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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士高君大中墓志铭(嘉定三年三月) 南宋 · 魏了翁
高氏以姓著于邛,居蒲江者,故依政徙也。
三世至惟谨,惟谨生永安,取延贡罗氏,与故谏议大夫宋公齐愈为友婿。
宣和初,宋为学官,命其子宏甫束书往从。
寻补博士弟子员,与同舍高抑崇闶、陈少阳东,黄伯渊源、赵子然雍、孙太冲道夫、杨原仲愿、李纯粹静一、雷公达观最相厚善。
久之当升内舍生,会女真犯阙,师徒解散,独徬徨不去。
思陵渡江之明年,始还宅里。
元配雅之百丈吴氏,于是吴夫人之卒三年矣。
继室以余之族祖姑,生五男子,长曰大中,字正道,是为君。
朝廷解严,录围城中守学人,内舍遇恩,再免文解,然不复仕进意矣,训厉诸子益力。
君自少志识绝人,娴于词赋,尤善礼学,郡县校官月书季考,率先诸子鸣。
内舍君既倦游,得君所为文,喜曰:「吾平生交游皆天下贤士,今半在青云,吾之不遇,其在儿乎」!
益不事生产,放意水石,春华秋月,命酒张坐饮,率以君侍。
往往托诸诗章乐阕,宣寄情意,父子自为唱酬,家庭之内愉愉如也。
君文词务敏赡,初若不苦抽思者,而趣诣深远。
与人交,容色温厚,间遇所不可,人莫能夺也。
俄有疾,即眉山访医,居数日暴厥而卒,时乾道七年正月壬辰也,年四十二。
亲亡恙,诸孤藐然,扶护返室,见者莫不感涕。
君娶魏氏,讳润,同里慥之女。
生四男子:道充、公讷、公谅、公谟。
讷早卒。
二女子,适黄夔、杨子应。
孙男伯震。
孙女八人。
外孙男女五人。
君之亡也,魏夫人年三十有九,仰事尊章,俯鞠孤稚。
家故约,自闑以内麻枲、饎爨、米盐、醪醢,料理靡密。
凡二十年,堇堇毕昏嫁。
晚年道充始两预宾荐,冀少成立以卒父志,以宽母忧,而嘉定之十月辛未,夫人以疾不起矣。
呜呼!
厥父十年太学,脱死重围,卒韦布以遗厥子,为子既弗逢世,事亲复不尽年,以贻厥妇,嫠居教子者三十有八年,又廪廪以终其身,是可悲也。
道充将以嘉定三年三月丙申葬君、夫人于善何乡之兑山,而以铭属余曰:「道充之葬也缓,不则无以白诸幽也」。
某以心制谢不能为文,则曰:「王文公尝书刁虞部、谢师宰之墓矣,推己之哀,子何辞焉」?
乃为之铭曰:
中原有黍,逢岁之殚。
厥开嗣岁,匪暵而乾。
易易干他,云胡斯难。
有子考无咎,其又奚叹!
处士魏君雄飞墓志铭(嘉定三年十月) 南宋 · 魏了翁
汉原巨先豪于谷口,人无贤不肖阗门。
或讥之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何遂自纵放为轻侠之徒乎」!
巨先亡以应,则托诸家人寡妇以况己,且曰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
呜呼斯言,奚无理之至也。
士方为血气所役,伥伥于外,特患于未之知焉耳,知之斯速已之,顾安有不能自还者邪!
吾族祖仲举讳雄飞,少亦以气盖里中,虽尝束书从临邛李静一纯粹游,会离家难,不克卒业。
寓邛之南道,其地号曲路,居民鲜少,生理寡薄,农耕贾鬻,铢裒氂积,堇堇给伏腊。
君故蒲江徙,久而从其俗,买酒舍,召庸保杂作,旴衡抵掌,见事风生,有小不便必以控于守宰,不得其平不已。
逮阅变既久,困心衡虑,于是卷束豪锐以从其所当事者,振施乡邻,辑柔宗姻。
岁大祲,尝发粟以食饿者;
其不幸而丽于法,又为讼其冤,迄于全活。
族孙有少孤者,三世稿菆,君聚族而赙之,其楄柎窀穸之事悉为经理焉。
晚尤喜释氏书,庬眉鸠杖,颓然终日,语不及家事,闻人之善则亟称之不翅己出。
余叔父仲祥甫及余预宾荐,躐科级,君喜至忘食,以是益勉子孙以善。
其深自绳削,求为笃厚之归,乃至若此。
然则不能自还于礼如原巨先之去者,其贤不肖固不待论而判矣。
年七十有八,以开禧三年七月丙子终于家。
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妣某氏。
配同里王氏,淳熙四年七月壬寅卒。
生三子男:已之、巽之、申之。
女长适郭宜孙,次文圭,次张由礼。
内外孙男女十人。
已之将以嘉定三年十月□日葬君、夫人于县之钦德乡旷义里震山。
先事,属铭于某。
藐然心制,谢不能文,则曰:「柳柳州尝表陆元冲,欧阳文忠尝铭杜伟长,凡皆推己之哀以致诸人,矧在宗族,子何辞焉」?
乃摭幼所逮闻于诸父者而叙次之,复系之铭曰:
悠悠浮骖,载驰载驱。
惟君复之,说于桑榆。
侯田侯庐,我耕我居。
侯黍侯稌,我湑我酤。
荒是南道,爰启厥初。
根膏实腴,后嗣之须。
杨君庆崇墓志铭(嘉定二年) 南宋 · 魏了翁
绍兴三十年四月己未,眉丹棱杨君庆崇年二十有八以卒。
其二孤迈、懿,懿蚤夭,迈时八岁。
逮淳熙末年七月辛酉,始克葬于富寿乡虎头山之原。
君之配石氏先卒,至是合葬。
乃嘉定二年,迈以书来曰:「迈不天,逮事考妣日浅,零丁孤藐,葬故缓。
今二十有二年矣,而未有以识竁。
然非敢缓也,亦妄意少自立,如昔人泷冈阡墓表盖有待也。
今老矣,终亡以见当世之士而求铭,即死将不瞑,子幸有以相我也」。
余嘉其志之诚而哀其弗遂也,谨疏其状。
君盖亦少孤,能自植立,以不逮养为恨,岁时展松槚,率号恸忘返。
兄弟出分,訾取其薄,室居其漏,孝友之行著于里闾。
襮顺里方,待人怡怡,若无所不可,及遇事勇为,凛有不可夺,既事则若未尝有所为者。
少耆书,不妄交友,尤乐人之善。
杨氏自君之王父恂登元丰五年进士第,官不过承议郎以殁,其后衣冠不断如缕。
君自少轸门户之忧,劬劳力学,穷晨夜不置。
以至宗䣊之课试于有司其不能具装赍者,君率为经理,俾不以累其志。
预宾荐、擢科第者,由绍兴末年以来续续不绝,君不可谓无助。
其事虽亦人所能为者,然其春秋鼎盛,如苗始秧,会见秀实,使假以日月,庸可限其所成邪!
呜呼,是可哀也已!
君之王父元符末应诏上书,崇宁二年编入党籍。
中兴之初,诏书数下;
录元祐党人及元符上书姓名,既宠秩之,又禄其子孙。
绍兴之元,天子祀明堂肆眚,凡元符三等人悉依元祐党人恩数,尤为著明,士多有沾丐者,蜀顾以远见遗。
幸世载贤德,不爵而贵。
使天下之为善者当有后,而子柔中既蚤丧,柔中生君,又不克寿。
有皇上帝,伊谁云憎,而独啬于此邪!
