是纷纷,非公之本心也。
既相与抗手交庆,而其有识之士又曰:「吾侪小人,连岁被兵,不皇宁处。
今年春,虏大入江淮,光、舒、蕲、黄之间,莽为盗区,虽随即殄歼,而死伤横道。
公自旬宣以来,三年之间则未尝有一尘之警,力所得勉,宁敢有爱?
况公歛不及农,其不得已而算及游末也,亦遄止之。
公之本心则日月之昭明,其食其更,莫不家至而户知之,非虚心无我,畴克尔邪」?
呜呼!
泽山而为咸,山高泽下,位不易也,高者内虚则下者上通;
地天而为泰,天尊地卑,位自定若也,高者下降则卑者上齐。
以至水火之相济,雷风之相益,夫莫不然也,而谓居高位者无所资于下乎?
古之人任大责重则心愈畏,年高德卲则礼滋恭。
周毕公弼亮四世,而罔不惟师言之祗;
卫武公年过九十,惟惧交戒之不闻。
下逮秦穆,困而后知者也,其言尤为深切,曰「余誓告汝群言之首」,继之以「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此非以身体之不能及此。
盖一于责人固甚易易也,受人之责则茍有一毫未克之私横于其中,纵能变色受之,然未能全无所捍格如顺流,然则犹不受也。
故曰「是维艰哉」,信乎其用力之不易;
又曰「群言之首」,信乎天下之善无以先于此也。
穆公阅变既久,故知斯言之有味,而少保则机识英晤,见义勇为,闻过速已,无所吝滞。
况前后在镇,内敉外宁,非若穆公有所惩创而后耳也。
余故乐道其事以复于黄侯,亦使今之君子因是而得公之本心,皆言轻千里而乐告焉,罔俾毕、卫专美有周,则孟子所谓「优于天下」者殆将见之,岂惟用蜀乎哉!
绵州新城记(1221年4月29日) 南宋 · 魏了翁
自建炎南狩,国之守在淮汉,而蜀居江之上游;
绍兴西征,蜀之守在利路,而绵为益之外蔽。
如昔人由阴平以窥蜀,则自龙至绵不二百里;
如近岁由益昌以保剑,则自剑至绵不三百里。
然则绵虽内郡,实并边也,而莫为之限蔽,颓墉坏堑,若有若无,三尺之童牧可挑达而踰也。
缓急所恃惟右护军之移屯者二千八百馀人,然边戍未撤,则是屯也,日闻鸟乌之声。
鸟乌弗声,犹弗可恃,矧若此乎!
嘉定十二年,眉山程侯始至,考按图牒,则自淳化五年延平石侯某尝筑斯城,阅二百三十年间,莫有继者。
则瞿然曰:「为国若此,其不耦事涉变者,特幸尔」。
于是省少府不急之费,命法曹刘伯焕、部将陈元弼即农事之隙鸠庸而筑之,凡赀用则属之通守唐君祖献。
昉于十三年冬十一月庚戌,讫于明年夏四月癸未。
城成,袤一千三百丈,崇二丈,而堞五尺不与。
用夫六万四千八百,米一千九百五十石,钱一千二百万有畸。
曾几何而成绩章章若此!
侯且以为未也,计甃石之费,储钱六千二百万,又以满戍请于朝,俾唐习竟其役,且以书谂余曰:「走也不佞,以民社之力而为此城也,是在臣子分所当为,敢辱论载?
惟是兴废补坠,粗有颠末,惧久而失其传也,敢以记请」。
余每叹国朝彊干弱支之弊,至于郡国空虚、城池弗葺,以熙、丰罔利之臣急近利而昧远图,郡益以削。
方承平之久,未见其大害也。
政、宣之末,内讧外猘,炎、兴之初,大奔小降,则支弱之害著矣。
极于比岁,贼曦盈尺之𥿄足以惊奔列雉,张莫千人之聚足以披靡群辟,虏闯梁、洋如履平地,虏窥江淮如升虚邑。
呜呼,事势至此,恶得无以变通之乎!
故闻程侯之为是举也,深嘉而重叹焉。
抑又不能无感于此者,敢与侯平章之。
夫所患无城,今隐以金椎,蒙以石壁,岿乎如峭巘断岸之不可攀也;
所患无兵,绵之风气浸迫关陕,其人可作而使也;
所患无财,使人人如侯之约己奉公,帑廪之羡溢亦非有甚难也。
虽然,孰为守之?
古者哲夫以为城,今也先几烛患则嫌于乐祸,鞠躬蹈方则疑于少通;
古者众心以为城,今也吏倚法为市,民与吏为雠,平居既不相孚,缓急无所与守;
古者礼义廉耻以为城,今曰是非所急也,货利可以维斯世而权谋可以徼近功也。
呜呼,是三者之说行,虽有金城汤池,独如彼何哉!
余与侯各分地守,徒能为其所得为者耳,若前所忧则盖有任其责者焉。
易》曰:「天险不可升也」。
是险也,无象无形,不兵而不可犯也,不城而不可踰也。
造次必俱而不可离也,是又所以持山川丘陵者也。
侯其以为然,则试为识诸城阴,以冀览者之一动心焉,斯其为金汤不已多乎!
侯名德降,字廷迈,尝历蓬、蜀二州守,节用度以宽繇赋,所去见思云。
安少保(丙)果州生祠记(1219年7月) 南宋 · 魏了翁
古者储天下之才以为天下用,非有事变迫怵而后图之也。
周自文、武、成、康以来,《棫朴》、《丰芑》、《崧高》、《烝民》咏歌得人,率非一世之积。
逮高、文尚存此意,故事至而才给。
中世以后,有不尽然者矣。
辽西告警而飞将起,䍐幵略塞而营平用,五溪师丧而伏波奋,冉肇迫夔药师出,范阳煽凶平原识,廷凑肆毒晋公见,伐蔡屡衄西平显,河东寇结汾阳封。
使非耦事涉变也,广厄霸陵,充国援以老弃,李、颜、裴、郭诸人将没身不见矣。
蜀自贼曦之变,而安公始以节显。
世未尝无才也,而不肯豫定早计,储之以待用,每每若此。
然尚有可诿者,曰不及知。
然而既知之矣,而用之不尽,至虏闯于外,贼讧于内,蜀势累卵,然后以公再镇,此何为者哉!
方公之未出也,其子以直华文阁握果之州符,参议制幕,即贼所届,扬名追袭,贼越境无所犯。
公继来此州,虽云就养,盖以讨贼为己任。
会有诏起公,于是奉将天威,殄劓逋寇,靡有遗育,蜀以再安。
华文寻以机宜文字往宣抚司,公之婿王君某代之,耨奸锄强,拊柔其民而加燠休焉。
果之人相与言曰:「非天私我有民,使公与其子若婿先后来吾州,吾属尚有种乎」?
先是,公未仕时,尝游学于是州,习其土风与其州之人士,每过其州,眷焉弗忍去。
及是被命再镇,灭贼还报适在是州。
州人滋不忘,度城之北隅肖公像,与其子若婿并祠焉,介郡人游君景仁似、校官苏君和甫在镕及南充令牟君震卯以谒记于余。
余每叹汉、唐以来,所储非所用,所用非所储,于公之事既犁然有感,又重叹夫夭为斯世生才,自足斯世之用,特患以一人之好恶为用舍,以事变之缓急为淹速耳。
郭汾阳既收东都,方议北讨,此何时也?
卒夺其军,汾阳不少望也。
河东事迫,又强起之,又为憸壬所忌,非人主终信不疑,则唐祚岌岌矣。
然是时非特汾阳出为时用也,七子八婿皆居贵显,幕府六十馀人,率为将相大官,而知名于世者五十人,其卓然可称则杜鸿渐、黄裳、李光弼、光进之徒,皆以才识器业为再世中兴之用。
然则天生汾阳为社稷计,而又为生其子若婿与从游之宾客以助成之,此岂人力所能致哉!
