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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茶马司干办公事韩甲墓志铭(嘉定十四年二月) 南宋 · 魏了翁
上践阼以来,取法庆历、元祐,登吁耆俊,天下望治岁月间。
会韩侂胄窃弄威枋,名公卿、才大夫士以次窜逐,久而未靖。
上亦浸悟,廷论亦有嘻其甚者,特未有以发之。
乃庆元五年,上始御集英殿亲策进士,某与韩甲圣可、乐新子仁同舟而下,相与谋曰:「今事势已极,惟有忠正广大以作人才,安静和平以植基本。
若相激不已,则天彝泯乱,人心愤郁,国亦随之。
此而不言,是为有负」。
或疑触忌干祸,而三人自矢靡他。
奏入,有司第某为第一,寻寘之第三,恩数仍视首选,甲、新皆乙科,授从事郎。
然后人知上心好恶如日月之昭明,其食则更,莫不见而仰之,相与叹诵不释。
圣可盖余同郡临邛人也,凡三与宾荐,雅有乡曲之誉。
为人通裕而尽下,谨恪以承上,故爱孚于所事而名闻乎厥官。
始以观察推官仕成都,后以节度推官仕泸川,守长咸器其能,柄以事。
在成都,连辩诬杀人狱,皆得不死。
吏缘出纳为奸,君绳以法,输赋者无费财。
在泸川,主将剥下,士欢欲为乱,君白连帅,单马入谕祸福,乃已。
兵食率先贷之民。
后偿多负,君请身自行县,户假缗钱,听以时入粟,民至今赖之。
亡何,连帅持节主管川秦茶马,表君为属。
至成都而君疾矣,使者迎良医,手制汤剂,为尽力昼夜,君竟不起疾。
实嘉定二年四月甲子,年四十有八。
呜呼!
使其长爱之若此,是必有益于公家者矣。
君少孤夙成,年甚弱已能为词章。
少长,益精丽绝人。
凡为吏两节度府,皆管记,操牍立就。
至有所论奏,辨析可否利害明白,乃属稿。
泸川尝得增置贡士员,自君发之。
君之曾祖辅,祖仁,父廷俊,妣□氏,妻赵氏。
子男曰嗣曾,女适郭𤈴如,后君七年卒。
孙男一人,肖祖。
孙女二人。
外孙男女三人。
余与君生同州,举进士同年,始仕于成都,同僚相乐也。
厥十有四年二月,嗣曾以君之丧葬于县之临邛乡待贤里。
先役之三月,使来告曰:「吾先君之用也仅而不至于大,气也浑而不至于年,文也肆而不耀于行,又不得令辞以窆焉,是无以显前人魂」。
呜呼,余惧辞之不令也,以为神羞。
虽然,余曷敢不铭!
铭曰:
浮英湛德,有媚其躯。
扶木之东,彼亨何衢。
逝言从之,方驾并驱。
去鬷其迈,生死异闾。
匪命攸制,谁之不如?
我铭孔安,后人其须之。
中江吴先之之巽墓志铭(嘉定十五年二月) 南宋 · 魏了翁
人生而莫不有仁义之性具乎其心。
礼经三百,威仪三千,圣人所以合内外之道而节文乎仁义者也。
昔之教人者必以是为先,故义有实,艺有分,舍是则口耳而已。
中江吴君先之,其庶几有闻于礼矣乎!
君讳之巽,受小戴氏书于厥考,自《曲礼》、《檀弓》、《礼运》、《礼器》、《学记》、《乐记》、《祭义》、《中庸》、《大学》诸篇,笃信而质行,故事亲以孝著,处兄弟友,居家内外无间言。
游于乡里,恂恂呐呐,如将不胜,如不能言。
与人交色庄而气怡,士之受业者各厌所欲。
其教授于广汉王氏之塾也,郡守往往率诸生造焉。
逆曦尝欲以季春聘士,豫令就聘者诣县书行义年,君叱吏曰:「此何时邪」!
尝因正月晦日为诗,有曰:「固穷何用怕鬼笑,暴贵不免干天刑」。
义形于色,无所挠夺。
贼平始应君聘,有司以「考礼正刑一德以尊天子」为问,君拊髀曰:「吾气昌矣」!
援笔成文,再冠多士。
且科举之文本非所以知君,况尊君父、诛乱贼,亦分所当为,奚独君为然,而君幼习于礼,长而刑于家,信于国人,则词气之发造次理道,固不可以袭而致者。
其后就养于郫,其子中孚被郡符校博士弟子员,君以书语之曰:「父之病甚矣」!
其趣归,则语以齐家持身之法。
盖寝疾一日而卒,年六十有二。
呜呼,莫烈于盗贼之祸,莫大于死生之变,君处之不乱,其庶于义之实、艺之分矣乎?
今其葬也,中孚请铭,余知君之深,非余谁宜!
谨按,吴氏唐广明间有讳肇者,扈从入蜀,为镇国大将军,食邑于中江,子孙家焉。
至本朝,其四世孙曰行真、曰行轸,登进士第,至职方郎中、达州太守,君之曾王父彦翼则行真之五世孙也。
王父讳觉,父讳良弼,妣□氏。
吴氏累世登科,至君兄弟为学益力,竟赍志以死。
然自淳熙至今,一门以儒学显,凡与乡赋者十有二,第进士者五人,里人荣之。
君于历代史书凡数四雠校,于国朝故实、天文、地理、字书罔不精洽。
为文沈涵有雅致,有《诸经讲义》五卷、《中庸口义》三卷、《通鉴类》十卷、《国典》二十卷,今藏于家。
元妃杨氏,先二十一年卒,继室以王氏,亦先□年卒。
四子:长男即中孚,嘉定十年进士、迪功郎、郫县尉;
次颖行,早夭;
幼符。
女一人,适从政郎、隆州仁寿县丞冯元章。
孙男二人,外孙男女各一人。
君之卒以十四年十月戊午,以十五年二月某甲子葬君于县之怀清乡,合杨夫人之墓。
铭曰:
适手足之容,畅肌肤之会。
礼之在人,盖积小以成大者也。
于君庶几见之,而赍志以逝。
我铭不磨,式谷来裔。
贵州文学高君道充墓志铭(1222年3月)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十有三年,天子有事于明堂,诏绍熙三年四月类试举人特与奏名,高君道充就试入等,明年授贵州文学。
某时守潼川,辟君主中江县簿。
君有痞疾累月,至是奉檄而疾小愈。
未几疾复作,大书于牖曰:「仁者不忧,乐天也;
知者不惑,知命也;
勇者不惧,信理也」。
以九月己酉卒。
将属纩,犹自力命其子伯震奉匜盥手,为书抵余曰:「仆晚得一官,不及寸禄以死,命也。
墓道之铭,敢以累子」。
凡缕缕数十言,字劲语庄如平生。
余执书泣不自持。
又明年祗召过家,伯震泣请曰:「昔者吾父垂绝之言,公忘之乎」?
余曰此死生之托也,矧尝受学于君,今何敢以行役为辞!
乃叙而铭之。
君讳道充,字与可,一名仲任。
年十八,侍父访医眉山,父暴卒,跣护而归。
大父母亡恙,诸孤茕然,见者率为感涕。
从祖深甫见而抚之曰:「是非凡儿也」。
为除塾招彭山宋绍庭希、宋元发蕴教之,与其诸子同衣食几研。
绍庭、元发皆眉之秀也,著录之生甚众。
君学戴氏《礼》,兼通诸经,往往他经生未能言,君为剖析大指,人人自以不及,郡县校官率先诸子鸣。
年四十不售,更为词赋,与绍熙三年、嘉泰四年宾荐,声问益彰,士之负笈请益者踵相接,旁近郡邑竞致书币。
随资诲诱,论议娓娓,听者亡倦。
晚岁杜门谢聘,即所居堂之后跨渠为梁,终日其上。
题诗曰:「心远世尘隔,调高俚耳惊」。
其自许益不凡。
又为一小室,而作诗寄余,谓「理穷性达定力胜,富贵贫贱均逍遥」。
君少以才气口笔豪里中,见事风生,奋髯抵掌,不肯出人下。
至是历变久而阅理多,非复昔所见矣。
使为簿正,得豆区禄,何足以酬之,而仅予之而亟夺之邪!
是岁邛之奏名者五人,未旬日费说之先卒,王仝往谢有司,既巾车跌而伤其足,亦寝疾而卒,君未及拜官亦卒。
世之爵不称德、荣不益愧者往往而是,独于寒畯之士刓忍弗肯畀,岂卤莽于公卿之间而纤悉于州县之小吏,虽天道亦若此邪!
君世为邛之蒲江人。
曾祖父永安,不仕。
祖父宏甫,尝游辟雍,多为时闻人所知,会靖康之变,大困而归。
取魏氏,生四子男。
君之考曰大中居长,亦取魏氏,生四子男。
君又居长,取张氏,亦生四子男,长夭,次伯震,次梓老,次同祖。
三女,适赵庆孙、郭孙贤、蒲乙中。
孙男□人,外孙男女□□人。
张氏卒于绍熙二年,四子男,今惟伯震仅存。
先是岁在癸酉,君尝上县之仁惠里兑山葬元妃张氏,而已为寿藏焉。
伯震今以继母樊氏之命,以今年□月甲子以君之丧合祔。
铭曰:
贤能之书献于王,祖庙宝镇而偕藏。
科举自献古意亡,东京乃以恩为郎。
士而恩录初志荒,恩书乃俾命不长。
岂无他人耗太仓,独此铢较而寸量。
命也奈何君奚伤!
佥书剑南西川判官李君惟正墓志铭(嘉定十五年十二月) 南宋 · 魏了翁
李君讳惟正,字中父。
其先本唐宗室,占名数于眉之彭山,后徙邛之蒲江,至君八世。
曾祖仲昉。
祖隆。
父大受,该庆寿恩,累封承务郎。
妣□氏。
君少力学,诵书穷晨夜。
长游成都学官,受知于仙井李公舜臣、遂宁杨公辅、公甲、成都勾公昌泰、眉山苏公诜。
李公亲授《尚书》,小杨公亦相与下上其议论,月书季考,率在颜行。
淳熙七年以后,凡四冠乡举,士之为科举者皆想闻风采,负笈从之游,邛蜀大家争走书币。
登绍熙四年进士,时年四十有一,犹以读书未广,调汉州户掾,凡待戍六年。
时相豫章京中远镇蜀日知公为名进士,遗君书有曰:「处閒六年,人为子惜,吾欲用子,恨未有历官月日也」。
嘉泰改元,蜀旱甚,君令仁寿,适雨旸协序,农用有秋。
明年而禾麦甘露呈祥者七,邦人绘为《七瑞图》以侈其事。
次任佥书大安军判官。
逆曦变起,蹇蹶西归,辟地于县之长秋山。
大安距武兴六舍而近,太守安公濡迹以平贼,摄守杨公舍生而取义,学掾史君次秦以膏油熏目获逃伪聘,而君亦洁身以自全。
数人者为善不同,归于明分义以正人心,猗其盛哉!