孙男焞、椁、淳、錞,孙女适孙南金、史正道,外曾孙男女三人。
铭曰:
杨氏之先,厥载自雍。
先世仕唐,僖驾是从。
避乱中州,家于唐安。
君九世父,徙今丹山。
曾王父球,赠秩承事。
厥开承议,直道名世。
彼何人斯,胡违厥臧。
生世不逢,谓后斯昌。
中兴诏书,爰蔇往居。
居堕疏逖,往藏幽墟。
苗不待实,再世如一。
天果梦梦,胡畀之质。
抑人有言,非此其身。
代石塴词,以谷嗣人。
太孺人赐冠帔黎氏墓志铭(1209年) 南宋 · 魏了翁
开禧改元之夏,余官中秘书,青城王表民以进士造廷,始与倾盖而语,检履醇固,心寔期之。
嘉定之明年春,表民过余于里舍,拜且泣曰:「吾昔丧吾母,将以某年某月甲子祔诸导江县武骑乡吾父之兆。
昔者乙丑之会,表民尝辱察焉,识竁之铭,敢援此以托于子」。
则辞曰:「竁之有铭,非古也。
妇人名不出阃,子善自饬,使身立名扬,斯其为铭也大哉」。
曰:「子之教既闻命矣,抑表民之穷毒,人有不及知者。
吾父始居约时,自闑以内麻枲、饎爨、米盐、臡醢,吾母实躬其劳。
伯父宋杰两预贡籍,仲父宋乂登绍兴第,仕至石泉守,吾父独不偶。
吾母曰:『乖逢命也,毋多戚』。
除馆聘士,教授诸子。
大父所居为堂曰胜籯,石泉君质之以治庭对之装,吾母曰:『先训不可坠也』。
乃尽出橐中装以庚之。
堂既归而欹陋弗治,又勉葺之,盖十五年而复旧。
人缓急扣门,力所逮给,未始有爱。
吾父之宾客至,无留门者。
逮嫠居,持家益自力。
聚指日夥,至仆仆筥薄织衽组紃以佐衣食之阙,视己出若元配所出,拊育均一,人莫能以厚薄名。
淳熙十年,余兄子俊、达之充赋于永康、维川,各以词赋居第一,吾母差自慰,卒罔克寿。
绍兴三年,第三兄天民复举礼部,明年唱第庭中,阶迪功郎,主潼川府通泉簿。
吾母喜曰:『诗书之泽幸不坠于未亡人之手』。
方倚门待还而遽以赴闻。
余弟之在七者,曰宜之,以后叔父咨,用荫调巴州通江县尉,尝贡于某路转运司,俄又早世。
是数者皆人所叵堪,匪姿性明晤,畴以自释?
嘉泰改元,得重膇之疾,弗良于行。
表民当应进士举,重违膳药,吾母觞之曰:『尔饮斯!
吾尚能力疾以迟尔之得』。
表民悚然以釂。
少学《春秋》,觕通大指,有司误以冠乡举。
暨四月丁亥造榜,则吾母以壬午属纩矣。
免丧不死,始获齿开禧改元进士榜,调汉州绵竹尉。
呜呼,尚忍言之!
人有子贵于终养,表民之兄弟,其策名科举者率先卒,以重母戚。
其幸及豆区禄者,虽独后死而不获一日之养,不孝之罪上通于天,不铭无以识也」。
余瞿然警谢曰:「子之言及此,不敢曰不可」。
孺人盖华阳大姓,名道素。
曾大父上行,皇太府寺丞。
大父朝彦,皇秘书丞。
父纁。
取王氏,封孺人,朝奉郎仁之女。
是生孺人,以归于王君宋文。
生长见闻,熏习儒素,用能安贫笃践,具妇母道,而始终衷焉。
王君之元配魏氏,生男子即子俊、达之,女子曰松寿,嫁温江文舜中,皆卒。
继室以孺人,生六子,即天民、表民,次裕民,次秀民、宜之、顺民。
天民、宜之、顺民亦皆先卒。
内外孙男女十有五人。
孺人两遇庆寿恩,得初等封,赐冠帔。
铭曰:
士修于约,维逑之良。
浅泳深方,靡居匪康。
厥修弗显,厥报孔彰。
谓报则彰,卒负其偿。
或朝而披,或夕而芳。
譬彼场苗,既耨既秧。
虽有饥馑,亦有丰穰。
塴是铭章,后人之庆。
郭君杭墓志铭(1210年6月21日) 南宋 · 魏了翁
上初临轩之岁,余与沈黎郭君之子汝该为同年进士,始识君于江渚间,气貌温夷,固知为隐居好脩者。
君之弟麟亦以累举恩得官,还至鄱阳病革,君精祷躬视,靡有遗力。
既死,哭之恸,护丧徒行,色悴形槁,人不堪其忧。
汝该请曰:「今违乡数千里,脱不幸有风露之感,奈何!
盍以附于便舟」。
君不可曰:「死丧之怀,原隰之求,吾不知为勚」。
卒护其丧以达。
字其孤没身不衰,余以是益义之。
君与余盖同为临邛人,讳杭,字仲仁。
鼻祖伦官于黎,因家焉。
曾祖某,合州文学。
祖某,父某,皆有潜德。
君蚤孤,事祖母王夫人谨甚。
弟妹幼,尤念之不释。
君推产归妹,且俾弟择便安者,而己受其馀,闺门愉愉如也。
性好周恤,虽质屋解衣罔有吝,以是家用益落。
尝抚汝该诲之曰:「吾所恃惟汝尔」。
汝该感愤,学亦力博。
从贤士大夫游,忠毅杨公震仲为郡校官,雅敬爱君父子,数引重焉。
州较试旧无地,君白郡守规而屋之,自经始至竣役,君与同郡史𤈴之力居多。
汝该登进士第,每所官游,君必与俱。
其为石泉理掾,日以审克为训,有重辟辄不乐,五日一私饭之。
为《平反录》寘汝该坐右,命之曰:「狱成为我笔其槩,吾将观焉。
凡笔之忸怩者,皆汝心之未尽也」。
嘉定三年六月丁丑,卒于石泉官舍,年六十有八。
娶段氏。
子汝该,今为迪功郎、雅州司理参军。
孙拱辰。
□年□月,汝该奉君之丧葬于汉源祖茔丑山之原。
段夫人先君二十有八年卒,尝藁葬郡北圣钟山下,迁祔新卜,从治命也。
初淳熙中,五部落扰边,我战不利,游寇近郊,制置司遣王师雄以兵来援。
未至城三十里,师雄栅相公岭据险自卫,逗遛不前,寇日逼,众恟惧,莫敢以情开晓。
君独奋曰:「事急矣,安能以一方坐毙」!
乃夜踰城抵师雄砦,迟明谒军门,为劈折利害,言进屯便,师雄如其言。
寇至,知我有备,稍稍引去。
时谓微君城不守矣,人以是多君远识云。
君之族子迪功郎黄中尝状君之行,窆有时,汝该奉而泣曰:「必君也知我父者,敢以铭请」。
某曰:「君之行行乎家,信乎州里,尚安以吾铭为也」!
汝该稽颡又泣曰:「虽然,尚先志也」。
乃不果辞,铭曰:
兰生深林,无人而芳。
惟君之修,不以其乡。
履变蹈难,厥脩孔彰。
我作铭诗,以相其藏。
乡贡进士乐君材墓志铭(开禧二年)(1205年) 南宋 · 魏了翁
嘉泰三年秋,同年友乐新过予于里舍,拜泣曰:「新之先籍邛安之延贡,世以儒学授乡里,俱死韦布。
逮先君克绍我家,而身复不显,弃诸孤十有五年矣。
昔者尝有治命曰:『我死则以依政县北界里之原葬我焉,祔以元配苏氏』。
兄弟贫,举不以时,今百用始戒,识竁未有铭也,用敢请于吾母,状行义年以惟子也属」。
余不敢曰不可。
粤三年乙丑,新以书抵余于京曰:「癸亥之会,子尝坠言焉,今蔡食于明年某月之某日矣」。
余愧谢使者,书以授之。
君讳材,字元脩。
大王父讳周,王父察,父潮。
君少颖悟,仲氏叙南推官林俱以词赋著,里中子及旁郡邑竞从受业,著录者率能取科第、预宾贡,而仲亦擢进士,独于君觖望也。
太学博士李石以文名重许可,绍兴壬午来较乡举,奇君文,上之。
既又就见,诵不失一字。
类省报罢,益痛自軥录,取韩文公「文章绍编刬」之句名所居堂;
益肆于学,取古今一言一事可为训戒者揭寘屋壁。
三女子,适同郡杨瑊、罗一谦、朱叔厚。
内外孙二十人。
君性方重,事母罗夫人无违志。
苏夫人州文学声之女,火井人,其卒先君二十八年,恪共妇职,手写书盈箧,以相其夫,复以授诸子,宗族取式焉。
铭曰:
维殖弗年,维蓄弗施。
有醇其衷,之死靡移。
瞻彼兆矣,君荒之。
兆维固矣,子孙其皇之。
龙水钱君安国墓志铭(1208年) 南宋 · 魏了翁
今郡县荒政不讲,凶年饥岁,吏托劝分之名以科粜,令下,富人右族欢以户相推,升抄合歛,如艾其肤,否则以岁为利而闭遏焉耳矣。
有能竭其力之所至,不费徵督而保辑乡井,蠲弭剽盗,若是者随其事功,亡小大咸有取焉。
东川壤地多硗少衍,而资为甚。
绍熙三年岁大侵,民糠糒不继,钱君安国继先首发私廪,不足则以控于转运、常平,粜郡国仓,分隅以给,择谨厚有仁术者主之,而俾君往来程督。
守宰既深听任,全活甚众。
嘉泰元年荐饥,台府议振粜,君信义既著,又以委属,所活视前。
呜呼,为郡邑大姓者钧是心也,则天下安有病岁者哉!
