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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庆府濂溪周元公先生祠堂记(1230年9月13日) 南宋 · 魏了翁
宝庆府府学教授梁君士英遗了翁书曰:「自治平四年周元公先生迁郡学于牙门之东南陬,绍兴二十有五年,又迁之神霄废宫,乾道八年复其旧而奉先生之祀,以张公九成侑,绍熙四年又更以特祀。
嘉定十有三年,迁学少城之西,旧址荒茀不治,先生之祠虽寓新学,而仅寘诸堂隈。
士英请于赵侯善淇,以旧址隶学;
请于李侯大谦,即其地而祠先生。
自守贰僚佐、乡之荐绅韦布各捐金,以溃于成。
始绍定二年之冬,讫明年之夏。
凡为堂四楹,祠居其一,东西又为斋庐以翼之。
士谓是不可无记也,以惟子也请」。
了翁虽不佞,而于先哲言行概乎有闻。
且学之始建而用币于先圣、先师者,先生之文也;
记学之改作者,五峰胡子也;
记学之复故者,宣公张子也;
记先生之特祠,文公朱子也。
四子之文日星垂而江河流也,而奚以尚之?
敢辞。
梁君又曰:「先生之没百五十年,未有所易名,子为之请,宁远、营道,皆先生故里也,子为之记其祠,郡国之祀先生,子之记亦巳多矣,而奚独遗是哉」?
了翁曰:非敢遗也,而难为言也。
虽然,请为诵先生之言而申三子之撰,可乎?
盖自孔、孟氏以来,为五百年者三矣。
圣远言湮,俗沦士散。
求道者离乎器,而不知一理二气之玄根;
言性者离乎气,而不知元亨变化之实理。
知刚柔之为善恶,不知刚不一于善,柔不一于恶也;
知阴阳之为动静,不知阴不一于静,阳不一于动也。
先生始为图书,贯融而劈析之;
二程先生亲得其传,道日以章;
迨胡子、朱子、张子,推衍究极,亦几无馀蕴矣。
然而论说益明,适以为藻饰词辩之资;
流传益广,适以为绐取声利之计。
故胡子曰:「弃不赀之身于一物之小,其不仁莫甚焉」。
张子曰:「学校所讲不过缀缉文词,规取利禄,非先生所以望于后人之意」。
而朱子亦曰:「程氏既没,传之者不能无失,流为老、释而世莫之悟也」。
呜呼!
邵居重湖之南,地阻且右,而先生之遗风馀化、三子之格言精义。
洋洋乎斯人之耳目,使为士者目击而心惟,气感而机悟,则将有惕然于衷而不能自已者。
予无所措其词,请以是识诸石。
绍定三年秋九月辛丑,临邛魏了翁记并书篆,广平李大谦立石。
殷少师祠堂记 南宋 · 魏了翁
殷商之季,少师比干与箕子、微子各靖其为臣之分以自献于先王,事不必同也,而发于怵惕恻隐之公心则一,故皆得以言仁。
周武王未及下车,封少师之墓,盖章善旌淑,以壹民听,其事有不容缓者。
孔、孟氏亟称之,亦以殷、周存亡之所系耳。
至于后世,凡谏于其君,必曰「愿得与龙逄、比干游于地下」。
呜呼!
世固有并世而羞伍之者,二人死向千载,而愿从之游,此何所为者邪!
曹操南迁,建少师祠。
唐太宗适殷,追命大师,易名忠烈,大臣吊祭,州县封墓。
李太白尉于卫,又为铭表之。
此亦非有为为之也。
古者宗庙非其鬼不祭,山川非其望不祭,而君与大夫士之所有事又各有等杀焉。
春秋以来,如晋祀鲧,卫祀相,郑祀周公,赵祀董安于,已非先王之旧。
至汉儒祭法,则又多为之目,祀益以繁。
于是郡国或祠天子,或祠循吏,而黄帝、尧之祠往往见于武、宣之世。
魏、晋以后,则非鬼越望之祀何所无之?
虽然,是犹义起臆决,久而得不废者也。
广安杨侯伯洪守均州之岁,为殷少师立祠,属记于某。
阅书未竟而罔然曰:纣居河内,北邶,南鄘,东卫,而西薄山,少师纣之诸父也,与国为存亡,则其卒其葬当不出纣都之内。
今均之四境则金、房、光、化、商、邓、襄阳,与纣都不相及也,少师之祠于此乎何居?
伯洪又自叙其事曰:「恢之始至,访问古今人物,长老皆言殷少师之裔实居此土,以比干为氏,既文合二字为一而音切不改。
吾谓少师引义尽分,不惟示万世为臣之法,亦以为有国家者不用贤则亡之戒,况其子孙是州为蕃,而可以无祠」?
某读之竟而重有感焉。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此天地人物、古今后世所以为性情之本也。
其本同,故虽绵岁祀,越宇宙,而善善恶恶之心未尝不同。
且尧之祠宜不出平阳也,桂林有尧山,有唐帝庙;
舜卒于鸣条,而苍梧、黄陵之祀在楚,上虞、馀姚百官之名在越;
禹之祠当不出安邑,而会稽有陵有庙,有元圭,有窆石,亦未知南巡不复何所考订。
大抵有国故而祀之,此礼之经、人情之常也;
合他国之圣贤而祀之,此礼之变而人情之义起者也。
出于义起固不必皆礼之所有,然人心世变亦于是有发焉。
且乾坤之运,阖辟万古,何有终极,而人以眇然之身生死乎其间,近数十,远百年耳。
况少师虽以谏死,而无救于宗国之亡,距今几三千年,兴衰治乱亦秋毫不相涉也,而是心之灵可以立天地、宰万物者,昭昭赫赫,与天地相为无穷,乃至因其子孙之在吾地,相与尸祝而社祠焉。
呜呼,是卷卷者谁实使之?
