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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奉大夫知荣州蹇君墓志铭(宝庆三年十月)(1229年) 南宋 · 魏了翁
潼之通泉蹇氏系出浔阳,伏羲时曰脩,秦穆时曰叔,世久莫可考。
唐禧宗时曰元盛,扈驾为排顿使,后居盐亭之白马,葬射洪之果园山,则入蜀之始祖也。
五世祖隽民,生二子,长曰颀,次曰颐。
颀举元丰五年进士第二人,掌武信军节度书记。
四传曰享父,生五子,其三人举绍熙元年进士,后以升朝恩累赠奉议郎。
颐以文学补官,是生常通,常通生利用。
利用生南运,累赠朝请郎,踰冠而卒。
治命以奉议之季子为后,是为君,讳君章,字晦卿。
方十岁,执丧哀甚,事母王安人孝谨。
未几安人卒,孤苦自持,垢衣粝食,澹如也。
庆元元年,以词赋擢四川类省试高等。
明年视进士乙科赐第,调青石县尉,历渠州司法参军、利州路提刑司检法官、凤州司法参军,以举主改宣教郎、知温江县,通判南平军、重庆府,知茂、荣二州,荣未上。
在渠事吴晓,晓骄恣不迪,察君非附己者,临之甚威,卒无瑕可指。
为检法官期年,曦叛,晓据兴元,衔前事停检法奉。
君将去之,会本生母卒,乃行。
在凤日,宣抚司经量关外田,受命者率加赋以为功。
君往真符,索夏秋岁输之数,以田均税,豪发无所益,民至今利焉。
治温江,府督宿逋甚峻,君从容干理,宁其稽令,不以病民。
谕学积颓,巴县亦久不治,君以节缩浮费,府有馀财,各发泉二百万助之。
茂之属县曰汶川,当威、茂之冲,土人汤彬豪于财,啸呼夷獠,武断豪夺。
铁邪蕃虽隶威,而市于永康,必道汶川,彬父子数禦之,为二州患。
君调军禽而戮之,繇是徼外无敢哗者。
节用丰储,卒以春夏之交损粜直以赈贫。
夙有胃疾,既去郡,行至汶川明窄馆而卒。
语不及私,唯曰:「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吾何求哉」!
当宝庆三年八月庚午,年五十有九。
取刘氏,东溪先生伯熊之孙也。
男森之,举嘉定十年进士,前为蓬溪县丞。
女适高斯得,举绍定二年进士,授文林郎、利州观察推官。
森之既以母命卜遂宁府长江县甲山,以今年十月己酉举君之丧即窆。
前之月,以君之同年进士冯君邦佐所状事实属铭于靖。
会斯得亦自都城来靖申其请,呜呼,余知晦卿已久,冯公辅余所善也,斯得吾之同产兄之子也,况又以知晦卿居家涖官之实,余曷敢曰不可?
铭曰:
人莫己信,唯贵是师。
冥升为能,昼攫为奇。
孰知古之人,为吾分所得为。
虽所居无赫赫名,而所去见思。
吾晦卿父,其尚有闻于兹。
知文州主管华州云台观安君墓志铭(嘉定十七年五月)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十有四年,知文州安君蕃以比岁劳勚,请致王事而归,诏主管华州云台观。
行至利州得疾,凡期月乃卒,实十五年四月戊子也,年五十有一。
其孤如埙等跣护还里,厥十七年夏五月癸卯,以治命葬岳池县施为乡龙旋下乾山之原。
先是君居郡日,遇玺霈,以弟之子如渊奉表入都。
如渊过余于休沐舍曰:「吾伯父之葬,未有以识竁,如埙兄弟奉母命,将以请于公,顾杖而即次,弗敢违也」。
会某丐去已七八疏,未允,方阖门俟遣,辞焉。
亡何,如埙复以书请益力,乃为叙而铭之。
君字叔衍,其先本太原。
八世祖琼,为后唐检校太傅,出为遂州刺史。
以王、孟之乱,不能北归,因家于遂。
刺史之子景泛,为通州从事,赠太保。
东游浓洄镇,爱其江山之秀润,家焉。
皇朝开宝中,升镇为军,遂为广安著姓。
四世祖处厚,以崇宁二年为同知枢密院,系之详具载于邵公济博所为铭。
曾王考祁,荆湖北路转运判官。
王考燮,尝与乡举。
考宿君,本朝奉郎寿域之子,贡士早世,张夫人器之,请以为己子,教之力学读书,习《春秋》三传,有声校官。
开禧初,与平吴曦,少傅安丙上其事曰:「进士安蕃,丙之族人也。
遣之兴元,谕都统制孙忠锐合谋诛逆。
盖曦以遣其母弟晓为利州东路安抚使,不得不豫为之防。
蕃与忠锐既共诛晓,亦有微劳。
丙已假将仕郎,权兴元府茶马司茶帛库」。
诏特授承务郎,凡四人并命。
其书曰:「吾下密诏讨贼,曾不逾时,克成隽功。
虽吾帅臣竭忠,诸将效顺,顾所以往来其间,合异为仝,非可泛然诿诸人者,则夫族党之助,安可诬也!
尔君玉能得其亲近之情,尔坤辰同任夫结约之责,尔焕尔蕃,分谕诸军,晓譬祸福,一朝唱义,远近翕然。
载披奏函,良用嘉叹。
锡之京秩,布列幕属,士孰有起家而得此乎!
益用勉厉,以称所蒙」。
君拜书,奋厉图报。
茶马司檄兼秦司佥厅,府尹刘清惠公申召寘幕下。
少傅自新沔移治兴元,又辟君为属。
天水县旧隶成州,大制置司以道远表升为军,既又即军复县。
兵火之馀,人睨视莫敢向。
君佐幕才数月,自请试县,或犹谓毋以家往。
君曰:「是示人畏缩也」。
召故老而谓之曰:「县当险阨之冲者,中原数扰,此最要道。
或治米谷,或治榆林,或治兴州平,或治沙川,虽迁徙不常,而迭遭焚蹂。
今不一劳,其后不安,将迁邑于赤丹堡,缭以险固,实以谷粟,使民得奠居,其亦可乎」?
众皆诺,乃白制阃行之。
官寺民庐,以次毕具,秋豪无所扰。
制阃发缗钱五千,君复上之。
忠义士兵故有春秋二阅,君更用农隙,因其力以筑县城,民不失业,官不滥费。
凡谯楼守具,旋观而毕置之。
民自离兵戈,有田者亦弃去,君大书《鸿雁》三章于堂壁,卧兴图之。
从帅阃拨借耕牛种具,量所垦田散给,皆翕然归耕。
会岁大亨,欢呼被野。
始期以秋输元钱,迨君之去,率多逋负,又为贷偿。
主管成都府路转运司,使者刚褊自用,君随事救正,理冤释滞,人不知其功。
至于推挽人才,尤所用意。
制置使聂侯子述至蜀,以果州守安侯癸仲为元幕,俾君摄州事。
属时多事,民赖以安。
寻谒帅府白事,其一:核实茶马司所积,暂以买马钱助边用,养马牵马之粮给军储,俟□自如旧制,约一年可得百万计。
其二:今北边未静,忧在西南夷,宜谨择边吏。
其三:赏罚所以劝沮也,今大败者未即就刑,而小捷者遽加醲赏。
聂侯大说,辟君通判永康军。
会兴元卒叛,转掠果、阆,密迩乡邑。
君念六世祖太傅尝出家赀以平贼,思所以继先志。
会少傅为之倡,君喜曰,是亦吾志也,亦紏合宗族佃丁数百人往运军粮。
且躬临贼垒,毅然以公事为己任。
未几,朝廷起少傅为宣抚使,治利州。
州自乱后气象荒索,少傅改辟君为州贰。
君请增米直以来商运,为军民利。
且旧例商就官交米则有出纳之弊,军就仓禀给则有陈腐之弊,使皆就船出入,则二弊皆除。
总饷者是其策。
继以君兼主管文字,兼粮料院,职并事丛,靡微不究。
初,西夏求好于我,自嘉定七年赍书者络绎竟上。
至十二年冬十月宕昌寨以夏招讨使宁子宁忠翼书来,宣阃委安抚司报之。
适东军郭威等焚戍庵遁去,宣阃移金州军帅陈立将东军,辟君充随军转运,置司西和。
君闻命引道,未至,令曰:「比岁冬夏之交,虏乘间再入,民未复业,馈饷用艰。
今日使指,非招集忠义,按视营屯,惟先劝谕流民,各归土著,乘春耕种,且检视仓廪,督促移运,务以实边备、安人心」。
民闻之喜。
凡漕运物斛,糗粮菱藁,夙夜尽瘁,漕四十二万三千七百六十石,驮户不该封桩并由子不到等钱四十三万六百券有奇,籴二十万一千二百石。
以罝口漕至西和、鱼关至白环,每石且以费钱一十七券、米一斗七升之约,为总所省三百四十二万六百五十九券、米三万四千二百六十五石。
初出边,仅有两月之积,未几可支半年。
嘉定十三年秋,夏书再至,宣阃未敢深然之。
俄遣使至巩城,以书督期。
宣阃姑遣师应之,以利东路安抚丁公煜节制诸路。
君假参议官同措置副戎司边事。
君酌酒饮诸将,愿毋杀戮,毋焚毁,以诞布我国家不嗜杀人之意,皆闻命感慨。
自丙申出师,己酉饮至,不科三路丁直,不起利路全夫,则君密赞之力也。
宣抚、茶马二司辟君知文州,居郡踰年,百废具修,然自是精力耗矣。
得年仅五十有一,积官至通直郎。
取陈氏,姑之子也。
男子五人:如山、如埙、如川、如愚、华孙。
如山尝与宾贡,为伯父士龙后。
华孙先夭,今附茔焉。
女子二人,长适将仕郎杨季衡,幼未行。
孙男女一十三人。
君资厚而气夷,与人交有终,轻财重义,不计家之有无。
庆元三年岁荐饥,极力振贷,全活甚众。
其后年谷屡登,折券不复责。
尤嗜书,自经子、史传、百氏、小说、医卜、方伎,一览终身不忘。
嗟夫!
其才若此,其用卒此,士闻而惜之。
铭曰:
有劳于国,有德于民,俄兴忽仆,位止专城。
未为不遇,弗究弗宣。
弗振弗延年,其在后之人。
朝请大夫利州路提点刑狱主管冲佑观虞公墓志铭(宝庆三年十月)(1227年) 南宋 · 魏了翁
粤自高皇帝狩杭之旬月,二凶构乱,时则有魏忠献张公帅师勤王,繇是被遇,以克复神州为己任,阨于嫚秦,志不得施。
封寇崇奸,凡二十有四年,以启金炀侯之侮,时则又有雍忠肃虞公歼虏于采石,于瓜州,而炀为僇。
繇是亦被遇,与魏公同心壹力,以任克复。
又不幸而阨于弃地归俘之议,不得卒其志。
盖自中兴,于今百年,而是非之正靡有止戾。
或曰天之梦梦,适遭其未定耳。
呜呼,人心之昭昭则天也,而有未定者乎!
魏公自戡难,实生二子,为世儒宗,为时吏师。
雍公之子孙日以蕃大,而又有如提刑公耸善徙义,克绍正学,以恢厥家。
或又曰,天固未尝梦梦也,然而是犹以善恶之报妄测天道,不知善而庆,不善而殃,亦各以其类感。
古之人上不敢负其君,下不忍欺其民,此岂有为然哉!
凡以事其心耳。
事其心则事天也。
日由于天理之中,则福自己求,命自我作矣。
公讳刚简,字仲易,一字子韶,故直秘阁、赠光禄大夫公亮之仲子也。
雍公以隆兴二年宣抚京西湖北,六月,公与今邛州守方简生。
雍公喜曰:「吾家自曾大父而下世传一子,今一产二孙,人世百不羡矣」。
乾道八年,雍公以武安之节宣抚四川。
明年郊,任公承奉郎。
淳熙元年,雍公薨于汉中,公侍光禄护輤以归,执礼如成人。
光禄除丧不仕,庐墓教子,厉以气节。
公自幼趣尚不凡,故相赵文定公奇其才,以子妻之。
生长见闻,薰习益异。
铨选六年,未肯出仕,再举于礼部。
年二十有六,始监成都府郫县犀浦镇酒税,次华阳县丞。
丁母窦夫人忧,服除,辟差成都府路都钤辖司干办公事,堂差知华阳县,通判绵州,权知永康军。
末上,丁光禄忧。
服除,再差知永康。
成都路安抚使黄公畴若以公闻于上,诏赴都堂审察,寻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
起知渠州,改黎州、果州、万州,皆未上。
制置使辟公参议官,知简州,擢夔州路提点刑狱,兼提举常平,改利州路,主管冲佑观,积官至朝请大夫。
公在钤司,遇事敢言,曲畅军民之情。
华阳地大事丛,又摄属茶马司,公旦理邑事,晡趋幕府,细大毕举。
县庠久圮,撤而新之。
异时县令于制帅进见有时,制帅乐闻公之言,蜀利病皆得关白,公论浩然归重。
治永康,晓民以义利之辨,讼牒用稀。
正社稷,增黉泮,治沟洫,缮城池,甃道路,葺秦李太守祠,复废泉,即学官绘周、程、朱、张子象,招诸生讲肄经学,为士者识趋乡之正。
军有评事桥,岁费钜万,公愀然曰:「是有司之责也,而以厉民乎」!
节缩少府浮费代为之,且请于台梱以上诸朝,定为久比。
民大说,至今象而祠之。
将趋召察之命,部使者惑于浮言,尼公之行。
未几,起家为守,又为御史李楠所劾。
凡七年居閒,聚同产子而教之,亲仁友善,安土乐天,若将终身焉。
嘉定十一年春,虏盗边,制置使临川董公居谊徙治利州,辟公自助,公固辞不行。
或劝之曰:「公事也,不可以弗之恤」。
久之,黾勉就辟。
首请收人才、明公赏、厚犒给以结人心,抽还忠义人之配隶内郡者以纾边人之愤,又请缓科内三路饟夫之直,皆见纳用。
何进归自秦而我拒其来,虏督其反,有言其可用者,公赞帅释之,进后以勇捷称。
大散关陷,利州东路都统制李贵遁去,天水、皂郊皆被兵。
而西路副帅刘昌祖谓此正帅王大才地分,非己责也,有请遣属调护,皆莫肯行。
公慨然请往,且言自制司移利,凡再犒师,而人裁三缗耳。
今宜有增益,于是视旧三倍。
次沔,邀帅视师以作士气;
次鱼关,以书抵帅,谓不当分析军分,不当遣老弱乘边,又当遣吏振恤天水、皂郊流民。
遂自杀金平次河池,檄主捋集创痍之士,躬自犒劳,士皆感说。
次西和,召刘昌祖督之曰:「必复皂郊、湫池,使是二堡归我,则虏气必夺,虽席胜执以乡秦、巩可也」。
昌祖壮之,遣何进、麻仲火杜株平。
虏之守湫池者资粮在焉,悉力驰救,我师遂复湫池。
昌祖喜曰:「可矣」!