制置使杨公辅尝知君于学官,至是欲为君白大安时事,君谓此臣子常分,终不自名。
长沙吴公猎继至,俾摄崇庆府新津县令,又辟佥书剑南西川节度判官。
先时君尝著书翼《论》《孟》,至是《翼孟》犹未成书,公退则竟其说,内外劳勚,遂得疾以卒,盖嘉定五年正月某甲子也,年六十有一。
临终无他语,独以九十之亲为念。
夫人乖阴阳之和致疾以贻亲忧者有矣,君乃以著书得疾,以不终养为无涯之戚,是可悲矣。
十五年十二月某甲子,其孤仲庄将葬君于县之善何乡至和里兑山之原。
葬有期,以状来,且曰:「先君子亡恙时,汲汲以赙丧殣死为念,至控于有司,严停尸缓葬之禁,其孤不能嗣服先训,乃贸于阴阳合祔之说,迄今始克襄奉,若又不得公铭,将无以显先人之魂」。
余悲其言,且念君在吾乡为先达,君校类省试,余在得中,荷君知遇若此,乃不果辞。
公元妃同郡费氏,继室成都史氏。
一男,仲庄。
五女,长适成都王序之,次魏景翁,次杨伯森,次樊梦镗,次费友龙。
适杨、樊者今皆卒,王序之与余从弟亦卒。
孙男一人,克昌。
女一人。
铭曰:
士志利禄,诗书为媒,茍得所欲,弃如寒灰。
孰能如君,于役于仕,研磨编刬,之死靡二。
死亦奚憾,有子有书,谷尔嗣人,永念拮据。
魏府君纯甫墓志铭(嘉定十五年十月) 南宋 · 魏了翁
昔我祖父生七子男,其第三处士府君和孙,以后同姓乡贡府君邦达;
六曰承事府君孝璹,以后舅氏。
既而伯、仲、季皆早世无嗣,我祖妣高孺人命承事以季子了翁为仲朝散府君某后,命处士以仲子仲翁与七季父乡贡府君孝璹之幼子越翁偕为季父某后。
时诸父惟乡贡在,以诚长者为乡里所称,饥寒丧疾凡不获者皆求焉。
家事丛委,而我从父兄弟凡八人俱未昏嫁,头戢戢立,阃以内米盐靡密之事又重为季父忧,君为分其劳。
居数年季父卒,而君益不得自脱矣。
兄弟以次有室有家,门户日大,赀用浸屈,人犹以望于季父者望君,廪廪乎若有不克负荷之忧。
了翁时佥书西川判官,数以书勉之。
寻召入学省,于是越翁已卒,所与同爨惟景翁、文翁、少翁三人。
其有志于学者,君为除塾聘师以成其志,或耆好之不齐,则委曲缝护,惟恐稍伤弟顺之义,用能食指数百,无一间言者。
自叔父卒后凡二十馀年,而了翁与文翁得以一意宦学,无所挠夺,则君之力也。
少翁既先卒,嘉定十三年冬十月甲子君卒,后两月景翁亦卒。
君年四十有八。
于是兄弟之仅存者二人,了翁出守潼川,文翁亦以举辟交至,将为令新繁。
既各有简书之畏,而孀号稚泣又不无返顾之忧,于是又重叹吾兄三十年干理经缉之为功也。
君取张氏,生子男辄夭,仅存者三女。
君卒后长女亦夭,嫂张氏以君之同产弟德翁之子某为君后。
又以君之治命营兆,得卜于某乡某里某山,而龟日未食。
厥十有五年,了翁再召为郎,秉笔太史氏,文翁以书来曰:「龟食于十有一月壬申矣,兄其为书」。
呜呼!
余不得与于临穴之哀也,莫为之识,将永负神明,乃移书新繁,俾代余治事笃匠,以是志诸圹,且为(后缺)
魏府君景翁少翁墓志铭(1222年11月28日) 南宋 · 魏了翁
呜呼,余尚忍志余二弟之葬邪!
余叔父讳南寿,元配同郡樊氏,继室以承事郎赵某之女。
生二子男:景翁字清甫,少翁字仪甫。
清甫资谨实,不妄语,仪甫机悟多智虑。
二人尝与里少年游,为所訹,几越足绳检外。
裁自觉即屏谢不与交,杜门扫室,沈思微吟,累岁间步上下不失尺寸,虽族姻有不见其面者。
前书后图,左炙右酒,弟兄相对醺如也。
仪甫寻得疾,嘉定□年□月甲子卒,年三十有四。
清甫益自饬畏,食酒有节,抑远声色,惟义所当为者勇不可夺。
不漫为言论,言辄近理。
余嘉其彊善而壮于礼也,会守潼川,将挈以自助。
既治任,忽夜半自执其手,呼从弟文翁炳烛视之,曰:「此谁手也」?
曰:「兄左手也」。
清甫恍然曰:「吾今日病矣。
吾有四体而忘其半,吾焉得长乎」?
急从眉山取医治之,则已成淫痹之疾。
厥明年五月□□,竟以此卒,年四十有三。
余仕中外二十馀年,畏涂危机,摇落齿发,每有下泽车、款段马之慕。
呜呼,孰知其遂止此邪!
清甫取姨之子吴氏,再取李氏,故佥书剑南西川判官惟正之女。
生一女子,未嫁。
一男子,尚志,则故奉议郎、知灵泉县高君载之仲子也。
清甫未病时,以为同气所出,取为己子。
仪甫取同郡韩某之女,生一男子,某,以疮失明。
呜呼,既不假之以年,厥子又弗克大有所振立,匪命也夫!
匪命也夫!
葬以今年十一月壬申,墓在□□乡□□里□山。
余方以尚书郎待罪史官,不得往视窆,乃为书此以纳诸圹。
知嘉定府宋君之源墓志铭(嘉定十七年) 南宋 · 魏了翁
余昔守广汉,与什邡令宋君深之为寮。
君贰吾州,又获升君之堂。
尝涕泣而语余曰:「昔者朱文公既铭吾先君子吏部之竁矣,子其为我书之,以诏来者」。
余即铭词而知宋氏之种学累善非一日也。
他日又出文公所与问答,曰中、曰性、曰知止、曰格物,此类凡数帖。
方文公以讲道云谷,四方学者皆归之,君之群从首得其《语》、《孟》、《中庸》、《大学》、小学诸书。
君名之源,字积之,文公更曰深之,所以期君者若此。
吏部使湖南,刘子澄清之守衡阳,文公谓五峰胡子、南轩张子流风遗韵多在湖湘,俾君即刘访焉。
至衡则又得永嘉戴少望,从而师之,由是闻见日广。
余尝因是而重有感焉。
且吏部使闽,未遑他务,而访道于文公,又遣其三子从之游,彼之俗吏能知是乎!
三子克承父志,数以经史疑义请问于文公,今见于书疏者凡五六往返,彼居骄习靡者能知是乎!
三子年少初学,而文公已汲汲然翕受而循诱之,降心空臆,若施诸大徒高弟者。
既又以见此道孤立,茍以是心至则未尝无诲也。
余与君相得之深盖昉乎此。
后十年,其子伯熙来告曰:「吾父以嘉定十四年□月□日卒于官舍,今将以十七年□月□□日葬于成都县阳侯乡祖茔之侧。
昔者吾祖之墓,文公铭之而公书之,今父之铭不可以他请也」。
会余造朝,谢未皇。
明年,以书抵京请益力。
追惟曩事,乃不果辞。
君系出唐宰相璟,今居成都双流。
曾祖杰,不仕。
祖维,赠奉议郎。
父若水,绍兴三十年中进士乙科,淳熙中为秘书丞,兼吏部郎,终江西路转运判官,累赠中大夫。
母张氏、宇文氏,皆令人。
君以父任入官,尉江原县,盐酒城固,司户茂州,令龙游。
会吴曦之乱,解印绶去。
贼平而返,当路者以名闻,诏进秩二等。
寻以荐举改官知什邡县。
𭶚戎绎骚,部使者檄君摄通判嘉定府,未几通判邛州。
会威州阙使,君又往摄事。
所至吏畏,民尤怀之。
初知龙州,秩满移洋州,未上又易雅。
属南郑溃卒为乱,制置司命将将御前军讨之。
君谓皆故等夷,恐不可任。
黎、雅土兵号牌手者劲悍可用,请自将而前,卒赖其力。
少保安公丙开宣威幕府,与参谋。
始君未至雅,沙平夷盗边,既抚柔之,及君暂去则夷又来。
君倍道还州,夷厥角请命,君曰夷德无厌,不大治不创,绝其饷道,示必剪灭,复款塞矢死无犯。
玺书褒嘉。
会宣抚司以调度急括隐户,拘绝产,郡民刘子壬托为奸利,君请身任其事,以免憸人倚法之弊,有志未遂而殁。
始余观于汉儒,自谓得《易》于何师,受《书》于某氏,门标户列,窃亦病之。
及观申公诸生为守、尉、内史者,治官民皆廉节,王式诸生颂《礼》甚严,试诵有法,使诸博士惊问何师,信知师道之有益于人。
如王、谢家子弟耳濡目染,气质随改,藉今稍佚前闻,于所尝言终不能忘也。
夫惟有不能忘也,则有触乎事而不可已,隐于心而不敢为者矣。
如君之得于师友者若此,使假之年,尊闻行知,庸可限其成邪!
君娶洪雅孙氏,封安人。
二子男:伯熙,以遗泽补官;
次伯显,早夭。
女适迪功郎、监崇庆府酒税杨子泰。
孙男女各一人。
铭曰:
万里寻师,难疑反覆。
师不倦诲,友不虑渎。
始初清明,旦昼未梏。
如彼苌楚,夭之沃沃。
循是初心,以御物欲。
迹其所就,宁有绝续!
我作铭诗,后人其谷。
朝奉郎通判台州曹君易墓志铭(嘉定十五年十一月) 南宋 · 魏了翁
嘉泰间,余佥书剑南西川节度府。
方是时,承平日久,民物阜蕃,公私交裕,虽卑官贱有司,簿书筐箧之外多可称纪。
有曹君一致,时为干办四川茶马司,笃实而聪,艺于余,相友善也。
余为国子正,又与偕至在所,山行水涉,于泳于游,交儆互发。
后十有九年,再点班行,访一致何官,曰:「尝通判台州」。
「焉在」,曰:「死矣」。
呜呼,其中若是而用若是邪!