其年余仕成都,往往有道前事者。
亡何,君以葬亲袖吾友张义立方所为铭求余诔挽,又得面质之,益信。
今年春,余客成都,有钱氏子震之介张君而以谒入者,余曰:「是非前发廪者钱君之子邪?
吾闻活人者有后」。
亟揖而进之,则拜且泣曰:「震之不天,不幸昔岁丧吾父,今将以十月癸酉葬」。
方瞿然惊失,且问君亡恙时事,则曰:「不宁前事尔也。
余先君蚤孤,力学持门户,丧葬以礼,昏嫁以时,除馆聘士,训隶诸子,家用不坠。
少通经子百氏,期以文学稍自奋拔,游场屋辄不耦。
晚岁名堂曰孝友,与群从处融融然;
名亭以游息,与宾客对偲偲然。
以至承亲族,厚乡邻,凡人道所当为者先君既服行无斁,张君大有尝述之矣,独未有以铭诸竁也。
昔者辛酉之会,先君尝辱察焉,非子谁属」?
余问其世,曰:「余先有举孝廉、为龙水令者,始家于资之西山倒植松下,世号松下钱。
受之字明晁,则先君之三世也。
吾母郡之蹇氏,柔嘉靖肃,宗族取为妇式。
一子,即震之也。
女二,皆先卒。
内外孙七人」。
问其葬,曰:「县之龙水乡双鱼池之兑山,君、夫人同兆」。
问君、夫人之年,曰:「各六十有二。
夫人卒以嘉泰四年某月某日,君以开禧三年十一月某日」。
余既阅状,證以昔闻,宜为铭。
铭曰:
有隐其中,尔痾余恫。
匪誉匪交,维彝维衷。
彼崇者丘,维君之宫。
尔后有封,毋曰天梦梦。
费子文墓铭 南宋 · 魏了翁
费子文之葬,其弟炎既为志其墓,而属邑人魏某为铭。
铭曰:
肃肃鸣雁,载西载东。
嗷嗷林乌,亦哺云从。
何有何亡,剿劳我躬。
遵取涯分,冀令而终。
呜虖!
是惟蜀郡子文父之宫。
魏府君和孙墓志铭(嘉定五年十二月) 南宋 · 魏了翁
邛之蒲江,魏姓为广,惟谱谍之通者厥系惟二,盖亦有故焉。
今家于邑中者,则吾宗也;
其邑之二十里所曰嘉魏者,故汉嘉徙也。
中兴初,罢新学,复词赋取士,嘉魏之应诏者曰邦达,年甫冠即预其选。
我大父雅与厚善,他日无子,大父以第三子和孙为之子,是为君。
二系之同异莫可考,至是始以唐人洛阳、曲江张氏故事叙昭穆焉。
君字伯同,一名明孙,资性宽易,寡与物忤。
孝于亲,厚于友,遇人一以诚,长者无贵贱良楛皆得其欢心。
门临达道,往来游士夕馆昼馔,各厌所欲以去。
下迨游手末作、伶优贱工,未尝不丐贷焉。
家用若以是少屈,而平生遵畏涯分,不持书谒以造请势涂,不事钩谲以圉夺贫弱,不以子金钱求倍称之息,不射时斡货以罔利于乡曲。
溪皋谷陬,曳杖消摇,嘉时令节,命酒索炙,訾产之厚薄未尝深计也。
季年阅变既久,处世夷澹,乡有不平之讼,从容造君,一语乃释。
乡之一二远官有与君从游者,情分凝笃,暨其领州,则书尺返以阔焉。
其自处不苟率类是。
君同产之二弟连岁宾贡,其二弟之子接踵科级,虽以某之不肖,亦获缀一名于庆元进士籍。
君馀论之所覃者盖若此。
使天假之年,庞然秀眉,临长族属,承宁乡邻,将有以兴弟顺和厚之风于国人者。
不幸年六十以卒,寔庆元六年九月戊午也。
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
妣杨氏。
君取同邑王氏,故安岳主簿、宣义郎致仕英之女,克躬妇道,故能成君之美。
前君二年卒,年五十有八。
子男三人:长芾,次仲翁,次德谦。
仲翁以后同产弟直行,德谦以后从父弟良弼。
女三人,皆卒。
婿高次卿、宋仲巽、张巩。
芾之子一人,愈。
芾将以嘉定五年十二月丙申葬君于蒲川乡钦风里,以王夫人祔。
了翁以犹子少承警诲,习熟言行之懿,铭莫如了翁宜也。
铭曰:
以地系姓,厥载自嘉。
君出吾宗,克嗣厥家。
谓约不絿,谓泰不夸。
谓轶不瑕,我铭匪誇。
谯府君春墓志(嘉定六年九月)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六年春正月丙寅,处士谯君卒于成都之双流尉廨,年七十有一。
厥二月辛巳,其孤仲午反柩于邛蒲江之里居。
厥九月庚申,葬于盐泉乡兑山。
先事,以书抵余曰:「昔者吾父孤苦自力,尔居吾邻,尔寔稔之。
尔之同产弟兄则我之所自出也,尔也视余父犹舅也。
父之竁未有识也,以惟尔也属」。
余弗敢辞,叙而铭之。
君讳春,字子辰,姓谯氏。
世居邛之大邑,以儒名家,后徙居蒲江。
曾大父祖道。
大父景阳。
父询,再贡礼部。
妣陈氏,文林郎寿祺之女。
君在母七月而生,十有七年而孤,又三年而丧所恃,茕然一身,备尝险艰,有人所不堪者。
自幼期立门户,祗遹礼法,弗敢踰越。
方是时,大母王孺人年踰八十,诸父异居,公委曲承顺,内外无间言。
从父蓬州府君孝迪心善之,每劳之以书,期属甚厚。
甫冠,所从游皆父行。
初明毛、郑《诗》,继为词赋,邑宰有士名者率宾礼之。
自贡士云亡,所藏图籍散逸殆尽,公雅嗜书,多所储蓄,自六经子史至星经地乘、虞初稗官、道释医卜之书,靡不究阅。
或假诸人,广所未见,有意者随即传抄,今手泽尚数十编。
岁始生之日,子孙上寿,首陈考妣像而泣拜之。
居负山,望见生陇,作顾云亭其上,凝伫辄移晷。
其笃于孝爱若此。
资简重,与人交怡然以和,有不可未尝假以词色。
教子齐家,率本以忠孝,又以扁其室,其趣尚可概见。
开禧三年,仲午以词赋举于乡。
嘉定三年再举,乃登明年进士第,试吏为迪功郎、双流县尉。
公过其子,仅旬岁获终养,吁!
是可悲也。
君之妃曰陈氏,讳符,临邛人,进士仲鲁之女,昂之孙,承事郎熙之曾孙,不逮事尊章,独能谨祭祀,睦宗族,有足称者。
某年某月某日,以疾终于正寝,年若干岁。
生三男子:焯、仲午、煓。
焯先二年而卒,煓为叔父后,蚤卒。
四女子:长适乡贡进士费之午,次郑存中、费德远,适存中者先亡。
孙男三人:埏、址、增。
孙女四人。
曾孙男一人。
外孙男女十人。
铭曰:
兰既种而刈之,胡委佩而亟去之!