欧阳文忠公书其《将略》曰:「忠信之厚固出其天性,至于处富贵,保功名,古人之所难者,谋谟之际,宜亦得其助也」。
至哉斯言!
不以富贵功名为誇,而以善处善保为难,不以忠信之厚为足,而以谋谟之助为贵,古之建功立业而全德令终者,率是道也。
今安公父子翁婿,使其相须以成不减汾阳之助,而莫府宾客皆能以李、杜诸贤自勉,相与左右叶成之,则岂但如欧公所谓「处富贵、保功名」者哉!
敢以是复于州人,以彰一门之懿,以慰千里之思,以见人主当以天下用才,士大夫当以天下用其身也。
海州太守题名壁记 南宋 · 魏了翁
海之为州,东略巨浸,南限长淮,西北邻徐、兖、溯、密。
嘉定十有一年,始建城市,再营宫室。
徐君晞稷由山阳通守往涖州事,秩满代去。
今守侯君忠信复还定而振业之,百废具举,遗黎属心,诏增秩加职以宠绥之。
守乐民之和、侈上之赐也,伐石泗滨,以识郡之兴复与嗣守者姓名,将寘之壁带而求文于了翁。
因为稽诸图牒,盖自梁武末年,长江以北悉入后魏。
武定七年,改青、冀二州为海州。
高齐文宣帝移海州治琅邪郡,改琅邪为朐山。
隋末丧乱,臧君相窃据之。
武德四年,君相以郡归顺,又改海州。
自入国朝毋改也,而中兴百年间,离合去来之靡常,则使人重有感焉。
《易》曰:「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
夫所谓地险,则《易》既指言其为山川丘陵矣,而独不名天险为何物,王公所设者何事。
愚谓盈宇宙间,截然有等级之辨。
不城而不可踰,不兵而不可犯,此天险也。
昔之人以大师为垣,以得道为助,以在德为险,以礼义廉耻为城,皆是物也。
盛服以禦盗,帻坐以受使,长啸以却胡,单骑以见虏,则是物之效也夫!
苟不明乎是,而专以城郭兵粟为山川丘陵之守,则宁怪夫离合去来之无常也!
敢并以复于侯,其勒诸石,与来者共守焉。
兴元府新作张魏公虞雍公祠堂记 南宋 · 魏了翁
先皇帝二十有六年,诏以武阶丁侯煜为梁州牧。
其明年,侯居母丧,申诏夺服,不可。
服除,诏还镇。
侯既大城汉中以坞其民,比再至,慨然曰:「呜呼,昔吾有先正如魏忠献张公、雍忠肃虞公,不尝经略此土乎」!
乃作室于天申浮屠之居而肖貌之,以书来曰:「二公立德勤命,在旂常鼎彝,匪我边陬所敢私也。
顾其有绩是邦,则滋不可勿祠,子为我书之」。
某不佞,幸尝有私淑志。
若忠献公之年行则既谱之矣,忠肃公则传之,二公之奏疏则又尝所次第而序之者也,知之宜莫如某详具。
忠献始为士曹,力辞筦库;
忠肃不屑饷属,姑就鱼关之辟。
盖自为小官,进退皆有风则,邦人至于今道之。
迄由枢宰先后奉使,声震关、陕,力遮梁、益,以保我子孙黎民,然则汉中诚不可勿祠,又可无纪乎?
国家自熙宁以来酿成虏祸,于时钜人元夫尚有存者,故公论未泯,以启元祐之隆乎!
绍圣而后,群憸用事,极于崇、观、政、宣之季,溃裂四出,于是士大夫不曰和戎则曰避狄。
迨属车蒙尘而后呿口顿足,则已无及。
然而既委三镇,又失太原,自馀诸城人心未携,犹以死拒也。
士大夫既悟和戎之失,则争为避狄之计,于是而后,失河南、北,失京东、西。
维扬以来,祸变益惨,盖皆建炎以后,不知平时所讲何事而且必行至此。
时惟忠献公独唱大义,复明辟而夷二凶,当戎行以殄剧寇。
内变粗定,则首以身任西事,于是人始知我犹可以国,而虏不足多畏也,相与尽力,惟忾是敌。
七年之间,吴、张、韩、岳诸人胜于白店原、于四明、于太湖、于和尚原、于杀金平、于大仪、于藕塘,则建炎三、四年以前所未有,而公实唱之也。
陕服丧师,淮西逆命,人以咎公,不知虏入中原以来,不战而溃,不守而弃,未尝敢有抗之者,而奖率诸将、仗义复雠则自公始。
粘罕既死,刘豫旋废,虏归我河南、陕西之地,此一几也。
而苟得幸安者方以南自南、北自北之说绐取相位。
兀术背盟,顺昌、柘皋之胜,虏气顿索,此又一几也。
而仅画淮汉以与虏和。
由是养痈蓄祸,凡二十馀年,以开颜亮之侮。
亮虽凶暴,而违天咈人,人知必亡,乃自绝淮以来,诸镇敛兵以避,沿江荷担而立,朝臣徙家相属,督府遣属不行。
时惟忠肃公首任采石之战以摧敌锋,又遏瓜州之萌以激虏毙,于是我始能以敌国抗虏。
盖二公之见于事变者章章若此。
虽然,其所建立则不止是。
虽前后迭出,而正国救民之心之死靡他,则若合符节。
今其仅可见忠献六百馀疏、忠肃二百馀疏,大抵惟正人心、宽民力、讨军实、致人才之为务,轧轧忠偾,百挫不折。
至所谓不当弃地还俘,则又皆以表臣抗廷论,以孤忠破群慝。
然则人孰无仁义之心也?
利欲之陷以失之,而二公则循吾本心焉耳,成败利顿不皇恤也。
彼不吾以者钧是心也,而因祸福为利,乘间售私,则孟子所谓「无恻隐羞恶、是非辞逊之心而非人」者也。
二公经纶昉于汉中,而事业著见亦多在汉中,敢并以是复于丁侯,将刻诸丽牲之石,岂惟慰桐乡、岘首之思,抑亦熄邪说、正人心之一助云。
天台张氏(端甫)双壁楼记 南宋 · 魏了翁
天台二张府君,端甫字相之,端友字直之,以孝友行于家,以疏财急义闻于州闾。
天官叶公时为识其墓,起居郑公又叙而铭之,公卿大夫士为词以悼之,宗族乡党相与述其事而吊之。
其孤梦锡缉为巨编,复求文于余。
余观梦锡检履醇固,若有志乎为己之学,则《记》所谓「如执玉、如捧盈」,「如弗胜、如将失之」,使国人愿称焉,斯其为显扬不已多乎,而必以名士铭诔为荣也?
梦锡曰:「吾闻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逊一国兴逊。
是书也,亦庶几仁逊之劝,匪直为二父荣也」。
余乃为诗以赠之曰:「静将物理验良知,父母恩深报答微。
群动芸芸觇夜息,万生点点是春晖。
错居宇宙犹同气,况此根心贯一机。
理道坦然人莫究,是家兄弟庶全归」。
梦锡泣数行下,曰:「必子也知我父子者,吾将为楼于闇庐之侧而榜以双壁,子更为我发之」。
余方论次其事,或以语余曰:「先王制礼,其远近隆杀之节,使过者可俯就,不至焉者可企及。
父母之丧三年,而忌日不乐;
父母之服齐斩,而兄弟期衰。
言有称也毁而死,君子谓之无子。
而今也,弟以追远而亡,兄以丧弟而卒,白首同气而旬月之间咸绝厥命,乃无过于礼乎」?
曰:不然也。
礼坏俗薄,丧不能三年忧,况忌日乎?
亲丧不致毁,况兄弟乎?
吾以为厚人伦、笃天性、将扶世以厉俗者,殆有激于二士也,而过之云乎?