其子惟日寻过余曰:「吾先君子葬未有铭,惟先生之尝同寮也,是以不敢他请」。
余乃叙之曰:一致名易,其先闽人,避五代乱徙温,居安固之许峰。
曾祖文甫。
祖迪。
父广居,累赠朝奉大夫。
母蔡氏,宜人。
一致少敏晤耆学,于书无所再读,下笔数千言。
登淳熙八年进士第,调尉明之慈溪,教授开州、南安军,由四川茶属用举主改官知福州长溪县,主管江浙等路坑冶司文字,坐言者主管某观,起家通判台州,年六十八而卒。
始未第,已名闻太学。
其再为校官,能使遐陬僻峤咸奋于业。
在蜀,惟买书数千卷以归。
长溪豪猾屏息,闽人称之,方伯监司闻诸朝,录名中书。
食祠官禄七年,泊然将终身。
余知一致深,信其所挟负者得施于时,必有出于人,而仅行乎职业之间,又不合以退。
士遇则见于世,不用则亦已矣,所惜者非才也,时也。
娶同县陈氏,赐号安人。
子二人:惟日,迪功郎、新上饶县主簿;
惟月,业进士。
女适承信即、前监□海酒税平阳林湜。
一致之卒以十三年十月甲子晦,年六十有八,葬以十五年十有一月壬申,墓在许峰。
铭曰:
皙乎动容,浩乎蕴中。
曷亨其禀,而塞彼逢。
不惠于极,以彦我邦。
松邪柏邪,右斯幽宫。
承奉郎致仕李公侨墓志铭(嘉定十四年十一月) 南宋 · 魏了翁
国朝士大夫致为臣而归,有谢辞祖饯之礼,若朱昂、王周、李东之、李受,公卿以下皆为赋诗,则又汉庭饯客之所未有。
然而昔之去者,大抵位高而宠极,禄厚而家温,其父祖襚印廞爵、其子孙重侯叠组者也。
不然,则韩文公所谓「贺问未归,吊庐已萃,未燕于堂,已哭于次」者也。
又不然,则三马食曹而作宜去之书,一龙禅宋而兴归来之叹者也。
乃若奋身寒苦,老不待年,恩宠漏泉,歌诗载道,则自临邛李公始。
公讳侨,字德秀。
早从方舟先生李公石、寂通先生宋公兴游。
考卒,诸弟事公如师。
迨仲氏何贡于乡,厥三年公与叔氏民彝继上,而民彝第进士。
公以索居益得肆力于学,昼诵夕惟,凡十有六年,刘起居光祖始拔公于类省试。
明年擢第廷中,授司户成都,以禄不逮亲,愿上所得官以爵考妣,朝论谓非故事,不可。
光宗皇帝御批「其志可嘉」,特依所乞,其训词谓「非追远报本不解于心者不能」。
于是公年五十有四,赠考迪功郎、妣孺人,仍赐公初品官。
公卿百执事荣其行,歌以送之。
宰相为摘上语,名所居堂曰「嘉志」,郡表其宅里曰「节行」。
厥十年而成都京悱、又十年而眉山史公亮天应,皆援公以请,诏悉如故事,而二史特官从事郎。
先是宣献楼公钥为公草制,且尝为诗,及是秉政,尚述前事以饯二史,而公之节益著。
公有别业在白鹤山下,为小室曰「枕流」,号「枕流居士」。
前后镇蜀者率致书币,咨以阙失,太守下车,首加存访。
长沙吴公猎谕蜀,荐士五十馀人,以公为首。
部使者李公兴宗继以名闻,诏特转承奉郎。
公笑曰:「身既隐,焉用文之」?
屏迹田里,宾至无留门者,虽晚进末艺若缓急请叩,率容接无厌斁。
公取蒲江谢氏,先公五十五年而卒。
萧然一室,领袖群从,内外千指无私烹炊,无疾步大声。
启居以时,食饮有节,尤致严于宾祀。
诸从子学连案,食共器,教养均一。
用谦与宾贡,履登世科,公虽喜见词色,所期不止是也。
一日跌伤,久又苦气淋,遗命棺不过三寸,歛止时服一衾,丧从约,葬从速,毋徇俗为佛老供。
以嘉定十有四年十有一月丙子卒,远近民士吊哭不绝。
公系出唐曹恭王,繇唐入蜀,家成都。
治平间徙蜀州新津县。
曾大父安道。
大父泽,游学辟雍,以恩得官,监酒邛州,又徙邛。
父證,累赠通直郎。
母大安人廖氏。
公之子用常、孙男愿卜十一月壬申葬公于磐石乡孝义里癸山,甥叙守文侯诚之为状其行,以属铭于了翁,会君命召,不克铭。
用常又以书请曰:「凡书太史氏之策皆有彝品,惟士以节行著则例齿于达官,子非忘诸」?
某愧谢,既为登诸史册,又志而铭之曰:
刘起居之诔曰:「公之归盖伤夫三纲五常之扫地,而士不尽知其心」。
制置使崔公与之亦曰:「举世鼻息,于中独醒」。
然则公之进退存亡,其所关甚重而不轻。
是为铭。
顾夫人墓志铭(嘉定十七年三月)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十有六年夏五月戊申,蒋重珍举进士第一。
故事,京师给驺哄,自端门骑至期集所,侯王大第供帐,左右观焉。
时重珍迎侍母顾夫人于京,下马称寿,都人荣之。
留两月馀,授佥书建康军节度判官,御其母以归于常之无锡。
方荣闻四驰,惕然如将弗胜,韬煇潜实,益求其可愿者,窃所器爱焉。
明年重珍以书来曰:「走也不天,以祸吾母,曾不及豆区之养。
呜呼,尚忍言之!
吾母馀十岁,鞠于外家管氏。
一日父母家绝粮,母祝发而号曰:『天乎!
吾亲之未慭也,此发其有售乎』!
命粥于市,得百金以给炊。
自是父母家生理浸苏,若有相之者。
迨归我先君,事大母轩氏,乐而忘其疾。
我诸父七人,或夭或贫,先君不能自振,假馆于人,吾母赞治室事,既备且戒。
能诵习五经、《论》、《孟》,亲以授重珍,有关于孝义则伸而复之。
重珍既孤,诸父给以饘粥,母治丝枲,取毫末之赢以衣之。
尝骤寒无衾,重珍觉而温如,则吾母纫纩以覆之。
且语曰:『保汝以奉先祀也』。
重珍泣数行下。
孀孤之人,不堪其苦,或以赀訹重珍为之子,而夺母志以配累举得官者,吾母叱之。
吾先君之未泯,则母之力也。
重珍年十七,为人授小学,有襦鹑结,忍敝以待束脩之入。
他日吾母持敝襦于诸父曰:『愿藏此,俾无忘贫贱时』。
有欲妻重珍以女,室庐田土皆具,母谓幼孤得不死者,诸父之力,谨毋他徙,乃固谢焉。
重珍年四十馀,始获齿名于进士籍。
冬至之前日,亲党贺吾母生辰,母曰:『吾雅惮宴娭,今不听汝为之,后将有悔』。
重珍艴然以疑。
季冬得疾,月正元日而卒,身后惟破楮败衣。
呜呼天乎,使吾母居约蹈困而曾不食子之报也!
今将以三月庚申葬于谢堰之原,祔先君兆。
重惟昔试礼部,尝以文字受知于先生,由是幸有录于门,心授神予,非他人面交势合比也,墓中之石不可以它属」。
某尝闻之国人,曰重珍之父南式资方严,为学该赡,不事举子业。
其卒也,重珍方生十年,顾夫人持家教子有仪法,读书至男子由右、妇人由左诵之。
尤喜言李氏断臂事,以为妇人义当若此。
所居虽容膝,而检防内外,凛不可越。
然则今于重珍之请也,曷敢不诺!
顾氏晋散骑常侍、赠侍中荣之后,世居建业。
入国朝,徙毗陵。
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
子男一人,即重珍。
女适李大年。
孙女一人。
铭曰:
先儒有言,妇适不再。
妇适而再,饥寒之害。
然饥寒之事小,而失节之罪大。
此岂妇之责也,抑为士也之戒。
自义理之不竞,渺世途之焉届。
虽本无饥寒之迫,已莫知此身之爱。
伟哉夫人,七十九载,困穷堙阨,而若是介。
百挫一忻,亦莫之待。
瑑铭幽宫,其永勿坏。
朝请大夫太府少卿直宝谟阁致仕张君午墓志铭(宝庆元年三月)(1224年2月)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十六年秋,朝散大夫、太府少卿张君年六十有九,引疾求谢,疏四五上,天子重违其意,诏直宝谟阁知眉州。
君出国郊意甚得,在道犹喜见歌诗,厥明年春二月戊辰朔,舟次芜湖,寝疾卒。
赴闻,诏赠朝请大夫,下所过郡国发民护其丧以归。
于是孤世永叙次行实,求铭于史官魏了翁以葬。
自惟得生最后,淳熙五年君举进士,了翁始试吏为西川佥书判官,君不屑管库之卑,获为寮焉。
最后复侍同朝,为忘年交。
然则铭莫如了翁宜也。
张氏故晋人,晋别为韩,张氏相韩。
五世留文成侯,八世为司空皓。
生纲,为广陵守。
广陵葬犍为武阳,今黄龙赤水,大墓岿然,子孙守坟有千馀年不去者。
广陵三世孙为广陵守,则崇宁张氏之祖也。
名德相望,蜀之世其家者莫先焉。
君之曾大父孟程,大父弼直,再世登科。
曾大父官至左朝散大夫,赠朝议大夫,大父官至左朝请郎。
考浒,仅改宣教郎,然二子皆以儒术世其科,赠中奉大夫。
配临邛韩氏,赠令人。
君讳午,字智夫。
事亲不忍一日去左右。
父没,事伯兄申尤谨。
资简重,诺呐呐不出诸口,而遇肯綮立解。
始调尉新繁,以外艰不行。
再调尉籍县,监司檄摄洪雅、龙游二县,又两易江原尉。
既还,郡守寘幕府,凡三书考而食籍县之粟,才半年为令贵平,辟干办潼川路转运司。
以内艰去。
除丧,堂差监成都府军资库。
用举主改通直郎、知宣化县,通判隆州,知广安军,又知达州,召为工部郎中,迁兵部,历军器监、太府少卿。
居官催科仅足即捐以遗民,曰赋有常数而求赢焉,是厉民也,与其无赫赫名而不失抚字之意。
公退,读周公、孔、孟氏书,曰:「是扶世立教,可一日不亲乎」!