予嘉杨侯之为是举也,足以扶世厉俗,乐为之书。
均州尹公亭记(1230年12月) 南宋 · 魏了翁
广安杨侯伯洪夙有怀贤尚德之志,比摄守竟陵,自皮、陆以来,凡前哲流风所被,悉表异之。
今守均阳,蒐辑废坠,兴校官,创殷少师祠。
又以尹公师鲁尝谪是州,州故有尹公亭,既为缮修而属予书亭扁,且识岁月。
予惟古之人先立乎其大者,大者立则小者达焉而已。
《语》曰「行有馀力则以学文」,又曰「游于艺」,非以文艺为学之先也。
夫使文艺之先而本之则无,是亦朝菌莫蕣焉耳。
世之学者尚论先正,必曰国朝之文柳、穆倡之,尹、欧和之,苏、曾诸贤又和之,而后黜浮以实,反駮而雅。
是则然矣,然使是数君子惟一艺一词之足称,而他无述焉,则亦安能以风斯世而惟己之听哉!
方范文正公以忤大臣黜降,三谏官皆以言得罪,而尹公坐监郢州酒税。
观其与欧公书,勉以谨职远酒,其词平气和,无悻悻戚戚之意。
未几,虽以将帅辟除,历仕西垂,卒坐范党为群憸所诬,谪均州酒税。
方公之被诬也,刘湜希时宰意,将以窃贿污公,寘之必死,而卒莫之得。
他日公与孙公之翰语移日,秋毫无怨湜意。
孙公讶之,公曰:「此湜不能自立之过,于洙奚恨焉」!
呜呼,充是心也,虽夷齐不念旧恶,殆不是过矣!
如公之清躬秉方,耸善疾恶,若推其所为,将不得与斯人一日并生斯世也。
而可喜可怒,在物而不在我;
孰是孰非,责己而不责人。
盖其省愆念德常若不及,故于攻人之恶、记人之过有所不暇。
然则即是一端,其真知笃行有本者若是,则世之以文艺知公者末也。
侯名恢,尝为吏部架阁文字云。
绍定三年十二月,临邛魏某记。
心远堂记 南宋 · 魏了翁
虞退夫尝诵陶元亮诗,爱其「心远地自偏」之句,摘二言以名其先庐之堂,属予记之。
予每叹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而所以用其心则人人殊。
且尧、舜与人同耳,农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忧,尧、舜以天下未得人为忧;
禹、稷亦涂人耳,人思己之饥溺,而禹、稷思天下之饥溺。
孔氏之门人三千,其超伦拔萃仅七十人,而七十人之中又有高第焉。
就高第而言之,季路之心用千乘之国,冉有之心足七十里之民,公西华之心相宗庙会同之事,而曾皙浴沂泳归,其心休休然,有非事物之所能累者矣。
季路之心以肥马轻裘与朋友共之,固已绝人一等;
颜渊无伐善施劳,又非季所如。
至于仲尼老安少怀,则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而天地无所施其劳矣。
战国之君攻城争地,不过以涖中国、朝同列为大欲,当时之臣亦唯以齐威、晋文、管仲、晏子为极功,而孟子独慨然于唐虞三代之盛,恨不及见仲尼而师之。
然则钧是人也,而心之广狭小大不相辽绝矣乎!
夫天地不可量也,古今不可度也,人以七尺之躯、方寸之心立乎两间,形气所拘,仅百年耳,然而由百世之上以考诸太古久远二帝三王之事,随其心之所之,如生乎其时,立乎其位,与之相周旋也。
蓍龟不可方物也,而是心之动见乎卜筮;
鬼神不可见闻也,而是心之诚行乎祭享;
万世在后,不可艺极,而是心之灵著乎方册;
舟车所至,不可限际也,而是心之明光于日月。
然则心者,神明之舍,所以范围天地、出入古今、错综人物、贯通幽明,其远若此,彼溺于文艺、泥于佛老、沈于功利者,尚为知所以用其心乎?
况又文艺之末如纂缉骈俪,佛老之敝如梵呗土木,功利之下如声色货宝,其猷之未远,抑在所不足言矣。
胡公康侯尝为学者言,或尚友古人,或志在天下,或虑及后世,或不求人知而求天知,皆所谓心远。
斯言也,足以开儆愚近,发陶公言外之意。
虽然,知其一则能其馀矣。
退夫之有感于陶公也,夫非徒为是观美也,爱之斯知之,知之斯行之,行之则又当得其所以爱之、知之者,而终身由之。
不然,则予之所谓猷之未远者,可不甚惧矣乎!
耻斋记(1231年1月) 南宋 · 魏了翁
湘阴许德夫以「耻」名斋,而属予记之。
或曰:「君子且有耻与」?
曰:「羞恶之心,其谁无之?
羞者耻己之不善,而恶者耻人之不善也。
君子耻己不善则速已之,耻人之不善则内自省焉,小人反是焉」。
「然则小人果无耻矣」。
曰:「小人閒居为不善,是无耻也;
见君子则掩其不善,非诚无耻也。
君子即其所耻以进于善,小人吝其所耻以沦于恶耳。
且象卒然遇舜,虽托为郁陶之辞,而卒不能盖其忸怩之色,此亲为不善,其中心达于面目,固当尔也。
太康以逸豫失邦,昆弟奚舆,而五子郁陶忸怩,若己之亲为不善,将无以立于两间者焉。
伊尹之耕莘,当夏之未孙、殷之未兴也,君民之责若非己事,而君不为尧舜,民不被泽,若挞己于市、推民于沟。
呜呼,太康之耻而五子以为己耻,殷臣之耻而伊尹以为耻,岂羞恶之心此有而彼无,亦知与不知云耳。
知之,虽人之耻己亦耻之;
不知之,己虽有耻不自耻也。
虽然,于其中又有内外宾主之辨焉。
夫所谓耻,耻不若人也。
今爵位之崇,宫室之美,妻妾之奉,一不若人则知耻之;
若义利消长之几,阴阳屈信之分,此日用之功者,而习焉不察,则不知耻也。
耻一物之不知,惧格物之未至也。
今虞初稗官之说,旁行敷落之教,《凡将》、《急就》之文,一有不习则知耻之;
若帝王祈以继天立极,圣贤所以明德新民,此学问之本者,或懵焉不顾,则不知其可耻也。
夫惟不耻其所可耻,则必耻其所不当耻者矣。
匿怨而友其人,言出而躬不逮,立朝而道不行,不仁而为人役,虽儒生学士口道先王语而不是之耻也。
邦有道而谷,邦无道而富贵,贤者饥饿于我土地;
一人横行于天下,诸侯相灭而不能救;
四郊多垒,地荒而不治。
虽君公师长在高位,食厚禄,亦不是之耻也,而耻于下问,耻于改过,耻恶衣恶食。
呜呼,此何足耻,而颠倒谬迷,一至于此,其亦不思之甚与」!