虽然,吾前所谓「如执玉、如奉盈、如弗胜、如将失之」者,此在梦锡不可以不思也。
梦锡曰:「唯」!
遂书以为记。
潭州惠民仓记(1224年)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之季年,潭州守臣真德秀言:「所领州生齿阜蓄,地力不足以给,率仰谷于商舟,舟至之不时则上下狼狈。
虽有常平义仓之蓄,而令非凶岁毋发也。
顾守地于斯,使民盻盻然无以谷其腹,教恶乎施?
臣窃见淳化中张咏守成都,以市估准田税,使民岁输米于官。
明年春籍城中之民,粜以元直。
其后王曙、韩亿父子、文彦博、胡宗愈诸贤又相与修其法而守之,至于今不能易。
臣尝视诸故府,有秋税米,合正耗凡五万馀石,石出钱四千二百以给郡用。
臣请得如成都故事,断自嘉定十六年,使民输米,贮之别仓,榜曰『惠民』,蠲槩量之嬴,罢转输之费,较以输泉轻重略等。
于公家既无损,而粜之日自二月讫七月,正新陈未接,民苦贵籴,而计口给券,视时直加损焉,则于一城生聚为利甚博。
况又什其民以相保受,有丽于罚则毁券住籴,保受者同之。
盖非特谷之也哉,又将使休戚察其奇邪,而教寓焉」。
既又疏其事以上于尚书,而以时属记于某,曰:「是职分当然,毋庸书,然吾患来者之不吾悉而莫我继也」。
某慨然曰:公无患焉,仁义之心,岂独贤者有之而他人不然也?
在《易》之《临》:「泽上有地」。
其象曰:「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夫地临泽上,切近而相滋,君子临民之象也。
君子之于民类也,而出乎类以长之。
茍是心之常存,则尔过予责,尔痾予恫,其欲教训而容保之也,亹亹乎,洋洋乎,有自不可已者。
吾将见是法之行,人心所同,有推行而无沮挠,有变通而无改更也,又将见仁逊之兴、争讼之息自是法始。
民惟恐法之不久也,而谁以易之?
或者不过曰郡少府之仰给于泉其来以久,不知以粟易泉固无乏于供也。
输泉始冬而尽春夏,粟之期会亦莫不然。
其或粜未竟而去官,则粟亦泉也。
古人论事惟义之是否,而利害所不可计。
今始以利害计之,则亦见其为利尔。
仆蜀人也,尝仕于成都,于忠定之法盖身履目击之,阅祀二百,莫之有改,则以考诸义而叶,虽千载一心也,公何患焉?
公名某,字希元,建安人,以正学直道历中外几二十年。
其守潭也,崇社修学,复税酒,兴社仓,营义冢,行和籴米,建赈惠局,凡以利民者无不为也,敢并记之以谷来者。
道州宁远县新建濂溪周元公祠堂记(1224年)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九年,某奉使东川,为濂溪周先生、河南二程先生请所以易其名者,诏下如章。
十有五年,某召还,道九江,谒周先生故宅,以元公之命书告。
后二年,道州宁远令黄大明以书来曰:「吾闻古之乡先生殁而祭于社。
宁远虽蕞尔邑,而先生之流风未坠,不可以无祠也。
子也学先生之道而尊其名,丽牲有石,将以识里人奉尝之思,子为记之」。
某尝闻人道之要有三:曰父,曰君,曰师。
无父无生,无君无以生,无师犹无生也。
唐虞三代盛时,民生于风气之未漓,又得尧、舜、禹、汤、文、武、成王、周公为之君师。
今其法度纪纲犹可以槩见,大抵合以井牧,联以比闾,教以庠序,导以师长,维以谏救,考以德艺,无一壤一民不相联属焉。
正岁孟月之吉,党里社禜之会,无一事一时不相警策焉。
夫然,故教行俗成而君师之分尽。
迨厉、宣、幽、平,已不能成周之旧,仁鄙、寿夭,民自为之,为君师者不及知也,矧自是以降乎?
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
当斯时也,而民之散已二三百年,则虽以孔、孟之道而无其位,亦不能联属而维持之。
然犹不忍吾之同体伥伥然如穷人之无所归也,乃属其徒类而教之,近以淑其国人弟子,远以垂诸天下后世。
民之久散者固已不能遽返,而为士者犹有所属,则斯文不琢,以俟来圣,犹将有望焉。
而天未欲平治也,虽以孔门弟子一再传而失之,况秦、汉而后,学残文阙,师异指殊,泮涣滋甚。
董仲舒尝请诸不居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庶几统纪可一,民知所从,而时君不足以行其说。
迨其后也,才知之士各挟其所溺以行于世,不务记览则沦虚无,不为权利则衒词采,至是而不转,民散士亦散矣。
不有先生发太极本然之体,明二五所乘之几,而示人以日用常行、至近至切之理,则异端小道将诬民惑世于无所终极。
又非二程子、张子推而大之,扶持绵延,以开中兴诸儒,则先生之绝学又将孑然孤立。
猗其盛哉!
然而至近世朱文公、张宣公、吕成公诸儒死,士各挟其所以溺于人者溺人,而士之散滋甚。
记问学之末也,今又非圣贤之书而虞初稗官矣;
虚无道之害也,今又非佛、老之初而梵呗土木矣;
权利谊之蠹也,今又非管、晏之遗而锥刀豪末矣;
词章伎之小也,今又非《骚》、《选》之文而淫哇浅俚矣。
此宜忧世之士所以悼道之湮郁,而慨然有感于儒先之教,象而祠之、尸而祝之也。
然而民既散矣,有士以属之;
士既散矣,终不可复属邪,有书以属之。
天命流行,亘千古如一日。
先生见孔、孟之心于千五百年之久,先生之书烂如日星,家藏而人诵之,岂无见先生之心而兴起者邪!
先生初见二程子,使之求孔、颜之所乐也,日笔之于书曰:「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
呜呼!
得孔、颜之所以乐,则必不以务记览、工词章、慕虚寂为能也;
得伊尹之所以志,则锥刀豪末之得失不足以为戚忻也。
吾党之士盍相与懋明此理,尚庶几士有所属而民不失望焉。
泉州紫帽山金粟观记 南宋 · 魏了翁
泉州道士黄去华过临邛魏了翁而言曰:「同安郡紫帽山在郡治十里,其阴有洞壑,直清源西势之左右,金粟洞天其名,见于道书,所以列五千名山中。
为峰凡十有二,稍东为凌霄塔,右有石鼓、丹炉、仙趾、试剑、棋局、仙掌诸峰及补陀岩。
又其右为洞,可容数人,旧传为真人受洛中羽士书而以粟遗致书人,归视皆精金,即其处也。
按《唐仙传》,长乐郑文叔与回翁皆师钟离于此郡,立郑君祠,号玄德真人。
山旧有无尘殿,久而常新。
去华以橐中装为钱三百万,而一寓公巨室出力佐之,为观宇于绝巘,堂殿馆祠,荣翼庖湢,彪分昈列。
中建三教堂,藏储道释及儒家诸书。
复寝重闱,宾客有馆,学徒有舍。
其北有㳅憩、归云二亭,其麓有清水五塔,山之半有飞泉,作漱玉亭以面之。
嘉定四年,茂陵赐『金粟之洞』四字,椒殿赐缗钱百万,储宫为扁凝云堂,一时名公钜卿又请赐之号荣,给以田产。
盖经始于五年之春,落成于十四年之秋。
去华之用力于斯亦既勤且久矣,而独未有以记之,敢嬴粮以请于公」。
余阅其事而有未喻者。
且三教之设,精粗本末,言人人殊,今曰混一云者,将比而同之邪?
日至而滋息,生之始也;
日返而游散,生之终也。
此聚散之常理也。
今曰有所谓仙人者常往来于兹,迹之而不可见,然则气有聚而不散者乎?