宣化以军兴调民出庸,县为钱三千万,当四年之赋。
君召里民,俾自推择,秋毫不出吏手,见谓平允。
吴曦叛,谒守薛九龄,勉以讨贼,自募士即剑外伺缓急。
首得平贼诏书,驰白泸、叙守。
其后薛侯以有备蒙赏,君谓此臣子常分,终不自言也。
广安有永讼怙势者,君戢之不少假,反见谮于大制置安公,檄君上印,君即诣台劈析中理,安不能夺,命反厥次。
寻以制置使董君居谊属理讼牒,事情俱得,上姓名于朝。
未报,徙知达州,诏任满赴行在奏事。
君入对,首言君德三事,曰仁、曰明、曰武;
次论蜀祸已极,愿早择帅臣。
寻因转对,又极论军政之弊。
轮对言:「朝廷未尝主和,人乃意其必和;
未尝讳兵,人乃以为深讳。
士心疑沮,内治作辍,愿明国论,以一人心。
推诚于刚方之士,毋以虚文进之;
致审于剀切之言,毋以文具听之」。
其间又论内帑、版曹之弊及三边制阃、山东归附甚悉。
上曰「内帑诚不及向来」,又曰「蜀中兵火可念」,又曰「事当虑后」。
上临朝渊嘿,至是为公改容,陛楯者皆愕眙。
其后又以兵部对,论蕲黄虏祸、三边功赏,语多激切。
方骎骎向用,而归志浩不可挽矣。
早岁与淡斋王公灼游,为文平实典雅,有家集二十卷、《皇雅铙歌》二卷、《西汉评》五卷、古律诗五卷。
元配某郡王氏,知昌州拱辰之女,继室同郡苏氏,皆赠宜人。
今夫人郫县宇文氏,封宜人。
男一人,即世永,修职郎、广安军岳池县主簿。
女三人,长适进士惠脩,次适文林郎、新奏辟夔州路提刑司干办公事章夷清,季适进士黄褒。
适惠、黄者亦先卒。
孙男一人,牛僧,当以公致仕恩补官。
孙女二人,外孙男女二人。
世永卜宝庆元年三月甲子,以治命葬君于本县至德山庾冈之原。
公且去国,访了翁于休沐舍,请以「言忠信、行笃敬」二语书诸深衣之绅,了翁敬诺而篆焉。
迨启手足,曰:「以是歛我」。
然则君所质行果在是与,奚之死而弗忘也!
是可以铭,铭曰:
言忠信,行笃敬。
斯二者,天所命。
言若易,圣犹病。
嗟张君,服是训。
非此绅,目不瞑。
谁无死,毙于正。
我作铭,表终令。
直焕章阁淮西安抚赵君纶墓志铭(嘉定十六年十二月) 南宋 · 魏了翁
自六飞南狩,厉志克复,非以江沱海陬为安也。
不幸而权彊封寇,托有位以行其私,慷慨愤激如忠简赵公与一时善类几遭孥戮之祸。
惟天聪明,瘅恶胙善,虽不幸而殒于迁谪者,犹以不泯厥祀。
然而《车攻》、《吉日》、《江汉》、《常武》之盛不可复迹,至于今百年,而是非靡定,则谁之罪与!
忠简之曾孙直焕章纶,嘉定九年守信阳,金虏元帅高乞将步骑二十万入寇,焕章公驰至郡,绕城浚隍,蒐军实,励将士,脱袁海于囚,拔董思明于野,皆授以师。
虏薄城下,公擐胄乘城,矢石如雨,虏气沮拔栅。
寻火攻甚急,密遣统制官康孝先率死士间径抵虏帐,毙其酋,注首槊上,虏弃攻具走。
然犹拥兵复进,士殊死战。
公趣其孥至以安众心,调遣兵粮蔡、息间曰楚城砦,公以飞虎、义士、克敌、信效诸军列栅淮壖间,出游骑以诱之。
一日与虏遇,乘胜逐北,一举而尽俘之,于是开纳降附,弱者赡衣食,壮者隶军伍。
厥明年正月,谍言虏治兵,公乃以鄂军及信效、义勇诸军专守禦,以飞虎军为游击,城诸砦,土豪各保其地,而身率郡僚分隅为城守备。
二月,虏盛兵先犯罗山,寻纵燎迫郡城。
公登授方略,遣飞虎统领许用先提精锐出城,及其未定急击之,杀伤甚众。
虏犹以步骑二万环城,分万人阻城东诸山而阵。
公临督将士,无不一当十,虏败走。
又明年正月,虏围浮光、枣阳,二月破光山县。
公曰光吾唇齿国也,会光守柴君叔达使使求援,众请自守,公曰不可,遣董思明与袁海军援光,而以飞虎军为后拒,郡教授程光廷督之。
会诏班武功爵,士益感奋,公乃募勇士间道入光,约表里破贼。
师次永城,总饷者忽欲移师防江,公又持不可。
时虏破沙窝,鄂裨将李遵战死,虏乘胜入梅林,列栅据关取仓粟,江面震摇。
公惧虏得因粮,召思明授成算,令倍道抵关,络马山谷间而步出胡家冲,鱼贯而进,攀木缘崖三十馀里,设伏于隘。
遇虏候骑,擒之,遂拔栅而入,𤑔虏卧帐。
虏苍黄奔迸,我师凭高蹴之,呼声振山谷,夺其徼帜书敕牛马杂畜不可胜计,尽得官军前所遗资仗,民老弱陷贼中者皆拔以归。
会淮西将帅援师四集,虏大败,遂解浮光之围。
自公守信阳,虏再战皆北,至是越境出奇,威名震憺。
时江淮声问久绝,中外忧恐,及捷书至,士大夫抗手交庆,然媢嫉亦自是始矣。
公之字曰君任。
五岁诵书,入耳不忘。
年十九,从朱文公于富沙。
既孤,事后母孝,抚弟妹有恩。
丞相忠定公汝愚每谓渡江诸贤处事精审无若忠简公,比为相,召公兄弟与语,叹曰:「远器也」!
乃白上,录忠简旧恩,并授登仕郎。
丁母林恭人忧,服除,调监盐官县催煎盐场。
秩满,移澧州安乡令,赈饥兴学。
会奸林啸聚,公集义勇民兵即巢穴捕诛首恶,馀党悉平。
宣抚使吴公猎表诸朝,寻主管荆湖北路安抚司机宜文字。
时议散遣沿边忠义,或虑召变,制置使李公大性谓公曰:「惟子可以已之」。
公至郢,忠义将董逵方激怒其众,公推诚谕之,勉以赴选,或归农若隶尺籍,皆大喜过望。
更白制置使,留茶商忠效一军补兵籍,以安反侧于安、复、荆门、随、枣,诸屯踊跃听,渠率孟宗政、刘世兴、扈再兴等,后各能捍边有功名,公所识拔也。
在郢,闻土兵谋焚忠义将韩师愈之居为乱,亟造其庐。
道遇贼首狄烈,叱之曰:「韩氏有警,吾先斩若」。
至则开门秉烛而坐,贼逡巡遁散。
乃访田里疾苦而振贷之,民流有归,殍有藏,桑稼劝功,剽盗不作,楚人始忘乱。
用荐者改官知潭州益阳县,开安公河以避洞庭风涛之险。
通判江陵府,数平冤狱,郡人赖之。
犹以进士举与计吏偕入,属有边遽,朝廷知公才,道拜信阳军。
以却敌功进秩三等,寻除大理寺丞。
力辞,改直秘阁,仍守信阳,节制军马。
俄以贼首虏进秩二等,除大宗正丞,兼权右司郎官,直焕章阁知庐州,安抚淮西,节制本路屯戍军马,道改知江陵府,安抚湖北。
至官未久,以言者论削一阶罢。
明年主管绍兴府千秋鸿禧观,寻直前谩,还元秩。
嘉定十五年九月,以旧职起知庐州,安抚淮西。
十二月十四日舟次丹阳,属疾而卒,年五十九。
积官自迪功郎至朝议大夫。
妃宜人徐氏。
子璧,将仕郎。
女适承事郎、监嘉兴府华亭县市舶务张献举。
公丰仪脩伟,倜傥有大志。
少从诸父语及忠简公事,慨然以世业自诡。
及仕,喜宾客,轻货财,睦族振穷。
适郢之役,董逵军中致馈可百万钱,曰例也,公谢绝之。
为郡,凡公馈悉以赏捕寇者。
江陵罢归,无一亩之宅,僦居长沙。
寻归萧山,为屋五楹,仅庇风雨,若将终身焉。
有《时斋遗稿》二十卷。
十六年冬十有二月甲子,葬于绍兴府萧山县孝悌乡古井湾。
父盥,故奉议郎,赐绯衣银鱼,累赠朝议大夫。
妣恭人陈氏。
祖汾,故宣教郎,赐绯衣银鱼,累赠金紫光禄大夫。
曾祖即丞相、赠太傅、丰国忠简公也。
璧以书来言曰:「忠简不幸而辅佐中兴之业不卒,天下以为恨。
惟先人励志兴奋,又不幸而不年,所不敢知曰天也。
夫子论次旧闻,知忠简宜详,则铭先人以附忠简之帙,不亦可乎」!
乃为之铭曰:
帝命明辟,绍开丕平,赉厥哲辅,言授国成。
曾是登崇,曾是剪弃,歼我民特,民罔攸蔇。
曰予不臧,亦罔克长。
薙戎薅奸,绥靖王略。
有皇命服,胡畀金玦。
偾兴不贰,以令厥终。
勒铭于竁,式绍丰公。
陆伯微持之墓志铭(宝庆元年十一月)(1225年10月)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十有六年冬正元日,先皇帝御路朝,特诏陆持之秘书省读书。
持之字伯微,故象山先生文安公之子也。
固辞不获命,既至,又诏以迪功郎入省。
余时秉笔太史,一见如旧交。
明年之元日,余为秘书监,又得同省。
余尝榜所居室曰「自庵」,伯微问所以名,余曰:「《易》象于天行言『自彊不息』,于明出地上言『自昭明德』,天之健也,日之进也,非以为人也」。
伯微竦然曰:「吾所素讲也」。
为余作铭,大要谓义袭而取之与集义所生,当致辨于内外宾主之分,以发名庵之义。
余以是益奇之。
伯微凡再乞归,不许。
上即位,转修职郎。
冬十有一月,诏与堂除属官。
宝庆元年春,差干办浙西安抚司。
命未下而伯微病矣,请致其仕,特命改通直郎。
遂以三月甲子属纩,年五十有五。
诸公贵人嗟惜同声,竞致赙恤,始得脱輤于牖下。
厥十月,其孤以书来曰:「先君之葬,既卜兆于文安之墓侧,卜日于十一月之庚申,重惟知先君莫子若也,识竁之文,敢以他属?
诸孤杖而执事于殡,使先君之门人张璞以冯曾所次行实请,子其毋辞也」。
呜呼!