叶万子孙,勿替引之。
史夫人墓铭 南宋 · 魏了翁
庆元初,韩侂胄擅朝,权燄熏灼,道路以目。
前隆庆守任侯逢以西充丞较士于泸,发策援汉王凤事,语涉讥刺,言路欲抨击之。
姑苏黄公子由时为秩宗,瞷其事,为缓颊得免。
又以风成都帅臣傅致其事,台府知贤,卒莫敢举。
其母史夫人曰:「疏远小吏,祸且不测,敢复荣望?
傥不得罪于名义,女所就孰多」?
士闻其言而壮之。
其后逢宰邑温江,会有贼曦之变,夫人戒以死守。
通守汉嘉,试郡合阳,类以伉直不为台府所容。
夫人饬之曰:「吾视汝骨相疏狷,且直情径行,与物多忤,是吾所念也。
然淹速当知命」。
其后逢上合阳印缓,道古渝州,会故人程叔达遇孙奉使峡部,迎见相劳苦。
他日过姑苏见子由,曰:「闻子以策士柱权臣,嘉定诏书增秩甚宠,然初议有请逮系制狱者,傥知之乎」?
夫人闻而叹曰:「吾固念女之多忤也」。
于是士益谓夫人善知子,虽滂母亡以远过。
某与逢有连,自冠习闻夫人言德,越守眉山,又得从荐绅大夫庆九秩,将往拜之,弗果。
二月,夫人已不起疾矣。
厥五月,逢见其二子,寓余书,且以夫人行治之状来曰:「逢将以十二月某日,葬吾母于青神县玉台山先兆。
重惟吾母始居约时,吾父奉议君教授成都、广汉间,吾母居守,蒿簪布襦,蔬食脱粟,有人所不堪者。
能敬事重闱,得其欢心。
凡蚕绩丝枲米盐靡密之事,躬服其劳。
吾宗子弟之贤者从吾父游,食饮浣濯之需,吾母率身任之。
逢发未垂龆,即督令游学他郡,凡十年在外,罔俾怀居,亦异乎人之爱子者矣。
且尝拊逢而言之曰:『自吾为女家妇,逮事女曾大父,知尝从李褒,工词赋,年七十犹累试春官,女父祖俱屈武阳,女不自力以亢而宗,吾将奚望』!
逢闻之𢥠然,由是不懈益勤。
淳熙七年,逢中进士第,宰相赵文定公议第三女昏对。
时太常少卿朱公时敏为著作郎,于吾父雅善,朱公之夫人任姓,于吾母齐年,母命逢俟而解褐宜即朱公议成礼。
吾妇既归,将以宰相子所得冠帔恩为夫人封,有司格不行。
迨逢积官升朝,吾母始得初等封。
嘉定建储肆眚,益封太安人。
呜呼,是尚足为报乎!
义方之训尚复闻之否乎!
昔者宗族之从游于吾父者来会吊,咸曰教我者余兄也,养我者余嫂也,相向哭失声。
呜呼,是可彊而致言乎!
不肖逢大惧岁久懿言茂行湮郁弗彰,墓门有石,愿子有以识诸」。
某瞿然谢曰:「微子言也,吾固闻之,矧辱二子焉」!
用不复辞。
夫人姓史氏,自鼻祖司马某从唐僖宗入蜀,以罪言死,葬于青神,二子瑜、因家焉。
再传曰在谦,官符宝郎,是为之后;
夫人其裔也。
曾祖沱,祖嘉谋,考祐,妣某氏。
奉议君讳某,生一子,即逢,前朝散郎、知隆庆府。
二女子,嫁何庭瑞、杨谦之,先卒。
孙男二人:商辂、周冕。
女一人,虞韶,嫁李术。
铭曰:
降年有永,厥有不永。
非天夭民,民中绝命。
夫人之永,则顺其正。
维穷弗愠,维丰弗竞,维变弗渝,冲约成性。
九十耆年,子显且令。
玉台之英,其尚无霣。
教授彭君子远墓志铭(得之于乃子桂芳)(1232年12月22日) 南宋 · 魏了翁
故长宁军军学教授、通直郎致仕眉丹棱彭君子远,将以今兹绍定五年十二月丁酉,葬于县之至孝乡麻谷之原。
前期,二子孝友、孝安踵门而泣请,愿有文以识其藏。
余窃惟念于子远为同年进士,其后持节东川,又尝为寮,于其请也,奚敢不诺,乃志而铭之。
志曰:子远名运成,唐末有讳充者,为汉州金堂令,时称循吏,僖宗入蜀,加侍御史、柱国、锡绯衣银鱼以旌异之,拾遗钱诩志其墓,则子远之十世祖也。
大王父讳彬,王父讳骘。
父讳符,从政郎,赠通直郎;
母王氏,赠孺人。
是生九丈夫子,子远居其八。
少力学为文,务崇大体。
年三十有二始与乡贡,旋丁外艰,又三年类省试奏名,又明年赐第,调荣州应灵县主簿。
秩满,调嘉定府府学教授。
秩满,又调雅州州学教授。
雅之学宫颇修而士廪稍不给,则请于州,授田分财以助之。
秩满,调隆州仁寿县丞。
既而堂差潼川府府学教授,筑高风堂、续《进士题名记》以激厉后进。
郡有江碛,岁久化为沃壤,豪室擅其利,至交诉于讼庭,有司夺而鬻焉。
子远雠以学廪之馀用,以其租挈增置弟子员。
田既入于学,则相与殽乱疆理以售其欺,子远躬行阡陌败其邪谋。
秩满,又教授长宁。
学故湫隘,士肄业无所,于是营宫室、设筵几以妥安之。
郡有淯井监,旧以卤水币馀资养士之费,郡将掩以自封,子远白诸提举学事司,复归于学。
郡将反以是敬礼之,致之幕下,郡事多所裨益。
举者及格,敕二子浮家西归,身诣转运司白事。
宝庆元年正月庚辰,终于遂宁客舍,年六十有二。
死之日旁无亲人,同年友应文父懋之时为转运判官,同郡任传父处厚知遂宁府事,具棺衾以歛。
乌呼,可哀也已!
元妃祖氏,继室史氏,皆赠孺人,先卒。
祖氏已葬,今以史祔。
子男三人:孝先、孝友、孝安。
先为伯父后。
孙男二人:立祖、通祖。
孙女一人。
余尝谓士生一世,当以千载自期。
本之以五事,事者有事于斯五者是也;
成之以五品,品者品节于斯五者是也。
行之而著,习矣而察,由之而知,其道达则见之于治国平天下,茍不达矣,修身齐家以淑诸人。
一或怠废,是为自弃。
若子远者,幼学于家,以父为师,以诸兄为师友,烝烝乎一家之和。
长而策名,虽未究其用,而四为郡文学,孳孳然以师道自任,凡所以渐摩淬厉以至馆粲委积,靡一不问,是岂有他哉,亦曰行吾职分所当为者耳。
充是心也,达而师保万民,吾知其必不负其生矣。
铭曰:
居家訚訚,涖官恂恂。
淹速在天,知不知在人。
怀忠迪纯,以终其身。
魏府君天祐墓志铭(嘉定七年七月) 南宋 · 魏了翁
始余丱角,知公端人也,尝欲从之游。
既冠,偶又与偕试于春官,见其粹明而平实,则又知为纯体笃践之士也,由是为敬益加于前。
一行作吏,涉艺荒浅,不得与之相周旋。
逮还自策府,以汉嘉印绶里居,即为书币致公。
暨守汉守眉,除馆以舍之。
望其容色辞气油油翼翼,使人滞吝之意消;
验之不睹不闻,则懔乎若有临其左右者;
察其所安,则剥落枝叶,玩心高明,无所滞碍。
由是将尽舍而学焉,而公固不起疾矣。
呜呼!