公曰未也,申前语督之。
昌祖以近旨辞。
先是,边人恨虏残虐,皆有报复之志,而枢密院虑其生事,每以越竟为戒,人情愤郁。
公白帅请于朝,已去此语,而诸戎帅犹以是藉口,故虏得深入无所忌。
昌祖既以公命如南谷,遣其爱将王逸偕忠义人进屯皂郊,于是阶、凤、成、和、天水五州之民闻之,无小无大皆荷戈以行,几三十万人,军声动天地。
士肉薄乘障,虏大败,毙其贵将郭赟。
赟,虏之爱婿也。
公既得捷,犹督昌祖乘胜捣秦、巩。
秦州正虚,虏甚怖。
公竣事还河池,会节制司参议官魏邦佐至,乃以密劄谕昌祖抽还忠义人。
众大愤,拆矢倒戈,散而为盗,于是皂郊复受兵而虏入成、和矣。
公檄审官统制王仕信,以十八族之师捣巩上青野原,号召忠义人及溃卒,人犒钱三十千。
数日间众至万人,仕信之师亦出。
虏帅包长寿引军还,牵制之说至是益信。
十二年春,虏又大入,陷河池,闯武休,公请听四戎司越竟牵制。
俄闻虏已撇梁、洋,趋大安。
诸司集议,公请督张威出师,而僚属各遁去,人心恟恟。
公独不可,曰:「我师既出,虏必不能越大安」。
乃独留利州,且以肩舆告谕军民。
既而石宣剿虏于大安,皆如公料云。
董公既召还,公如简视事。
裁五日,利东溃卒入利州,杀王人以叛,繇果、阆、遂宁趋简。
公承窾籍枵帑之馀,誓言死守,且取家于成都,示无去志。
募土豪,劝义助,贷缗于诸司,移粟于近郡,部伍其众,阻江为守,获谍辄纵弗治。
贼知有备,去之普,保茗山。
张威引军沿广汉而下,公迎劳之,给缗钱五万有奇。
威至普,又四日绝粮。
公治糗糒扉屦而具药物牛酒,率三日一遣。
士百跃争奋,曰:「使我守边得此,岂惮虏邪」!
凡饟师捍城,为缗八万有奇,而民不知役。
刘文节公里居,与目其事,乃言于上,谓公料事无遗策,给饷无阙事,保守一城,蔽遮西川,人以为实录。
至夔部,明保伍连坐之法,定里正差役之令,严巡尉侵牟之戒,开居亭自新之门,申黥隶逃归之禁。
部故多盗,未踰时民得解衣而寝。
制置使崔公与之奏言,自古用蜀,多藉蜀才,请以蜀名胜之任四路藩节者兼制置司参议者,公与其一,众谓得人。
十六年春,建台于汉中,习知利路自被边多贼谍,且军骄不可令,繇田里不相联比,乃条保甲之法,视夔部加详。
凡乡井长有小大,正有都副,有赀产者为团长,有干局者为提振,不数月而事济。
边民器械夙备,又为放周人鼓铎旗物以辨乡邑之制,除器益备。
无事则谍贼者不得作,军不得恣,有警则守望相助,戎虏知畏。
盖无熙宁间刺手遣戍、月就教阅及州县科差之劳,故人不怨而乐趋。
三年之间,一路团集凡三十九万二千馀人,汉中独占五万,剑、阆尚不与焉。
公谓此法可久,上诸朝,利东西安抚丁公㥔、赵公彦呐亦谓便,诏从之,遂刻石以谂来者。
其后虏尝一入,制置使郑损自沔奔阆,蜀大震。
赵公出师于沔,刑狱使者集保甲之民以守,虏知有备而去,至是人益服公远略云。
公尝奏言梁、洋与关外五州宜为屯田,诏下制司。
制司以营田隶转运司,屯田隶提刑司。
公方选吏按行,都统制司径白枢府沮其事。
公又言曰:「屯田当修堡棚,而戎司谓衅不可启。
然边民自修水关,虏未尝顾也。
当寓军于农,而戎司谓军不可役。
然何进首遣师垦天水之田,士未尝怨也。
然而莫如以并边逃田听民自耕。
明年遄见其利,藉未输公,亦使民食贱粟,官无贵籴。
大抵耕广则谷贱,谷贱则人聚,人聚则边实」。
诏下,民翕然从之,未几垦田凡百馀万亩,官耕者三万馀亩。
始时麦石为缗十有五,粟二十有五,期年麦十有二,粟十有六,边实人足,咸如公策。
先是宣抚司以军饟不给,下四川州县括绝户田产,吏并缘乾没。
公在夔在利,皆下所部归所歛而继绝焉。
郑损涂炭衣冠,鱼肉军民,公随事救正。
丁晦父资誉浸显,郑疑其代己,突至汉中,迫辱陵藉,吏民皆重足立,人毋敢造。
公造之如一日,且言于郑,毋为已甚。
有此人来归者,公言于郑善遇之,俾为我用,且以系遗黎之心。
郑弗听,致有反侧者。
公亦自知多忤寡与,郁不得伸,凡五上归休之请。
宝庆元年十有二月,裁被报可之命,即日上道,汉中士民攀号载路。
既还沧江,宾朋毕集,乐意融融,殆有人不及知者。
然公表里洞达,每朝廷有善政,必喜见色词,至忘寝食。
人有寸长,亦谈不绝口,必荐进扶植之乃已。
脱有不善,虽大官要人亦切责无顾畏。
盖其善善恶恶,惟义是比,不以利害得丧动其心。
反室既七月,郑卒以谰词劾公,镌秩罢祠,公亦不以怨尤也。
厥三年,鞑虏始入寇,郑弃阶、凤、成、和、天水五州,画守内郡。
公移书赵敏若,力持不可。
属何进毋去西和,属成都转运判官守文龙。
忧国一诚,纯终弗疵。
贰年秋八月辛亥,以疾卒,年六十有四。
赵宜人先公十四年卒。
男子二人:嘉,迪功郎、监雅州卢山县酒税;
奭,未仕。
女子二人,长适宣义郎赵婿,宜人之侄也,嫁未久而赵卒;
次许嫁登仕郎张景谟。
公资孝友,居光禄丧,庐墓三年,尽力茔垄。
二季知茂州秋、知荣州夷简蚤世,公拊育诸孤,丧纪昏嫁,一以身任。
所得先畴推以遗季弟迪简,遇恩任以补族子圭寅。
所居西南都会,来者辐凑,公精力绝人,五官并用,殆如昔人所谓目数飞雁、耳节鸣鼓者。
援笔为文,隽明踔厉,词辨蜂出,辄屈其坐人。
四举于礼部,谓世繇此选,不敢忽也。
壮岁于赵文定之子希先昱尽得程、张、吕、谢、杨、尹诸子《语》《孟》读之,犁然会心。
为钤属,为华阳,又得与成都范公文叔仲黼、季才荪、少才子长、少约子该、豫章李思永修己、延平张子真士佺、汉嘉薛仲章绂、同郡陈叔达遇孙、李微之心传、贯之道传、唐安宋正仲德之、汉嘉邓元卿谏从相与切磋于义理之会。
最后了翁试吏,佐四川幕府,倾盖如故交。
始犹以记问词章相尚也,既皆幡然改之,曰事有大于此者矣。
公自上华阳印,筑室成都之合江,以成雍公卜居未遂之志,秀才范公为榜曰「沧江书院」。
公已尽屏幼志,非益友不亲。
自绵州后,则又弃去科举业,于圣贤求仁立德之要益审思不释。
沈潜六经,于《易》尤为精诣,以周、程诸子遗言与邵子先天书、汉上朱氏变玄之说参贯融会,随文申义。
阅十有六年,书成而未出,尚朝惟莫习,以益所未至。
大抵赜诸阴阳五行之奥,必约诸躬行日用之近,读者玩词观变,则有所据依,以迁善远罪。
长沙吴德夫猎谓人曰:「湘中胡、张子流风所被,而得其学若此者鲜」。
永嘉钱文季文子亦自以不及。
潼川杨伯昌子谟尝从容论《乾》二五皆言大人,公曰否之,二五亦皆大人而时义不同。
因相与问辨,繇是定交。
平生论著有《语解》《诗说》,皆未及编次。
士之请益者肩摩袂属,谒无留门,坐无虚席,爨无停炊。
自二十年来,知与不知皆曰沧江先生。
卒之日,蜀之士民涂泣巷吊,学于成都者二百馀人聚哭于沧江。
焕章阁待制眉山李公𡌴亦为文以吊之,有曰:「天禀超轶之才,世传经济之学,知味千载之圣贤,结交四方之英俊」。
人亦服其公云。
呜呼!
气质之禀,自非生知上知,宁能无偏?
学则所以矫其偏而复于正也。
然今之学者有二:繇博以致约则落华而就实,故志为之主,愈歛而愈实,愈久则愈明;
或者唯博之趋,若可以哗世取荣,然气为之主,气衰则志索,于是有始锐而终惰,始明而终闇者矣。
学乎学乎,其记览词章之谓乎!
嘉既以宝庆三年十月辛酉葬公于嘉定府龙游县熊耳峡震山之原,与赵宜人同兆异域,而使其弟兟与公之门人范义父晞韩,以予同产兄高南叔稼之状抵予于靖曰:「昔者戚友之会,子尝有位焉,而丽习观摩,道同志合,莫子若也,墓道之铭,敢以累子」。
予执书以泣曰:非后死者之责乎!
铭曰:
维忠肃公,剪戎植华,以兢有邦,以明有家。
于维仲孙,雍祖是则,咀嚅圣言,浩然独得。
歛华以实,律身以度,山泽之脩,雷风之裕。
摧奸不惧,见义必为,疏畅忱明,气改质移。
匪光禄有子,忠肃有孙,维蜀有人,虽死而固存。
宋故籍田令知信州王公墓志铭(1225年) 南宋 · 魏了翁
共惟乾道、淳熙之盛,俊乂错出,祖宗德泽之感,前哲风流之被,固非一日,亦惟我孝宗皇帝封培而兴作之。
是时官无小,士无远,姓名登闻,朝奏暮召,从容造膝,交启互发。
人知疑必问,问必辩也,莫不积诚以备对。
夫然,故事有中失不可诬也,人有能否不可掩也。
淳熙十年,分水县令王公自中以中书舍人王公蔺特荐,诏赴都堂审察。
未至,帝数以问近臣。
及见,帝曰:「望卿甚久」。
公曰:「昨诣堂,宰执已传谕圣旨,草茅贱微,何自得此」!
因反覆敷陈数百言,帝为动容。
徐出二疏,其略曰:「臣尝读唐《兵志》有言,蓄兵所以止乱也,及其弊也,反以为乱,又其甚也,至困天下以养乱,未尝不为寒心。
今去古既远,井地之赋不得而论矣。
所可论者,唯唐初国无供军之费而军足以待事。
故自贞观至开元,百三十年间,战胜攻取,伸缩如意。
自其法废,致天下大乱。
太祖皇帝有意于更革,而当时议者未能远谋,故为今日之计,莫若取唐之意推而行之。
唐初民田皆从官给,今两淮、荆襄、西蜀,三边之地田之在官者,往往散而为民田,民田正数之外,包占尚多。
朝廷务宽边民,终不致诘。
臣请言之:曰营田,曰力田,曰屯田,曰宫庄,曰荒田,曰逃绝户田,此边田之在官者也;
曰元请佃田,曰承佃田,曰买佃田,曰自陈、续陈田,此边田之在民也。
曰义勇,曰神劲军,曰弓弩手,曰山水砦,此边军之在民者也。
州曰厢禁军,县曰弓手,镇砦曰土军,其重地皆有戍军,此边军之在官者也。
有官军、有民军、有戍军之地,又皆有城池,若可以为固矣。
然有城而不能守,不如无城。
今戍军往来,仅同逆旅,人之多寡不与城称。
号为义勇者,又为生生之具,一旦有警,则民必先逃,而军亦不能守矣。
守且不可,奚暇议攻?
臣愚谓宜尽以并边州县镇砦分缓急为上中下三等,以精卒配之,多者至三五千人,少者不下数百人。
然后以田之在民者家出一夫为卒,得免其田税六七十亩。
家无常人,人无常数,取其强力武艺堪充军者而精其选,使勇者知贵,怯者知耻。
其民之田多者,听以田募客为卒,卒五人以某生户为伍长,而免田税二百亩,十人则为什长。
田愈多者军愈众,军愈众者税愈轻,而阶级又愈进,入则有主客之恩,出则有部曲之分,租课悉循其初,官无所与,而新募流民者官更量给之,如此则主户乐出其田募民而为卒矣。
于是因民田之近于州者,三十里内皆使家于州;
近于县者,二十里内皆使家于县。
及新种之时,乃以古制即田为庐,田事毕而后反,使与所配之卒犬牙而居,不为营而为坊。
为民者因农隙以事武,为卒者皆分为三番,而季一上,以给官司之役。
盖一年之间,番上者仅四月,而馀月得自治生。
夫如是,则军民合一,通馈问,结婚姻,皆有安居乐业之念,而吾事集矣。
下至镇砦,亦莫不然。
去州县镇砦远则聚而居之,为之府如唐法,上府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立都尉将校之官,为堡障战守之具。
依险负阻,相度经营,务合事宜。
名其军曰卫府,此民田也。
官田则官募军或民分屯之,悉从府卫之法,每屯上至千二百人,下至八百人,名其军曰屯府,此官田也。
如是,则并边之地无一夫非卒,皆思所以保家计,存骨肉,卒然有戎,莫不协心毕力,以事死敌,其与族寓之军闻风先溃者,功相万矣。
积以数年,屯卫军益强,官军缺者勿补。
军益强,费益省,恢复之后,即推其法于西北,而卫屯之军满天下矣。
然又当先选天下忠良勤干之贤,不间文武,为之守令将帅,授以方略,责以事功。
贤焉则久其任,且使其子若孙之贤者得世其爵。
尽罢诸司而专以总领者统治之,通融有无,品节劳逸,增鼓铸以给其资,置平籴以收其利。
迁移招集,适于便宜者辄行。
于是练沿江之屯以壮边军之心,练三衙之军以为顺动之备,又练内地州县军以待不时之须。
令天下皆设武学,立子弟所,招效士以收翘楚之才,文武并用,军民杂居,化民为卒,化卒为民,使其声势足以相接,密疏足以相维。
四头八尾,触处为首,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虏若猖狂来寇,则清野入守。
虏攻一处,必虞诸处之师,势不免立营置栅,分兵抄掠。
则所在府兵依其乡井设伏,出奇以破之。
若长驱深入,则我表里之军夹而蹙之。
欲全师而出,则我之诸军随而蹑之,持重徐行,见可则进。
于是六飞亲督侍卫之兵出临江上,气势既合,斟酌号令,明信偿罚,务尽众善,无一发差舛,则北方豪杰舍二百年父母之国将安之乎」?
其二略曰:「臣尝观自昔兴王之世,必有道同志合之士,此不可多得,得四三人或一二人足矣。
陛下必已有所属,臣不得而知也。
臣徒怪所在州县或连数城,以守令问之,民鲜不非笑,是使元元安所倚赖?
风俗奚由美?
奸盗奚由戢?
或重用之,又将何以胜任」?
奏对之明日,特命改合入官,除籍田令。
数语大臣:「朕急欲用自中,可与超迁」。
未几,又语大臣:「自中必有善类,令举其所知者」。
呜呼!
君臣之间,未有相得之素,一朝陈谟,问对蜂出,无虑数千百言,猗其伟欤!
后四十有四年,通判绍兴王自强以书抵余曰:「吾兄道夫有经世大虑,受孝、光两朝非常之遇,卒困于谗。
庆元五年八月癸未,赍志以没。
厥十有一月,葬仙坛故山。
中书舍人陈公傅良志其圹,今未有以铭之也。
子秉笔太史氏,可使堙没无传?