伯微余益友也,铭不敢不诺。
陆氏之系,语在文安志状。
伯微曾大父戬。
大父贺,赠宣教郎。
生六子,季曰九渊,学者尊其道,称之曰象山先生,终奉议郎、知荆门军。
娶吴氏,封太孺人,生二子,伯微其长也。
生而英晤,七岁援笔成文。
文安授徒于家,伯微侍侧,从容出一语,同堂生莫能易也。
为敕局删定,伯微年才十三,严重如成人。
开讲象山,徒众百人,有未达,伯微为敷绎厥旨。
出守荆门,会郡治失火,伯微仓卒指授中程,文安器之。
文安没,伯父梭山先生九龄言动必识,事太孺人以孝谨著。
盱江利文伯,文安高弟也,佐邑金溪,伯微将师事之,谢不敢当。
与人语,有所启发,诵之终身,凡可以资取成德者,如愤如失。
迨其划然启,油然得,气豁神竦,昆弟友朋或讶其日改月化,伯微不以自足也。
尤善观人,气有纯驳,才有高下,抑扬开阖,各中其会。
开禧北征,伯微屏居且二十年矣,忧时不怿,乃历聘时贤,将以有告。
过九江见徐公谊,时议防江,伯微请择僚吏察地形,孰险而守,孰易而战,孰隘而伏,毋专为江守。
徐又问,伯微具言:「自古兴事造业,非有学以辅之,往往皆以血气盛衰为锐惰,故三国、两晋诸贤多以盛年成功名。
公更天下事变多矣,未举一事,而朝思夕惟,利害分数先入于中,愚恐其为之难也」。
徐怃然,留与语数日。
又之鄂谒薛公叔似、项公安世,之荆谒吴公猎,争先延礼,寻皆谢归。
著书十篇,名以《戆说》。
嘉定三年,试江西转运司与选,既下第,即所居讲授生徒,有池旧名百荐,遂以荐名堂,著书有《易提纲》《诸经杂说》。
常平使袁公燮荐于朝,谓伯微议论不为空言,缓急有可倚仗,不报。
豫章建东湖书院,连帅驰书币,强起伯微长之。
寻以太孺人年高辞归。
居四年,卫公泾又致之,累辞乃就。
诸生习于閒放,出入无节,伯微每旦会揖,即编其姓名于牒,不至者麾之,由是皆集。
遇有讲授,卫公率僚属往听焉。
其教大抵使人反求近思,以不失其性之本明。
与人言疏畅磊落,而自律严谨。
骤见若和易,至反覆问辩,则壁立千仞,无少假借。
人有思念旬时不决,若累千百语不能竟,伯微判之俄顷,尽以一言。
盖其生长见闻既加人一等,而精敏强济又足以践其所闻。
然而晚得一官,阅十有九月而卒。
世之爵不称德、荣不盖愧者往往以是,独与儒生学士铢较寸量,呜呼,天果梦梦矣乎!
二男子:湀、泂。
四女子,尚幼。
铭曰:
金溪之陆,自象山氏。
昆令季彊,以学名士。
天啬厥施,罔庸于时。
仅垂空言,以淑尔私。
谓天啬之,而寿厥后。
吁嗟焘矣,亦罔克寿。
永兴之阡,英烈言言。
有稽陆学,兹维其传。
中大夫秘阁修撰致仕杨公墓志铭(绍定元年十二月) 南宋 · 魏了翁
上践祚之元年,杨公子谟与蜀士五人咸被特招。
公自嘉定八年累疏乞身,书祠官之考,考满不复以请,间二三岁朝廷必时其满而申命焉。
于是卧家十有一年矣,闻诏辞不就。
士为公出处谋者不一,今屯田郎度君正移书强起公,公于屈伸之分察之已审,固谢焉。
二年九月寝疾,遂致其仕,己卯属纩,年七十有四。
先是公于县之南山筑室聚友,号云山书院,尝曰:「我死则葬于是山」。
至是,孤仁举卜日维四年十二月庚申食,则今绍定元年也。
乃以书谂某曰:「维我先君子经德履道,克纯厥终,海内知心宜莫子,若幽宫之铭,敢以烦执事」。
某执书泣曰:今复有杨公邪!
士不幸而不生于三代之前,师异指殊,无所统壹;
其亦幸而生于国朝诸儒之后,理明义精,有所据依。
虽然,抑又有甚不幸者焉。
阴阳鬼神之赜,性命道德之奥与夫为人为己、成己成物之理,先儒之讲析既精,后学之诵说滋广,士习其读,玩为常谈,甚者托之以饰词辩,假之以猎声利,反以为学术之累。
有如明辩而笃行、纯德表里、令名始终、人无知愚皆曰「浩斋先生」者,则走也虽藐焉罪疚,宁敢以他为辞!
谨为叙而铭之。
杨氏世居华阴仙谷,至唐太保汉公之曾孙庭辉入蜀为普安令,后居潼川。
五季时,有为银青光禄大夫、潼川讨击使者,徙飞乌。
生鲁珣,鲁珣生延秀,延秀生惟广,惟广生士达,士达生南重,南重生裕。
裕生四子男,其仲曰知章,该累举恩不复仕,自号云山老人,累赠至通议大夫。
妣同郡何氏,以淳熙庆寿恩封太孺人,累赠至令人。
公字伯昌,自幼孝友端悫,能诵书属文。
通泉王晋卿教授诸生,为第五等,公时年十六,受学旬岁已辈行高等。
既冠,有大虑。
周、程子诸书虽传于蜀,于时未广,通议游广汉,得张宣公之学以授公,且诲之曰:「欲造圣门,先从此入。
若造深养熟,内外合一,治己治人之道备矣」。
公朝夕究图,凝然一室,往往踰月不出户。
自是默识圣贤下学上达之序,动静语嘿不违乎诚。
淳熙四年,以词赋举于转运司,会父卒。
七年,就外省试,文靖胡公得其文,以为有格君气象,置诸优等,入对大问。
方阜陵锐意于治,发策数十条,公对略曰:「帝王躬行之实莫大于学,学者政事之本也。
虽然,欲极乎学之用,不可不求其要。
何谓要?
行之以至诚、要之以不息是也。
《大学》之道自正心诚意以至乎平天下,《中庸》之道自尊贤以至于来远人,皆不外乎至诚之一言。
臣不知陛下之躬行果诚欤,抑未欤?
臣试以天人之应而卜陛下之诚,则知容有未至也」。
又曰:「臣闻之道路,谓陛下左右近习之人虽无显然害治之迹,而謟谀欺矫,实繁有徒。
故凡求于速售者,率造宦寺之门,珠玉锦绣以充苞苴,络绎于道,而陛下有所不知,此非细患也」。
孝宗嘉其直,擢寘甲科,盖自乡举至是三试,皆第八人。
历绵州、广安军教授,调崇庆府录事参军,茶马司改辟干办公事,未报,堂差成都府教授。
以举主改通直郎知隆庆府普城县,通判成都府,权发遣黎州,兼管内安抚司公事,敕差四川类省试院考试官。
召赴行在,除尚书吏部郎中,迁军器监,仍兼郎。
宣差御试详定官,迁大礼少卿,主管右治狱。
累请补外,除直华文阁、成都府路提点刑狱公事,兼提举常平等事。
凡再兼知嘉定府,又累请归田,进直徽猷阁,凡再任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
差知隆州,辞不就,直显谟阁主管绍兴府千秋鸿禧观、提举亳州明道宫。
召赴行在,控辞未报,乞守中大夫、飞乌县男致仕,诏除秘阁修撰。
公始职教二郡,皆以义理训迪诸生,成都学官盖四蜀之士咸在,公之馀论渐被滋广。
在普城,纯用诗书,不杂他术,为诸邑最。
岁旱,捐县帑之赢为民代输者几万缗。
李公壁除兵部侍郎,举公自代,公未尝有书尺之素也。
成都帅守谢公源明绳下苛急,幕府惮之,公于事无巨细,劈析是非,虽逢盛怒,率为公屈。
后尝语人曰:「吾几失杨公」。
碉门蕃部寇边,宣抚司辟公之黎,务以恩信羁縻,且樽节浮费与边民代输。
二年,又请于朝,降缗钱,厚储峙,广土丁,省戍卒,增义勇。
患士子闻见寡陋,休沐即学官诲之,士咸知趋乡。
逆曦僣叛,诸蛮将伺衅而动,边民皇皇,公誓以死守,饬家人毋轻去,以为民望。
移书方伯监司,起义讨贼,愿调禁军、义勇为先驱。
戍将张燧将所部五百欲为乱,士不从,号呼诣郡。
燧策马随至,公麾郡卒缚燧,归于制置司,以张昙次补,士俯伏听命。
未几,逆党董镇至成都,陵逼蜀帅,分遣裨将雷珂径至郡交昙所领军,祸且不测。
会安静寨谍羌出没,公即遣珂军二百乘边以携其党,而令义勇军还郡以张声势,贼气顿索。
曦寻遣校王安国犒军,安国持郡吏,欲以留令诛之,公义形于色,安国不敢动。
文移迁延,以厎贼平,人以是服公应变之略云。
主四川类省试事,兼监试事,公以取文之要五、校士之目七示同事者,大要先义理而后文采,虚心从众而不断以己见,且专以论策定去取。
公故为点检官,及是典领,咸谓得人。
蜀帅杨公辅遂以五要、七目闻上,且刻诸试院。
寻即院拜召命,控辞不获。
秩满去郡,郡人象而祠之。
申诏趣发,入对便殿,首论:「权臣误国,叛将干纪,陛下不动声色,诛此二孽如戮狐兔,而臣愚犹有忧者,鉴遄往之已事,开惟新之令图,在陛下审处而已」。
其二论:「皇太子既正储宫之位,宜使亲正人,授正学。
王者之学果何学也?
《大学》之所谓正心、《中庸》之所谓谨独是也。
惟辅导得人而后有所受」。
三乞招填黎州土军,分番上寨,岁循旧比,给缗籴粟以备缓急。
典铨二年,不徒例之拘,必权其资望而予夺之,吏道无壅。
因转对,请于淮上荆襄、关表、汉中空閒之地招募军民杂耕,以省饷运;
节滥赐,捐内帑,以充籴缗,以收末楮,严责州郡实常平之储,归广惠仓元蓄以备凶歉;
罢军兴一切科敛之法,复师旅饥荒之地,以纾民力。
又曰:「民之困苦极矣,不可以其屡经兵荒而不离。
夫易失者人心,难谌者天意,修人事以符天意,其要在养民」。
除军器监,寻复兼侍左郎官。
轮对,申言权臣叛将之弊如初对。
次论:「学术乃国家之寿脉,公论乃天下之元气,所以扶持皇极、主张国是者必归诸此。
更化以来,众正之路方启,而群枉之门渐开。
善类虽进而忠鲠之士有相继引去者矣,奸党虽斥而寅缘势要有抆拭叙用者矣。
夫君子小人如薰犹之不可同器,今顾欲调停参用之,几何不为君子之仇而基国家之祸欤」!