阳降阴升,自无而为有也;
来伸往屈,由有而入无也。
此新陈之常理也。
今必曰有所谓无尘殿者,历年虽久,洁净不污,然则物有新而无尘乎?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故有目耳鼻口之物则有视听食息之则,此可信不诬也。
今曰馈人以粟,俄而为金,然则耳目之所接且不可信,况所不接者乎?
夫不得于言,何有不求于心,今余于是说未之有得,而不复反求乎心之所安,为尔强书之,决知其不可也。
道士曰:「颜鲁公世之真丈夫也,麻姑掷米成丹之事,非独馈粟成金者乎?
鲁公书之不疑。
子安知六合之外无是说也」?
曰:尔为鲁公有取于此乎?
王方平目之为狡狯变化而公书之,其果有取乎?
吾圣人语常不语怪,语德不语力,语治不语乱,语人不语神,惧末流之害也。
尔师之初,绵绵若存,所谓专气致柔,此不过恬养虚应以自淑其身者之所为,未甚害也。
然而动静之理未尝相离,寂感之几间不容发。
今厌纷畏害而欲深自啬缩以全吾生,则自其始初固已改道器为二致。
其末流之弊,学焉而不至者,必将垢浊斯世,妄意六合之外以求其所谓道,而神仙荒诞之说于是投虚乘间,靡所不有,而去道益远矣」。
道士曰:「然。
子亦有以告我乎」?
曰:「吾之所谓道与师之所谓道,终不可以尽合也,而循其本初固未甚远。
尔归告尔徒,求之尔心,而知所谓若存者何物,致柔者何事,而有以瞬存息察焉,则不惟可以不叛尔教,而存体而明用,吾犹有望于归儒焉」。
道士曰:「唯唯」。
遂书为记。
潼川转运司重建东衙记(1223年) 南宋 · 魏了翁
遂宁为东川要藩,转运使治焉。
异时使、副、判官参寘并列,不常厥居,乃数十年,始从省并,有判官则阙使副,故来者惟吾东廨岁修月蠲,吾用永存。
嘉定十有二年夏,兴元卒张福、莫简叛,灰利撇阆,抄果践遂,于是东廨之仅存者一二,乃皆燕游不急之所。
使者移寓西廨,廨以久虚弗葺。
番阳汪侯来领使事,过故廨,徬徨踌躇,顾谓寮吏:「是观听攸属,久而弗复,不自羞乎」!
程事期,度有司,凡缗钱六万、米千石、丁匠四万六千九百,侯曰:「损无益之费,假以岁月,不溃于成乎」!
府人效实,梓匠授规,列辟闻风,毕献厥力。
昉十四年秋八月,讫十六年之四月。
室寝堂奥、荣序门庑、筦库庖湢,以次备具。
至于宾掾有馆,文书有庋,府史有舍,视旧规寘殆将过之。
役成,属余识其颠末,余怃然有感焉。
国朝自削方镇,以诸道赋租、筦搉属之转运,以房廊地利、坊场河渡、二税则额付之郡守,操重制轻,易危就安,此权时之妙算也。
然权任虽分,财力犹裕。
自熙宁分使搉利,郡守之权始削,脱有城郭甲兵之费,必以控于转运,往往滞吝不予,则违时而旷事。
政、宣之末,交受其害。
至中兴以后,乃又以外司农护饷,而所谓转运者仅为催科团并之司,设官初意愈传愈失。
故封疆之吏无所于告,则城坏弗葺,兵阙弗治,祗以示弱诲奸。
呜呼,流弊至此,宁得无以变通之乎!
然而此盖在上者之所当知,而非居是官者之责,是官之责将簿书期会之问乎?
非直然也,学校以明伦理,科举以兴德行,举刺以别淑慝,听断以达幽枉,凡皆典礼命讨之所关,为君师者建牧立监而分治之,所以共天命而系邦国也。
今之分道置使,则犹立监之仅存者。
况我祖宗惠绥远服,四蜀漕寄在今尤重,四时铨拟得以通掌,四选遇有空官,则听其举辟,假以移注,许之就权。
然则非所谓厚望隆指邪?
若之何其称之?
非平心不能以烛理也,非虚己不能以尽下也,非刚毅有守无以塞侥倖也,非清淳履道无以厉廉隅也,非孜孜夙夜、恫瘝乃身则又不足以济登兹也。
《诗》曰「职思其居」,谓尽瘁于所当事也。
又曰「职思其外」,则虑广而志宏矣。
其乱曰「职思其忧」,盖无时而可也者。
余昔居是官也,尝以自厉而未之能信。
汪侯乾道枢使庄敏公之家,宦学远有端绪,兹事也,固已习闻而笃践之矣,尚敢诵闻以复于侯,将书诸石,与同志者共焉。
叙州诸葛武侯忠灵庙碑(六年七月)(1233年7月) 南宋 · 魏了翁
古者自天子至于大夫士皆有庙,庙之子姓以昭穆为序,祭非正主则不厌、不嘏、不旅、不酢,非同姓同宗同族则不得与于祭。
大蒸瞽宗虽有他姓之祀,而不立同气之尸,与庙祀异。
自鲧祀于晋,相祀于卫,周公而祀于郑,董安于而祀于赵,大非先王之旧。
鲁展禽至谓先王制祀,有法施于民以劳定国、禦灾捍患之目,然五六经之书终于无文。
汉高起沛,黄帝有祠,迨其中叶,故侯有祠,又其后也,先墓有祠。
至永平以来,则墓祀尤盛。
极于诸葛公之卒,人思之不置,巷祭野祀,朝论以礼秩止之。
然则士大夫至是尚知礼秩之不可踰也。
习隆、尚充因人情之不可遏,请即墓之近,立庙沔阳而断其私祀,亲属故吏乃得与祭。
虽然,是犹近墓为庙,非节不祠,非亲故不与也。
其后所至郡国为他人之亲立庙,不知始于何年也。
非鬼祭之,越望之祠无所无之。
姑即夫礼之变而言,则有功有德于其国而祠之,尚人心之不可已也。
叙故有诸葛武兴王庙,至兴国、皇祐一再更修,犹存孟蜀武兴之名。
元丰三年,赐泸州庙额曰忠灵,而叙未之有改。
绍定五年,遂宁冯侯邦佐为守,上距皇祐历玄默执徐之岁凡三,庙既久茀,侯彻而大之,以属记于予。
会被命守泸,道出叙,侯要予于新庙落是役之成,媵爵而言曰:「祠记之请,愿毋我忘」。
予谢未皇也。
既抵攸司,冯侯又以书来曰:「公之行乎蜀江非一役矣,建兴二年渡泸之后,由越巂而入则泸之原也。
四郡悉平,归至汉阳,遇降人李鸿。
汉阳今之长宁,则泸之委也。
或者犹谓非今江阳,不知泸有三重:大渡水也,孙水也,泸水也。
其源虽分,其归则一」。
予即其言,又为探原索委,而重有感焉。
且渡泸,公细事耳,山川流峙,千古一日,而传注淆讹,靡有定届。
况公用蜀之心,人得而尽知乎?
裴松之引汉地理书,谓泸水出牂柯郡句町县。
古今异名,既无以證,乐史直谓「庐峰地瘴,惟五月可渡」。
庐峰即今堡山,是殆以郡名泸,指庐峰为泸水,不知是峰乃在不韦县之北,于堡山奚与?
公虽尝至江阳,而非所谓渡泸也哉,或谓在徼外沙野城之境,或谓姚州河锁驿之滨,尤为无据。
独《华阳国志》与《云南录》,差若可信,而二书亦相抵牾。
呜呼!