敢状其事,以惟子也请」。
按状,王氏系出琅琊。
五季之乱,自闽徙温之莆门,高祖父母徙凤池,葬际坑。
公之曾大父正臣,不仕。
大父成子,又徙四溪。
父廷佐,累赠朝请郎,母安人施氏。
生三子,公为长,气度超绝。
年十八,丞相叶公梦锡尝辟塾延之,命诸子从学。
明年入都,诸公闻风愿交。
参知政事周公葵、给事中吴公芾、礼部侍郎王公十朋尤见器重。
乾道三年,朝廷议遣归正人,公叹曰:「是绝中原之望也」。
诣阙上三疏固争。
其意谓朝廷内虚无贤,掇时相怒。
初议罪,时相面奏云:「靖康因士人伏阙几召乱,尝著令伏阙者斩。
如自中者,陛下前欲从恕,且当远窜」。
帝曰:「不可」。
曰:「亦须编管」。
帝又曰:「不可」。
曰:「送远郡听读」。
帝曰:「送近处」。
于是遣之徽州,仍谕知临安府姚令则,差晓事使臣发送。
姚面宣上意以戒使臣。
是冬,时相去位,戚方以贿败。
公以书自通于尚书周公操,未之识也。
得书大悦,率同列白其事,以郊霈得自便,听读人该赦自公始。
乾道六年春,谒范公成大于西掖,始识韩公彦古,距上书时四年矣。
淳熙元年就试两浙转运司,为诗赋第一。
四年再举,登明年进士第。
周益公必大为详定官,谓公论宣和、大观事皆人所不能言。
暨殿试,中第一,孝宗皇帝宣问,籍记其姓名,循修职郎、舒州怀宁主簿。
两淮旱,以赈济有方,资政赵公彦逾以漕节行郡,举之以风诸郡。
燕公世良代之,以朝命下州敷买六合筑城砖,州县惧乏兴,勿敢言。
公乃言曰:「旱暵为虐,而边臣遽请城筑。
且以蕲、黄、舒、和、无为五郡言之,砖以片计二百二十二万,片一十八斤,为钱三千六百重,人荷四片,为钱十四千四百,丁庸船僦,此何从出也」?
燕用其说,人两贤之。
其后为令奉常,会监察御史阙,帝善其前对,欲用公。
王鲁公谓公尝言朝士皆不可用,今为御史则朝士皆当束担矣。
于是忌者并力索瘢,不可得,遂诬公布衣时纳韩彦古,今荐其才堪宰相,右正言蒋继周劾公。
方公上书时,韩在下僚,未之识也。
公既去国,孝宗简记不衰。
蔡邵州必胜陛辞,帝曰:「人才不易得,如王自中本无事,等閒教去,心颇念之」。
于是排沮者益力。
明年二月,帝谕辅臣与边郡,辞以资浅。
上曰:「且与通判」。
道授郢州通判。
十四年三月之郢,道改知光化军。
初,上谕宰执以见阙边郡授武学博士邹诩,及进呈,上特笔命公。
公守边务在结人心,固保障,为民代输绍熙元年夏料役钱,减常贷直,免房廊河渡等钱,赏罚有章,人乐为用。
绍熙二年入见,光宗皇帝云:「闻卿有忠直之誉」。
又问常时作郡来,当为何官,欲留之。
公谢曰:「朝列有不相乐者」。
帝曰:「朕嗣位之日,寿皇言卿可用,令朕记取」。
公固辞。
翌日,帝谓宰执曰:「王自中以母老再三不肯留,近郡孰阙守」?
以常、信对,遂差知信州。
为政简静知大体,六邑多逋负,公为宽补解之缗,严当上之数,皆感激思奋,课更以最。
期年,被命奏事。
丁太安人忧,庆元元年二月服阕,监察御史王恬掇拾蒋疏再论公。
四年四月差知邵州,中书谢舍人源明封缴。
朝廷察其非辜,畀以祠禄。
五年,诏填兴化见阙,谢犹在后省,同舍又封缴,然未几公亦病矣。
积阶至朝请郎,享年六十六。
以孝友称,自奉简,俸馀悉以给亲友之贫者。
尝以差役为风俗害,率同志为义社,第赀产以定役次,由是乡闾息争。
博通古今,文气奇杰,尝注《孙子新略》前后序并历代年纪十二卷、《王政纪原》三卷、表启奏劄歌诗五卷。
公自号厚轩居士,因以目文集焉。
娶林氏,封安人。
二子:长遵度,迪功郎、前安丰军霍丘县尉;
次遵庾。
四女子。
凡皆状所述,而状作于卒葬之年,今追为之铭曰:
莫难乎时几之会,莫乐乎臣主之逢。
孰乘墉于陵之时,孰噬胏乎颐之中。
弗骏厥庸,以甸我邦。
呜呼,奈何乎公!
隆州教授通直郎致仕谯君墓志铭(绍定三年正月) 南宋 · 魏了翁
余与仲甫居相邻,学相友。
余既仕达,仲甫不苟于随。
奉使潼川,虚射洪尉阙以俟之,将倚为助,辞不就。
余备从臣,仲甫书来,有规警而无请寄。
余尝移书隆守,责以郡有贤僚而不举。
守谢曰:「非敢遗之,仲甫不欲也」。
仲甫尝抵余书,论今士习之敝,不本之履践,不求之经史,徒剿取伊洛间方言以用之科举之文。
问之则曰先儒语录也。
语录一时门弟子所传抄,非文也,徒欲以乘有司之闇而绐取之尔。
且陆氏之学尤为乖僻,宜速止之。
会余以论事待谴,不及有言,而心是其说。
亡何,仲甫又以书来,致为臣而归,余亦以罪流于靖。
仲甫为诗三章见诒,若喜其以罪行者。
又明年而其子埏赴曰:「吾父既遂隐居之志,起居由时,血气循轨,谓当省疾以永命,乃宝庆元年七月己丑,不幸赍志以卒,年五十有九。
呜呼!
夫子我之所自出,而吾先子所畏也,不得一言以葬,是重不幸也」。
谨为志而铭之。
仲甫讳仲午,其先由邛之大邑徙蒲江。
曾大父景阳。
大父洵,两与乡贡。
父椿,以君升朝赠承事郎,取同郡陈氏,赠孺人。
生七子,其四曰仲甫。
少不好弄,惟文籍图书是好。
承事筑室储书,君从师,至休沐必补葺断烂,校雠脱误,忘其日之旰。
贡士尝为《易解》,以水患散佚。
君得其稿,字半磨灭,即随所得抄录。
其幼志已卓卓不凡。
少长,与伯氏肄举子业,学校程试,必先等辈,则叹曰:「科举之学,殆不过此」!
乃沉潜经史百氏,谓三代而下惟先汉近古,故于马、班氏书尤加意焉。
开禧三年与乡贡,嘉定三年再贡,登明年进士第,授迪功郎,调双流县尉。
未一年,以父卒去官,执丧尽礼。
里中俊秀从之游,率勉以笃学实践,毋徒窃先人语以文浅陋。
去丧,以不得终养倦于从仕,亲友勉之出。
会新繁县尉阙,转运判官梁纶才仲甫,即以畀之。
更新尉𪠘,民不知役。
忽有从吏部注尉者,惮使者不敢前。
仲甫自解印绶,梁弗许,辍龙游主簿授之。
刑狱使者周居信有疑讼必属仲甫,而争田畔、争木利、争铜山,凡涉乎请托之嫌,尤谓非仲甫莫决。
盖其律己廉,宅心平,有以素信于人。
黄茆平诸砦岁比不登,流莩蔽野,俾君诣砦教阅,因廉其事。
仲甫且以所见复之,于是发廪赈恤。
郡守王騊闻之,亦并以属仲甫,然非其本心也,授之目曰:「其毋我违」。
且遣亲信吏辅行。
仲甫曰:「赈济之事,如救焚然,砦去郡远,脱有便宜,谨毋以为罪」。
既至,阅其所授之目,仅及十之四五。
民昼夜待哺乃千,数外,咸为赈之,散米几三之二。
民举手加额,而郡以其违令,执吏以归于狱,使诬蔑仲甫。
家人以告,仲甫曰:「为是获谴,吾甘心焉。
不然,请以私帑偿」。
守素贪狠,莫敢为明其非是。
既闻馀米未散,怒稍止。
及反命,守耻过,亦以他辞为解。
龙游满岁,或人有持省符而至者,仲甫闻之去。
范仲武来为守,上其事于转运司,转运司以上诸朝,卒为势夺。
去之日,帑有契税钱数千缗,吏持以献,曰例也。
仲甫叱而杖之,以授代者。
会范君移漕节,即以温江尉处仲甫。
诸台举牍皆至,关升从事郎,再调隆州州学教授。
隆号士乡,而学廪素薄,仲甫以廉致裕,士心归重焉。
岁当校士,以目眚辞。
使者迫促上道,卒以得人称。
郡守张习之传得仲甫所为文,尤爱敬之。
前后守争欲举之,谢曰:「身将隐,焉用文之」?
宝庆三年春正月,遂请致其事,时年五十有七。
张侯言于朝,请加旌异以激竞颓。
宇文侯绍武亦言于朝,且皆为诗以饯,属和者甚众。
明年,诏俞其请,转通直郎致仕。
呜呼!
士之为学,凡以求其本心而毋失焉也。
父诏兄授,师传友习,必曰下利而上义也,贱贪竞而贵廉退也。
一登仕版,视官职宠利如箧衍中物,控抟维操,若不可一日使去己。
视仲甫老不待年,不既得其本心矣乎!
卒后裒其遗文,有《孟子旨义》、《汉书补注》、《三国名臣论》、《说斋文集》,藏于家。
工篆隶,人争得之。
取同邑费氏,先十五年卒,赠孺人。
一男子,埏。
两女子,长适乡贡进士张子与,次适迪功郎、新汉州雒县尉费正癸。
孙男一人,孙女二人,外孙男女三人。
葬以绍定三年正月壬午,墓在盐泉乡恩泉阡,祔承事府君之右。
铭曰:
屈信消息,阴阳大分。
彼惛不知,利欲攸焮。
于维仲甫,沉几逝止。
我铭章之,以厉廉耻。
直宝章阁提举冲佑观张公墓志铭(绍定三年十一月)(1230年9月) 南宋 · 魏了翁
始余将漕剑东,广汉张公行父使湖北,书数往返,未相善也。
嘉定十五年冬,同在郎省。
明年,公见上,首陈司马公仁明武之说,申之以进贤退不肖、赏功罚有罪,词平而气直,予与同列固期之。
又明年赐对,极言时事,曰:「数年以来,方内弗宁,山东之地既归而未禀正朔,忠义之徒虽附而左衽自如,得之无补,祗以示弱。
而况残金易酋,外示安静,纵还俘掠,议遣行人,安知不以怠我?
鞑之来也,实与我使俱至,彼能使边人兽骇鼠伏,则于我非必有畏慕之诚意。
第甘小佞,弗虑后艰,一与之盟而嗣有难塞之请,则或从或却皆足以兆祸。
海上之盟,厥监未远也」。
次又言荐举科目之弊,互送苞苴之弊,苛敛虐征,贿讼鬻狱,剽夺民产,势所不免。
请自朝廷之上,肃纪纲以示观听,申宪度以警贪媮。
不然,天下之患有不可胜言者。
疏入,士论浩然归重,予又心降焉。
未几,宁考登遐,或疑所服,公上书宰相,请取法孝宗行三年之丧。
且曰:「孝宗始自践阼,服勤子职凡二十有七年。
今皇帝自外邸入继大统,未尝躬一日定省之劳,欲报之德,视孝宗宜有加」。
寻又以宰执率百官请大母同听政,表至七上。
公复以书抵宰相,谓英宗以疾,仁、哲以幼,则母后垂帘听政有不容已。
惟钦圣出于勉强,故务从抑损,不避父名,不庆生日,不御前后殿,仅半载而卒辞焉。
今吾君长矣,若姑援以为请,此亦中策。
未几,制诏公卿百官集议庙制。
公谓九庙非古,今若升祔先帝,则十世之庙昉乎今日,于礼无稽。
予时闻公建议卓亮明伟,又申敬而愿交焉。
未几,下诏求言,公上封事凡五千言,今掇其要著于篇。
一曰:「天人之应,捷于影响。
今自冬徂春,雷雪非时,积阴久雨,西霅东淮,狂悖游兴。
迩者客星为妖,太白见昼,正统所系,不宜诿之分野」。
二曰:「人道莫先乎孝,而送死尤为大事。
自汉景并缘吏民释服之语,忍薄其亲,贻诮千载。
惟我祖宗定为宫中之礼,孝宗皇帝朝衣朝冠皆以大布,于昔有光。
迨宁考以嫡孙承重,光宗虽有疾,未尝不服丧宫中也。
泊光宗上宾,则权燄方张,莫有言者。
去秋礼寺受成胥吏,开端听择,未尝以义折衷。
今已不可追咎,而尚有当讲者。
盖再期而祥,百僚始纯服吉,庆元末年初议为得。
今若甫经练祭,虽朝臣一带之微亦不复有凶吉之别,则是三年之丧降而为期,害理滋甚。
况人主执丧于内,而群工之服无异常日,是有父子而无君臣也。
曩时德寿、重华异宫,虑数跸以烦民也,故有五日一朝之制。
今筵几在前,自可朝朝暮夕,而无故习为疏简,臣所甚惑也」。
三曰:「母后之贤,本朝为盛。
今太后力却垂帘之请,天下诵之。
而闻庆寿前期,陛下吉服称觞,播为诗什,凡以寓颂祷者惟恐不至。
此世俗之见,而表仪天下者亦为之乎!
太后抚时触物,追念所夭,亦岂乐于受此?
臣窃为陛下惜此举也」。
四曰:「夫妇人伦,王化之基也。
陛下斩然在疚,大昏之议固未暇问。
然非豫讲夙定,将恐俚说乘间而入。
窃考累朝元配始于潜邸,惟仁哲择配于承祧之后,选纳自正。
而昭慈之于元祐,临轩发册,六礼备举,尤为坦明。
臣之所望于今日者,亦曰严取舍而正法度,广询谋而叶公议耳」。
五曰:「处变之道自匪易,惟事实无隐,心迹自明。
陛下嗣服以来,济王之恩礼自谓弥缝曲尽矣,而不留京师,徙之外郡,不择牧守,混之民居,一夫奋呼,阖城风靡,旋虽弭患,莫副初心。
谓当此时,亟下哀诏,痛自引咎,优崇恤典,选立嗣子,则陛下所以自处者庶或无憾,而造讹腾谤者亦非所致力矣。
自始至今,率误于含糊,而犹不是之思,臣所以不解也」。
六曰:「近世憸佞之徒,凡直言正论率指为好名归过。
夫果好名归过,则其自为者非也。
而人君实赖其忠益,若首萌逆亿厌恶之心,则自今言者莫不望风是疑,此危国之鸩毒也」。
七曰:「陛下御极之初,凡在名流,首被褒显。
然而命召所及,不过数人。
方其未来,不加勉趣;
迨其既至,无所咨访。
而况搜罗未广,遗才尚多,经明行修如柴中行、陈孔硕、杨简,识高气直如陈宓、徐侨、傅伯成,佥论所推,招徕可缓?
若精于史笔,复有如李心传,何惜一官,不俾与闻钜典?
他固未易遍举,矧又有不及知者乎?
况迩来世俗取人,以名节为矫激,以忠谠为迂疏,以介洁为不通,以宽厚为无用,以趣办为强敏,以拱嘿为靖共,以迎合为适时,以操切为任事。
是以正士不遇,小才见亲。
此识者所忧,陛下安得付之悠悠,不以动心乎」?