始公奏陈,先帝蹙頞颔首者久之,权倖侧目。
公谓同列,纵以此得罪,其甘如荠。
乃力请补外,朝廷不欲以言罪人,进介卿以留之。
棘寺有坐伪告者,株逮甚众,公酌情为三等,奏闻决遣。
事连钜阉郑氏兄弟,乃移文内侍省索粥告之赃,小人由是益怨,在寺仅半年而去。
公自念非达贤无以报国,会免朝辞,遂荐蜀士四十馀人于当路。
公之规摹识量盖若此,世论方隘,不足以知公也。
过家上冢,历所部郡邑,屏厨传,广咨访,奖静退,抑躁竞。
既抵所治,绝请托,却馈赂,审彰瘅,一道肃然向风。
嘉为并边郡,公为筑堡寨,结土丁,岁给衣装,春秋阅习焉。
刑狱司旧有备边库,自比岁利店之扰,储蓄几尽,公节缩冗费,补还其半。
又上诸朝,乞给缗钱,为新丁衣廪之储;
拨还常平免役宽剩等钱,为水旱不测之备;
恩收耄疾之人,毋得注狱官、县尉。
被命兼权嘉定府,嘉之中镇寨控扼虚恨之境,自北二既诛之后,虚恨疑不受犒十馀年,公遣吏往沈黎互市所说谕。
虚恨酋领如约诣寨,寨将马槱利其犒赏,擅杀数人。
公怒,缚槱下吏,窜徙之。
巡按属部,剖决滞讼,惟成都以制阃所治,典臬者例不敢孰何,公曰是之不究,何以厉馀,乃随事平决。
新繁民曲防蕴利,岁与新都相雠讼,公临视,度其地多寡,聚石为象鼻堰口以均水利,两邑便之。
嘉定守洪偲报罢,公再兼府事。
偲窃用府缗,公督还其半,黥窜其嬖吏,以其状上之,一郡称快。
然自是得请以去,不复出矣。
即云山书院讲授后进,吉月月半诵《论》、《孟》、《中庸》、《大学》,语或至旰,听之者各充然有得。
呜呼,自井田、封建坏,君师之职分不明,六经之道千数百年几为未试之书。
国朝自周、程、张氏及近世朱、张、吕氏相与扶持绵延,斯道复明,于是百数十年间,往往有闻见而作者。
然而依世则废道,违俗则危殆,使浮湛州县,出入里闾,以其所独得私淑党类,则国人化之而仁逊,子弟从之而忠孝,乃犹有以行其志。
况如公之宽和质实,发于精神,动于气貌,能使人鄙吝销释。
至其阅事久而烛理明,视精粗表里真知其为一,公私义利实见其为异。
故虽即温爱汎,而检履金石,仪观山河,世所谓可悦可慕者一无以动其心焉,又不知观而善、闻而兴者复几人也。
未尝有所著述,惟欲使人精体实践以造于得,故其遗文仅有《浩斋退稿》若干卷。
尤笃于伦类,塾居必属其亲族子弟聘士而教之。
从弟子谔自幼受学,登庆元五年进士第,甫调官而卒,终身念之,以上宗祀恩官其子仁任,登仕郎。
族之孤孽不能自立者,为办丧葬婚聘。
乡邑尝有旱,劝分赈粜,不遗馀力。
取勾龙氏,封恭人,先四年卒,加赠令人。
子八人。
四男:传孙、绵孙,蚤夭;
仁端,尝与宾贡,终儒林郎、小溪县丞,先一年卒;
仁举,再举于乡,今从事郎、顺庆府团练判官。
四女:长适从事郎、新井县令何叔丁,次适奉议郎、知平泉县费法,先十年卒,次适儒林郎、签书普州军事判官冯仲烨,季女有痫疾,未嫁。
孙男义质,以致仕恩当补官。
外孙男女各二人。
铭曰:
血气之知,哗世取妍。
岁月慆迈,志随气迁。
卓哉杨公,植基盛年。
騑騑翼翼,陟巘自原。
知行互发,华皓益坚。
虽挠弗夺,虽诱弗挻。
云山之颠,巽后丙前。
有郁者仟,公归其全。
朝奉郎新知邛州何君墓志铭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八年十一月庚午,新知邛州何君卒,其二子充、袖营德阳县之义合乡元池里鹤垄,命于蔡,祔先君,食;
卜葬厥九年十一月甲寅,食。
其季弟德固以朝请郎老于家,状君行来谒铭。
某于仕于役,久负然诺。
其后待罪太史氏,充以书来趣铭,窃迹其状,为之志曰:何氏系出蜀郡,世居汉之绵竹。
曾大父延世。
大父革,赠朝请大夫,出赘于德阳史氏,因徙名数。
父耕,为四川类省试第一,自朝请大夫、秘书监出守潼川以卒,赠正议大夫。
妣李氏,累赠硕人。
生三子,君为长,讳德方,字元方,一字伯直。
自幼至冠,未尝去侍侧。
资分既高,溉以家学,二弟德彦、德固胥视以劝。
淳熙元年,秘监守汉嘉,公年二十馀,以词赋试转运司,与选。
秘监每念仲季氏贫,欲尽推田庐畀之,君力赞其决。
秘监即世,至无以奉宾祭,乃卜筑东山之麓,四壁萧条,以书自娱,怡如也。
初,秘监当任子,首以命从子之孤者,至是君又以遗泽逊于仲弼。
人谓礼律先冢嫡,君固辞。
会二弟同举淳熙十五年进士,径白宗长奏任焉,君不及知也。
呜呼!
天下俗薄,岂惟邻里乡党不相赒宾对,有宗族兄弟甲富乙贫相视如路人者。
秘监推产于同气,施恩于从子,君能耸善扶谊以成考志,可不谓贤矣乎!
君从外铨拟华阳尉,未上,擢绍熙元年进士,阶迪功郎,改调阆州司户参军。
杨恭惠公时总蜀赋,以君监兴元府户部大军仓。
用举将升从事郎,教授龙州、永康军。
永康未上,改隆州。
又以举将改宣教郎,知飞乌县。
制置使辟通判简州,堂授通判成都府,擢知怀安军、邛州,邛未及上。
君为吏严明,人不敢干以私。
其在兴元,平槩量以市籴,谨簿书以出纳,吏重足立。
未满岁,所蓄裕如,为前官偿宿负,更用善粟饷军。
去之日,斗食以上祖帐,横道十馀里不绝。
龙为州地僻士鲜,君孜孜教养,不遗馀力,士习竞劝。
自南渡后无举进士者,至是赵楙以词赋冠蜀。
隆虽士乡,会校官不修,且岁入薄不足以养士,徒恃粥井之利,又为转运司所榷,不以时给。
君白漕使者赵君善宣,即郡截拨,廪粟用继。
知飞乌,有奸民比而挠法,君疏其尤者闻诸方伯监司而窜徙之,馀则揭橥于宅里,咸惕毋犯。
覈岁之出入,凡浮于用者节之,期岁间,视始至倍蓰。
于是条其赋役之病民者代之输,为钱以钜万计。
又以十之八籍为水旱之备,又以修学官,市养士田。
成都为西南剧,而府公率崇位貌,胥吏倚为奸吏,视贰蔑如也。
君绳以法,人始知有贰。
成都学官凡四,蜀之士咸在,自比岁挑达不检,孰何之则鼓众诟詈群去以持其长。
君曰茍避怨谤,将何事可为,慨然以身任之,汰冗滥,严课试,谨出入,学校肃然。
通判分东西厅,君之父子兄弟前后为西厅,刘文节公为记其事。
其为怀安也,邻邦以币交,则以其币报焉。
约己啬用,得馀财数万缗,籍为备荒若干,义济若干,赡学若干,馀以代民赋,视飞乌倍之。
又为浮梁以济大江,且桩岁修之费,居不知役,涉不告病。
呜呼!
自贪刻成风,视民如雠,与吏为市,而君所居官约己以裕民力,束吏以清政本,盖皆今人之所难能者,可不谓之贤矣乎!
无何,仲弼以都官郎卒,叔坚以知崇庆府致其事,君归意逾切,闻临邛之命,自矢弗出矣。
卒之年六十有五。
君为人果毅多识,闲家有仪则,莅官整严。
历任几三十年,累阶至朝奉郎。
娶穆氏,赠安人,先十二年卒。
二子:长充,今为从政郎、嘉定府司理参军;
次褒。
一女,适迪功郎、监眉州在城酒务高允绩。
孙男女各四人。
铭曰:
推产辞官,匪以自洁也。
恤隐赒艰,非以茍悦也。
擿伏薅奸,匪私之讦也。
趋劳弃安,匪名之掠也。
行吾分之当然,人谓我揭揭也。
勒铭幽仟,光先监之烈也。
朝散郎主管华州云台观彭侯墓志铭(绍定元年十二月)(1228年5月7日) 南宋 · 魏了翁
共惟乾、淳之盛,封殖士气,积而至于绍熙之季,异材辈出。
时惟吏部侍郎忠肃彭公,以正学直道羽仪禁列。
孽韩柄国,趋和者立致通显,公见上辩遏坚恳,既又拜疏极言其奸。
虽繇是挫揠不复信,而风烈言言,垂芳简册,清江彭氏遂为江右名家。
忠肃之祖愈,不仕。
父文通,赠朝奉大夫。
忠肃之元配敖氏,赠信安郡夫人;
继赵氏,赠新安。
生三子男,其冢子即侯也,名钦,字仲恭,一字仲敬。
以父任为承务郎,监兴化军莆田县涵头盐仓。
忠肃作《初筮箴》勉之,其目曰处事必公、举职必勤、御吏以正、抚民以仁、诚以事大、和以接人、唯俭与廉、治家及身。
公受命如将弗胜,凡职所当问,如覈登耗、时出纳、检奸盗、戢谰辞,访求宿敝,敬恭夙夜。
先是,以税户运盐,岁十三运,运献白金十二两,凡盐丁出入,谩不敢孰何,侯立罢之而宪禁于衢。
又移书转运司,极陈收耗盐、减脚费及上官敷配亭户、强市海物之弊,使者皆行其言,且以廉谨是褒。
前执政郑公侨亦闻而举之,知武陵县,以新制改差佥书荆门军判官。
未上而忠肃薨。
嘉定元年四月,翰林学士楼公钥上忠肃奏稿,乞加命襚,录用子孙,诏与侯升擢差遣。
十一月,差主管湖北安抚司机宜文字。
十二月,诏与寺监簿差遣,寻除太府寺主簿,改大理寺,以新安卒皆不及拜。
四年三月,除军器监主簿。
五年八月轮对,其略曰:「人才者治功之本,学术者人才之本。
今贪冒奔竞,欺罔苟且,为害极矣。
古人幼学壮行,本诸仁义忠信;
后世专以科目取士,所学非所行,所行非所学。
宜明示好恶,风厉四方,时于科举之外,表显实行以激昂之」。
其次论兵器不中度,宜程工时材,勒年名以诏赏罚。
遂上忠肃事潜邸、事初政日所得上语,参以事实,名《圣德记》,诏付史馆。
初,忠肃辑祖宗家法为书,名《内治圣监》,绍熙四年上之。
至是东宫官欲得之,疑有触忌讳,摘数条谓公削之,公持不可而归诸策府。
请外,添差通判嘉兴府。
满二岁,移通判潭州,所至方伯监司表其廉平。
岁孟夏,上降祝册,遣吏祠衡岳,侯为定祭式,勒石斋庐,今用之十三年。
京西制置使赵公方白时宰,谓侯有实才。
十月,差知峡州,节缩浮费,广籴丰储为缓急备。
又以州控上游,练军实,葺寨栅,阅乡卒,寨置甲乙历往来,因以讥伺间谍。
戮强盗五人,境内肃清。
社稷坛久圮,寓祝亭驿,侯命树封如仪。
且谓社不宜仅视小祀,建乞下礼官议崇祀典。
州临大江,使客上下,贾人冯依避征。
侯曰是郡计所赖,吐刚茹柔,非吾志也。
繇是有以飞语中伤者。
长阳令久阙,前后辟置者不旬月辄以计去,侯尝言上,请善去者得命秩,或减举员,以劝愿仕。
会又有挟印出境者,公白诸台正其罪,而帅阃劾侯,罢去。
侯居郡秋毫无妄费,去之日视始至增缗钱万,廪给未入者千。
帑人白郡贰,以廪给归公,公以为校官养才与贡士续食之助。
侯既去,部使者冤之,乃与劾郡僚以直前谩,侯亦未尝几微见词色也。
十七年,差主管华州云台观。
绍定元年再任,五月己卯以疾卒,年六十有五。
呜呼!