非公之学前后有浅深,而余之知公之晚,是故余今昨是非之候也。
公资性端靖,不妄言笑。
少与伯氏天启齐名,伯氏早与计偕,公年四十有六,始以词赋登里选,累举不利,当以恩补官,公辞不受。
于是年七十矣,益大肆于学,圣经贤传,历览博究,又即夫河雒之正传以上溯洙泗之源,历历乎其独得而的然亡所疑也。
旁及百家异同之论、二氏放遁之词,贯融异同,揽摘精粹。
逮乎日迈月征,阅天下之义理熟,春华秋月,登山乱流,草木之枯荣,岁时之代谢,山川之流峙,禽鱼之飞跃,触处呈露,会心适意,陶然怡然,盖举世之可悦可慕无以易其乐者。
余时在旁,则相与命酒张饮,啸歌夷犹。
往往余去,拊卷独会,援毫疾书,短楮横轴,寒灯细字,兀兀穷晨夜不能置。
或谓其迂阔于事情,或讥其汎滥于老释,而公之融液摆落,人盖不及尽知,虽与公同生长于乡者,亦鲜克知之也。
每燕坐,辄缓声微吟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
或问之,则曰:「学者须是识得到此地位,方是极至」。
其在眉也,一日忽诀余曰:「余殆将死矣,姑听余去」。
余曰:「公奚为是言也」!
不可。
冬仲朔去之日,公执余手而言曰:「才知有馀者其陷溺深,吾子勉诸」!
又曰:「高南叔西叔待问阙廷有日矣,余虽形神彫谢,尚能勉赠其行」。
索案上纸视之,则古诗数十韵,历历皆朝廷大议。
又明日与余论鬼神昼夜之蕴,又明日忽书纸曰「死生事大,惟当澄心静虑」等语,凡数十言,末又及孟氏六等之序。
又明日则已溘然去矣,盖嘉定六年朔至之日丁卯也,年八十有二。
呜呼,今复有斯人矣乎!
莫切于饥寒之厄,莫大于死生之变。
公以伯氏搉酤不登,荡产以偿官负,终其身约居,不以累其守,泊如也。
将死之他日,虑澹气夷,切切然以讲学为事。
暨将启手足,无一语及家事。
呜呼,是复有斯人矣乎!
其子仲许将以七年七月乙酉,葬公于县之善何乡圣亥山之原。
先事,求余铭。
噫,非余谁宜铭者!
乃叙其世。
公邛之蒲江人,姓魏氏,讳天祐,字德先。
曾祖考□□,祖考大临,考□□,妣□氏。
元配邑人吴氏,继室同里费氏,皆先卒葬。
二子男:仲许、谦孙。
二孙男:东震、祖传。
谦孙之卒,无后,公命以祖传为之子。
孙女一人。
曾孙二人。
公平生不事造请,居县之十里许,郡县长吏至必加延访,荐绅大夫过其门者必即之。
最后郡守今潼川漕臣张公师夔以公安贫守道闻于朝,未报而公卒。
世谓才难,固也,孰知亦有抱道怀德、白首而不见知者邪!
公平生论著有《语》《孟》《中庸》说、《卮言》《、赘言》、《信心编》、《自信编《、》鸡肋编》、《日录》诸书及《汉议》、《唐鉴》、《十国志》、《国朝史纂》,今藏于家,余将为裒次以广其传焉。
铭曰:
大块噫兮推移,聚散同体兮又奚疑。
羡生怛化兮小智之私。
全而生兮,全而归之。
公则奚憾,余将畴依!
知南剑州洪公秘墓志铭(嘉定三年正月) 南宋 · 魏了翁
洪姓系出共工氏,代有显人。
五季时由歙徙饶之乐平,又七世徙番阳。
至给事中彦升以进士起家,洪氏益大。
给事之弟彦先,右通直郎、太师、郑国公,娶董氏,赠鲁国夫人。
是生魏国忠宣公,秃节龙荒十有五载,比得生还,复与时忤,终徽猷阁直学士、朝散大夫。
生六子男,而文惠、文安、文敏公咸以文名擅当世,今之为世家言,洪氏盛矣。
若南剑史君,则忠宣之孙而文惠之仲子也,讳秘,字必之。
大母、母皆沈氏,皆魏国夫人。
君资禀英晤,加以生长见闻,不绳而直。
方忠宣南迁,文惠继免,君力学任家,娱适亲意而忘其谪。
平生侍文惠,荐进无虚日,而中外无一人知者。
文惠尝语魏国:「是儿志趣过人,克家子也」。
以忠宣遇郊霈补官,初监潭州南岳庙,继调湖南茶盐司干办公事。
湖湘饥,吏不以实闻,君力白其长,振廪捐直以粜,且督郡邑覈除菑田,民汔以济。
用荐者改秩,知绍兴之山阴。
邑号多讼,异时于省于部于御史者靡有虚日,吏巽懦,无能孰何。
视事微寒暑间,率夜漏未尽致两造于庭,片言折之,辄得其平以去,虽气力者持之,不为回挠。
事二连帅,或侈用,或横歛,否则恫疑虚喝以责羡于邑。
君叹曰:「吾宁以罪行,剥下媚上,所不忍为也」!
秩满,会史魏公再相,范文穆公参与政事,于是淳熙五年,文惠去相位盖一星终矣。
方文惠守新安时,得范公于郡户曹,一见器重,极力推引,俾君内交焉。
史公于文惠,则尝先后镇越者。
二公雅知君,暨得山阴治状,期以职事留之,君以母魏国疾辞焉。
调江西安抚司机宜文字。
魏国疾革,君侍膳药衣不解带,至执丧几毁。
既除,终不忍去文惠左右,不得已调官,择期戍之远者。
通判光州,期至则弗果往,曰:「昆弟各有官守,吾可复行乎」!
未数月文惠薨,君实颛丧事。
比再免丧,叔父文敏入翰林为学士,主眷方楙,人谓君门地人物将自是升矣,方退然就吏部铨,签书桂阳军判官事。
守知君贤,调理细大,罔不诹决,君亦乐为之尽。
通判郢州,常摄守事,郡有黥卒号余夜叉,聚亡命出入襄汉间,急之则逸他境,缓则复出。
公召游徼授方略,遂擒以献,封内帖然。
自兵火后,公私垂罄,学无公食,君与郡博士图所以廪士与教者,覈隐田得上腴数百顷,悉以归诸学。
摄事未几,郡以大治。
差知武冈军,陛辞以二事为言曰:「襄汉鄂渚之屯旧隶岳飞,号岳家军,无一不当十,其馀子弟尚劲挺可用。
顾效用之廪率倍长行有奇,为壮士者非效用则弗屑,而主将吝啬自封,率以长行之给募流庸,此缓急可恃乎」!
光宗嘉奖再三,且谓:「三衙亦有此弊,莫肯为朕言者。
卿文人而熟兵家利害,留心国事乃尔。
卿来自边埸,有所见为朕罄言之」。
君遂奏:「沿边屯田自中兴以来,两朝经理规模远矣,而法久弊生。
盖火耕水耘非士所习,而督将亦非闲于农事,若岁收不足自赡,旁近民田乃至罹其扰,故不若罢之便」。
光宗又曰:「观卿议论,可谓实材,姑往新任,俟边帅有阙,首当用卿矣」。
武攸为郡,民獠杂居。
君始至,戒吏毋敢擅入溪洞征科,戒民毋得贱市獠物。
郡多盗,君谕以利害,俾各归农贾。
亡何,配隶王文彬等六人夜踰城剽杜氏之产,惧且觉,则将间坊市祠神之会相挻为变。
君迹捕尽得之,以尸诸市。
或劝以闻,当受显赏。
君曰:「彼犯法而戮之,守事也,奚赏之云乎」!
识者益以是服君。
郡计旧仰给永、邵,邈不相应,君条奏,乞以郡所上银纲于总领所敷于二州,而留赋以自给。
朝廷从之,迄今为便。
尤笃意学校,延登诸生讲授经义,溪洞闻风,至遣子入学。
比去,邦人思之,奉尝不辍,谓武攸为郡馀百年,守之祠于民者惟吏部侍郎郑公汝谐与公而已。
庆元四年,秋霜杀稻,番为甚,民大艰食,吏以令诉菑伤者毋过八月十五,却不复听。
君因入对为上言:「令固云尔,然霜菑率后此时,令弗及也」。
且援苏文忠在杭日上时宰书论风灾事,乞下敕局增修旧令。
又言:「民为邦本,今赃墨成风,朘民以奉权势,乞加禁戢」。
时韩氏擅政,道路以目,亡所畏忌,人以为难。
京魏公欲留之,卒为忌者所间,以亲嫌弗果。
差知南剑州,不赴,自请奉祠,以主管武夷山冲佑观里居,凡三历任,盖自是不复有当世意矣。
以宰相子材足以自致显闻于时,居家以孝友著,所居官卓荦有风绩可纪录,论事上前,疏畅磊落,人主为动,名卿才大夫鲜不知者。
顾阶京秩馀四十年,年七十有一,而仕不过二千石以殁,此岂其所冯弗厚,抑亦介特不肯与时俛仰者,固其世然耶!