八曰:「近世士习日异,民生益艰,第宅之丽,声伎之美,服用之侈,馈遗之珍,向来宗戚奄宦所闻见者,今󲦤绅士夫殆过之。
公家之财视同己物,而犹未厌也,则荐举、狱讼、军投、吏役、僧寺、道观、富民、巨贾,凡可以得贿者无不为也。
至其避讥媒进,往往分献厥馀。
欲基本之不摇,殆却行而求前也」。
疏入,士大夫传诵,纸价为贵,予至是知魏公有后矣。
又因轮对,以其伯父宣公告孝宗语告上,当求晓事之臣,不求办事之臣,欲求仗节死义之臣,必求犯颜敢谏之臣,语益剀切。
其论学术邪正略曰:「《大学》之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其要则曰自天子达于庶人,壹是皆以脩身为本。
盖正心以上皆脩身之事,齐家以下则举而措之耳,无二道也。
后世乃有谓人主之学与士大夫不同者,吁,其诸异乎《大学》之道欤」!
予闻其说,又知公不特优于论事,盖学问之道固尝有闻。
于其请外也,深嗟屡叹,为诗以送之。
时诸贤如真希元、丁文伯、洪舜俞皆有诗。
亡何,真希元以言语得罪,予亦追官褫职,投之靖州。
明年,台臣指公为朋比,免所居官。
予由潭趋靖,会公归自赣,相与款绎于岳麓精舍,不觉日之旰也。
止予宿道林僧舍,明日别去。
自是家居聚友,益求为己之学。
居数岁,识益明,志益厉,士之道长沙者皆倾心愿见焉。
绍定三年七月,从子谷城令某卒,公尽力救药,又为之治丧谋嗣,遂以伤悼感疾,九月甲子属纩,年五十有七。
且死,谓其子献子曰:「我死则葬我于潭之善化县忠臣乡灵泉山某冈,墓门之石必属吾犮魏华父铭之」。
既卒,献子奉遗令以请。
会予蒙恩西归,道五溪,遇使人于涂,乃为叙姓系爵里,俾书而纳诸圹。
厥九月,舟于南郡之汭,献子又遗予书曰:「吾子之辱贶先君也,不肖孤既奉而镵诸石矣。
今将以十一月即窆,匠事既严,失今不铭,后将噬脐」。
呜呼!
公以同志坐累,无愠色,无怨言,死又属之铭,予其敢辞?
公讳忠恕,字行父,其先汉绵竹人。
曾祖咸,举贤良方正,皇任奉议郎、佥书剑南西川节度判官,赠太师、秦国公。
祖浚,皇任尚书右仆射、少师、保信军节度使、魏国公,赠太师,谥忠献,始寓居潭州。
父枃,皇任端明殿学士、通议大夫,赠少师。
妣鲁国太夫人,临邛计氏。
淳熙八年,公以忠献致仕恩补承奉郎,监临安府楼店务。
庆元三年,差提领建康府户部赡军酒库所干办公事,父卒不行。
服除,差广南西路转运司主管文字。
嘉泰四年,以避亲嫌改通判沅州。
开禧三年四月,主管京西湖北宣抚司机宜文字,其秋权发遣澧州。
秩满,除籍田令。
嘉定五年八月,改军器监丞,是月迁太府寺丞。
六年四月,差权发遣湖州。
七年,擢司农寺丞,是月差权发遣宁国府。
九年二月,差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
十年二月,差知鄂州,权荆湖北路转运司职事,寻改除转运判官,兼知鄂州。
十二年八月,诏赴行在奏事。
明年未对,除屯田郎官。
七月丁母忧。
十五年九月,除尚书户部右曹郎中。
十七年三月,除将作监。
宝庆元年,累请补外,七月除直秘阁知赣州。
明年春视事,两月落职,降两官罢。
绍定三年复元官,进直宝章阁,提举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
以疾请老,诏特转一官致仕。
元配王氏,继室赵,皆赠宜人。
献子,从事郎、新监严州都酒务。
公始仕临安,府尹王溉致之幕府。
时韩侂胄权势熏灼,有民家女已议昏对而夺之者,夫家以告。
公独白尹,归其父母家,尹不能难。
人已觇其为远器矣。
在广西日,使者王公资之、吴公猎、黄公濒、帅阃蔡公戡、詹公体仁皆不轻许可者,惟深知公,以姓名闻上。
其为丞沅、守澧,率为民植长利,蠲久患。
在奉常日,大宫鸱吻为雷雨坏,神主移御。
公因轮对请广言路,通下情。
为湖州,治势家门卒之暴民者,建复湖学以振士风,蠲下户积逋,凡泉帛纩粟之征,为数甚夥。
宣城夏旱,公尽瘁祷求,至忘寝食。
请于朝,鬻度僧牒、截拨米运以备济粜。
且又劝分招籴以责宽征,严保伍之法以防奸觎。
常平使者以是郡为得人,不更遣官。
既而朝廷拨赐米一十万七千馀石、僧牒五十,使者欲均济而不复籴。
公虑无以继,则核户口,计岁月,庶及春莫。
使者欲勿劝籴,公虑来日尚赊,则请严戒诸邑。
礼谕大室,仍发盖藏。
所见既殊,间言乘之,转运使者以闻,是以有冲祐之命。
朝廷遣常平使者领其郡,则所发之廪固班之诸邑,无留藏也。
湖北一十五郡,而调夫运粮供亿襄汉者九。
公请出盐钞募民漕安、郢之粟,则可以少宽民力。
嘉定十二年春,虏破五关,围信阳,蕲黄襄汉皆震。
公请调飞虎军以壮声势,卒赖其用。
公在外服,其不忝厥世又如此。
予尝评公孜孜体国似忠献,拨烦剸剧似端明,爰暨中身敛华归实,则盖有志乎宣公义理之学,而死不待年,赍恨泉壤,人谓实录云。
铭曰:
进退语嘿,士之大致。
吾观于公,事主弗贰。
言言至计,炳炳大谊。
挫抑弥伸,谗壬靡忌。
人之方人,贱目贵耳,吾身亲见,以诏千祀。
镇江府教授徐君墓志铭(1225年) 南宋 · 魏了翁
婺武义徐君以淳熙六年十一月丙申卒于镇江府教授,明年十一月甲午葬溪上原徐家坞。
又四十有六年,其子润以学正胡缉所次行实求铭于史臣魏某。
某辞曰:「我生之明年而君卒,相去相后若此,吾不敢承」。
润泣而固请曰:「润不天,生十年而孤。
既葬之二十有九年,润始克缀一名于进士籍。
又十有三年,而伯兄淮之子澳始自上庠赐弟,然后乡之人皆知先君位不称德之报。
然而墓前之石又未有识,润盖有待也。
昔者眉山苏公与南丰曾公为辈行,苏氏之大父待曾公书其碣。
古之人有以发扬其先美者,固不计夫地世之久近,人之识与不识也」。
则又泣数行下,以其曾王父母、王父母四铭以来。
始余将漕东川,润为之属,知润为最久。
今又参诸先铭,且矜其请之笃也,则不敢曰不可。
君讳端卿,字子长。
曾王父惠,王父革,皆缊德不仕。
父安邦,早有誉于太学。
晚从恩任为含山尉、会昌丞,以宣义郎致其事。
妣汤氏,生四男子,君其次也。
幼贫,厉志于学。
始事乡人章公楷,又从任公尽言,率读书至五夜。
常曰:「士之学道贵于自得,岂徒以絺章绘句为事」!
举绍兴二十一年进士,监潭州南岳庙,再调鄂州司户参军。
未上,会妇翁胡彦国帅淮西,辟书写机宜文字。
胡公移镇潼川,君转丞广安之新明。
秩满,教授汉州。
胡公卒,君于是将改秩矣。
或请少须,君曰:「是家子尚幼,非吾当谁托」?
乃解官护其輤以归。
改教授邵州,丁外艰,服除,监文思院下界。
又罹外艰,仕进益落。
调教授镇江,请于长,修学舍,建贡院,至捐私帑以助其役。
其思职首公大较如此。
既举主及格,忽寝疾,乃卒,得年五十有四。
呜呼,是可悲矣夫!
元配曾氏,枢密院计议官讳□之子,继室以胡。
生六子男,曰淮、涟、源、潜、润,涟以后伯父集。
女适某人。
君平生清苦急义,不蕲人知,事亲尽道,事上官以义,待下以慈。
盖其学志于自得,耻为絺绘,故造次中理道。
曾氏早世,于奁中物秋豪无所取。
胡氏没,有田三百馀亩,悉以归其兄。
人惟不役志于货利,辞受取予惟义之权,则胸中所存浩然与天地同体,而其耦事涉变,有不可夺、有不肯为者矣。
惜其所存若是,而其年其位仅若是已。
平生所著有《麟经渊源论》十篇、《汉鉴》十篇、《覆瓿集》二十卷、集杜子美诗若干卷,藏于家。
铭曰:
义理不竞,絺绘相沿。
承肤袭末,哗世取妍。
笃哉徐君,虽诱弗迁,虽挠弗夺,虽穷益坚。
屈信之度,寒暑相嬗,是开厥绍,勿替有延。
李中父墓志铭(宝庆三年)(1227年) 南宋 · 魏了翁
吾友李中父生而秀悟,七岁彊记过人,十三善属文,十六以《周官》书应聘有声。
十九与乡举,未及仕于春官而大父母卒,哭泣以丧明。
绍熙四年,考君策进士甲科,注普州州学教授,遽以丧返。
中父号于殡庙曰:「某自今无望于斯世矣!
卜宅兆以葬重亲,求菽水以养嬗母,教养弟妹以冀其成立,如是而已矣」。
贫无担储,受徒以自给,积岁累月,仅毕所愿,益得以大肆于学。
少所诵习,省记无遗,至是温寻而增益之。
尝馆于大邑刘氏,因痔痛彻心膂,为诗曰:「生道由来贯古今,纤毫不假外推寻。
只因疾病呻吟切,识得平生第一心」。
繇是随事习察,精切明著,群经义疏、诸史百氏,靡不究研。
出则门人、居则弟若子从旁代读,气听色受。
读已,讽味数十过,融液浃洽乃止。
人有问焉,从容辨对,往往有目者所未睹。
于三《礼》尤该畅,尝欲为《周礼传》而未及。
晚尤邃于《易》,以周、程子书参诸邵子之说,每谓太极、大衍相为表里,羲《易》、周《经》相为体用,《彖》、《系》多述先天心法而人罕知之,欲笔之于书,亦未及为之,而精体嘿识固已月异岁殊。
尝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世方驰骋乎俗学而不闻大道,虽廑劳没齿,知其无以死也」。
疾病,语不及私,惟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几乎」!
吟诵累日,以及于绝,呜呼,非尝从事于斯而实有得也,安知道为何物,死为何事,何如其可终也!
使假之年,益加惩治之功,所造当不止是。
国朝以学校育才,以科举取士,济时诒后,亦云盛矣。
然而名公钜儒有不必皆自科举,而繇学校进者鲜。
其敝务以科臼组缀之文靡烂士气,揣摩迎合之说琢丧心术。
以位天地、育万物之身,顾为小小得失阴驱潜诱以没其身,曾不暇反观内索,以事其所当事。
是故有能以言行淑身垂世者,非蚤自拔俗则晚而有闻。
以中父之才之敏,虽不可以浅近量,使以方盛之年,挟其所长与等辈角名场利区,何乡弗克?
是则中父尔矣。
遭家多难,不幸有左卜之厄,不惟动心忍性,触虑增知,乃以是葆光袭明,观身于《艮》,观心于《复》,若将此悠然独得于义理之奥,然则士之学果在此而不在彼邪!
尤审于去就之分,束脩之问日至,不苟于受。
余弟文翁既冠,愿从之游。
会刘文节公守眉,亦除馆待之,中父必以后先为从违。
太府卿张东父子震从子与虞仲易刚简谋致中父,币诚而词共,居数月,卒以道远辞。
前后郡守以礼彊起之,张义立方尤卷卷焉,率谢不敢往,不得已间造而遄返。
余前后家居,乃幸肯临,相与比席诵书,章分句析,诸生环侍而听,各足其分。
族昆天祐字德先,安贫乐道,与中父为久敬交。
中父名斋以「喜告」,德先为之铭。
文翁事中父尤谨,饮食卧起,扶相必亲,盖近世事师者鲜能及之。
后又为经理丧事,合同志赙其葬。
先事,走人至靖,求余铭以识诸墓。
吾友郭方叔黄中亦以书来曰:「自李先生卒,吾无所于闻。
盍速铭之,有以慰国人弟子之恩」。
按李氏系出唐宗室,太子议郎仁济从僖宗西幸。
九世祖晖,五代时为临邛钱监,徙大邑令,因家于邛。
曾祖寔,不仕。
祖名孙,以淳熙赐高年爵封修职郎。
考讳丙仲,妣吴氏、费氏。
中父讳坤臣,取同乡蒲氏。
生子男四人,日章能读父书,契行、秀行、全行,皆以后诸父。
女一人,适士人刘损之。
中父卒以嘉定十四年十二月,年五十有四。
葬以宝庆三年□月□□,墓在□县□□乡□山。
铭曰:
形容甚臞,其中孔腴。
生世云孤,其施孔遐。
匪顾匪盱,其书满家。
匪室匪庐,其居广居。
升沈荣枯,晦明盈虚。
有物有吾,果孰在乎!