周公瑾之赤壁非黄也,庾元规之南楼非鄂也,况公瑾、元规匪公敢匹,而犹牵引傅会,仞非其实。
此地实公所行也,人之疑信乃反不一。
窃尝考之史志,参以《水经》,又證之以建兴南讨之由,大抵是水也,始于西南徼外吐蕃之地曲罗,东下三百,又东注为三重泸,又东为西泸水县,又东北会孙水、巂水,又北会大渡水。
其支分为朱提水、若水、芋官水、绳水、淹水,咸会于越巂郡之马湖县,由东北至僰道县入江。
其地则西距黎、雅,东接五溪,北抵泸、叙,其通称之皆曰泸。
昭烈伐吴之役,盖虑五溪诸蛮附吴以挠我也,亟使马良招之。
至于秭归之败,诸蛮果叛,益州、牂柯、永昌、建宁四郡,怙险啬祸,渠帅雍闿至于杀正昂、缚刺史张裔以畀吴人,嗾孟获以扇诸蛮,越巂、牂柯胥为畔援。
当斯时也,使雍闿不诛则四郡不平,四郡不平则内难未弭,而巴蜀不得安,中原未可图也。
是以南征之师势不可已。
然尚以昭烈之殁,须暇之三年,然后遣李恢出建宁,马忠出牂柯,而身自出越巂。
迹公道所从出,大抵涉大渡,乱孙水,破越巂,斩雍闿,绝马湖,禽孟获,荡平四郡,遍历三泸,遂南极淯池,深入不毛之地,勒铭誓虏,道滇水、汉阳以归。
以予所知合冯侯所考,公之渡泸昭昭乎声迹之可寻,而叙之庙公也,洋洋乎精神之如在。
藐兹某敢以寡陋不辞为谢?
乃为叙其事而系之铭曰:
人以一心,奠位堪舆,或为大人,或小人儒。
其大伊何?
我居广居,我立正位,我行大途,无诡而获,有范而迂。
所谓小人,功不盖愧,伐罪似仁,尊王似义,会盟似信,险诈似知。
迹其本心,假名成事。
行之以正,犹曰小器,又其小者,私欲求济。
皇皇奕奕,祗吓庸稚。
拔本而言,穿窬之类。
自秦灭学,罔择善利。
惟两董公,独识此意。
是开叔末,蹈谊秉节。
迨诸葛公,皦如天日,开诚广益,引咎布失。
是心之度,皋伊旦奭。
汉主未顾,隐然人龙;
厥既顾之,前无二雄。
扶汉植华,薅奸剪戎,以奠人极,以宅帝衷。
其在梁益,风绩弥崇,今其仅存,八阵遗踪。
在昔风后,佐帝有熊,爰作《握奇》,八阵所宗。
八八相乘,阵间容阵,翕辟乾坤,翼张首奋。
考之先天,方圆二图,后天卦气,以莫不符。
谓比管、乐,谓书申、韩,迹公所为,史牒可刊。
或者谓公,呕血酸辛,又云卧龙,盍终其身。
义理不竞,成败论人。
人生海内,曾不百年,是心昭昭,不与迹陈。
我尽吾分,君君臣臣,功成不成,柰何乎天。
元符忠谏堂记(1232年) 南宋 · 魏了翁
予昔为丹棱杨庆崇作志,其子迈以事状来,阅其世,有大父讳恂,举元丰五年进士,终承议郎。
予以书反曰:「崇宁籍元祐奸党,定元符上书人邪等,与而大父同姓名者,非此其是与?
而先是未有识之」。
迈曰:「郡乘有之,子其为我发之」。
亡何,迈求予书「元符阁」。
又亡何,李柱史季尤又为承议之五世孙仲炎书「元符忠谏之家」。
予归自靖,仲炎请曰:「先人之敝庐则忠谏之故址也。
《诗》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我将以忠谏名吾阁,子为记之」。
予慨然有感于世道之变、人情之反乃至若此。
且曰奸曰邪,名之至恶,王法之所必诛也。
人之于先祖也,为铭物,为烝彝鼎,为圹志,称美而不称恶。
今崇宁用事之臣籍其祖于邪类,附其事于奸党,而子孙矜以为荣,名实不已戾乎!
窃尝稽诸五三六经之传,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以至仁义礼知之性、阴阳柔刚之分、卑高贵贱之等、是非邪正之别,名之必可言,言之必可行,未尝有无实之名也。
故圣贤之言,名不与实对。
迨周之衰,始有名与实戾者,名之君而实不君,名之臣而实不臣,以至不父不子,不兄不弟,不夫不妇,无时无之。
夫既名浮于实,则于是有名实之说。
逮其又甚,则放辞者盗丘非轲矣,嫉世者溷夷廉蹠矣。
至楚人则白可黑矣,上可下矣。
至秦人则鹿可马矣,黑可黄矣。
至汉则鹖雀可凤矣,至隋则野鸟可鸾矣。
然而以格人元夫为奸邪,播之诏令,勒之金石,书之史册,不忌不疑如京、卞之为,则未之见。
虽东汉尝以党人锢士大夫,李唐牛、李相倾相轧,不极于乱不已,固未尝被以溢恶无实之名也。
自京、卞一开其端,变乱白黑,实为阴乘阳、贱陵贵、夷乱华之兆。
至于秦桧,习非效尤,遂取张、胡、李、赵之所引用者加之叛逆之名,株连逮系五十三家,将以为戮。
韩侂胄柄国,则又以附于赵忠定公者名之逆党,学于朱文公者名之伪党。
夫曰奸曰邪曰逆曰伪,本以怖而携之也,而愿附名籍者唯恐后,则是古者至不美之名,在近世反为至美之事。
况夫人以眇然之身,血气所拘,不百年耳,滥贵素饱,曾几何时,而为是背理反道之事!
不思万世在后,是非予夺著乎人心,瞭不可掩。
温文正公、申正献公与凡元祐、元符著籍之士,以及乎绍兴、庆元党人,盖皎然如天日之清明,庸夫孺子、裔夷丑虏,孰不知之?
今蒙以甚恶之名,在诸贤无豪发加损也,祗以贻千载之一噱耳。
彼京、卞、桧、侂必不以奸邪自名也,而世之言奸邪者,自丁、夏、章、吕而次,未尝舍四人而他求,而苛于方人者,犹曰是奸邪之靡者。
虽孝子慈孙于其父祖,亦且讳闻而羞道之。
至此则名实始虽少紊,而终固未尝紊也。
陈仲举闻范孟博之去,叹曰:「今既成其去就之名,得无自取不优之议」!
然则为柄臣者,诬人以奸邪,本起秽以为臭,然而不能臭人,祗自臭耳。
姑以利害言之,来者亦当知所择云。
资州省元楼记 南宋 · 魏了翁
宕渠冯侯守资之明年,重建州西楼成,以书抵某曰:「资故有楼,以省元名,为淳熙宰相文定赵公作也。
自嘉泰之季,故侯陈勤节公尝撤而新之,岁久颓剥,方议改为,阨于吴回之变。
乃捐少府钱六十万,拓而新之,如飞如翔,突兀阛阓,公为我书其颜,且记成事」。
予尝读太史公书,谓陇蜀山川甲于天下。
以予所见,资之山水又甲于蜀。
其冈峦𡺚峙,若顾若留;
雒水盘纡,有汇有潝。
是宜笃生多士,繇汉以来有称焉。
陈侯之作是楼也,故广安守赵公昱为之记,今冯侯述之,又将有望于将来,予敢以固陋辞?
尝观祖宗全盛时,群天下之士试之南宫,蜀人率居前列。
如眉之师与杨、邛之宋与李,盖自政和执徐之岁至宣和之执徐,仅一星终,而同邑同郡接踵伦魁者四,亦云盛矣。
自六飞驻扬,进士道梗,命诸道提刑司选吏,即转运司各为类试。
绍兴元年,始择监司帅守总其事。
张忠献公时以元枢奉使川陕,治秦州,即秦为类省试。
诸道之合盖此乎昉,为举首者恩视廷试三人。
至绍兴五年十二月戊子诏书,又申言之。
自十有七年何道夫对策,谓蜀人难进易退,高视天下而窃笑,为嫚秦所愠,繇是蜀之首选而不对大问者率列之下科。
隆兴初元,诏免策士。
赵文定公始以绍兴五年诏书赐第,由虞忠肃公之荐乃得召对。
文定而后,首选又二十有三人,皆未有不荐而召者。
议者欢曰:「以科目取之而不以科目用之,安在其为举首也」!