予尝与德夫久处于靖,美其质纯而志笃,故发其义而告之者若此。
《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
德夫欲知羞恶之端,则又当于己所独觉而人未及知焉图之。
虽然,是心既觉,则人其有不知者乎?
此又德夫之所当用力也。
绍定四年正月辛丑,临邛魏某记。
敬安堂记(1228年) 南宋 · 魏了翁
盱江聂公善之以书来言曰:「吾比守赣,会峒猺弗宁,人情疑惧。
吾为之任能物官,练士峙粮,凡以惠无告、扰弗若者,力所逮为,秋毫无所爱也,民用绥静,神罔恫怨。
徒以心剿力疲,引分宜去。
帝临有赫,照知厥衷,赋万寿宫之禄以华其归。
重惟劳肄之久,一旦措诸安地,食寝有节,息游以时,腹心耳目复为我有,亦天下之至安且乐,未易与人言也。
吾犹惧其狃于绕而怠乘之,则名吾堂曰『安乐必敬』,子为我书之」。
予复以请曰:「孰与『敬安』之为简且严乎」!
公曰:「诺哉,子并为记之」。
予嘿识是语,盖太公《丹书》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凡此不下百言,皆治心修身之事。
武王得之,铭于几杖盘鉴、于带屦弓剑、于觞豆、于楹、于户牖,而「安乐必敬」云者,席之左端十六铭之首也。
其文未必尚父所作,而荀卿、贾傅读之,大戴氏记之,况其书大较以敬为主,则圣门传心之要也,是恶可以无纪?
予读《春秋传》,最爱臼季之语,曰「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
夫自宫庭屋漏、日用饮食,推之应事接物,达之治国平天下,此孰非天命之流行?
使斯须之顷放焉而不之收,则气得以帅志,物得以操己,而吾之存焉者寡矣。
是故敬焉者,所以存此心而根万善者也。
然而常人之情,困心衡虑,徵色发声,则心有主而德常聚,无法家拂士,无敌国外患,则心无主而德流,是犹物为主而我为客也。
姑又以浅者言之,祈寒甚暑,人情之所惮也,而在宗庙、朝廷若对大宾、临大敌,则忘之;
临私朝、返内寝,则寒暑已操其柄;
至于燕居,则凡以避喧趋爽、塞向即炎之备,靡不毕陈矣。
呜呼,是孰为致然邪!
人能充类以求,随事而察,而有以真知其为天之所命,则必将竦然知畏,其于不睹不闻之顷、宴安佚乐之时,有必不敢自画者矣。
程子曰「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视臼季之言则义愈密而词弥约,学者滋有以用其力矣。
公盖深知此味,将循名责实者也,予尚申言之,以求是正云。
通泉县重修学记 南宋 · 魏了翁
尚论古今之学制,不过曰古者养人以礼义,后世以词章坏之,是特知其一耳。
古者自二十五家之闾为塾,有道有德者为之左右师,而闾中之子弟学焉。
民之朝益莫习在于闾塾,而庠序云者,以时属民之所也。
或饮射之礼,或社酺之祭,或岁月之吉,必示以教法,序齿位,书其德行。
人之良心善性日用而不知,先王因民之聚,因时之变,振饬而开牖之。
大抵教之于塾,既使之事亲从兄,亲师取友,以行乎孝弟之实;
而属之于序,则又使之习容闲礼,考德问业,以发其德性之知。
而其间节目之详,则去民愈近者施教愈密。
州长属民读法,岁不过四,等而下之,则党正七,族师十有四,而闾胥则无时矣。
以此知民常在塾而时会于序,非若后世违乡亲,越乡郡,居旅食,比闾无以考其行,州党无以施其教,操数寸之管以决一日之长,而它不复问焉也。
惟县之有学,去民为近,族闾校比之意犹可推行。
乃以期会为大,故吏终日文书敲扑间,救故不赡,故以礼会民仅若有见于春秋二奠。
败室寒庑,颓藩坏阙,县十而九,盖去民逾近则教法反疏。
然则为吏而不此之惧,其为知本乎?
通泉之有校官,盖自庆历兴学之初。
今二百年间,邑令赵天申、何悊、景林修废者三,至于比岁,荒茀不治。
资中杨季穆绊始至,即谋诸乡彦曰:「此仕国也,山川文物之盛冠冕左蜀,而庠序之事未皇,非所以刑善劝学」。
乃取学田一岁之入以基其役,出泉二百万佐之,乡之士民合三百万继之。
自大成殿之北,为讲堂一、斋庐八,南为大门一、掖门二、文明楼一,东为里贤堂,自唐李公浦而下绘象凡若干人。
西为正原堂,自周元公至吕成公凡七人。
而驰书于靖曰:「子为记之」。
予每叹去民愈近者教法反疏,今以近民之官而为是,其亦知所务矣。
予又叹后世以词章坏士,今以孔、颜、曾、孟照临其上,周、张、二程诸子之象与里中之有道德者翼其旁,则士之游斯息斯,目改心化,必知圣贤所传者何事,而内反诸躬,有学以问思辨而笃行之,则亦无以异于礼义之养矣。
谨诵所闻,以记成事,季穆予之亲且友也,才志卓荦,士大夫以远期之。
靖州兴贤庄记(1231年3月) 南宋 · 魏了翁
三代教民兴贤之法,见于三《礼》者悉矣,特未知养于塾、会于饮、序于乡党也,何所取材,其升之司徒、司马,方论而未官,官而未爵而未禄也,何所续食。
《诗》曰「攸介攸止,烝我髦士」,然则自国子而下为士者,固出于乡遂之夫家,此管夷吾之所谓秀民之能为士,而班孟坚所谓且耕且养者是也。
窃意田各井授,人有常产,皆足以自食其食,虽士有常心,不以饥渴之害害之,然使有以自食,则用行舍藏、体安志明,绰绰乎滋有馀裕。
矧又上之人以善养之,以诚求之,以礼兴之,以实将之,所以敬其事、重其食盖若此。
然则士之报礼也当何如!