知江原县兼权通判成州马君墓志铭(绍定四年十月)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十一年春,女真败盟,掠西和,袭天水,夺散关,披皂郊,蜀人震恐,制置使仓皇乘边。
晋人马君范时知江原县,受檄权通判成州,经理馈饷。
至沔,列七便宜。
至成,数有论建。
如言忠义军廪给不周,统御无法,必为乱虏所驱;
丁壮皆五路遗民,设俘获之,则资给遣还,以系其南望之志。
时忠义军统领张钧复湫池堡,君言宜增戍守,以为进取之基。
虏之渠率号三府相公者,为我军所缚,君请乘虏气索,鼓行进袭。
且虏忿于败,衅于怒,其势必深入。
虏法严酷,失主将则部曲连坐,其势必致命于我。
我以乍胜之馀,将骄卒惰,夫以骄将惰卒而当怒寇,吾甚惧焉。
帅不听。
君又申述饷道利病,会总饷者与制司矛盾,君引疾求去。
会忠义军迫于散遣之令,倒戈内向,虏因之大入,西和、成州及河池、将利、大潭皆莽为盗薮,君之言皆信。
而帅无所归咎,则以避事劾公,诏送岳州居住。
后二年,诏自便。
先是岳州通判吕橚属君代笺纪,凡二年,比去,以楮券百千馈谢,公受之不疑。
寻乃瞷知入经总制钱历,为嫁祸之媒,即以返于府人。
代吕者发其事,部刺史以闻,于是吕镌一秩,君再徙全州。
该登极恩,量移常德府,宝庆元年之正月也。
二年八月,以疾终于寓舍,享年六十有六。
方君之迁岳也,予与工部尚书杨叔禹汝明、兵部侍郎杜忠可孝严同白丞相。
予言:「大将拥兵而遁,未尝见之罚也,而独责守贰之不能死守。
守贰固无辞于罚,然在朝廷不无吐刚茹柔之嫌」。
其后徙全,又言:「吕橚之馈,盖禦人于货之类,而马则受禦也。
况知其为禦,既速已之」。
丞相皆是其言,一以自便,一以量移。
然而栖迟武陵,终以丧返,是可哀也。
孤巽之将葬,以其母之命状君行,走靖谒墓道之铭,予不敢辞。
君字器之,系出赵城,世居晋之临汾。
曾祖周。
祖彦,皇通直郎。
绍兴三十一年,君之父士宁侍通直守商洛,君以七月生于郡斋。
其冬遇王师吊伐,通直起义内应,因举族南来,居巴之化城。
君少而庄靖,长从师,志尚不群。
淳熙十六年举于乡、于类省试。
明年入对大廷,未唱名,二亲相继沦谢,公执丧葬祭如礼。
服除,庐墓不出。
或问之,曰:「三釜之养弗及而徒为畜妻子计,非始图也」。
乡党朋友强起之,调汉州什邡县主簿。
谨勾稽,新官舍,除学馆,群邦之俊秀而课试之。
再调监成都府犀浦镇税,平讼牒,戢奸胥,通商旅,宽征敛。
岁比登而民富,乃葺乡校,殿屋斋庐一新。
且益粟以养士,又以馀财营廨甃道。
秩满,授遂宁府学教授,寓居成都。
会吴曦以蜀叛,君慷慨愤激,谒制置使及诸寓公请讨之,谓曦自狂逆而官吏军民固未尝叛也。
议始定而曦戮,诏遣刑部侍郎吴公猎谕蜀,以其事上之朝。
未报,又辟崇庆府新津县令。
县宰久虚,逋负积至十馀万缗。
君谓此由字民之意未孚,乃悉意狱讼,诚求而审克,民自以不冤。
君察人情既孚则令可行,爰始考会财计,多有产去税存、重科覆纳之患。
乃属县民,定其强弱之等以制赋役。
民始哗然,君语之曰:「人莫公于心,茍隐诸心而安,则公论所同也」。
于是交举迭承,高下毕陈,贫弱者蠲除至三千馀缗,以均诸得产而未承者。
其中人家则乡之有德齿者自为推排,不经吏手。
自是民当输赋,往往鼓吹导从以来。
积贫既富,公私兼裕。
宣抚司改辟荣州教授。
秩满,寻辟知崇庆府江原县。
居民不戒于火,延燬百家。
君念散财发粟亦姑逭目前,欲振业之而帑无馀财,俸赐亦缘手尽,乃以元补授文书质于富民,得钱则使民各状其业,视费之高下,自二十千至百千,贷为本钱,期以半年责偿。
小民欢呼感泣,未几,民庐皆复其旧。
君又取所贷缗揭诸方,尽蠲之。
民大过望,象而祠之。
君先世以流寓西南,不殖产业,自奉简约而勇于济人,乐于诲人。
予过李公季章壁及吴公德夫,每见二公置公坐隅,以备订问。
盖君商洛故家,博闻多识,蔚有典刑。
而一跌不振,以殒厥身,惜哉!
葬以绍定四年十月日,墓在王望山坎冈。
君取袁氏,生二子。
长伯午,尝与嘉定九年乡举,前君八年卒,次巽之。
铭曰:
汾晋之英,商洛之灵。
巴山于营,岷嶓于征。
三黜于荆,大命卒倾。
江流自岷,达于荆衡。
神其来宁,故山之京。
朝奉大夫太府卿四川总领财赋累赠通奉大夫李公墓志铭(1228年) 南宋 · 魏了翁
自中兴多故,师不解甲者十有四年,指权宜一切之征为经常不易之费,百年閒士大夫由之不知,视为当然。
知之矣,又从而旁缘吮剥、诡取阴夺者,此皆无以议为。
或知恤之莫知所以救者,什尝四五;
知救之而不能虑终知敝,不永厥德,什亦二三;
或毋问弗克,惟既厥心,宽一分则有一分之益,此什不一焉。
若夫受任之臣以是心求之,忧民之君以是心应之,未尝有精神会聚之素,而问辩逆复如父诏子承,友疑师诲,诚意实德,烂然简册,则信所谓千载一合,此合以天也。
淳熙三年七月辛未,廷臣上疏曰:「臣窃见四川总领财赋所岁支军粮为石百五十有馀万,营田岁租与贸易利州诸处夏秋税斛者凡十九万。
其百三十万水运七十,和籴六十,量产之薄厚而制其数焉。
名曰和籴,实科籴也。
上三等户饶于赀用,自输自请,虽少损犹可支;
下二等户势必付之揽纳之家,本钱既不可请,姑逭责可耳。
请下总领所,蠲四五等所科之数,而官自收籴,或止增水运以补元数」。
诏范成大同李蘩疾速相度闻奏。
时范公制置四川,李公已被命总饷,尚留汉中也。
李公奏谓:「今九州和籴以二十四万敷上三等户,三十六万石敷下二等户,若官司自籴下户之所籴者而加之水运,则增费二百八十八万缗,此何从出?
俟臣到官询究,乃议施行。
愿假数月之期,永除五十年之病」。
夫未知君之信否,而慨然以是自任矣。
迨领饷事,即上疏略曰:「六十万石米若从官籴,石增一千多至四千,岁约百万缗。
第总领所财赋已经宣抚使虞允文覈实,岁入有常,未易增费。
臣为陛下毕诚竭虑,但于经费之中斟酌损益,不须朝廷降度僧牒,不用宣司桩积钱,不动总所岁计,自可变科籴为官籴。
贵贱视时,不亏毫忽之价;
出纳视量,不取圭撮之赢。
使军不乏兴,民不加赋。
敢掇其大者十一条以献。
一谓自古军粮必随地产,今利、阆、兴、洋与关外四州米麦之产多寡不侔,今当随土之宜以充军食。
二请州县分掌籴本官侵欺移用者,以三尺从事。
三请措置籴买官得自举辟四五员。
四请依已出命免收头子勘合钱。
五请通判、知县以籴买能否议赏罚。
六许民户赍粮准纳赋役。
七请听臣不时委官往州县盘量。
八谓欲于上户劝籴,令民自量自槩,自输之仓,以防多取之弊。
九谓官籴断可久行,遇有调发,或未免暂科,事已而复,敢先事而言。
十谓仍旧以元价和买利路诸州税斛。
十一谓总领所与宣抚司平牒往来,其职事则诸司不得与,愿专责任,以塞浮论」。
诏以六条问公,且令成大同共详度,至是孝庙犹未以剸属公也。
公奏:「此臣所总财计,制司不得而尽知」。
又画一以闻。
诏问未见此民间和籴有无增价,公奏:「天时有丰凶,物价有贵贱,随宜损益,难以豫计」。
诏问若增本钱,约度几何,岁于何取拨,公又奏:「不可豫计。
且如利、阆州以高价籴商米,而关外以小价科民粮,裕此商而困彼农,行之三四十年,不知通变。
臣今于关外随宜收籴,以未视事已减本钱近十万缗,而籴买通快。
利、阆州米价,臣亦随宜高下,使之适中,减省亦十馀万,而米商源源不绝。
每事如此,则岁干百馀万不为甚难」。
诏问不通水运州军,无人般贩去处,合就甚处籴买,如何般运,公奏谓:「如关外四州,每岁共籴粮十三万馀石,有水运及商贩则价直稍下,无运无贩则增陆费。
今二十三仓已籴十八万石矣,皆无般运之劳」。
诏问人户自量自槩,自输之仓,宁无欺弊,公奏:「虽未保无弊,与其官自量槩而肆其虐取也」。
诏问以米麦随宜杂支及令民户以税役准纳粮米,有无未便,公奏谓已移文范成大,见谓可行。
时范公惑于浮言,谓公奏先上则同共详度之命无可施行。
公遄露底里以告于范,久之,范亦舍然信服,连名复命,卒无以易公也。
俄又诏四川和籴且照年例施行,不得轻易更改,止将其间敝事革去,别听朝廷指挥。
至是则孝庙之疑犹未释也。
公又三请,朝廷不能夺,诏淳熙四年分权免一年。
明年再请,又诏免一年。
盖廷臣始为下二等请,而公并蠲五等至六十万石,且始言费二百馀万,暨领事究实则费半之,故上下疑信,久而未决。
时度支郎中周公嗣武被命与公计度蜀赋,公请并付嗣武审覈。
嗣武寻亦是公,独谓遣官劝籴及民赋准粮、通判知县以能官展减磨勘,是三者未便。
诏又下公,公曰大者已行则小者姑可置,惟籴买官请五得三,必固以请,上又从之。
盖自淳熙三年之秋九月迨五年三月,仅一年有半,而奏闻凡十有三,上尚书一,与同列往返七,玺封下尚书可其奏入,讫如初议,克底成绩。
呜呼,其难哉!
「习坎有孚,维心亨」。
《彖》释之曰:「维心亨,乃以刚中也」。
以孝庙之圣主于上,范公之贤议于下,犹以浮言异论始疑而终信,非公刚实在中,其能行尚而往功乎?
民既乐与官为市,牛车担负,千里不绝。
会岁大稔,父老以为三十年米价不若是之贱,梁、洋间绘象祠公,饮食必祝。
缙绅大夫士采民谣以献,无虑百篇,而资政殿学士黄公裳所赋《汉中行》、《罢籴行》二章尤为卓绝。
四年五月丙午,宰执进呈范成大奏:「关外麦熟,倍于常年,盖由去岁罢籴一年,民力稍纾,得以从事耕作」。
上曰:「免和籴一年,民间便已如此,乃知民力不可以重困也」。
王淮等奏云:「去岁止免关外,今从李蘩之请,尽免蜀中和籴,为惠尤广」。
乃自仓部迁太府少卿。
及范公召还,上首问可保其久行否,范曰:「蘩以身任此事,臣以身保蘩」。
上大悦,曰:「是大不可得李蘩也」。
其后如盐如酒及和买布,公方欲次第奏蠲,以尽除民害,会以疾告老而卒。
诏谓措置和籴能宽民力,特与遗表恩泽一人。
洪惟孝宗皇帝在位二十八年,动遵宪法,裁抑恩赏,上自中宫以及妃嫔、戚里、宗室、内侍、潜邸,虽亲昵当得之恩,皆从减损,至于遗表恩泽之法,虽寺监长则亦复削去,今于公乃无所吝若此。
某生未及月而公卒,及长,从父兄习闻公行治。
又与父兄皆获交于公之子璟、瑀,尝以公罢籴本末俾识篇端,未几又以书来曰:「先大夫之葬既五十年而未之铭,虽墓之有铭非古也,而舍是无以久其传,子为我书之」。
按状则仁言善政有不可胜纪,而大要则诚求故中,刚中故亨,乃撮其要者而志之曰:公字清叔,系出赵郡。
赵郡始于秦司徒昙,昙生玑,玑生牧,牧相赵,因家焉。
牧之孙曰左车,左车之曾孙曰秉,徙颍川。
秉之六世孙就徙江夏,秉之七世孙颉徙南郑。
颉生合,合生固,皆汉三公,繇是李氏为蜀望。
曾大父平。
大父讲,赠承事郎。
父辄以公升朝赠朝奉郎。
母金氏,赠太宜人。
承事生二子,朝奉为次,蚤有志节,尝游秦,客太梁,浮淮泗江浙,道荆楚,所交皆一时名流,晚益贫。
公未冠以词赋再举于乡,寻以《春秋》首选擢绍兴十八年进士第,授左迪功郎、邛州安仁县主簿、石泉军教授,用荐者改左宣教郎。
丁母忧,服除,知眉山县、签书隆州军事判官,转运司檄兼权通判彭州,制置司檄兼权绵州。
及解州事,会通判阙,又摄事。
改摄通判邛州,权发遣永康军、利州,成都府路提点刑狱,敕差充四川类省试院考试官,权本路转运司事,权主管四川茶马,知兴元府,主管利州东路安抚司公事,除仓部员外郎,总领四川财赋军马钱粮,升郎中,除太府少卿,迁卿,未受命致其仕。
积官至朝奉大夫,以长子璟升朝赠朝请大夫,以仲子瑀累赠至通议大夫。
始仕安仁,会朝廷行经界法,命郑克使蜀。
公受檄行视诸邑,区划平允,人已觇公器识。
石泉学校不葺,公白郡广赡养之田,请于朝增荐送之目。
眉山号不易治,曰此不可以力操也,具为科条,能使百姓知孝悌忠信,故自爱重而耻犯法。
州承虚额而取之县,县无从出,州以常赋愆期告于制置司,皆毋敢自白。
公力陈虚额之弊,帅府是之,不复诘。
又尝奏记制置使汪公应辰,其略曰:「今剑北诸州千里萧然,久而不恤,必为盗贼。
往年有纳粟度僧与夫田契等钱,诏别贮于饷所,不下数千万,今捐其什二三,凡调夫之地皆除税一年,数州之民庶其少瘳乎」!
四路故输绢于利、沔、大安诸郡,凡费六千,而关外诸军得绢仅鬻半直,公白制置使,盍令民各输正色,估钱之半疋不过五千,而给军亦如之,军民必谓两便。
时头子、勘合钱皆增旧数,公控于诸司,大略谓:「头子钱昔者贯取五钱,其后累增至四十三,近又创增十三;
勘合钱昔者一钞及石贯匹两取三十钱,近又贯取二十。
今以万缗为率,分为千钞,头子加百三十缗,勘合加二百缗。
四蜀之广,一岁之中钱之出入不知其几也。
以万缗计之,每一出入辄取三百三十缗,四川钱物共以五千万缗计,则是二者当得百六十五万矣。
朝廷勤恤民隐,下有司除去虚额,以三百万缗对减除放。
诏令数下,丁宁恳恻,二年于兹,有司商确,仅有成议。
夫以三百万缗分为数年对减虚额,是每年所放不满百万。
其艰涩如是,议者乃复设术阴取,元年添头子,二年添勘合,一岁之中以所减虚额之数不知几倍,而人莫之悟。
为此说者,盗臣之不如也」。
公不惟职思其忧,盖以斯民休戚自任,于此数事亦可略见。
摄通判彭州,才阅月,偿宿逋五万缗有奇。
彭之民既输米于州,石五千,又移输威、茂州,石不下十二三千。
乾道二年,总饷者复支移四千九百馀石以饷绵州之屯,石亦十千。
公言之制置使,谓彭民安能胜此三役,繇是期会稍宽。
暨公总蜀赋,乃为奏请蠲左绵之输。
公在绵,会岁祲,请于诸司检放振恤,诸司不能夺,听免四五等户,而期会滋急。
公谓常平免役令,义仓谷专充赈给,不得他用,遇灾伤给散,行讫闻奏,公乃如令减价出粜,以价钱贷下户,仍代输秋税,庶勿误赡军,且奏且行。
又听民以茅秸易米,备粥溢楮衣,亲衣食之,所活十万人。
时总领所犹取籴于绵,公力陈不可,又为画补籴之策,饷使行之,米价顿平。
议者始以好名讥之,迨明年岁在戊子,邛、蜀、彭、汉及成都间盗贼蜂起,而绵独按堵,然后知公之见远矣。
邛乱未弭,宣抚司令诘盗故,公谓始于诸县租税趣办大额,初以八十万缗为额,其后至起九十七八万,故民穷盗起,不谋同时。
议者不过发廪劝分,然义仓二万馀石,为军储之外仅六千馀,且六县之口二十万计,其何以给之?