君将易箦,遗令曰:「处州之族与忠宣同曾祖,奕世种德,此其后且大。
文惠之母弟某府君无子,其以处州从弟栻为之子,以遗泽官之」。
君之令人与二子弗替先志。
栻之女兄归赵成公,故成公状君之行于昔,既葬而君之仲子偲以状请铭于某。
既辞不获,则定著君行事如此,乃书其爵氏、卒葬、宅兆而系以铭。
君官自登仕郎累迁至奉直大夫,爵番阳县男,邑户三百。
娶魏氏,累封令人,故左朝请大夫、直敷文阁安行之女。
子男三人:某,朝散大夫、前知容州;
偲,承议郎、权发遣嘉定军府;
儋,蚤世。
女子六人,归奉议郎知衢州西安县杨汝明、从政郎南恩州阳江县令廖公辅、朝请郎新知连州张履信、乡贡进士程洋、迪功郎荆门军录事参军邢谔、宣教郎知湖州长兴县王元春。
孙四人:蔺、荀、万,皆将仕郎;
芮。
君之卒以嘉定二年正月甲子,葬以三年正月己酉,兆在鄱阳县城北十里青山之麓。
铭曰:
于皇荩臣,蹈谊执方。
显允良拂,袭庆承芳。
有谞其华,猗奕以昌。
胡宁维君,厥用弗将。
匪云弗将,闇兮以章。
秦魏之从,君居允荒。
在后之人,率履弗忘。
通直郎致仕张君简墓志铭 南宋 · 魏了翁
开禧三年春王正月,贼曦以武兴叛。
反书至雅安,吏民汹惧,有以利害怵郡假守者。
司理张君简摄州学教授,奋然为守别白大义,且料贼必破灭状甚悉。
且曰:「万有一叵测,请以简不可为辞,毋庸累公」。
守壮其言。
先是,曦以昭信节度帅武兴,君主顺政簿。
顺政,今略阳也。
曦颇材君,而君视其为则退叹而言曰:「斯人也,视流而行疾,独何欤」!
既罢官,曦固留之,不可;
辟置之,又不可。
度弗能彊,则礼遣之。
亡何,朝廷以北事属曦,权燄呀嘘,君归三年,讯问不通。
或请其故,曰:「噫,非将材也,而汰已甚」。
及是君既为守言故,则又以曦尝所荐状悉上送官。
厥二月朔,贼弟晛置邮寓讯招君,君曰此何为至我,立命焚之,莅学官、课诸生如他日。
吏抱文书蓄缩不敢纪年,君命笔自题开禧,曰:「吾知奉朝廷正朔耳,遑恤其他」。
三月贼平,郡免于污。
尝迹其事,本亦臣子常分耳,而义理不竞,士违恒心,如君者盖亦仅仅焉。
君讳简,字行可,邛大邑思安人也。
曾祖□□。
祖□。
考□,登进士第,十年不调,卒赠左宣义郎;
妣王氏,封孺人。
君蚤以经学称。
乾道七年,国子录杨公甲校士于邛,得君所为文,奇之,遂以充赋。
厥三年大比,有司将以君文冠选,或疑策语太讦,竟黜之。
自是扫轨,大肆于学,一时名卿往往折辈行与交。
庆元二年,以累举恩就试行在所,调顺政簿。
连事武帅张照、郭杲,率异席咨事,杲命其子受学焉。
部使者按狱至武兴,首荐君曰:「众皆竞进,惟主簿独不然」。
在武兴三年,多所裨赞,最后事曦。
其后绝于曦而归也,调官雅安,前后长吏每不敢吏君。
雅外控碉门,沙平之酋有曰高阿保、高吟师者,素不相下。
阿保贿吏,得补都弹压,吟师不平。
会瑞庆圣节,请于郡,愿以双金铜孔雀为贡,郡拒之力。
君言于守:「盍羁縻,勿骤绝」。
守不可,吟师鞅鞅不得意去。
明年春,遂犯边。
君先尝为守画,乞移沈黎屯戍义勇一将于荣经,且乞增戍于郡,不独策应缓急,庶几少纾支移之费。
寻又请亟除戎器,为战守备。
皆莫能用。
方事之殷也,伪言奸细入谍,吏卒倖赏,执平民以来,郡辄系送狱,责短状即戮之。
一日囚至君所,吏欲如州狱奉行,君曰:「司寇院法当鞠实,若责短状,此军法,非吾事」。
白郡不可,守亦遄悟,命鞠之,则城外穷丐之人繇是部送者率从按鞠,予轻比。
吏贺囚曰:「傥不遇司理,女焉得生」!
边遽未彻,提点刑狱移司雅安,斩艾日棘,君为言:「碉门平接羌界,无山河之限,他日逋逃窜轶略卖于羌者往往而有,久必遁还。
今官军列栅遇归明者辄上功幕府,例以滥死。
乞自今执获生口无私号、无火具、无兵器者,上以越禁山罪,徒之」。
使者叹息曰:「君此念通天矣」!
下之并边,悉如君言。
百丈故通鹾蒲井,岁输为三千缗,厥后鹾移于黎而邑输如故,郡岁徵辄均科于民以偿。
君白郡,悉除其籍,吏民恩之。
用举主关升从政郎,去为汉州录事参军。
势家子诱鬻民田,吏莫能诘,君逮系釐正之。
豪民以赂欲陷其兄子于辟,至再三,君怒,召责之,具伏罔状,兄子卒免。
苏文忠之世有居于彭者,仇家污以橐,奸吏大索系累其子弟。
有司既以委君,狱上而守私焉,为吏末减。
君曰:「盛德之后犹将十世宥之,而况诬乎,吏庸足芘」!
论卒如律。
閒与守争狱事,必端正拱手,引义理,参法律,不当不止。
守虽严惮之,汔不能夺也。
以致仕转通直郎,卒年六十有七。
君事亲居丧无违,于二弟友而教,以故仲弟阅常与里选,其季簬亦有称于党。
君年踰四十,清心寡欲,燕坐一室,晚而益壮,自号就庵居士。
有杂著二十卷,藏于家。
取同郡樊氏,故国子博士之曾孙。
子男一人,海若。
女子三人,嫁谢庭坚、李襄子、赵麟麟。
尝再贡于乡。
内外孙男女十有一人。
卒以□年□月甲子,葬以□年□月甲子,兆于大邑县思安乡节义里亥山之原。
余与君生同郡,又偕试阙廷,往返实俱,后又从里父兄知开禧事甚悉,海若以状来求铭,谊不得辞。
铭曰:
善利之分,借曰未知,亦既知之,孰挠莫移。
显允张君,秉正蹈义,维变弗渝,维危弗踬。
思安之乡,节义之茔,克开厥后,庸诏兹铭。
朝奉郎权发遣大宁监李君炎震墓志铭(嘉定七年十一月) 南宋 · 魏了翁
李氏系出颛帝,自唐高祖子郑惠王元懿十二世而为右仆射、韩文正公昉。
昉生宗谔,入翰林为学士,父子言德之懿,语在国史。
宗谔生昭逢,为大中大夫、判登闻检院,赠金紫光禄大夫。
昭逢生清卿,为朝议大夫、提举鸿庆宫,赠金紫光禄大夫。
清卿生士观,登元祐六年进士第,为左朝散大夫、尚书工部员外郎。
自文正至工部居京师赐第,凡五世共爨,内外肃雍,无惎间言,京师号西李门。
至工部以建炎扈跸出守合州,卒于官,其妃张夫人,丞相商英女也,因家于合。
士观生敏随,为右宣义郎,赠中散大夫。
敏随生如晦,朝请大夫,历知叙、邛、资三州,赠中大夫。
娶黄氏,生四子,侯其季也。
少与伯兄鼐同登淳熙十一年进士第,历任四十年,尉绵竹、青石,宰泸川、资阳县,通判洋、绵、汉、涪州,累官朝奉郎,权发遣大宁监,未赴而卒。
始登第时,资州公在邛,同年士争取近美官,侯重违亲侍,待戍凡四年。
仅之官八阅月,丁母黄令人忧,除丧未夕,又丁父忧,执丧咸尽礼。
及尉青石,勤恪被荐,注泸川令。
至县则偿旧令逋负,释其囚,表孝妇冤,脱其死。
值节守操下日急,侯微闻悖语,亟请閒宽其令,士心豫附,帅由是大见亲重。
移宰资阳,裁听健决,狱无系囚,邑人称之。
宣抚司举辟通判洋州,未赴,大制司改辟绵。
会守昏恣,事有不便于民,侯辄持不下,吏民益加敬爱,虽武夫悍卒亦知属心。
寻改倅汉州,且行,吏持金附耳语以旧比羡馀献者,侯叱责之,俾著于籍。
顾谓亲友曰:「岂吾信未孚邪,此奚宜至我居」!