《诗》曰「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又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作人之盛至于历久而弥著,其不以此夫!
自乡治废,田制坏,士之贫窭反出农工商贾下。
汉之盛犹以数路得人,而郡国贡士尚存劝驾续食之意。
至隋、唐后纯用科举,士幼而学,壮而欲行,非是无进也。
裹粮负笈,侣役夫隶人以群趋于有司。
幸而升诸春官,则去畿愈远者,聚粮愈艰,货田庐,贷子钱,不足则失口失色于人,自以求济其欲。
又不足则画而不前,往而遄反。
士生斯世,所居广居也,所位正位也,所行大道也。
今未能以有行而使降志辱身若是,是将谁咎与?
靖故有田以给贡士,岁入为钱万七千八百,益以屋僦五万六千,然仅供新士半涂之费,而免举者又不及新士十之一。
予自迁靖,食土之毛,继廪之粟,六年于兹,身安家和,得以增益所未能,秋毫皆帝力也,而未有所报称。
矧四方行理之问日至,益廪廪有空餐之惧,念欲与士共之。
乃会居积行粮之馀市近郊田,积三岁所入,以给三邑之新旧进士,为之规约,识于碑阴,州府与校官掌其贰。
呜呼!
其自今士亦庶几其无聚粮之忧矣。
然而予之心则曰:是何足以待士也!
且「泽上有地临」,其象曰「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此非特为临民设也。
地居至下,非临物者也,泽与地类也,以类相亲,日渐月渍,君子之观是象也,其望人以成德之意,亹亹洋洋,何有穷也已!
然则与我同类之士,其亦有以识予无穷之意而勉之哉!
是举也,学教谕唐佑之实任其事。
绍定四年三月辛亥,临邛魏某记并篆。
洋州天庆观圣祖殿记 南宋 · 魏了翁
大中祥符元年十一月诏书,始以正月三日为天庆节,四月朔为天祺节。
二年,遂诏郡县建天庆观;
五年,增设圣祖殿。
由是著令,凡官吏皆有到谒罢辞之文。
既又因事建节,有天贶、先天、降圣之目,与正、至、元三日皆有朝谒。
二百馀年,郡县奉行惟恪。
洋之为州,夙号乐土,乃自比岁阨于寇抄,圣祖之象或寓佛宫。
临邛高侯始至,愀然曰:「是在令甲,而亵慢乃尔」!
即召匠计徒而更新之。
经始于绍定三年之二月,已事于明年十月,凡用工徒若干、缗钱若干,而移书某,命记成役。
某窃惟自昔受命之君,由秦而上,皆有始封之祖,受姓受氏,胄绪可考。
汉、唐以来,始费寻绎。
左丘明所书刘氏之始,虽一再见,而上下传文了不相属。
故明帝时贾逵上疏,谓五经皆明无刘氏为尧后者,惟左氏有此文,而孔颖达疑左氏为汉儒傅会增益之语。
李唐之先亦莫知所始,自乾封追崇老君之号,天宝而后则加名以圣祖,馆之新庙,太清、兴庆之祠,殚极钜丽。
盖世儒之说,谓帝王之生皆出神明之裔,郑氏至谓帝王之始皆感天而生,语虽神怪,大抵推世德以崇帝胄,神天命以弭奸觎,此圣祖殿之所为作也。
然而典礼之行有未及尽正者。
某待罪奉常日,尝欲条陈以请,亦未及言。
今摘其切于是殿者言之。
且官吏到谒罢辞与一岁十馀朝谒,此令也。
今大驾驻杭,杭之官吏朝谒如令,而朝之公卿百执事则否,行则皆行,已则皆已。
均为王臣也而异其事。
景灵宫前殿以奉圣祖,则用道家之仪,中后殿以奉帝后则行家人礼。
既曰始祖,则有庙祧之制,设谓天神,则有坛壝之典。
每月之吉,奉常官吏行告朔之礼于太庙,而景灵宫则天子以四孟月朝飨。
夫月必听朔朝庙,天子所以禀先王之命,大会群吏,听政决疑也。
今使有司行事则如勿行,如谓礼不可废则亲行之。
三岁将有事于上帝,则先二日告原庙,纯用俗仪;
先一日飨太宫,乃陈礼器。
二日之间,胡为而古今迭用焉?