况民产业薄,虽劝分贷种,所出无几,此必上司于籴本实额内除十四五万以免借税之害,于折估实额内除六七万以免那钱之害,则百姓乐生,虽驱之不为盗。
又论邛之患三:一曰州所欠总领所十万缗,蹙新以偿旧,其患无穷;
二曰豫借民税多至十万;
三曰今岁终尚负十馀万,则八十万之额且不能趁,此非假以数万而责其后偿不可也。
凡皆利病之至切者。
邛之浦江盐井岁欠百三十馀万,往者都转运司榷之以制低昂,课有定入,民不知也。
自郡守增岁课,归井于州,以资少府私用,而民始病。
公并请于宣抚司,更法平贾,亦省刑息盗之一端也。
厥后公总蜀赋,遣官覈其事,日输不过六十檐,檐为六十斤,价十有四千,凡减盐十万八千馀斤,为缗钱七万五千。
牢盆之精与隆、简无异,总所自榷,州不与焉。
公之勇于为善类此。
永康之民出入蚕崖关者有征,公为之弛禁,凡三百万钱,而小家负课者又蠲万八千缗有奇。
两县力役之征以旁近郡为夥,公又斥郡帑之馀为代民输,凡五万缗。
会威州蕃部寇边,公遣戍增饷,凡半载而民不知役。
制置晁公上其劳,诏迁左承议郎。
宣抚使参政王公上其最,诏又迁左朝散郎。
乾道末,岁凶民饥,公以刑狱使者领常平,先事发廪,又下令蠲主客户税租各十之三,所活至百七十万人。
沈黎青羌吐蕃首领奴儿结等钞边,数百里创残,公度九折坂,户输而人抚之,贷米粟千五百石有奇,耕牛犁锄之属四千有奇。
丞相叶公某尝欲以榷酤鬻之民,公谓:「请毋以他,以成都言之。
日鬻酒二千缗,岁七千馀万,计三年抵产,必二百十万,其谁能办此?
曩岁听民请买,一道之广,仅有县镇六十馀所应令,而繇此荡产亡身者十五六,此与东南酒坊不可槩论也。
万户酒之说则习俗各异,如成都十县,岁为酒息八十三万缗,若敷在民间,其为害甚于官榷也」。
识者韪之。
公摄茶马司日,诏吴挺提举买马,且俾岁市七百疋。
公奏:「使岁七百而止,须争先收,尤有妨茶马司岁额。
况旁缘增多,不止是耶!
请为管认挺所买之数,发往兴州」。
奏三上,不报。
又条奏七害,大略谓:「乾道三年以前,吴璘以买马夺御前三衙岁额,故提举茶马官续觱、张德远皆以罪罢,虞允文为之禁止而后军实仅足。
今而命挺,其弊复见。
况两司竞买,马直必增,外骄羌夷,内耗国用。
又诸军青草钱乃马军资以自赡。
十年间托买马以拘收而实夺之,虽有旨给还,久未施行也。
三边各有大屯,而兴州一军独听买马,使皆援此为词,从之与,抑拒之与?
诸军必并缘私贩,宣抚司必禁止,此必开二司之隙。
况璘护送鬻马蕃客以防抄掠,今挺乃抽索吏人,须知此必各有行移,互相牵制。
臣反覆思惟,无一而可」。
是时吴氏拥兵再世,公亦欲假是分挺之权,非但为马政请也。
汉中久旱,公蚤夜孜孜,凡以请祷矜恤者靡微不尽。
是时剑外九州和籴,兴元为多,又以马运所繇,刍秣不赀。
公尝匹马行阡陌间,密访民病,有媪进而言曰:「民所以饥,和籴病之也」。
泣数行下。
公益加感叹,乃奏夏料宣司粮皆籴,而秋料宣司粮、大军粮以灾伤关总领所,或放免,或停籴。
籴既不及,民大悦,公于是已有意于九州罢籴之请矣。
绵州之屯岁于彭、汉、绵、石泉省计截籴二万馀石,而彭之劳费倍之,且绵之米价石伍千,而远输者反不下十馀千,公请差官就绵籴买,以宽民力。
范公成大尝奏兴、洋等州义士并金州保胜军、关外四州忠勇军皆与义士一体异名,盖陕西弓箭手法,非调发不得差使,今兴元府都统司欲以义士看烽,利州东路安抚司欲以义士把关,非法也,乞放陕西旧比修成专法。
诏从其请。
公奏谓:「成、西和皆要边,而文州诸羌反侧未定,今既难以乌合禁军差替乡兵,都统司又不肯差屯驻军,今守关看烽义士、忠勇军又碍近旨如此,则拘违法之微文,成撤备之大祸。
又关外忠勇军并弓箭手等给地免税之人与兴、洋义士不同,始因宣抚使张浚、吴玠等措置马步军二千馀人,已经数十年,军额见存。
如一家三丁,一丁为军,二丁为农,或耕或战,各不相妨。
诸军自备甲马,各有部曲,并如正军。
自乾道以后,宣抚司始令依义士专法,然犹在砦屯驻,在州教阅,或一月一替,或半年一替,未至全年放散,今制置司仅以农隙教阅五十日。
夫五十年训练之卒而一朝纵之,经年不教,则事艺退堕,与义士无异,此臣之所甚惜也。
以臣愚见,兴、洋等州义士并金州保胜军未尝差使,自当依制置司所引专法施行,而四州忠勇军、弓箭手及兴利义士、文州忠胜军,守关、看烽,番上教阅,请仍依久例,惟申严私役之禁可耳」。
公之不为茍同又类此,而于吴氏之专横尤切切致意焉。
先是,公宰眉山日较成都转运司进士,因策问极言久假兵柄之患,忌者或持以示挺,挺蓄愤久矣,至是滋忿。
暨公领饷事,挺缪奏,谓军食陈腐,龙、剑米粗黑,孝庙内批,凡再赐公。
公奏此土实不同也,乃各缄样进呈。
上大悦曰:「李蘩晓了如此」!
于是挺之妄穷矣。
未三十年而曦以蜀叛,士益服公之先见。
公讲学临政,皆探原寻流,取法前古。
读书有《春秋至当集》、《春秋机关》、《春秋集解》,又采摭群书,自春秋迄战国时事,以年月而纪之,曰《战国前书》,又有《通鉴汉唐详节》、《汉唐事类》、《三国捷径》、《南北精华》。
其为文则有《骚坛武备》,有《忘筌集》,有《薤露碎珠》,有《韩退之书墓式》,有《经语提要》。
其临政有《理财要术》、《荒政录》、《榜示鼓舞集》《、经总条画》、《台备录》、《西宪杂记》《、榷牧集》、《山南杂记》、《帅阃备录》、《总所财赋源流》、《总司杂记》、《奏免和籴录》。
自经史子集,无不覃思研精,昼抄夜诵。
自号桃溪先生,文曰《桃溪集》一百卷,今藏于家。
公历仕三十年,所交皆当世名人杰士,而平生受知如叶公某、汪公应辰、晃公公溯、公武、王公炎、王公之望、查公籥、宋公似孙、范公仲恺,荐进人才如宋公若水、杨公大全、李公舜臣、杨公甲、韩公炳、黄公裳、范公荪、马公觉、吕公商隐、张公子震、王公咨、费公士戣,其后各有以自见于时。
类省试主文,所得进士如费公士寅、安公丙、刘公甲、陈公咸、李公兴宗、游公仲鸿,自馀不可悉数。
公事母太宜人以孝谨称,母得风痹之疾,扶侍者爪辄侵肤,公以身尝之而忘其苦。
至于兄弟患难相救,有无相通,无一閒言。
从兄江西刑狱使者芝望临一时,讲论赓酬,弟兄自为知己。
公娶史氏,封宜人,以仲子升朝赠硕人。
四子:重祖、文老,皆早卒;
璟,用荐者改宣教郎,寻以通直郎致仕;
瑀,朝奉大夫、知涪州。
女一人,适朝散大夫、前知成州罗仲甲。
孙男四人:宽民,承直郎、佥书资州判官;
泽氏,将仕郎;
安民,觉民。
孙女七人,外孙男女五人。
年六十有一,卒于淳熙四年闰六月壬辰,葬以六年二月甲子,墓在晋原县鹄鸣乡思恩里甲山之原。
铭曰:
天生斯民,后王所司。
小大相维,是保是师。
是心之存,则善推其所为。
民我知觉,民谁溺饥,斯须弗存,秦越瘠肥。
舍是非之公,搉利害之私,匪画于浮议,则沮于不见知。
烈烈李公,惟义是比。
之死靡移,上孚君心。
内格众允,外销群疑。
呜呼,诚可以动天地,贯金石,矧一气而同体者乎!
宣义郎致仕牟君墓志铭(绍定三年十月) 南宋 · 魏了翁
隆井研牟君锡桂尝命其子子才从予游,年二十馀,已颖异不凡,予知其所从来远矣。
奉使东川,桂为金水丞,而知其贤而举之。
先是,桂以嘉定元年进士调资之龙水尉,明年上祀明堂,赐高年爵,桂之父封承务郎,桂摘命书语,以「介寿」名堂,刘文节公赋诗。
予不佞,幸与时贤皆属和焉。
于是人谓承务君之隐德以子孙显,是不尽然。
人心之灵皎如日月,虽己所独觉,人未及知,而见乎蓍龟梦祲、发于声音笑貌且不可掩,况刑于室家,行乎州里,钟乎祚嗣,望而知为有德君子也,锡之号荣,播之歌诗,曾是以为显邪!
予迁靖未反,桂以书来曰:「吾父以嘉定十三年四月丙寅弃诸孤,犹恃吾母以立也。
绍定元年三月己卯,又丧吾母焉。
桂也傥未即殒,将以三年十月庚午合葬吾父母于井研县金紫山之阳。
吾请于同年友太府寺丞吴叔永泳状吾父之行,以请铭于夫子。
夫子知吾父子者也,吾弗敢他有请也」。
按状,君讳忻,字伯广。
牟氏系于陵阳,为著娃。
自入国朝举制科、第进士,代不乏人。
族大派分,其居翳嘶中峰之趾者,君之先也。
均、顺之乱,尽室遇害,惟稚子允良有姑未笄,覆之以瓮得免。
姑又抚而教之,牟氏之不绝如线,繄姑是赖。
姑于君七世矣。
允良生昭象,繇是子孙蕃衍,为三嵎诗书家。
君之考讳格,取跨鳌李氏,无子,与从兄某之妻兄弟也,乃取其季子子之,是为君。
事父母不啻己出。
始时外家全盛,比徙井研,赀产日屈,叔父时雨通判成都府,夫人迁依焉。
会有疾疫,君并失怙恃,跣护归故山,道疾血呕,见者咸为出涕。
以归,谓从父弟森曰:「吾兄弟孤孑而两世六丧未葬,事有大于此者乎」!
俄而得卜,殆若有相。
贫不能自振,为后学师,岁资束脩以给,履艰居约,有人所难能者,端愿寡言笑,人与言不疑其欺,或言其欺以为间,反责其欺。
他日与言又欺之,信如故。
东邻不戒于火,积镪尽露,仓皇间请君主之,君取以给焦烂者而返其馀,其信于乡闾类此。
桂始仕龙水,公祝于祢曰:「书生初筮,毋苟得,毋滥刑,官无小,为朝廷爱惜百姓,不独为家荣也」。
桂服行惟恪。
及仕于富顺,于金水,则君已倦行矣。
疾作,桂谒告省侍,犹卧起训诏如平生。
踰月乃卒,得年八十,以子升朝赠宣义郎。
取宋氏,封孺人,间关百罹,克相夫子,以须子孙成立,年八十有三。
男子三人:长即桂,今为奉议郎、知什邡县,未上;
次曰价,曰俦。
女子二人,适乡贡进士喻仪韶,次杜似曾。
价、俦及二婿季女皆先后卒。
孙男三人:长即子才,举嘉定十六年进士,今为从政郎、监成都府茶司卖引所;
次子方,子脩。
孙女四人,长先亡,次适眉山张怤、任复来,季二未行。
曾孙男二人,寿甡、寿朋。
女一人。
外孙男女六人,外曾孙二人。
世率谓道降俗薄,风气浇讹,民生之仁且寿有不逮古,予独谓二气五行之运,亘千古如一日,古今无异民也。
圣贤之训,惟无逸则寿,惟仁则寿,盖气禀虽有薄厚,而培养克治则存乎人。
世往往不之信,今观牟君与其夫人生长忧患,间关鞠苦,而康宁寿考,以祚厥家,则是心之存,非保寿命、宜子孙之道乎!
铭曰:
莫乐乎安贫,莫寿乎忧勤。
孰坚草而不芸,孰由蘖而无根!
郁林州佥书判官陶君墓志铭(绍定三年三月)(1229年) 南宋 · 魏了翁
始予闻诸柳文惠侯,曰「楚之南少人而多石」,而欧阳文忠公亦曰「蛮荆鲜人秀,厥美为珍怪」,心窃异之。
五方之民虽气禀有清浊,而降才非殊,亦系乎风化何如耳。
姑考诸近世,倡明正学以绍孔、孟之传者前后迭出,率在湖湘间,至于登朝著、仕州县、奋科第者,又不可胜数,然后知柳、欧之言固不尽然,抑亦风气有时而变移邪!
予识陶宗山崇于南宫,于策府,于经筵,博览强记而娴于辞,固疑全虽楚南小郡,不为无人。
及迁靖,又多识全士,其间如滕谨仲处厚、蒋成父公顺,辱从予游,皆通经穷理,益信士之贤不止此。
谨仲陶甥也,一日以书抵予曰:「吾舅郁林君将葬,敢以铭请」。
且状其事曰:君讳薰,字南仲,全州清湘县人。
陶氏系自柴桑,避乱南徙,乐湘中山水而居焉。
有弼者为东上閤门使,有几先从山谷学文,皆寓零陵。
全旧隶零陵,今之居洮村者乃其派也。
远祖硕,尝游太学,仕至将作监主簿。
曾祖镕,繇舍法升胄庠,仕至浔州推官,以承奉郎致仕。
祖宰,不仕。
父森,修职郎、监衡州耒阳县酒库。
妣唐氏。
君自幼资禀轶群,淳熙间程氏之学盛行,君得诸师友,口诵心惟,期达诸德业。
既再冠乡举,会学禁事起,退而教授乡里。
嘉定弛禁,君之志少伸,乃举七年进士,调昭州平乐县簿尉,改注浔州司理参军。
浔乏官久,始至无居,捐奉以筑室,辟轩于圄之侧,扁曰「明听」,卧兴其间以察囚情。
摄桂平县,县彫弊,科罚烦,请于州,曰如是则可为,否则有去耳。
州将从之。
居八月,州无逮吏之扰,民无滥罚之怨,事亦以济。
洞寇为扰,有妄获平民为贼级,欲要改秩之赏,刑狱使者命君核实。
君为伸其枉,使者荐诸朝。
在浔四年,以举主三员关升,授主管邕州溪洞司机宜文字。
邕当南蛮之会,控㧖诸洞,异时居是官者为洞酋所饵,贻轻纳侮。
君一切谢绝,归橐萧然,远人畏慕。
寻有被帅檄主互市,擅杀人于边鄙,传闻失实,使者虽命君究诘,实以书请属。
君持不可曰:「所杀二人耳,馀皆不实」。
使者大怒,寮吏亦有先同后异者,君不为改。
使者寻亦悔悟,就任辟昭州教授。
君在邕凡三摄州,摄教事一年,皆善其职。
至昭视事阅月,丁母忧。
服阕,广右台阃交辟,佥书郁林州军事判官。
过期乃往,仅四舍,若有所感而反。
寝疾三日,召仲子建付以家事,屏艾却药,以绍定二年十二月癸亥晦卒于家箦,年七十有二。
公为人神整而裕,节安而和,一介不妄取与。
燕处无惰容,临事有大虑,为文尚理致。
宗山位于朝,家问往来必勉以名义。
予阅其状而叹曰:楚之南而有是人邪!