祖宗丰芑之积、山川神气之会,是生忠肃,而权燄所㧖,弗尽用以遗侯,侯以生长见闻,修身刑家,使推其所挟得施于时,必有以异乎人,而仅行于职业之间,又不合以退。
士不遇则亦已矣,所惜者非才也,时也。
侯尝采前言往行,目曰《澹斋自镜》,又取切于宦学者,曰《爱莲堂官箴》,又书坐右曰:「惩忿如摧山,窒欲如填壑。
迁善如风之速,改过如雷之烈」。
其自律之严如此。
至于忠肃遗文、奏稿、《家训》、《圣德记》、《训蒙》,裒稡刊锓,靡所失坠。
友爱二弟,官其从子之孤者,字而教之,凡皆人道之当然,而侯油然发衷,华皓不渝。
元配同郡强氏,先十八年卒,继室丰城孙氏,先一年卒,赠、封皆安人。
男子一人,滋,以祖任为将仕郎。
女子二人,长适文林郎、黄州军事判官赵括夫,次适从事郎、新威武军节度推官李义山。
先是孙安人葬郡之西山,前直三桥,襟抱平衍,公尝有乐哉斯丘之叹。
卒后数月得之,滋乃卜十二月庚申,奉侯之丧窆焉。
以义山之状求铭,铭曰:
烈烈名卿,蹈义秉方。
责名揭日,帝用不臧。
谓帝不臧,而世其良。
于何其臧,亦罔克长。
皓皓易污,物理之常。
莫荣无愧,不遇奚伤。
知南安军宗丞都官邵公墓志铭 南宋 · 魏了翁
知大宗正丞兼都官郎邵公以绍熙四年二月丙辰卒于南安军治,厥明年十一月壬寅,其孤笥、籥、范葬于金华县白砂乡杨源。
又三十有二年,笥以书而请曰:「先君墓道之铭久未有属,笥之罪大矣。
虽然,苟得公铭,傥可以自赎」。
余阅其状,又得《泛溪遗稿》,知公之言之德,铭敢不诺?
谨按:邵氏家婺之兰溪,曾大父文,大父迪,皆不仕。父友贤,以公赠朝奉郎;妣翁氏、徐氏、曾氏,皆赠至安人。曾安人遗腹生公,讳骥,字德称。数岁丧母,克自力学。绍兴二十六年入太学,中乾道二年进士第,以祖讳授寄理左将仕郎,调隆兴府丰城尉。获强盗,法当改秩,帅臣龚公茂良将以闻。公辞曰:「此职分也,敢徼以为利!」公淳熙三年为潭州醴陵丞,以材擢善化令,摄衡山、安化,皆称治。衡山饥,民诣县丐贷,有转运司枋木米六百石,遇造船乃发。公谓使吏上请则无及,遂先贷而后请。使者果大怒,委剧吏廉其事。无所得,犹移主湘阴簿。民讼其冤,不踰月复旧。八年,用举主改宣教郎,知衢州开化县。又承旱歉,振恤有方。朱文公以常平使者忽轻车行县,至则喜谓公曰:「吾所以来,有言邑多流莩,今大异所闻。」文公风采震憺,吏重足立,而于公独卷卷焉,且以升陟举之。先是,县有恶少年比为十友,持吏短长。公摘其渠长前后所坐上之州,不为竟治;又上于监司,于台,于省,凡三置狱,卒论如法,俗为之变。公以是邑清献赵公、北山程公、庄简李公流风未泯,乃祠于学以示风厉。其他如罢科敷水碓钱,免劝谕酒,皆去积年之弊。连帅监司论荐,诏赴都堂审察。十二年,差监都进奏院,寻为大理寺主簿,迁丞。十六年,光宗皇帝受内禅,公进《绍兴圣烈》、《淳熙圣孝》二颂以侈两朝之盛。又尝应诏言事,论役法、税契、刑法、科举,皆中时病。因轮对进《刍言》十篇,上每事称善。改知大宗正丞,又论钱弊,略曰:「铜钱日越虏界,而彼之钱未尝秋毫涉吾地也。以彼轻货,易吾楮币,复以楮币要我铜钱,是以其无用倾我有用,兹其为谋叵测。且彼能令行禁止,而我顾不能,此非直顽民猾商也,吏奉法不谨耳。」上顾问再四,下其疏集议所,时议咸允。绍熙元年,权尚书都堂郎官。明年以疾请,出知南安军。地𥕂民贫,公谨事节费,按淳熙十五年以后逋赋为缗钱六万,尽蠲以予民。岁贡圣节银三千两,三岁大祀半之,异时取诸下三县,公请于朝,议所以蠲之。漕使者林公湜辍帑金为代输三年之一,以成公志。先是侬智高叛,郡以民当输米石钱则千赋钱二百以供军,名曰紫蒿钱,岁约五百万。既罢兵,乃以资郡少府私用,公悉除之。在郡踰年,政成位孚。盖尝即公之岁阀而慨然有感于世道之升降焉。且公选表召寘奏邸,正同郡留魏公当国,犹二年迁理官,又三年转丞大宗正。又踰年,留魏公相,擢兼台郎。自郎请外,会御史中丞何公澹建请三丞、二著、权郎得持使者节,若为公设,而公仅得一远小郡。公之守道不竞,于此亦可略见。惟居敬穷理,有得于屈伸之分,则素位而行,升降久速于我乎无加也。《召南》之诗曰:「羔羊之皮,素丝五纪,退食自公,委蛇委蛇。」序《诗》者曰:「在位皆节俭正直,上下相师,官宿其业,体安而志明也。」呜呼,二熙之际,其尚有存者乎!公享年六十有四。娶徐氏,以公封赠至安人,以子笥爵累赠至恭人。子男三人:笥,尝中国子举,补太学员,以公任入官。今为承议郎、新差通判靖州;次籥,后公二十四年卒;范,未仕。女子二人,长适国学上舍生吴熙载,次适进士童寅,皆卒。孙男五人:长愚,早夭,次鲁、益、晋、曾。女六人,各得所归。公耆学,至老弥笃。在南安日,掇司马公《通鉴》所不载者为书,号《南北申鉴》。卒后裒其文,得家集三十卷,赋二百首,馀稿有未及录者。铭曰:/视所举,知其类。观所安,见其志。厚所予,艰其试。老无咎,子是似。(《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七五。)/留:原作「正」,据右引改。
太常博士李君墓志铭(宝庆元年十月)(1225年)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十有六年,某为太常少卿,婺东阳李大有谦仲主簿。
谦仲习于礼,顾笾豆簠簋、登俎尊罍位置失次,脊胁臂臑肫肩亦多阙;
麷蕡白黑,礼以熬荐,今用生刑;
盐《传》谓象虎,今散盐;
黍稷稻粱而槩用粳,五齐三酒而槩清醑;
瘗燎徒具文,乐歌不卒章。
乃按三《礼》条具其仪法,请釐正之。
余每叹礼有数有义,圣人事事而问,不以有司之事而忽之,所以明天地之性,体阴阳之情也。
自周秦去籍,汉渎庙制,极于五胡之乱,先王礼乐荡无复存,故虽经生学士有不尽知其数者,况于难知之义乎?
闻谦仲之说,舍然而喜,亦曰大者既难遽易,姑先其易者焉耳,即为上之尚书,而议者已曰事关奏审,必不可行,祗赘言焉。
谦仲愀然,重有感于学术之不明。
会当轮对,上疏略曰:「国朝自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学本于正心脩身,仕至于致君行道。
近世张栻、朱熹、吕祖谦阐而大之,而义理益明。
乃自庆元权臣创道学之名以排拫善类,而为士者始以道德性命之说为不足学,能者求中于科举,而怠者幸中于剽窃。
夫公卿大夫由此而选也,而胚胎之坏已若此。
愿召宿儒,崇置迩列,推明儒先之训,扶植治本。
于外师儒之官,亦以此意风厉作成,毋徒为袭取利禄计」。
其二曰:「臣观自昔归附之徒,固有始于效顺,卒于反覆者。
况今入居内地而左衽自若,窥我虚实,安知其中无伺间乘隙之人?
若其偃然自便者,视昔之拜表辄行又甚焉,是可不思所以处之?
国家自军兴以来,屡开督府,命大臣领其事,权尊而望重,亦足以阴弭豪彊,潜杜窥间。
惟陛下亟图之」。
上独以前疏下有司,馀不及尽用也。
寻迁博士,疽发背且殆,甥许元实往候,谦仲谓:「生知书,顾彊我以药邪」?
家人问所欲,惟以弟大同不及诀为憾。
而大同至,曰:「吾得见弟,幸矣」。
屏艾却药而卒。
呜呼,古所谓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其谓是乎!
突梯絜楹则寿而昌,底厉名行或降之殃,岂荷重褐贵,得于此故啬于彼邪!
谦仲所居官率善其职。
主管官告院,书印既具,揭姓名于方,吏无所容其奸。
边将李全受节钺,有司命侈所给告,谦仲白宰掾:「是有定制,岂容为一人轻易」?
大农簿书旧悉付吏抄转,出纳谩不可考,谦仲请先经主簿签阅。
为省试点检试卷官,时号得人者卒出谦仲,虽廷试三人皆其所拔。
余时为参议官,联事旬月,凡皆得诸见闻。
其在奉常,有言谦仲且为台谏,得言天下事,士莫不倾耳延颈,恨出命之晚。
呜呼!