议礼制度,天子之事,某职在宗礼而不及言,因侯命以记文,并识是说其后,以待有司之讲求云。
侯名稼,字南叔,嘉定七年进士,某同产兄也。
邛州白鹤山营造记(绍定二年四月)(1229年4月) 南宋 · 魏了翁
临邛虞侯叔平以书抵靖曰:「州之西直治城十里所,有山曰白鹤,林麓苍翠,江流萦纡,蔚为是州之望。
山故为浮屠之宫,自隋庙迄今,庵院凡十四所。
远有胡安先生授易之洞,近有常公谏议读书之庵,泉有滴珠,树有木莲,白鹤有台,玉兔有踪,中峰信美、平云之观,西岩翠屏、万竹之境,皆山中胜处。
壁间绘像率范琼、杜措、丘文播诸人名笔,虽丹青剥落,而笔法具在。
山门之外有明月桥,两山对峙,危磴矗立,阁道周复,大殿中峙。
方等院之应真殿踞其后,与山门直如引绳,半有覆坏之忧。
郡人郭侯起镇兴元,同游兹山,相与浩叹,若有所属。
予乃僝功鸠材,败者易之,坚者因之,又将拓而大之。
或以谂予曰:费大役劳,君将悔焉。
予曰:节用而不歛民,虽费无伤也;
庸工而役民,虽劳无怨也。
于是寺之后殿欲压,更其不可支者,翼之修廊,达以复道,前为法堂,后为飞阁,旁为丈室,僧庐庖湢次第为之。
寺在唐名鹤林,乃更为鹤林禅寺,请于今部使者厉公题其颜。
经于八月日,讫于明年月日。
昔者吾友苏和父过我,尝为我叙所以作,今以属记于子」。
某执书慨然曰:世无不可为之事、不可为之时,顾无必为之志、能为之才耳。
且儒流而墨习,若非其事;
时屈而举赢,若非其时。
而侯定规于立谈之顷,复言于期岁之间,侯之风力亦可概见。
然而侯非若世俗之溺志于异端以徼福规利者之为也。
侯始守长宁,崇学校,缮宫宇,甓修涂,矼四溪,清盐筴之弊,创贡士之宫,陶覆茅之庐;
其守普也,缮馆城郭,皆为一新;
其守蓬也,自学校至于桥梁靡不毕举,而抑豪夺,戢谰辞,境内肃清。
又以馀力为池台,与民乐之。
盖侯视荒茀必除,颠危必支,苟可以从民欲者率勇为之。
今卷卷是山,亦曰一州之望,而庸僧败屋,污秽杂袭,风气壅底,山川弗宁,吾可坐视而弗之恤乎!
推是心也,见善而迁,有过而改,必将如风厉雷迅,不晷刻安也;
匹夫匹妇有不被泽,必将如救焚拯溺,不斯须舍也。
忠肃公当金炀之变,不过受督府记,犒师趣将,无与乎战守也,而奋身顾行,以社稷为己任。
其后并唐、邓、海、泗与陕西新复诸郡,公守外藩,亦无与乎朝论也,而以死争之,多者至有九疏。
呜呼!
以其事则非己责,以其时则莫我知,皆无一可为也,而义理所关,则利害祸福有不暇计,是所谓必为之志、能为之才,故愿侯之充拓以用之于所当事者,而后为无忝焉。
此忠肃公传心之要,而亦吾州之民之愿也。
予为浮屠氏作记实昉乎此。
《诗》曰「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言父母之所植不敢忽也,是用敬恭以承侯命云。
侯名方简,郭侯名正孙,厉使者模,和父名君钟,予则古鹤山魏某也。
绍定二年四月甲子记。
观亭记(绍定四年四月)(1231年4月) 南宋 · 魏了翁
靖为州南距广西,东障湖南,北抵沅、辰,西极夜郎。
四竟之外,降自灵均,代有显人,播之诗骚。
靖以晚出,未尝有显者来,惟程子山以忤桧居岁馀。
士人田氏为作疏亭,今(下阙。)渠江之左仅存,然已非始卜。
予尝行今江右,爱其修篁巨木,尝欲为亭其上,而永平大夫张仲车请受其役,未旬月而告备。
会积阴解駮,风日熙融,晴江涨流,瀰瀰涣涣,客喜谓予曰:「美哉,斯观也!
子其发之」。
曰:「予未知子之观也,亦如予乎」?
「然则观不同与」?
曰:「不同」。
「天下之理一也,奚其不同」?
曰:「观物而不之察,与不观同。
今夫天之高也,即日月而知有远近之度;
地之厚也,即星辰而知有升降之节。
日一南一北而为暑寒,月一东一西而为朏望。
列宿更互而岁时正,五纬赢缩而灾祥生。
以至感遇聚结之变,为晦明风雨,为霜露震电,此孰非至教精义之著?
而人由之不知。
古先圣人观象于天,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知是身与天地万物一体也,以作八卦,以叙九章,以制律命历,以立经陈纪,以类族辨物,莫不由之。
吾夫子所谓『吾无隐乎尔』,所谓『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凡皆即夫人耳目之同,得以发其德性之良。
犹虑人之习焉不察也,因川上之观而指以示人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盈天地间,夫孰非是理也?
而水根于阳,行险而不失信,刚中而心常亨,圣人所以亟称而必观,非以其切近而易见乎?
至孟子时,去圣未久,已莫知其奚取。
孟子言曰:『不舍昼夜,有本者如是』。
他日又语人曰:『观水有术,必观其澜』。
盖观其澜则知其有本,亦可谓深切著明矣。
而千数百年,文人相承,例以为死生之说。
夫死生特形而下者之一端耳,使圣人之教人而止于是,不已疏乎」?
客曰:「文人之说未可废也。
且天运周流如循环,如转毂,而水也,亦能往而复反乎」?
曰:「子未睹夫阴阳翕辟之妙也。
且天行至于东北,日月会于娵訾,阳浸而长,于是乎为雨为水。
迨苍龙昏见,水日以往,天行至于西北,日月会于大火,阴浸而盛,于是乎雨毕水涸。
迨营室昏中,水日以反。
盖日趋乎北陆则朔易之方,而始终万物之地也。
夫阴阳五行未有不反生者,虽五纬之有辰星,亦附日而右行,起自北陆而反乎北陆也」。
客曰:「三江九河之水,三条四列之山,皆自西北注乎东南,如之何其反之」?
曰:「水阳物也,阳升则日息,阳降则日消。
知鬼神之情状则知之矣。
子谓反既往之气以为方伸之气邪,体诸吾心,验诸嘘吸,亦莫不然。
学者唯当循循勉勉,始乎下学近思,充之于深造自得,则知几于屈伸之感,精义于变化之神,世之口耳之学,尚足进邪!