不则曰:「蜀远行都,远而见遗乃其所也」。
是皆然矣。
以愚观于穷达之既定者,则有非人力所能升沈也。
人之器识罔不在初,请无以他,以资之士言之。
文定幼负奇气,轶群迈丑,发为词章,闳深博大。
故自中兴以来,冠类试者三十馀人。
公所试言,人即知其为宰辅之器,此何可以强致?
其后张义立之刚毅不挠,何从叔之端厚无华,人亦于始进焉知之。
且阴阳、五行特二气之大分,而经纬错综,气聚而形化,则人物生之,于是乎有刚有柔。
即刚柔之偏,于是乎有善有恶。
刚之善也,其言直以畅;
恶也,其言粗以厉。
柔之善也,其言和以舒;
恶也,其言闇以弱。
是则言也者,命于气禀之刚柔。
刚柔既分,厚薄断矣。
虽他日事业之广狭、时位之穷通,亦未有不繇之,此诚非人力可以升沉者。
唐人谓士之致远先器识,后文艺。
如王、杨、卢、骆,虽有才而浮躁衒露,岂享爵禄者夫?
其浮躁衒露,则气禀之薄然也。
气禀之薄而望其器识之厚、爵禄之富,得乎?
然则为士者,果无所用其力矣。
曰:不然也。
志有所守而大本先立,则气得其养而生生不穷。
夫如是,可以变化气质,愚明柔强。
其幼而学也,必不肯袭浮踵陋以至乎苟得;
其壮而行也,必不肯计功求获以安于小成。
况又能行之以刚健,守之以笃实,则辉光日新,虽引而圣贤可也,奚区区科目名位之足云!
窃意冯侯之乞言,将以告于邦之士也,故为发其义者如此。
绵竹县湖桥记 南宋 · 魏了翁
前知绵竹县宇文西叔峒今列属版曹,自财赋所抵予书曰:「走也不敏,为吏于紫岩之下。
每惟是邦世载人物,予不暇悉数也,而其尤著者如吾宗止止先生,为乡硕儒,范忠文公、程大夫父子亟称之。
魏忠献张公以精忠大义为中兴名相,其子宣公则我之所自出也,又以问学为世儒宗。
流风蔚如,实启来哲,而无以致高山仰止之思也,乃因人士有请,度地飞凫门外,潴为湖。
周广六十有五丈,伐石为四矼,矼崇四尺,架梁其上而屋之,衡从合十丈,以通南北车徒之往来。
始绍定四年春二月戊午,讫夏四月壬午。
竹木土石之工凡三千九百六十有五,合为钱五百一十九万有奇,皆节缩浮蠹以营之。
人见舆梁之丽贯接紫岩,如虹卧波,而不知役之我加与材之所自出也。
愿为纪其经始之勤而明其尊德之志」。
予尝谓《孔子閒居》之篇不知孰为之,而其言天地之神为风雨霜露,为风霆流形,凡示人于覆载间者无非至教,此义之至精者也。
继之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又举《诗》以明之,曰「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终之曰「此文武之德也」。
盖自天地山川之神气钟而为人,是心清明,与宇宙之内流行发见者实同一原。
又推本而求之,有如甫、申之生,乃繇十世而上,文、武二王积德所感。
呜呼,人之此心与天地山川相为流通固也,而人物之生又系乎时数清明之感、山川英灵之会、祖宗德泽之积,然则是岂数数然哉!
若紫岩之诸贤者,真有以关盛衰之运、当消长之数矣。
因西叔之请,并发其义。
呜呼,吾犹有望也夫!
普州贡院记 南宋 · 魏了翁
礼部之有贡院,自唐开元始。
国朝科举虽袭唐旧,而贡院之或废或置,或燬或复,至崇宁而后有定所。
政和二年,从董正封之请,诸郡得立贡院。
然舍法既罢,则贡院亦随废矣。
蜀自中兴以来,生聚教训既百有馀年,儒风丕振,应书之士岁滋月益,而诸郡校士非学宫则佛舍也。
其特为之宫者,远则六十年,近止三五岁耳。
普于东川号多士,而亦寓于学宫。
嘉泰中,郡人尝议卜筑,其说曰:「即学试士毋害也,而前窞后枕,士争门入者,来之皆坎也。
况孔堂肃穆而群趋错立,喧渎已甚,盍议改为」。
逮嘉定以来,刘文节公、大理少卿杨昌伯、天官侍郎许成子与了翁皆欲纵臾其成,而旷日绵祀,或死或去。
临邛杨侯楚望宰郡期年,郡以大治,土地于国之阳曰和庆寺,砥平席衍而势爽明,龙泉屹左,凤山峙右,士从龟袭。
乃下令徙寺,且庚邻田以益之,赋丈东西五十,南北六十。
既辍少府用度之赢,又告诸本道转运、刑狱使者及卿大夫士,以补其乏,士受役要,不以厉民。
面阳作堂,左个之楹五。
堂后架楼,其中又为堂。
列八内于东西二夹,为主司直舍。
试士之庑东西乡各三列,中为堂皇,深广皆五寻。
重门鼎列,封弥誊录之司,庖湢吏士之舍,靡彻不备。
迁旧庑之丽于学而材可用者,得十之一。
既就绪,以书来谂曰:「伯雨为普人肇修旷典,执事师帅本道,敢徼一言以宠灵之」。
某为人记贡院、记学宫多矣,然而考诸制度之详略、风俗之薄厚,则未尝不致疑焉。
且国初天下未有学也,庆历三年以后,虽用范文正公之议,诏州县立学,然学未遍而诏旋寝矣。
迨崇宁以蔡京之请,州县无远小咸得立学,学官之备乃昉乎此。
国初贡院废置,亦无常居。
自崇宁至政和,中都外郡咸有贡院,贡院之备又昉此。
夫既养士于学,又为贡士之宫以重其事,风厉作成,是宜人才辈出,以称隆指。
然以今视之,崇宁养才孰与国初,崇宁以后得士孰与国初?
天下之理至于制逾密而敝兹多,法既详而奸不胜,则亦必有故矣。
夫所谓科举取士者,非有比闾族党月书岁考之素,直以寸晷之文、一夫之目,拔自疏贱,畀之长治,五侯三吏皆由此选,此非细事也。
然而梅子其所谓四海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多也,指世陈教,言成文章,质诸先圣而不谬,施之当世合时务者,亦无几人。
夫使以言取之,而不谬于先圣,不惭于当世,则虽以言取人未为甚失也。
乃自俗流世败,有司之操衡尺、士子之揣程度者,大抵舍其德性之知,易其师友之素,而相与求合于卑谄之中。
当岁大比,往往窃取朝廷馀论、荐绅奏疏与郡国邸吏所传,昈分条别,纂缀以备问。
使朝廷清明,君仁臣直,则上无阙政,下无谀词,正学以言,犹可得士。
脱不幸而遭时之难,问绍述则赞绍述,谋和戎则赞和戎,欲开边则是开边,大抵凿经术以傅世好,刺邪说以阿有司。
或者贪黩成风,则货取势夺,抑又有甚难言者。
然则虽为庠序以肄其业,宫室以校其艺,其不能以得天下士,盖可亿而知之矣。
中兴至今有百馀载,治化休盛,士习纯美,所谓傅世好、阿有司、货取而势夺者,固无崇、政之甚。
然比岁以来,不保其不尽然。
脱使始进若是,则措诸事业,抑从可知。
因楚望之属记于予也,慨然有感于世变之推移,故直书其事以告之者若此。
或幸而刻诸石,则校士于斯、试言于斯者,其亦知所发哉!