此岂惟践脩之素有以得斯于人,亦以见人之卷卷于忠臣良士,幸其有以植公道而福斯人也。
《诗》曰:「行归于周,万民所望」。
是区区者,果孰为之然哉!
谦仲卒之明年,当宝庆之元,其孤卜十月丁酉葬于怀德乡蒋碑山之原,以今吏部侍郎乔公行简所状行实求铭。
某以声气之同,不敢曰不可,则叙而铭之。
谦仲本唐宗室,世为婺东阳人。
曾大父悦。
大父皓。
父侃,赠奉议郎;
妣马氏,赠孺人。
谦仲气刚而质粹,幼与弟大同亲师力学,不幸早孤,遣大同受学于朱文公先生,而躬任家事,不以遗母劳,读书穷晨夜不释。
绍熙四年,补博士弟子员。
庆元二年中进士第,授迪功郎,主簿潭之益阳,教授平江府,知福州闽县,通判通州,主管官告院,历司农、太常寺主簿,迁太常博士,积阶至朝请郎。
初仕益阳,考覈簿书,阁其贰于府,吏无敢出入赋役。
在平江,著录公明,不可干以私。
正岁,乡之大夫士属于序,谦仲为正齿位,仿古饮酒礼,且取前贤乡约乡仪锓梓以风示之,士习用劝。
赵成公希怿将举谦仲,或请谒诸,辞曰:「求而得之则如勿得」。
成公卒不能遗。
时自春官黄文叔度、司成刘晦伯爚以次竞荐,遂以举将六员改秩。
其为县,分三等以平役法,因民便以救弊,宽讼系以纡滥刑,闽人德之。
通民尝欲引江溉田,以五狼石麓所障碍辄阻,谦仲受职后不月乃通,更伐石峙闸以备潴泄,农田商舶皆利焉。
转运司致粮于边,率拘民舟,而富者以贿吏免,谦仲白罢之。
更造郡学器服,缮城浚濠,建利民、海山二桥及西门堰,凡可以及人者无不为也。
会摄守,吏白事例钱数千缗,谦仲撝之曰:「有例可送,无法可受」。
秩满候代,遣家人先归,属疆吏告警,曰:「吾家行,民听惑矣」。
命止之。
谦仲颂观严重廉直,不受请寄。
昧旦衣冠,率诸子诵《语》《孟》若《诗》,参以先儒传释,精诵熟讲,日有常则。
处同产尤极友爱,内外四百指,五十年无间言。
居家颇采用古礼,祀不焚楮,巫觋不及门,送死不以浮屠。
尤笃于族姻乡党,赒贫字孤,殣死药疾。
尝宛转请于当路,下常平司,以所没入富人财产为乡邑营社仓,用朱文公及建安吴氏旧法,岁凶贷民,至今守之。
得年六十有六。
娶马氏,封孺人。
四子男:自勉、自牧、自得、自修。
自得先七年卒。
三女,适乡贡进士蔡秦琰、孙用庚、从事郎、新台州宁海县长宁盐场管押盐袋乔通孙。
孙男女各一。
铭曰:
家人之威如,兄弟之怡如。
靖共乃事,委如蛇如。
予奕奕令姿,孰媲而如。
未晡戢晖,孰阨而摧如。
正毙而全归,与其幸生之萎如。
宣教郎致仕宋君墓志铭(宝庆三年九月)(1227年) 南宋 · 魏了翁
宋氏为彭山右族,其家于县之江东者自淑始。
淑生某,某生才,才生觉。
觉生熙,封迪功郎,早孤,克自奋厉,以行谊著于乡。
尝病三乡士民有虚市之征,控于部使者,为奏除之,民至绘其象与使者并祠。
迪功娶单氏,是生君,名祁仲,字伯应。
自小即束书游学,志乡异齐等。
踰冠,以词赋试于转运司,与选。
后以淳熙十四年庆寿恩,父母皆受封。
十六年再举于乡,嘉定四年该累举恩,廷试入等,授忠州文学,阶迪功郎,调汉州什邡县尉。
六年,复以锁应试居亚选。
县境延袤,有媪挟镪于郊,盗夺之而缢于沟,后人至,援之得免。
君命求盗,召邻里子弟以次视媪,媪指一人。
君曰未也,命三易冠服迭至,对如初,盗伏其辜。
有杀人逮捕久弗获,君休吏憩佛舍,有卢山者自陈于庭曰:「我即囚也,愧公之诚,请就捕」。
众至大惊。
县有马脚镇,引江溉田,曰牛栏堰,旁溉雒县,镇、县民争利,诉于州于监司,历岁不决。
盛夏辄聚至千百,往往相杀伤。
君行阡陌,退具其事,以江所从来远而镇之田视雒不及十一,镇田既足,以其馀溉邻可也,何示人不广。
帅阃卒用君言,讼平而利溥。
寻为邛州司理参军。
时红巾贼为乱,民有乘间剽掠,宣抚司下令,毋问魁从悉论死,吏请如令。
君谓是特大为之防耳,既付有司,则当别白定罪,守意未解。
君退白幕府,卒解于大司,止坐渠长。
郡当贡士,有司至不以时,士哗然诘之,乃以殴伤白郡,误执他士。
君时兼摄录事参军,传爰未具,部使者趣上其事。
君列五可疑白之守,守以上于使者。
会误执者为贡士第一,狱亦旋罢,士为歌诗纪之。
其听狱务持大体率类是。
总领财赋任处厚辟差监大军库,辞不就。
时郡县困于宿逋而邛为甚,君白任君曰:「国用不给固当虑,而根本虚竭尤可忧。
况邛以盐铁曩号富饶,今利归饷所而虚额视他郡为多,愿亟图之」。
任为邛蠲十三万缗有奇。
寻监嘉定府罗目镇酒税,君已倦游矣。
该宝玺恩,循从政郎。
会冢子炎午试吏夹江,摄邑龙游,刑狱使者张君方檄君诣郡,因就养县斋。
寻以涖官入考致其仕,溯江还家,踰年不起疾,实十七年正月庚戌,年六十有四,以致仕特转宣教郎。
娶同邑黄氏,故承事郎镇之女,前二十四年卒。
三男子:炎午,举嘉定十二年进士,前嘉定府夹江县尉兼主簿;
次丰之、祉之。
祉之前五年卒。
女子长适故忠翊郎、监潭州南岳庙赵时剪,再适史良能,次适进士侯公璹。
孙男四人,外孙男女五人。
诸孤卜宝庆三年九月丁酉葬君于县之安镇乡庆和里饮马溪申山之原。
黄夫人既葬于金牛溪祖墓之北,今改祔焉。
未葬,炎午以书抵某曰:「吾父子与君之诸昆夙有契好,墓前之石,公为我铭之」。
余阅君之阀阅行治,盖宋氏世有令德,迪功奋布衣,为民蠲市征,君以行谊克绍祖考。
尝筑室,榜曰「不欺」、曰「无愧」,凡三为吏,惟兹四言是依。
信知官无卑,事无难,即其分所得为,皆足以行其志。
虽所及有广狭,与其高位厚禄、畏忤患失、谩不能可否事也。
乃为之铭曰:
维古命民,积于邻比。
使民自兴,还以长治。
风由火出,此岂容伪?
谁与舍本,而较末伎!
行修于家,信于党术。
举或多奇,宦亦寡遂。
恂恂伯应,无遂无退。
克世厥心,尚开来裔。
朝散大夫知眉州王君墓志铭(绍定二年三月)(1229年) 南宋 · 魏了翁
王君讳其贤,字能父,系出太原。
其先京兆万年人,十世祖某仕唐季为果州刺史,因家于蜀,今遂为广安右姓。
曾祖考裳,不仕。
祖考濆,以子贵赠奉直大夫。
取陈氏,生子寿嵩,登乾道二年进士第,历官至朝请大夫,累赠通议大夫。
其季子曰寿庚,赠朝奉大夫。
通议取杨氏,继张氏,君盖张出也。
少颖异,言动如成人。
通议服母丧,太师安公丙来吊,见君而奇之,曰:「是儿骨清形秀,必为远器」。
会季父大夫无子,以君为之子。
通议致其仕,君以恩补官,安公以女女之。
试吏为盐亭尉。
丁母安人周氏忧,服除,调凤州比较务。
会逆曦以蜀叛,安公既仗义反正,于是乘胜尽复关外已弃四州。
所与大将李好义商事期、审贼势、画粮饷、布裨佐,今往来书尺藏于好义之子懋者,皆朝发夕报,不翅口讲面授。
盖先是君仕凤州,习知人情,安公乃檄君周旋其间。
归疆振凯,特命改承事郎,充四川宣抚司准备差遣。
羽檄稍宁即引嫌,两易利路转运司干办公事。
未几,通判西和州。
安公既倚君为助,乃檄兼议舍。
仅成资,以大夫卒去官。
服除,通判绵州,与州长争公事,执不变。
会承诏赴都堂禀议,未至阙,特差权发遣岳州。
制词称其才业,勉以良牧,君益思奋厉。
郡之吏奉军廪皆仰给舟楫,君节用爱人,商贾阜通,不扰而集。
未几,改知渠州。
未上,申命安公宣抚四蜀,改辟君知果州。
创夷之馀,极意摩抚,毫发不受私事,有当义勇不可移,郡人号为铁军。
又能节缩浮费,以少府之馀财佐边需、代民赋。
差知嘉定府事,制辞略曰:「尔西土之彦,屡分符竹,是能仰体德意,抚柔斯民矣。
勉思报称,无有遐心」。
君节用爱人,视前为郡不懈益勤。
提刑司以凌云江悍数触舟,开支流以杀其怒,役烦费广。
州奉例惟谨,而一毫不以取民。
秩满知眉州,以通议君尝所憩茇,益恭厥事。
眉士大夫郡,可以理服不可以力操,而称君无异词。
方期年,属疾请去,未遂而卒,实宝庆三年正月辛未,年四十有六。
使假以岁月,历变久而阅理多,其所就顾止是邪!
安氏封宜人。
男一人,岦,将仕郎。
女二人,俱幼未行。
孙女二人。
岦扶丧至泸川,哀毁成疾,后一月亦卒。
安宜人请于君之兄前主管绍兴府千秋鸿禧观其恕,取族兄前通判利州其然之子时为之继,从子岩之子为岦继。
时以致仕恩当补官。
卜绍定二年三月□□日,葬新明县明□震山之原。
先事之数月,鸿禧状君之行,走书于靖曰:「呜乎!
季第已矣,其生平设施简而非傲,直而非矫,视全德之君子固若有间,然循性所安,不为物移,亦可尚已。
其恕于弟为同气,敢以铭请」。
而时又申以母命,且安公之子癸仲亦以书来曰:「时之请也廑,其谨毋却」。
呜呼,余曷敢不铭?
铭曰:
予之资不假之年,厚其遇不永其传。
俄挽之前,俄㧖之颠。
振华短世,埋恨幽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