不然,诵先民之遗言,阳浮夸诩而实无得于己,祗以自欺焉耳」。
客曰:「大哉观乎!
盍遂以名亭」?
仲车遂言曰:「辖不佞,请并识斯语以谂同志者」。
绍定四年四月甲子,临邛魏某记。
正斋记 南宋 · 魏了翁
建安张子寿名其室曰「正斋」,而为箴以自儆。
其意盖曰:观于《乾》则知大者无不正,天之道、圣之事也;
观于《坤》则知正可以至于大,地之道、贤之事也。
大者不敢跂而望也,而于其正焉,不敢不勉。
子寿所以深自约饬亦云至矣,犹以为未足也,驰书某,俾申其义。
予未之能信,而安能以语人?
虽然,窃愿有质焉。
天命流行,继之者善,成之者性。
人与圣人一也,所居广居,所位正位,所行大道,人与圣贤亦非有异也。
人惟局于气质,梏于物欲,则有旷其居而失其位者矣。
圣人虽曰生知,亦曷尝不谨所以养之者?
是故教人之法,习之幼仪,视以毋诳,立必正方。
事父母则和气婉容,柔声怡色;
侍先生长者则正容恭听,安坐执颜。
盖所谓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者,非特天子、诸侯、公卿、大夫、士之子为然也,虽州序闾塾无不然也;
非特学者之事为然也,虽生知上圣亦莫不然也。
迨其长也,则有鸾和佩玉、竽瑟管磬以养其耳,盘盂几杖、车旗弁冕以养其目,和容兴舞、缀兆舒疾以养其血气,宾祭射御、登降周旋以养其筋骸,孝弟谨信、亲仁诚善以养其心志。
割不正不食,非特如特牲、少牢,所谓腊俎之馔必方、肵俎之心舌必去本末而午割之也,凡鼎罍豆笾之不以其制,献酢酬旅之不以其节,房蒸觳折之不由乎命数,皆不正也。
又充类而思之,富贵而得不以道,万钟而受不以义,不敢一日安也。
席不正不坐,非特如《曲礼》尽后尽前、尚左尚右、躐席踖席之别也,凡尊卑少长之不循其序,朝廷乡党之不异其尊,车旗器服之不殊其衰等,皆不正也。
充类而思之,立本朝,在高位,乘君子之器,居士民之上,而德不称、道不行,不敢一朝居也。
故曰:「蒙以养正,圣功也」。
言养于纯一未发之初,则作圣之功也。
又曰:「颐正吉,养正则吉也」。
言观其所以养德,所以养身,虽天地养物,圣人养贤,皆是理也。
然则正顾出于为贤乎!
子寿谓圣人知不可跂及,子寿循序而进,以无蹈乎陵节躐等之病,则善矣。
而予必谓士而不志于圣,犹水而不志于海也。
吾非为是大言也,人与圣人非有二本也。
圣人之为圣,行正位而居体者也。
学者则学知利行,又其次则困知勉行,凡皆由乎正路以复乎正位者也。
行乎正位,是亦圣人耳矣。
古今惟孟子谓尧舜与人同,人皆可为尧舜,而近世周子、程子亦笃信而屡言之,子寿乃曰圣不可跂及,不自遏其躬乎!
子寿其疑吾言,则试以问诸吾友希元,相与共评之。
江陵州丛兰精舍记 南宋 · 魏了翁
临川罗季能以京湖制置司幕府寓治江陵,尝即承天院故基为丛兰精舍,而移书渠阳曰:「子为我书之」。
且承天院以黄太史重固也,而丛兰之名何居?
乃复以请。
季能曰:「院即晋侍中罗君章含之故居也。
君章致事还荆,而兰菊丛生于阶庭,人谓德行之感。
子为我并识所以」。
予观世之论君章者,不过谓其感文鸟之梦,藻思日新,其誉鲁直亦曰「词人之巨擘」耳。
噫!
张华、萧绎尝博物矣,朱异、江总尝属文矣,近世如丁、夏、吕、王亦操觚弄翰矣,而他无足法,祗足以为国家之妖孽,则君子奚贵焉?
君章之事于史罕见,其仅见者,谓湘中之宝、荆楚之材、江左之秀耳。
然观其从庾元规、友谢仁祖,则犹未免为旷逸之士。
惟是桓温气艳翕赫,公卿大臣皆卑躬屈膝唯后,虽谢安石之贤也而犹不能免,君章独以宅近嚣尘,结茅于城西之小洲,布衣蔬食,晏然自处。
温大会寮吏,君章雍容末至,若有气吞奸豪之勇。
以其世论之,不谓贤乎!
若夫鲁直所遭,则又有人所甚难者。
章惇为政,蔡卞诸人首治史事,鲁直坐谪黔戎凡八年,仅以徽宗初起之谪籍。
道出江陵,为承天院作浮屠记,而转运判官陈举承望赵挺之风指,又摘其「蝗旱」「疾疫」等语,以为幸灾谤国,坐徙宜阳。
呜呼!
彼所谓卑躬屈膝、所谓承望风指者,洋洋然自谓得矣,朝荣暮槁,粪壤同腐;
而矫矫独立者,垂芳简策,其为兰菊不已多乎!
况君章来阳人也,江陵特仕国耳,且《渚宫故事》谓其厌喧嗜寂,徙居城西三里,而盛弘之《荆州记》乃谓距城西里馀,瞰川为楼,因名罗公洲。
按此二说,则前后凡三迁。
今承天故址或始居,或改卜,亦未可知也。
而刘名明之假其宅,若有见其象貌,杜子美贻诗厥弟,亦卷卷于短墙乔木之间。
以是知贤者所寓,虽名存实废,而隐乎斯人之心者常与所寓俱存,此天理之良感,阅千载如一日也。
《承天院塔记》,《豫章集》以其因是兆祸不忍录,而七十二年后再勒石于故处,又知以士大夫正心修身当以千载自期,茍有所好乐恐惧而不得其正,祗以自遏其躬耳矣。
季能名愚,文恭公之子也。
家有兰菊而纫芳撷华于简策间,尚友古人,此其好学之诚未有穷已。
予故谓二贤不专以文艺称,亦冀季能充而大之,必至于师友古之圣贤,明善诚身而后为学焉。
笃斋记(绍定四年六月)(1231年6月26日) 南宋 · 魏了翁
庐陵戴幼学通守潭阳,以职事游辱于靖,博闻强志,语未尝不移晷也。
最后别去,谒一言以识诸斋庐,予名之曰「笃」。
幼学曰:「盍为我言其义」?