谓人少石多,既诬其邦之人;
谓人之秀者鲜,则湖以南不为无士。
且吾所见于全之士不为少,况如君之言德,其在浔在邕,皆以畏知谨独、达枉疏滞为职之先务,既非文俗吏所敢知,状所谓神整而裕、节安而和,又非阅理多而蓄德久者不能。
然则予虽未与君接,而其内外亲友所逮见闻者若此,予曷敢不铭?
君积官至承直郎,以引年致仕转奉议郎。
取唐氏,再取王氏。
生四子。
子男三人:圻,继卒;
次建,次垍。
女子子一人,嫁进士宾庾。
孙男女四人。
建等将以明年三月壬辰葬君于栗山阡,君所自卜也。
铭曰:
厥昌厥丰,而啬其逢以独善厥躬。
亦或庸之,则日昳而途穷。
扬清风兮浔邕,识遗恨兮幽宫。
江油县尉冯君墓志铭 南宋 · 魏了翁
予守潼川日,录事参军冯君甲有士行,予知之未及举,会君命召,则以属诸后至者。
久而未有闻,或曰以疾去矣,予未之信也。
后数年迁靖,甲以书来曰:「我先君以开禧二年四月乙卯卒,以嘉定八年十月丁酉葬于魏城县清泉乡艮山卯穴,今墓木拱矣而未有以铭其竁。
昔岁幸备僚吏,将以请而弗之敢,既而疾病连年,几不能生。
今幸少间,敢以吾友李茂龙之状控于执事」。
予执书慨然,曰昔负蔽贤之过未有以赎也,乃弗果却。
冯氏之始以毕万,支子食采冯亭,为氏。
至唐有礼部尚书伉。
四世孙存,官长史,随僖驾入蜀,徙名数于绵。
长史之孙光傅,以行谊刑于乡,生承奉郎因,因生堂。
堂生汝舟,以太学上舍生同陈伯阳东上书论时政,请斩六贼,后劝进应天府,庭叱王时雍,一时想闻风采。
与张忠献公为至交。
一子鈇,以奉议郎致仕,赠朝议大夫。
娶文氏,生四子:长适之,举绍兴三十年进士,终朝奉大夫、知普州;
次宜之,举淳熙十四年进士,终通直郎;
次即府君,讳诚之,字明仲;
次思复,举绍熙元年进士,终通直郎,为范氏姑后。
盖同产兄弟皆以儒科奋,维君屡试有司不利而著书,从游者数百人。
仅以乾道四年乡举该累举恩授迪功郎,则君盖倦游矣。
亲䣊勉之仕,调龙州江油县尉。
吾外舅杨公熹为守,首加论荐。
主管茶事彭辂辟宕昌茶帛库,不敢吏也,留之莫府而师事之。
改帅安康,又辟为属。
会以檄归至汉中之属邑而卒,年六十有四。
取章氏,直庵居士梁之子。
三男子:沆,先卒;
次显臣;
季甲,举嘉定四年进士。
七女,长适文寅之,次章夔一,次箕畴,次段镇,次樊巽,次某、某。
孙男□人,外孙□人。
君性端愿,事大父母、父母以孝著。
方父母俱存,兄弟无故,诸子环侍,东西两庑篝镫相望,书声率至夜分。
朝议即世,君之兄弟发星星矣,哀毁过制。
终丧,兄弟相持泣,义不析爨,三世聚指千,无一间言。
始杨伯昌子谟为校官,虞仲易刚简为通守,皆愿交焉。
士有越足绳检者,或责之,则怅然曰:幸勿使冯公知。
前言往行后生不及闻者,必缕数之。
后进有片长,动色推奖。
间有言人过者,正色不顾。
成都同舍生以窃衣被执,君自外至,曰非吾衣也,释之。
其人愧悔,卒为善士。
有亡友之女失身贵人家,君袖金叩门请赎,以妻名家子。
其它药疾赒贫,殆不可悉数。
虽以是赀用日乏,居之晏如也。
方待戍江油,饟所召君摄大安军仓官,隐陷凡千石有奇,樽浮滥,精出纳,踰年偿旧逋之半。
又白饟使以实数闻,前官吏咸赖以免,而军饟无阙,将士感悦。
寻又被檄市缣于潼之属邑,吏以恶缣呈白,君愀然曰:「民供军以自安也,今以高直易沽滥,是负民负国也」。
尽澄宿蠹,仍得善缣。
在江油,不遣吏卒入乡,异时官取鱼鹿动千计,守贰以次皆有馈,君曰:「废例请自我始」。
姿敏悟,书过目成诵。
未弱冠,谒李知几石于成都学官,一见改容,延之学职。
嗜周、程子书,学禁方严,不肯挠屈,宁文之不售也。
黎明正衣冠危坐,与诸生共讲,退又反覆涵泳。
每谓为学自一念始,一念欲萌,天地鬼神实临之,故事亲必孝,事兄必悌,交友必信,临民翼翼,惟恐伤之。
进趋有度,乡党会聚,君在则哗者寂,谑者庄,识与不识望而知其为复庵先生也。
不事造请,张季长演守郡,欲一见不可。
后以乡饮之礼踵门访君,且以文为贽,乃强起焉。
李公石、史公楠、李公叔献,君所师也;
刘公仪凤、黄公钧、陈公损之、章公森、李公崟,君所友也,而李之情分尤厚。
君前后著书有《复庵读论语》十卷、《诗解》二十卷、《书传》二十卷、《易英》十卷、志铭赞记诗文五十卷,藏于家。
茂龙之状曰:「先生之学足以用世,而私淑诸生;
先生之行足以厚俗,而官止九品」。
愚谓士大夫出则师保万民,居则父师乡里,其为成己成物一也。
《大学》曰:「一家仁,一国兴仁;
一家逊,一国兴逊;
一人贪戾,一国作乱」。
且贪止一人而害贻一国也,然则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其功用不已大乎!
况居官则小大相维,未必尽如己志,固不若淑党类,厚风俗,则善人蕃殖,所及滋广也。
是宜铭,铭曰:
遇不遇有命,行不加,居不损有性。
而况国人被其忠信,子孙世其笃敬,其为遇则已多,虽九品其奚恨!
藏脩先生李公墓铭(1225年) 南宋 · 魏了翁
宝庆元年,余待罪太史氏,新通判武冈军李刘移书言曰:「刘之王父年三十筑室山中,以藏脩名堂,隐居乐道凡五十有馀年,乡人号曰藏脩先生。
以绍熙三年正月□日卒,三月□日葬于所居十里卢墓之原。
取乐安县进士周光女,有贤德,先四十一年卒。
子男四人:琚、瑶、玖、琥。
孙男十有四人:师古、万里、好古、怀古、衷古、学古、复古、振古、希古、刘、存古、从古、博古、曼古。
孙女三人,适进士罗邦达、周山父、罗焕。
曾孙男女八人。
刘于诸孙为晚出,王父孩提授书,教以孝弟谨信,馀力学文。
王父卒之十七年,刘以贫求仕,始获齿名于嘉定元年进士籍。
今又十有八年,墓门之石未识,大惧因循岁月,无以光昭令德。
公知我者也,敢徼一言之惠」。
呜呼,余于公父何敢以它词为解,乃为之铭曰:
公讳彦华,仲实其字。
李氏之先,世居成纪。
唐支十三,曹明在季。
黎国公杰,明之次子。
杰生三男,曰绍、承、胤。
武虺其宗,绍流岭外。
胤归京师,曹爵滥继。
宣言于人,绍承乏裔。
绍实生济,济生颖士。
踰岭西归,仕不得志。
南奔豫章,以章名子。
昌黎韩公,铭成王志。
或亡或微,曹始就事。
益微其词,为夺曹讳。
克俭生懋,统承于章。
始自豫章,迁抚宜黄。
懋生益柔,时允实承。
时允生兴,兴复生英。
又迁崇仁,白沙是营。
曰嗣务本,为公高曾。
侯为公祖,持为公考。
考登辟雍,踰冠而夭。
从祖曰仪,与从兄浩,言论风指,前脩是蹈。
欧阳公彻,吴澥沆氏,与严拙翁,皆公同里。
受书于严,欧、吴为友,内外熏烝,学成行美。
欧公上书,请诛六贼,与陈伯阳,殒命权慝。
旧交夙好,辟影藏迹,公与同舍,楄柎窀穸。
家故藏书,至万馀轴。
矻矻晨夜,鉥心刿目。
鸡初鸣兴,奉母饮食。
退即危坐,圣贤是即。
天文地理,礼乐律历,兵谋方伎,毫分缕析。
体习既精,晚而有述,曰《藏脩堂》,与《巴谷集》,经传辨疑,礼乐遗录,合而成书,卷三十六。
二吴著书,公与有力,吴吏部曾,编年《谩录》,亦尝从公,咨疑辨惑。
先畴素薄,母陈好施,养志不违,惟躬自瘁。
虽一衣衾,或数十载,然尝约饬,以教子弟。
其言有曰,齐明在内,盛服在外,所以脩己。
母陈早嫠,养不遗跬。
九十六终,君七十矣。
人以为难,执丧尽礼。
昼之所为,至夕必纪,有不可纪,则如其已。
行年九九,尽道而死,士虽不遇,硕蹇亨否。
与其徇物,无得于己,呜呼仲实,又焉取彼!
李次琮墓志铭(1227年) 南宋 · 魏了翁
抚崇仁有隐君子曰藏脩先生李公彦华,余尝以其孙刘之请铭其竁。
厥三年,刘通判武冈军,走书靖曰:「既有以见王父于地矣。
虽然,先君之葬,刘与弟博古支缀残息,仅识岁月于圹,今十有五年矣。
刘不佞,蒙宁宗皇帝擢自主管户部架阁,为国子录,寻以罪斥。
今上起之祠官,命之郡贰,会郊祀恩赠先君承事郎,妣孺人。
将以命书告第,顾未有以铭竁,呜呼,公其终惠之」!
余阅其状怃然曰:「士之堙阸乃至此邪」!
国朝以学校育材,以科举取士,济时贻后,亦云盛矣。
然而笃信好学、守节厉志之士,有不必尽由此选。
盖其敝,上以权谋利禄为操世之具,下以揣摩迎合为攫宠之资,以位天地、育万物之身,顾为小小得失驱迫嗾使以终其年,然则毋惑乎李氏累世而不一逢也。
乃为之志曰:君讳琥,字次琮,系见父铭。
五年丧母周,父怜之,扶携卧起授学,至仁义大端,必反覆开说,曰「人所为贵于物者,凡以是耳」。
故自幼通大义,不以章句为能。
然性颖晤,援笔成文。
家储书万馀卷,皆父手泽,君口诵心惟,自道德性命之奥、名物度数之详、象纬山河之广,靡不究极。
国人弟子挟策问疑,豪析缕解,听之者如瞽得相。
惟深疾释老氏书,于事亲从兄睦族御下,咸叶义尽分,人谓克肖厥考。
客有叹老嗟卑者,君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脩身见于世。
今穷不得志,则善其身以见于世者,吾侪所当汲汲,而暇忧其非我力者乎」?
工部尚书何同叔异闻其言而壮之,引为上客。
尝从容为何言:「近世诸老讲明义理,过汉唐诸儒远甚,顾历象、钟律、氏族、军法之学,有讲焉而未尽者,吾欲从公借麻姑山房读书一二年,證其所见,以备阙文」。
何公忻然诺之。
会刘迫官期,奉君济湘,乃去。
故何公闻君之殁,为之出涕,且吊临甚哀云。
君娶吴氏,同邑青云乡进士讳洪之女,相夫教子,行应仪法,前君十七年卒。
子男二人:长刘,次博古。
女一人,适进士罗焕。
孙男四人,耘、耔、耕、耜,俱蚤世。
刘兄弟幼受义方之教,长以词赋应举,君语之曰:「科举累人,汝以贫故为之,吾不汝夺。
盍自力一经,与其彫虫篆刻,又举业之下也」。
刘以明《春秋》中嘉定元年进士第,调潭州宁乡县主簿,待戍五年,始得奉君为道林岳麓之游。
参知政事卫清叔泾守长沙,召刘寘莫下,因留君东阁。
嘉定六年冬,诏以刘干办成都府路安抚司,堂帖下州毋辞。
七年春,君至江陵,谒湖北帅赵彦仁方,且告之曰:「吾观星象,狄难将作,公当训民练士以守襄汉」。
赵公倾心咨策甚悉。
俄感末疾,赵一再挟医问疾,不克起,为治丧,且以文哀之。
属纩无它语,惟曰:「小子刘,其正学直道,无负吾教」。
刘殊州独哭,跣护还里,以是年七月甲戌得卜,用治命葬于所居梅亭之上。
后七年,博古惧梅亭地浅薄,改卜于同里卢墓之原,与藏脩先生兆相望,亦君志也。
又为之铭曰:
厥氏孰宗,唐大支兮。
厥绍绵绵,弗弃基兮。
厥考荒之,若有开兮。
厥生而秀,报在兹兮。
厥既开之,报则微兮。
厥子是似,君何尤兮。
张晞颜墓志铭 南宋 · 魏了翁
汉绵竹张君庶字晞颜,取同邑赵氏。
庆元丑年秋,赵夫人寝疾,医久不功。
十月辛未,君以二子圯、墀及贰婿如县之普闰乡柔远里,卜乾山之原吉,曰:「即死则葬于是,以赵祔」。
明日癸酉,夫人卒,君哭之恸,亦卒。
圯、墀以明年后二月壬寅,遵治命合葬君、夫人,俾眉山史子正择之状君之行。
子正端人也,其言可信后,而汉魏以来,墓石不铭,人以为旷礼,故圯、墀终弗恔也。
后三十年,余自从臣以言事得罪,窜在蛮荆,圯通守长宁,驰书谒铭。
维张氏远有世绪,沂公文矩始徙绵竹,生成,举贤良方正科,赠太师、秦国公。
生五子,长澥,以累举恩得官,终从事郎、监潭州南岳庙。
其季为忠献公。
君则南岳之孙,承事郎、四川制置司干办公事、累赠朝散郎杓之子也。
妣安人杨氏,庶母安人王氏。
公蚤自爱重,恪守家法,为忠献所知,常诲之曰:「孝弟忠信学之本,不然,虽工于文词,无益也」。
又曰:「读书当潜心诚意方有得,不可虚过光阴」。
又曰:「宜亲良师友,求善言敬信力行之」。
忠献之子宣公亦勉以读书求友,孝弟忠信,戒浮虚务重实,君再拜而受。
始公生四年,朝散卒,祖妣孙夫人年八十,君与其兄通判隆州某事重闱尽孝。
忠献归蜀挈隆州东去,君未十五,代治宗事,法度整整。
祖妣卒,治丧尽礼。
孙夫人之侄是为牧斋先生松寿,以节行名于蜀,天下士可其意者无几,而待君绝异。
每移书规儆,则揭诸坐右,日省焉。
初,隆州既以忠献奏任得官,还蜀复召君,欲官之,会忠献薨,公侍宣公护輤归长沙,留九年。
宣公辟岳麓书院教授后学,尝读书遇解释,属君笔之,题曰《南轩书说》。
君亦记南轩语,题曰《诚敬心法》,今手泽皆在。
宣公将述考志,推遗泽以及之,亦未及而卒。
绍熙三年,宣公之弟兵部尚书杓出镇襄阳,君之二兄故知九陇县某、知龙州某往省之,拉君与俱。
道遂宁,刘文节公将漕,下士如饥渴,因九陇、龙州欲一识君。
且语之曰:「忠献、南轩之志,尚书必成之,顾年大折腰非宜,盍与之子」。
君曰:「吾不为是也,诚如公言,计当出此」。
他日尚书从容语君,则固辞焉。
曰:「汝志不可夺,其以圯来」。
君归,语不及是,教子愈严。
绍熙五年冬,尚书申前言益力,始遣圯行,奏补将仕郎,今为奉议郎、通判长宁军。
次墀,后二十七年卒。
三女:长归蜀郡范泽醇,后以通直郎致仕,先公五年卒;
次归靖共杨伯寅;
季适孝泉马传父,后三十年卒。
孙男六人:长曰华,凡再举于礼部;
次倚,次鼎臣,亦与乡举;
次巽臣,次传,次仔。
孙女二人,曾孙男三人,外孙十有二人。
呜呼!