楚望三世登进士科,所居有善政云。
杨文安公祠堂记 南宋 · 魏了翁
古者天子之县,内诸侯禄也,故于采地得立庙祧;
外诸侯嗣也,则于所都之邑焉。
凡皆有酢,有厌,有嘏,有绥,有旅,盖同气之祠,非舍奠祭菜衅器用币之比也。
春秋以降,事已变古,如庄周书畏垒事,虽一时寓言,窃意吏祠于社已萌芽于此时。
秦汉而后封建坏,郡县吏计岁月代更,有德于民如燕齐之栾公,民往往立之社,然犹配食于社,未有特祠也。
蜀守文翁、齐相石庆,吏民为之立祠,繇是桐乡、南阳、渭城之祠,史不绝书,事之变古亦云甚矣。
若于定国为县狱吏,至又生而得祠。
人之生也,气聚魄凝,奚从祠之?
其原既开,乃有张武威、任九真、杜池阳、陆浚仪之等,皆如于祠。
逮隋、唐以降,故侯之祠纷纷史册,不可殚述,而人不以为异。
虽然,事诚戾古也,而绳以甘棠勿剪之义,犹曰变之正者。
隆兴初,眉山杨文安公以成德夙望,由参知政事出领东川节度府。
先是建炎三年,公为节度推官。
逮绍兴十五年,由潼川路转运判官移提点刑狱,至是凡三仕于此矣。
流风善政,蔚其如存。
后七十年,公之孙瑾复来领州,下车拜文安绘象,欷歔感忾。
州宅有载德堂,刑狱使者廨有德远堂,学宫有祥鳣堂,节度推官廨有远业堂,皆邦人思公而致其诚者为之。
子孙不敢忘其祖,则不敢厉其祖之民。
为政期年,民便安之,耆耋请改建文安之宇以昭弗忘。
侯徇民请,度地考室,与赵文定怀德堂对峙,而贻书某曰:「是不惟吾祖所居官,瑾也实此乎生,今四百二十甲子矣。
天子不以其不肖,嗣守兹土,视事期岁,幸不得罪民士以贻吾祖羞。
是祠之建,匪吾敢私,维邦人是从。
公也尝以使传州符寻临是邦,敢以邦人之请请」。
某辗然喜曰:彼秦汉以来以他姓而祠故侯,实戾古典,然犹得为变之正。
今以孙而祠其祖,尚古者外诸侯立庙都邑之近似,是敢以浅陋辞?
维文安公起太学,试礼部,冠万七千士,退然无矜色而有戚容,曰:「此吾先人所不能得者,而以遗予小子」。
盖自是翱翔外服十有四年,始以赵忠简公之荐有位于朝。
洎桧枋国,公亟诡外。
桧死而后,跻禁从,位丞弼,最后均佚潼川,遂以祠宫之禄老于家。
其年行阀阅,有考功博士之议,有太史氏之录,有状其行,有铭其隧,有序其文。
大抵词令足以华国,名行足以砥俗,德量足以镇浮,夫非私于一州者。
特其始、中、终皆在潼为莫府,而识者知为公辅之器;
司臬事而察辞蔽讼,人自以不冤。
后以前执政为帅,民习其教,不肃而成,宜公之去而民思之深。
今杨侯五十年州县,历六郡守,风绩既茂,擢延阁之直,趾美复来,邦人怀今悼昔,奉尝之敬不懈益廑,是区区者,谁实使之?
呜呼,杨侯视此,其益知所勉哉!
宣王命召穆公之旬江汉也,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盖以乃祖康公命;
皇父之征徐方也,曰「南仲大祖,大师皇父」,亦以大祖南仲命之。
古之人命其臣也,必命以乃祖之事,岂惟继世象贤,所以刑善降德、示之仪法者多矣。
今阳侯实生是邦,而朝廷又命侯以文安之事,顾瞻山川,想象憩茇,退而衣德服训以临其民,必惕然以想,曰斯民也,吾祖文安公之所与共理也,朝夕思念,于前于衡,于羹于墙,如照临其上,如陟降于庭,盖有不见而著,不言而形,斯其为善政之助不已多乎!
《诗》曰:「维桑有梓,必恭敬止」。
呜呼,侯尚勉之哉
思:原缺,据右引补。
⑴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四四。又见民国《三台县志》卷五。
毛氏慈惠庄记(1231年) 南宋 · 魏了翁
气载理而流形于天地间,有馀不足,相为质也。
寒荄微息,一不遂其生,见者为动。
矧灵而为人,虽贵贱有分定,戚疏有差等,实同体也。
古者比闾而居,夫井而耕,出入必相友,守望必相助,羡不足必相补,凶荒必有待,委积必有给,莫非使民相生相养,以辅成天地生生之德。
所谓由溺、耻饥、内沟、挞市,油然发衷,非有为而为之也。
后世以身发财者,胶固滞吝,人缓急扣门,拒之恐不峻。
孟子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
人与万物并生,则与万物同体,乃今朝图夕惟,不越于一家一身之私。
吁,天之予人也,顾使之自有馀于一家一身矣乎!
人而不达乎亲亲仁民爱物之分义,则陷于不仁而非人矣。
予归自靖之岁,洪雅毛君拱己介予友史叔钦予谦得见,自言其家世崇德好义,道行于妻子,盖无不能充是心焉。
嫔董士族也,尝损金市田,岁储其入,而昏嫁、而丧葬、而疾病、而贫不自赡者,于我乎给。
董殁,拱己又裒馀金以广之。
今为田百亩,别其王祖之籍,筑之墙圃,书其疆畎而字之曰慈惠庄。
惧后之不我引也,愿得一言以为子孙之遗。
予语之曰:吝啬者,阴气之常。
亦有粗见理道,颇乐施予,不过泥滞于佛老卜祝之间。
至于力行诸身,予当其义,不为异端榜,可以为难。
子能充是心而行之,子孙安有不能以是心守之?
范文正公吴兴义田到于今莫敢废,子无愧于范公之心,虽百世可知矣,子何病诸?
不然,匪义之循,惟惠之行,如异端有施有报之说,责效于旦夕,是有为为之,本之则无,其能久乎!
毛君作而曰:拱己虽不敏,愿书以为记。
夔州卧龙山记(1233年) 南宋 · 魏了翁
予久闻夔州卧龙山之胜,开禧单阏之岁,归自王朝,至蜀门,则避地之荆者蔽瞿唐而下,将登山而止。
绍定单阏之岁,还自南迁,至蜀门,则避地趋峡者蔽渝江而下,又将登山而不果。
先是,丁文伯为帅守,尝以记属予,逮同朝又言之,中以不一还山悢悢弗慊也。
又二年而予守泸,山之主僧曰惠行,叙山中之槩以督前诺,其略曰:「山为一山之望,山趾距城仅隔瀼东一水,其上为咸平寺。
寺虽名咸平,而有天成、长兴、开宝题识,非始于咸平也。
寺之上有五龙水,又为野猪池,地上为山,又数里乃至绝顶。
耆旧相传,谓诸葛忠武侯驻军此山,池曰饮马,田曰东屯。
田所殖稻一方无与并美。
寺居高峰,极清寒,盛夏可裌衣。
山之泉、之松,人谓杜子美《真谛寺》诗,夔之诸刹惟此可当,是必为真谛,理或然也。
四朝御书阁与善法堂居中,昭烈帝、忠武侯祠居左右。
后为便坐,上有周阁。
又上为丈室,傍翼窗轩凡二百馀楹。
由大士祠宇前路通观音泉,越野桥,有一大亭,巨石与乔木杂错,泉㶁㶁其下,遥见峡壁嶙峋,江声澎湃。
野桥之路又通东屯,客至必裴回移晷。
自庆元二年了悟主山,嘉定三年丁侯以惠行继之,岁修月葺,以溃于成,金碧翚飞,徒众云集。
虽皆我所当为,无足以污纪载,独念山未有记,亡以诏久远,盍为昭烈君臣少叙梗槩」?