予因记王文公云:「其本强大坚实者竹也,其行尽力有所至者马也。
竹其性然,马则策而有所志,故笃之字从竹从马」。
先儒以为泥于偏旁也,哂之。
然予谓坚实尽力之义不为不是,特策马之云诚有可哂耳。
且传者之释经,例以笃训厚,《书》《诗》《记》《语》所称如「笃庆「、」笃祐」、「笃亲」、「笃忠正」等语,虽有「厚」义,然而曰「笃志」「笃恭」,曰「笃敬」「笃诚」,曰「笃信」「笃行」,则亦有「重实深固」之意兼备乎其间。
《公刘》六章,以此字冠篇;
《中庸》三十三章,以此义终篇。
盖圣贤之学,所以成终成始其最大,其于厚也,相近而不同。
幼学曰:「然则子之名吾室也,何居」?
曰:吾观诸《易》,惟《大畜》有有刚健笃实之德。
刚健,乾也;
笃实,艮也。
欲知笃之义,盍于艮焉求之?
《艮》之繇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
人惟内蔽于己,外徇乎人,则有非所当止而止者。
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吾止于理而已。
不知有己也,不知有人也,兹其为笃熟大焉!
然则笃云者,既重厚而深固,有自靖自克、惟理是止、不求人知之意。
故圣贤之教,博学矣而必曰笃志,明辨矣而必曰笃行。
厚之为义虽大,而言各有条指也。
幼学曰:「善!
子为我书其言,且附斯语其后」。
走也不佞,敢不敬共从事以毋忘德云!
绍定四年六月辛巳,临邛魏某记。
知耻斋记(1231年) 南宋 · 魏了翁
孔子之言仁义,虽见于《易传》,而《鲁论》所记惟求仁之为务,若义若耻,亦必言之,不与仁并言也。
至孟子始兼明仁义之实,而示人以恻隐羞恶之端,尤切近而易见。
盖仁者本心之全体,而义则仁之分、事之宜也。
耻己之不善,则缓于气、颡于泚而有羞焉;
耻人之不善,则心于戚、頞于蹙而有恶焉。
耻不耻之间而善不善之所从判,于以求仁,不以亦近乎?
或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
不知廉耻者固羞恶之所发见,柳文惠所谓不可抗而为维者也。
予尝为湘士许君晟大记耻斋,发圣贤之馀蕴,庶几其有益矣。
而未数月,吴门卫君林亦以耻斋属记。
此义不竞久矣,今为士者亟称之,俗之兴也其犹有望乎!
夫人之常性有善而无不善,人之本心好善而恶不善。
惟上智而生知之资率而行之,则不以耻言。
其次则有诚知夫善不善之正者,是故耻不知,不耻不见知,耻不信,不耻不见信。
其次则遇困耻辱而知非、困咥笑而自悔者,固多有之。
其下则有知善之若可好,而气狃于恶,亦将胥于不善矣,则既为之,复耻之。
如周厉监谤、秦禁偶语、汉杀腹诽,隋诛动心,本以盖耻,适以滋耻。
如晋赵惮董孤,齐崔杀南史,卫宁畏诸侯之策,苟知畏之则如勿为。
如王允虑谤史,贾充忧谥传,张浚避人以拜田令孜,郑綮为相而恐为天下笑,苟谓可笑则速已之。
既昧于为之而犹谓旁掩曲覆足以诬民惑世,不知是非邪正,千古一心,烂然史册,近若畴昔。
若此之四君七臣,祗以自涂耳目,人谁肯贤之?
其最下则拂须摩足,舐痔尝粪,又陷溺之极,无以议为者。
惟夫昧于习俗,不善,而举世以为善可耻也,而举世谓无足耻,此则不可以不辨焉。
夫皋、稷、伊、傅亦人耳,今也富贵利达以沈其不赀之躯;
周公、仲尼吾师也,而异端小道以丧其固有之善。
夷吾、臧武仲奢僣犯礼,苏季子、公孙犀首诸人位高金多,下至秦、汉间士人,乘驷怀绂,誇苍头芦儿,陈车马印绶,死权殉货,以诩庸夫孺子之为,读史至此,谁不羞道?
而夷考其所行,则有声求气应、深喻而笃行之者。
呜呼!
斯人也,五帝三王所与共治也,而善不善异见、耻不耻异情乃若此,则亦何可不思其故乎?