公侯之子孙,重圭袭组乃其常分,老死韦布,或不数见,然圭组而颓其家,固不若韦布而光其世。
范宣子,晋之贤大夫也,犹以世禄为不朽,则世之不宣子若者,庸何责乎!
况君禄及而固谢焉,非真知义利之分,其安能坚志强力若是?
是宜铭,铭曰:
有名公卿,有贤父兄,生长见闻,习安少成。
匪禄而裕,匪爵而荣,于乡尔评,于墓尔铭(《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七九。)
「字」下原有「子」字,据四库本删。
孙仲卿墓志铭(嘉定六年六月) 南宋 · 魏了翁
孙氏之先居青社。
七世祖镣,咸平中主江陵石首簿,卒官,葬纪山皇华原,遂为江陵人。
至四世羲叟,皇任龙图阁学士、太中大夫、文安县开国子,累赠金紫光禄大夫。
尝奉使成都,移镇西川,以平晏州夷、平溱播、平绵茂、城泸南、建石泉军,天监忠劳,锡之祚嗣,蕃衍曼硕,繇是孙氏为荆右族。
生涛,皇任朝奉郎,掌广东府机宜文字,好贤嫉恶,为乡里所称,语在墓铭,则从父弟同判西京国子监伟所撰也。
涛生钧,皇任奉议郎、江淮都督府准备差遣,以疾请主管崇道观以归,寻佥书忠州判官,未上而卒。
其博学笃行,语在墓铭,则忠简胡公所撰也。
取李氏,中大夫昕之女,熙宁侍御史尧言之孙;
继种氏,太尉师道之裔孙。
并赠孺人。
继师氏,迪功郎古之女,君与兄倅皆师出也。
君讳堪,字仲卿,少挺特如成人。
奉议以靖康之变,辟地松滋,不事产业,率为旁近侵冒。
君十一岁而孤,师夫人泣而诲之曰:「尔父赍志以没,尔兄弟其勤学厉行,毋坠先训。
不然,吾永无望矣」。
兄弟廪廪承命。
既免丧,复城西遗址,编芦架葺而居焉,既而田庐皆复其旧。
每晨昏兄弟帅妇孙问母安否,衣视袄寒,食视饥饱,咸俾节适,内外睦雍无间言。
辟塾延师以教子、诸子之愿学者。
塾之南建书室曰「竹斋」,兄弟从容其间,讲求古人修身齐家之学。
文有师法,尤谨于择交。
初,光禄尝创义庄于□山之阳,以赡宗族之贫者,岁久亦废。
君躬畚锸,拾瓦砾,铢积寸累,阅数岁,岁仅收百斛,乃别营泉粟以赡贫者,而移此以给先茔之百用。
涖之以盟约,乐景夔章记其事。
未几,族人有近茔之田为豪大家所并,则倍庚之以给父兄兆域之奉。
项平甫安世不妄许可,尝铭师夫人之墓,谓夫人与其子不动声色,尽复故业,可以愧天下士大夫之忘祖宗中原而不复者,士论伟之。
事兄如事父,事无小必禀命而后行。
兄以嘉定三年卒,年五十有八,君哭之恸,若无意于世者。
六年,君亦五十八,忽苦微疾,喟然叹曰:「吾殆将死乎」。
处分家事无遗。
以二月丙戌整衣冠而卒。
吁,气禀之同而数之修短有适相似者,亦异哉!
君取乐氏,故免解进士根之长女,端重婉淑,族姻称之。
子男四人:长炳文,已卒;
次梦得,以后伯氏,凡再与乡举;
次思义,国子监发解进士;
次梦符。
女二人,长适承议郎、知靖州永平县张辖,次适乡贡进士高楠。
孙男□人,孙女□人。
君孤苦持家,志念深远,振乏赒贫、存亡继绝之义,又皆为人所难。
光禄帅成都,民奉祠僭侈,坐贬职左选,君讼冤阙下。
乡邦流寓,解额未复,所陈请不获不已。
刘文节公分阃日,尝为上诸朝,其勇于孝义率类此。
诸孤以卒之年六月甲申,葬君于皇华原奉议公之墓左,属李南公耆寿状君之行求铭。
人谓君不获施于有政,呜呼,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而君又何憾乎!
铭曰:
孩提而知爱亲,及长而知敬兄,是亦民行之常,尽其道而死者几人?
君庶几其无憾,予焉得而无铭。
处士高君墓志铭(绍定四年十二月)(1231年) 南宋 · 魏了翁
邵武高纶过予于靖,将属铭其考君之墓,会予被命西归,纶追至江陵,涕泣而请。
予谢曰:「论撰先美以信今贻后,子之志善矣。
自闽而靖,自靖而荆,子之劳甚矣。
虽然,子之请则疏。
子闽我蜀,万里不相及也,子之先君子之言之行,非予耳目所接,而责之以论撰之事。
而予也,愚戆多忤,世所弃置,而遗之以不朽之托。
借曰予不敢不可,子之心将虑其不可乎」?
明日,前潼川路转运判官李公谨文子遗予书曰:「纶之请也,子能恝然乎」?
予曰:「乡人之善者好之,则予曷敢不可」?
按纶之状曰:先君姓高讳谈,字景遂,光泽县璜溪人。
绍定二年,临汀、建、泰诸县盗起弗戢。
流毒邻邑,诸子请避之,先君曰:「昔杨川子训问避寇,胡文定公语之曰:『往岁盗起燕山,则河北、关中可避,入关则淮南、汉南可避,今惟二广,宁保其无寇乎?
吾惟存心以听命尔,小子识之』。
此格言也。
今也南去则汀、剑,西去则盱、赣,皆为盗区;
东去富沙,虽有城壁,吾闻官吏例弗我纳;
北去广信,防夫守隶利人囊箧,指民为谍,数剽杀之。
舍胡公之言,未有它策也」。
盗入,诸子又请,先君曰:「有庙祏在,舍将焉之」?
盗至,先君出曰:「时和岁丰,何忍为此」?
盗曰:「吏贪暴,民无所于诉,我为直之」。
先君曰:「独不能挝鼓上闻乎,何辜乎民而杀之」?
贼怒,执诸庭。
遗之以牛酒,不释;
遗之以钱谷金帛,皆不释。
先君曰:「然则将何为」?
盗曰:「我欲东破武阳,若得里之耆老如尔者率是乡子弟,吾其济乎」?
先君曰:「斯言奚为至我」!
唾贼大骂,虽遇害而里人赖以免于戮。
予抚卷叹曰:呜呼,是孰为之!
《桑柔》之诗曰:「捋采其刘,瘼此下民」。
其乱曰:「民之未戾,职盗为寇」。
夫捋采柔桑,使民无所芘,是为盗以寇民者吏也,而民贫贼兴,则善良实受其害,此千载一律,胡可以弗志!
纶又言曰:「抑先君之善也弗止是。
言动必由礼法,凡吉凶庆吊必亲。
诲人以善道,有从之游,必因其职分加劭勉焉,以是乡人敬而附之。
其卒以绍定三年二月辛酉,年六十有九。
葬以明年十二月壬申,墓在县之南村朱溪岭之阴,祔于先妣上官氏之墓。
先妣以嘉定十二年三月庚午卒,以十四年九月丙午葬。
纶兄弟三人,纶为长,次宣,次改。
宣之子曰遐孙」。
纶诵其状终篇,又泣而请曰:「必子是铭,否则无以告于鬼神也」。
乃为之铭曰:
民非自暴,吏诲之盗。
乱之既膴,沦及无辜。
吏容脱遗,民靡有黎。
因纶之求,以识我忧。
天台陈子渊墓铭 南宋 · 魏了翁
天台陈君之葬,章泉赵昌父蕃既为志之,其邑人张子益先之于予友也,以其孤元老之请属予为之铭,君之妹之夫曹君仙与子益偕仕于靖,亦以为请。
君之行治信于乡䣊姻戚若此,予不敢曰不可。
铭曰:
陈氏之先,为闽右族。
徙台黄岩,南山是卜。
曾祖端臣,实生徽言。
徽言生几,埋光丘园。
冢子克己,子渊其字。
藻厉名行,道承考志。
生事死葬,谨终如初。
季也弗年,恤嫠字孤。
民困于役,子渊曰吁,匪长嚚竞,则疲追胥。
乃倡义田,岁裒其租。
里闾和之,民役用苏。
同邑郑氏,作配子渊。
上承下顺,人无间言。
申饬其子,亲仁友贤。
子渊之卒,六十二年。
郑年如渊,而加一焉。
有子元老,实称宗职。
显文泰定,崭然鼎立。
女学浮屠,次嫁朱植。
墓门有石,章泉所勒。
我铭申之,庸铭罔极。
知达州李君墓表(绍定四年)(1231年) 南宋 · 魏了翁
故知达州李君耆寿字南公,以绍定三年二月甲子卒于州之路寝。
十一月甲子,葬于江陵县之八里龙山原。
予时迁靖未返,不得请役于执事。
明年被命西归,过荆州,公之子革之、大有、大过、大壮、大随泣而请曰:「我先君之葬也,前安抚京湖北路别公之杰既为之铭其竁矣,而未有以表诸墓。
先君之受知于子也不后它人,敢惟子请」。
予尚记昔年造公,贬秩里居,杜门扫轨,而惟予是亲。
公之先所谓桂冠三李者,咏于邦人,书诸郡乘。
公名楼曰「英风」,名室曰「瓢乐」,皆摘诸邦人之咏而属予书之。
西庑有读书堂,则予友张元德洽所记也。
公之所志所友盖略可见。
予迁靖,公有书问道路安否,家人欢戚何如,如欧相相存之词。
予德其诚,至于今不忘,然则予何敢辞?
予尝考公之大节,有人所难能者。
公之嫡母硕人任氏无子,抚公如己子,公不知为王氏出也。
淳熙九年,硕人卒,公哀毁骨立,父太中公始告之故,感涕失声。
凡奔走四方者十载,绍熙四年,乃得之襄阳雁汊王氏。
乃以轻轩奉迎,族姻从行,道路观者皆为之泣下。
侍养阅二十年。
先是太中公尝访问,得之汉中,士大夫为赋《汉中行》,至是赋《续汉中行》者盈编。
是虽人子之常分,而处伦类之变能尽其道,而始衷终焉,人以为难。
其丞郡于沔也,会金虏闯蜀,沔守王大才帅师以出,公摄州事。
虏游骑距境才二十里所,关外五州流民不下数十万,溃卒满野,以青黄红白巾为识,时出杪掠,而师少财竭,人心皇皇。
闻西和移帑缗数万入关,公既截借,又控于台阃,贷数万缗买舟,置河口以济流人,赢之官舍,饭饥赡乏,槥死药疾。
又为之斥关候,增栈道,收溃散,集民伍,竟内以清。
明年,虏撇梁、洋,趋大安,丁公煜为利西帅,公以议幕会军将石宣往援之。
宣既却虏,公又还定安集,收文书,封府库,遣忠义人守金牛,而后还沔,则制梱聂公子述又檄公之巴州矣。
时陈淮、李宝、陈显、权兴弄兵巴山,公与统领官吴彦、吴大钧帅卒三千以往,谕以逆顺之理,悉出降。
公遂却所部卒,与权兴等归制司,外示不疑而密启制帅,请分隶诸军以弭后忧。
帅不果听,其后兴党张福、莫简杀王人以叛。
方兴之降也,遇帅属窜易功状,攘以归己。
巴守避寇乘舟,公既招怀,乃以州事付守,后亦攘为己力。
公皆不言而赏弗及,人又以为难。
公凡历四郡。
始守隆庆,适丁张莫之乱,君当要冲,创山砦,严保伍,谨谍候,戢浮言,人心以安。
蓬介于集壁之郊,地硗塉,合伍县户口不满三万馀,而下户居三之二。
况经溃卒蹂躏,疮痍未瘳,物价翔涌,米斛为缗十二。
公发廪以济之,民既登麦,又增直为来岁之储。
蜀以民赋烦重,节少府用度,代民一岁之输,既又增公田以养士,旌孝子以厉俗,掩遗骸以厚终,民至今德之。
达视蓬若过之,郡计又夥,然久为盗薮,邻郡病之。
公首以风教为务,崇学校,旌孝子,戢州兵县卒假供官以攘民物者。
州以征官不任事,命属吏笃征,十羊九牧,公为罢去,以便行旅。
州境广袤,盗倚富民为囊橐,公取其最黠者,悉以厚赏禽而寘之理。
州民嚚于讼,有程时叙以废契诬夺其从子元龟之产者,公照知奸罔,由是讼息而民劝于善。
孰不为州,而公所莅率与事会,斯又为人所难能。
予尝评其事,以为事亲临民,分虽殊而理则一。
《终风》之诗,「子言而母嚏」,《陟岵》之诗,「母嗟而子思」,一气流通,此感彼应。
无它,亦诚而已矣。
茍诚矣,虽襄阳雁汊曾不崇朝也;
不诚焉,则有隧而相见、死而不相服者。
夫民亦从心,诚求之则尔瘝予恫,尔伤予戚,凡以惠无告,威弗弱,弭艰恤患,无幽枉弗烛也。
茍无诚求之心,则所欲勿聚,所恶勿施,叹息愁恨在彼,而我无与焉。
呜呼公乎,其庶几有闻于此乎!
公之先居汾之孝义,自公之八世祖彦从五季时为濮州刺史,因家于濮。
至公之高祖尧言举庆历二年进士,为熙宁御史知杂,以论新法不合谢事,徙居江陵,由是为江陵右族。
曾祖玙,仕至通直郎,累赠金紫光禄大夫。
祖昕,仕至中奉大夫,累赠正议大夫。
考康年,仕至朝请郎,累赠太中大夫。
公四岁以祖父任补登仕郎,淳熙十六年以铨中选,调监户部利州大军仓,父卒,不行。
再调澧州司户参军,嫡母卒,又不行。
亡何,庶祖母赵恭人卒,以禄不逮养,倦于仕进,从朱文公、陆文安公受学。
有劝之仕者,又调监雅州名山县茶场,再转为郪县丞,以举主关升改官,知鄂州蒲圻县,通判鄂州,主管台州崇道观。
丁王安人忧,服除,通判沔州,知隆庆府、蓬州。
以言者罢,贬秩二等。
起家知达州,积官至朝奉大夫。
公资孝谨而临事有大虑,其修之家,行之官,率多可纪。
既见于别公所为铭志,予不复赘,独摘其为人所难能者而表诸墓。
按: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七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