予自守泸以来,方为侯推明渡泸本末,勒诸叙南庙碑,今以行之请也,不敢辞。
然而稽诸图乘碑铭而有可疑者。
武侯之始卒也,人思之不置,巷祭野祀,不可得而禦。
习隆、尚充请因人情为之立祠,而朝论必谓礼秩之所不许。
盖自东汉而上,犹有以仕国坟墓绘象立祠为不尽然者。
于是禦之不得,仅使即沔阳之墓为庙,非亲故不得祠。
今山之有祠也,盖关乎世道之变而莫知始于何时。
子美之诗曰「玉殿虚无野寺中」,又曰「一体君臣祭祀同」,则昭烈固与武侯并祠也。
而张舍人震谓始命寺僧惠琏为侯创祠,未知何时存帝庙而废侯祠也。
近世张大宁镐又谓先主之庙徙诸江滨,今复其旧,又未知何时存侯祠而徙帝庙也。
往牒所无,不可得而强考。
大抵武侯自荆之蜀,与昭烈会,其后受遗于永安宫,往返道夔,皆驻军是山,故自晋永平以来,托侯以名山,山以侯名,后人乃为侯立祠。
夫既祠侯,则昭烈之卒实在永安,亦何可不祠?
一时君臣既社而祠之矣,复虑夫委之空山无在为守也,则为寺以馆僧,将为永久之图。
此皆后世人情之推,典礼之变,苟以致其诚信者,无不尽也。
而予谓久近之实则固不在此。
方其以崎岖之蜀抗鬼蜮之魏,强弱不敌也;
蜀师未出而将星夜殒,使操、懿君臣盱衡得气,胜负又不侔也。
陈寿以私怨作史,如比管、乐,书申、韩,以讫于祁山之役,忧恚呕血,诬谤亦非不多也,然而有不可得而泯者。
夫天命不已,物生无穷,彼近功小利与人之气形卒缘乎尽,而是心之止于所不见、感于所不系者,昭昭灵灵,著在方册。
昭烈君臣尊君父、讨乱贼之心,与山川俱存,以到于今。
盖不惟成都之绘象、渡泸之遗迹、夔子之故祠,邦人扶植爱护,莫敢剪拜,虽八阵之见于新都、沔阳,与今鱼复之迹,四头八尾,隅落钩连,队陈相容,触处为首,所以寓先天心法之秘者,虽陵夷谷迁,是陈也,亘千载而独存,殆若有神司之。
彼操、懿君臣欺孤盗鼎,虽万世在后,与一时利害不相涉也,而三尺童子且唾弃不之顾。
陈寿诬蔑公理,人之视之如见肺肝,亦祗以自点。
然则士之以千载自许者,其必有发于斯言矣。
惠行潼川人。
文伯名黼,尝为将作监,今经略广南西路,立朝鲠挺,故其所崇尚者若此。
重建四川总领所记 南宋 · 魏了翁
太府少卿、四川总领财赋安北望自益昌以书抵某曰:「吾所居廨自开禧至绍定之遇单阏之岁,皆厄寇钞。
癸仲不佞,承乏于讧溃之馀,披荆榛以舍官吏,大惧无以存吏体,一民听,乃即旧址更治寺之门西乡,而为堂楼以镇之。
左控宝峰,右拊乌龙,西指剑关,北奏三泉。
复相地形,为堂于楼之东。
凡皆节缩浮费,以溃于成。
昔天子之命我也,曰『将指给饷,上下通情,当勿乏兴,济我戎事』,癸仲敬共夙夜,无敢失坠。
今名堂曰通济,以识弗忘;
楼名北定,则取郑亨仲刚中思耕亭语。
子为我记之」。
某作而叹曰:于赫王明,照知万里,使兵自兵,食自食,上下不相恤也,有无不相通也,胡可以一朝居?
北望所以答扬明命之意,美矣尽矣,而予敢以浅陋辞?
虽然,饷所主财粟,宣制司主军民,二司之不相为谋也久矣。
盖自建炎三年张忠献公宣威川陕,始承制以主管茶马赵应祥开为随军转运使,总领四川财赋。
虽云总赋,未以名官也。
张公虚己以任,赵公尽力以报,自忠献之去,则交相为瘉矣。
吴玠与开争陆运,而吴、赵始不咸,诏遣都漕亲督钱粮以应吴,俾制置大使席益趣行,大光乃以转运司钱就籴于果、利、阆,而席、赵又不咸。
李子及继之,吴武安劾其乏兴,而吴、李又不咸;
赵不弃继之,兴郑亨仲分隶宣总司钱,而郑、赵又不咸。
然是时和戎既久,未有缓急牵制之患也。
绍兴之末,王瞻叔之望以括民白契与制置使沈德和介交章争辩,而王、沈之不咸至是滋甚。
大抵三十四年之间,二司纷纷,殆如先正所谓「三司取财已尽,而枢密益兵无穷」者,实矛楯之术使然耳。
开禧以后,事异前时。
吴曦生长边陲,习闻交争之害而未睹相资之利,密启于韩侂胄,俾宣司得以制财赋之入出,其事似是而其实不然。
盖曦既畜无君之心,将托是为乱,而正使由其术而不悟耳。
赵季明善宣、刘志大崇之以是各相继引去。
曦既授首,财之仅存者六百万,是岁之出乃至四千馀万。
陈勤节公咸未知所以为计,微安沂公为之移屯减戍,运粟括财,有以翼蔽而扶掖之,勤节公逢孺亦未知攸济矣。
王君釜代陈,虽拔节制之命出于权臣,釐而正之是也,不知二司之情不可以不通。
未几而张东甫子震继之,岁亏四百万,莫非倚安公以共济。
王铅代张,又昧乎此,挤安公而去之。
始未见甚害也,一旦虏乘虚大入,董仁父居谊苍黄度剑。
王、董之势相㧖,不容以不易使也,则杨九鼎代之,以激叛卒之变。
于是代杨者任君处厚,一惟沂公与南海崔正子是依,仅克有济。
崔去而郑代之,自五州三关以内,日朘月削,极于近岁而益不可为矣。
岁入不及二十万缗,而岁出倍之;
四大军岁为粮百五十万,不关外居居而漕运裁一。
今二年之间失籴三百万石,关之内外七十馀仓又为灰烬,则官军民卒九百馀人,所仰哺者惟一分漕粟耳,几何而不乏于供乎?
某之生也后,犹及周旋于泰、禧以来诸公间,窃以为今之所谓四总领者,名虽同而实则异,事虽久而实则异。
盖江上三总领自朝廷岁计其费,为之科拨,而四川之岁入不能半其出,则朝廷不问也。
总领之始,所以察诸戍之欺且吝也,今不惟不能以行其职,而一司当入之缗、当行之事,反见侵于他司。
然则将为之弛弓而更瑟焉,其训词之所谓「上下通情」者乎?
上而朝廷以时科降,岁有常数,不必待其请也;
近而制其梱,减戍并屯,虚实相知,有无相通,不必责其偿也。
夫如是,又以制阃之令行于戎司,覈窾籍,明功赏,息馈赂,行于监司牧之,信期会,节浮蠹,登于财;
行于并边诸郡,固疆埸以垦荒,严戍守以卫农。
毋从便文,惟实德是践;
毋事茍充,惟经久是图。
则日积月累,政行令孚,蜀其有瘳乎!
《易》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
此上下同心、有无相通以共济艰险之时,敢发斯义,用答扬明天子之丕显休命。
北望沂公之冢嗣也,才器开伟,甚似其先人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