《大学》之传曰:「小人閒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
此极言不诚之情状。
而必先之以格物致知之目,则有以物有不格,知必不至;
知有不至,意必不诚。
而《中庸》亦曰:「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
是则世之苟焉以自欺者,亦坐乎未尝知之,使其诚知之,善之可好也,如食之必饱,不善之可恶也,如臭之自秽,则虽万钟千驷之富诱其前,五流三刖之刑驱其后,有必不敢为、必不肯已者矣。
予非能之,而尝从事焉,故愿以告诸卫君,与同志共之(《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五○。)
「则」下「有」字疑衍。
计祖孟存耕堂铭 南宋 · 魏了翁
吾乡计祖孟甫秉心端靖,克世厥家,期有以遗子孙者,采摭古语,名堂曰「存耕」,而属余为铭。
铭曰:
人以一心,成位覆载。
虚灵明彻,万化之会。
厥初维何,有生攸同。
无町无畦,充周莫穷。
为间不用,若彼濯濯。
未尝有材,胡为萌蘖。
夜旦所息,不足以存。
居之而馁,矧裕后昆。
介然用之,存存弗失。
既耨荼蓼,勿使能殖。
我耘我耔,千耦泽泽。
匪今斯今,自古孔硕。
匪硕而家,厥施孔将。
凡我同宇,于仓于箱。
存耕之义,其究在兹。
式昭斯铭,无斁而思。
潼川府新城铭(1219年)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十二年春,眉山李侯被命守潼。
夏四月庚午,兴元禁旅为乱,批利、阆,捣果、遂,将窥潼川。
永嘉曹君奉使按刑,盛守备以待。
侯闻变疾趋,厥既领州,益大修武备,威声外憺,贼不涉境。
秋七月庚子贼平,乃建治城湟,且包牛峰、移西溪为久远计。
伻来以图,属临邛魏了翁为之铭。
铭曰:
若昔生民,戢戢同宇。
维辟奉天,绥爰九土。
经猷立极,陈轨设度。
体天之险,等威以叙。
因地之宜,沟封以固。
犹虑有欲,不相保聚。
弧矢取睽,门柝取豫。
俾居无甈,而害有禦。
然后礼义,教化有错。
我猷尔迪,尔戚我吁。
尔之恫瘝,则我鞠苦。
兹忱弗属,世坏伦斁。
大纲既失,众目随蠹。
蚩蚩赤子,莫尔燠咻。
上怙其彊,则下怨怒。
上安于弱,则下违拒。
极于叔季,末大不举。
有开真人,爰审厥御。
诸镇内属,廷绅外补。
如干役枝,如腓从股。
事权虽削,财力犹故。
承平日久,归兽偃武。
淮盗濮寇,西戎北虏。
乘间伺虚,宣骄用侮。
维时群公,为郡国虑。
然而犹有,城郭兵伍。
乃自金陵,读《周官》误。
剜肉艾肤,以啖胸腑。
郡鲜馀财,民无留赋。
宁复念乱,徙薪彻土。
矧中兴后,张弓未纾。
国媮于和,财耗于赂。
壤堞弗坏,窾籍弗顾。
虽遇小偷,壅蠛井鲋。
彼封疆臣,无所于诉。
携持负任,襁属道路。
肯于狄难,效死弗去。
士恃常心,匪城是阻。
况弃其常,守在平楚。
蜀之钜屏,如益梓部。
益城弗葺,多历年所。
比因创难,始议兴堵。
梓非无城,鞠于水浒。
侯吴侯王,侯沈侯许,元丰汔今,绩用亦著。
人心弗同,前作后沮。
或修或否,靡届靡究。
况城之南,殷彼牛首。
如薄而登,如俯而取。
方时宁晏,未睹其咎。
卒然有戎,委柄授手。
斤斤李侯,我事孔疚。
维时肤使,同德相友。
乃量弘杀,乃审薄厚。
乃上事期,乃均地守。
乃救乃筑,乃削乃甃。
乃祛其西,缳彼大阜。
如涤帝牲,如丽辰牡。
维南有闉,屹若登豆。
维西有溪,缭若篆籀。
人谓斯何,私相与语。
我城我池,山岳俪久。
我牧我监,城池比寿。
仍俾后人,永念拮据。
人之有善,则若己有。
先坏而防,先变而惧。
毋生戎心,弃成恃陋。
我铭不磨,式谷尔后。
高斯谋壮礼堂铭 南宋 · 魏了翁
兄子高斯谋请余名堂,为取《大壮》「非礼勿履」之义,榜曰「壮礼」而为之铭。
曰:
民受帝衷,有善无恶。
气质攸拘,刚柔厚薄。
学问之道,将揉其偏。
有能用力,人十己千。
日改月化,薄者可厚。
柔者可刚,圣贤是蹈。
是以《大壮》,繇曰利贞。
其彖正大,见天地情。
其象雷天,非礼勿履。
守正由礼,壮孰大是。
阳动于《复》,于《泰》而通。
至于《大壮》,刚长不穷。
乘《乾》之健,为《震》之动。
如人方刚,血气拳勇。
而能于此,以正用之。
有不可夺,有不敢为。
以约守勇,以义胜欲。
兹其为壮,百倍贲育。
颜主克己,曾子任仁。
子舆养浩,仲由喜闻。
雷天之壮,曾不是过。
彼自菲薄,则沈于愞。
心褊忌修,质柔狃安。
习久耻异,形躁病难。
泛泛悠悠,君子之弃。
小人之归,兹甚可畏。
斯谋敬止,格言是依。
申以铭词,卧兴对之。
游景仁(似)弘毅堂铭 南宋 · 魏了翁
果山游景仁甫作堂曰「弘毅」,属临邛魏了翁为之铭。
曰:
大哉心乎,出入造化,进退古今,皆我所得为。
彼自待之凉,则我不敢知。
幸而知自好焉,或衷褊气盈,无所容受,或质柔形躁,不能自持。
古所谓士,则仁为己任,之死靡移。
其弘无不包,如天之于万物;
毅不可夺,如金石之与四时。
我独奚为,徇同耻异,叹陋嗟卑。
呜呼!
颜何人斯,曾何人斯,其亦未之思与?
先民有言,弘而不毅则无规矩而难立,毅而不弘则隘陋而无以居之。
维景仁甫,其反思乎而,其懋敬乎而。
宋伯谟(震龙)达斋铭 南宋 · 魏了翁
王万里名宋伯谟之室曰「达斋」,魏了翁为之铭曰:
于皇上帝,诞降民彝。
恻隐羞恶,辞逊是非。
具乎其心,是曰良知。
能者迪兹,造次不违。
主于质直,行而适宜。
审于言色,敬以自持。
匪誉匪交,为所得为。
循循不已,泉科泽陂。
既盈而达,谁能禦之。
彼所谓闻,潢潦涧溪。
崇朝两集,夕为兆龟。
宾主内外,所差毫氂。
善利之分,蹠蹻随夷。
圣门申画,日揭星垂。
惟伯谟父,惟是训之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