以此为大恨。
至汉未几,民气浃和。
忽灯夕游人自蹂躏,侯以是例罢去。
去之夕倅寺堂宇尽压,人谓侯去不以罪,殆若有相之者。
亡何,起家倅涪。
郡素蕞陋,随事整缉,剖决留讼,摧折豪民。
方伯知其能,俾摄忠州,辞不行。
侯劲气庄色,不妄笑语,与人言必竭尽底里,以是信于亲友。
然不知者往往以厉己望之,久而察其无他。
工篆籀,得父笔意。
尤敏于词章。
乐施舍,分孤恤贫,如恐弗及,奉赐入家者无几。
初,开禧用兵,宣抚使程松檄侯至幕府,行至果州,权府召饮。
酒半,闻边将以蜀叛,失声恸哭,倍道驰还,悒悒成疾。
贼平,疾若稍夷,然自是精力萧然耗矣。
又以药误,浸成末疾。
虽未能脱然全愈,而坐或移晷,语或淹夕,字或寻丈,书或累牍,尚娓娓不倦。
及大宁当上而疾作,属姻旧有所假贷,褚无馀赀,又义弗拒,于是冒甚雨入郛,为乞诸尝所往来。
归而疾革,乃卒,盖嘉定七年七月己亥也,年六十有四。
侯讳炎震,字元脩。
元妃资中黄氏,妣令人之侄也;
继室杨氏,军器监朴之孙,先侯六年卒。
子二人,曰世臣、直臣。
女一人,适杨縡,荆湖北路提点刑狱熹之子,即继室之甥也。
孙一人,曰昌。
世臣将以十一月甲申,奉侯之丧归于先大夫之兆,向侯所卜筑也。
先事之二月,与其族谋,曰先君子平生有言有德,不可以不肖嗣罔闻于后,铭必图诸先友之亲且厚与笔之信且久者,则以状求余铭。
余尝取于杨,盖侯之妻之侄也,比守广汉,又辱僚于侯,今又辱使其土,义不得辞,乃铭曰:
皇肇区宇,烈烈耆耇,敷求厥绍,谁似谁有。
于维西李,源流滀厚。
侯飏其芬,如酌孔取。
于役于处,于仕孔疚。
忠以被疾,惠以陨寿。
唐高维先,文正维胄。
云深且厚,胡不焘后。
尚其嗣人,与邦俪久。
荣州司户何君普墓志铭(嘉定十二年八月) 南宋 · 魏了翁
余生四年,从乡先生何君德厚授书数方名,未期岁更他师,犹以父执事之。
厥二十有二年,当庆元五年,上始御集英殿策进士,余与君偕试于左右廊。
余既叨第,君亦以特奏名入等,侪辈往贺焉。
君愀然曰:「昔我先君以累举恩当得官,所为弗肯就者,将有望于厥子也,而普也不令,汔负考志。
呜呼,尚忍言之」!
余曰:「官无小,苟以行吾志焉,斯已矣。
矧自东汉以来,所谓裹衣褰裳,当还故乡,圣主悯念,悉用补郎者,是出于特异之恩;
今尚仿此意,胡可少之邪」!
君曰:「是科也,今例以气衰戒得、日暮倒行目之,余谨毋然,然恶能自别也」!
亡何,调遂宁府青石县主簿,徒步出关,衣敝橐单,行盛暑剧潦中,气貌耸耸,有精悍少年所弗及。
居踰年,视事青石,则行其所尝言者。
寒厅薄廪而用弗饬,处之夷如,遇有公职事则闻命引道,不避雨旸,不间剧易,守甚才之。
会修頖宫,属役于君,自物土授规、虑材僝庸,不以烦守,守由是益知君可倚,遇疑狱滞讼即畀君可否之。
果之流溪有伐石以甃术者,仇家诬其发冢,且谓以兽骼乱冢中。
县令谩不能孰何,既误寘伐石之家于理,仇家犹以其未丽于重辟也,诉之州,州如之。
且未厌也,诉之详刑使者,使者又如之。
又未厌,诉于制阃,下其事转运司,则檄君诣乡即讯。
君廉得其状,乃伐山得石,非冢间物也。
仇家词穷,投缳而死,人曰:是何神也!
州县吏为愧谢,台阃钦重焉。
去为荣州司户参军,兼司法。
污吏受输廪粟,恶而易腐,或至裁削供军以取充数。
君力鉴其敝,出纳惟一,士服其公。
守又才之,俾兼治他职。
乃以勤瘁致疾,嘉定元年秋八月丙戌卒于治寺,得年六十有七,僚长与州之人士皆惜之。
君讳普,德厚字也。
世为邛之蒲江人。
曾王父昭明,王父师元,皆不仕。
父宅仁,终免解进士,妣□氏。
君少倜傥,不可拘以文法,而能自抑歛,笔耕以养父。
每造人,无问戚疏,率敷衽陈谊,无毫发滞碍。
酒后耳热,则轩渠谐笑,舍坐屡舞,投器吐茵,不知其为宾也。
客至其家,亦无留门,束修之馈即缘手尽。
晚岁俸赐亦以遗亲友之贫者,卒之日无馀赀。
既说輤于家,妻孥之约甚于他日。
呜呼,是亦可觇其素矣!
元妃同邑王氏,继室丹棱杨氏。
二子男:述之、似之。
述之后一年亦卒。
孙男法印。
孙女一人。
外孙男女二人。
似之贫不克葬,君之友前潼川漕樊仲恂士迪赙以金钱,余之表兄高南叔稼为买冢于县之盐泉乡恩洽里震山之原。
十二年八月壬申,乃克襄事。
以余知君之久也,先事之岁,属余铭其圹,义不得辞,乃铭曰:
日昃而明夷,车奔而卒驰。
人坎坎其来之,而君谢以不为。
出焉而嘻嘻,入焉而怡怡。
硕迈且颀,尚考志之诒。
宣教郎致仕史君尧辅墓志铭(嘉定十二年) 南宋 · 魏了翁
史为太原右姓,自唐宣宗时为临邛县尉者曰灏,始居眉之丹棱。
入国朝,乾德初全师雄之乱,曰克恭者以摄丹棱令死事,后赐庙褒忠,爵忠佑侯。
侯之曾孙润辞主果之西充簿,苏文公字以叔则。
再传至汝士,登崇宁二年进士第,终宁州户曹。
生贯,贯生似孙,刘起居光祖尝铭其墓。
似孙生尧辅,字充甫。
状貌清羸,若不胜衣,而明晤夙成。
年十二三,即受《春秋》于横舟刘子有𤈴,同门者百数,已翕然归重焉。
厥十有五,与苏文定诸孙讲学于德溪,旁通六艺之文,夜以继旦,粹诸儒先尝所传授,傅以己意,趣诣益不凡。
为文识古今体势,诗调尤脱弃凡近。
开禧三年大比,以《易》学冠同经生,中类试高等。
是岁孽韩就殛,明年诸尝与韩忤者以次召用,朝野交贺。
充甫对策廷中,独抗言曰:「陛下谓去一权倖足以为更化邪,霍山之去未几而汉之权移于内侍矣,梁冀之诛未几而汉之政出于丑邪矣。
唐诛权臣,忧在宦官;
及诛宦官,忧在藩镇」。
余同年友真景元德秀,端人也,得其文第之前列,为详定官所抑,以冠乙科,调永康军青城县主簿。
归未及里而丧其母,又明年而丧父,柴瘠加等。
前吏部郎双流范少才子长闻其贤,合里中子弟而授之室,人人自以得师。
除丧,调昌州大足县尉。
未上上谒,帅司范公以书局留之,与修职方志。
今吏部郎黎德立伯巽守昌元,移书范公,愿得充甫摄郡文学。
充甫亦力请还次,思职勤事,守器重之。
邑多盗,民赇吏以避役,充甫白令,悉补授焉。
并兼之民隐田诡户,繇赋不均,又白守第其高下为之籍,且以闻诸朝,民率谓便。
今潼川漕奉常丞程叔达遇孙宰丹棱,雅善充甫,于是言于制置使董君居谊。
董未始识充甫也,遂以岁荐之员上之。
寻又以举将升从事郎调合州推官。
嘉定九年类省试,为点检官,已病肺不能声。
余知充甫有年,会将漕东川,即招致幕府。
及归自类试所,则病益侵,然犹彊自力,未尝释卷也。
十二月壬子,卒于候馆,得年四十有四。
先是,以蜀远士不能自达,故于进士三人、近臣特荐、尝有朝迹及过阙留中之外,俾外阃得以拔士之尤者,或五六人,或三四人,或一二人上之,号曰岁荐。
由淳熙以后,召用者已四十人矣,既有常比,故报可不越旬时。
董君既荐充甫,人谓必且召用,使在三馆两学,不谓能称乎。
乃自近岁奏报稽滞,董所荐士凡阅二年不下,其后或召或否,而充甫仅得升擢之命,亦已不及见矣,是可叹矣夫!
妣李氏、孙氏、杨氏,皆同郡人。
充甫孙出也,事杨以孝著。
取同邑李氏,生子皆夭折,今仅存惟一女子,曰招庆,未嫁。
从父兄之子女孤贫亡依,所至挈与俱从。
女将行而充甫疾,犹命其家人经理娉事,曰毋使我愧吾兄也。
遗令以从父弟尧烈之子显僧为后。
充甫平生澹于货利,奉赐听其家人自为,率缘手尽,已惟破丧败絮,精诵苦吟,穷晨夜不能休,以是终其身焉。
丧归,仅有杂稿及诸经讲义五十卷自随,无馀货也。
余既为买棺给丧事,又以钱百万遗其妻孥,俾买郭外田给伏腊,又得范、程二公及前军器监丞刘思庄翊之,合钱五十万,遂并以买田。
显僧卜十有二年□□□,以充甫之丧葬于县之□□乡石子山丑冈之原,而先事之岁,墨衰绖以过余曰:「惟公知我父者,敢以竁铭为请」。
余不忍曰不可,则为之铭曰:
形容之癯,而学之腴;
生理之枯,而词之敷。
孰为胠之,气质尔殊。
曷又瘏之,崇降痛痡。
呜呼史君,谁与默储。
绵州教授承奉郎致仕唐君季乙墓志铭(1218年)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六年秋,晋原唐述之季乙以《易》学为四川类试第一,余之表兄高南叔某、西叔某咸在高等。
初,西叔有女子曰晋,生而明晤,每重于择对,于是闻述之贤而文,遂许妻之。
其年余守郡通义,述之入对大问,便道过余,留三日谷,问所试《易》,乃以《系辞》「天地定位」以下八句为题,述之对曰:「求易于有象之初,固有以具其相资之理;
论易于重卦之后,始有以神其至变之用」。
其意盖谓天地间固有是自然之易,而包牺氏因之以作八卦;
八卦既画,又重之以极其变。
此先天心法也。
余曰:「大哉,子之及此也!
先天之学,前代无传焉,自魏伯阳已若窥见此意,至华山陈处士图南始尽发其秘。
一再传而为伊川邵子,则建图著书以示人,且曰万化万事皆生于心,其言可谓深切著明矣。
而得其传者且寡,以用之于科举则又绝无而仅有。
今子于数往知来之义虽断以己意,而先天画卦之序、包牺心法之秘,则有以得夫陈、邵之指,斯不亦可尚矣夫」!
明年调绵州州学教授,归自行京,西叔以子妻之。
余又除郡舍馆之累月,体行醇固,不以忧喜见色,而勤学厉行,人有片善寸长则耻躬不逮,不学不能不已也。
会余奉使东川,辞去。
明年当上,适以妇妊及月,姑徐以待其免。
既免而母子胥逝,述之伤悼不自任,凡以致其忠爱者罔弗尽,然因是邑邑寡悰。
至视事于绵,乃能勉自振发,率昧旦大会诸生,以经谕一员番上迭讲,而己为订其可否,退又督课肄之程,厉入出之禁。
丙夜诣诸生,不间寒暑。
太守贤之,不俟满岁,即以姓名上闻。
旁近郡邑闻风,亦愿造焉。
俄以妇练祥醮祭连夕,遂得疾,为庸医误下疏浚之剂,精气顿索。
其夕梦脏间有五竖子,各衣其方色,若将决去者。
厥明,述之请于其亲曰:「儿疾不可为矣,得豆区禄不克终养,且未有后,以为亲忧。
即死,愿以弟季垕之子为子」。
言讫乃绝。
盖嘉定十年三月二十四日,适其妇始生之日也,其月甲辰,其日己未,又与妇生之月同,呜呼异哉!
余时将漕东蜀,闻讳音即驰书币逆其丧以归晋原。
又一年,余以心制乞身,述之之父道宁谋以十□年□月□日葬述之于□□乡□□里□山之原,而状其行以告余,俾识诸竁。
余拊其状,泣数行下,不忍辞也。
考其世,自曾王考亘为宣教郎,知火井县,王考德成尝贡于乡,父道宁未仕,世居崇庆之晋原。
母同郡康氏。
先是贡士府君少孤,刻志《书》《诗》,旁涉子史,晚又读《易》,将有所论著而不克终其志。
一日贡士之冢子道昌梦其父危坐,若有愠色,请所以,不对。
道昌曰:「大人得无以《易传》未终乎」?
曰:「然」。
既又曰:「汝弟将有子矣」。
道昌寤,以语其弟,明年乃生述之,遂名以述孙而授之《易》。
其后更名季乙以应事,而仍字以述之,示不忘其初也。
然孰知潜德蕴文者盖已累世,而述之仅以一第殒身邪!
谓其有后矣,而竟亦何为者邪!
余表侄夙有美质,不烦姆训,作嫔于唐,克蹈《家人》之正,呜呼,亦孰知其遂止此邪!
从我于眉山者累月,是时余与西叔偕侍庭闱,今西叔丧母悼妻,而余亦与于哭泣之哀,况铭吾述之也邪!
铭曰:
慨自士习日卑,舍本趋末,则有未信而仕、不知而作者矣。
孰能知述之之贤,早有志于本,学推儒先之绪言,以求先天之心法。
使假之以年,精体笃践,则亦庶几孔门之所谓达者。
既厚其予,而亟其夺。
惟是令名,奕世不椓。
承事郎胡君仲舒墓志铭(1218年) 南宋 · 魏了翁
故朝请大夫、利州东路安抚司参议官晋原胡君以乾道九年通判邛州,嘉定十一年夏,其孙台符承嗣厥官。
始至,即治寺之东偏肖参议君之象而奉祠之,既属郡人魏了翁为之记。
其年天子敷祭泽于群臣,台符以升朝赠考承事郎,封母□氏太孺人,因以密章告于祢庙,于邑不自持,入白其母曰:「我先君以淳熙之元易箦于斯,今四十有五年矣,而居处笑语,廞其如存。
昔者之葬也,台符尚幼,弗克谒铭于闻人以光昭先君之令德。
今年迫始衰,大惧即没于地,赍恨罔极,我将复请于魏公」。
母曰:「汝其往哉」!
台符以告,则为迹其行事。
盖参议之元妃曰高氏,无子。
继室以刘,绍兴监察御史长源之女也。
生一女二男,而承事君为幼,资明晤,居以孝谨称,凡经史百氏之书过目成诵,至于纂言稡事,往往充牣箧牍。
一时知名之士如碧山卢衷甫、眉山宋君兴皆闻风愿交。
成都吕周辅为郡校官,君往从之,与同郡阎广道、樊子南、宋正仲为研席交,讲切问辩,率至夜分。
尤工为诗。
参议如邛之明年,而君年二十有八以卒。
未瞑,参议抚之曰:「期汝大吾门,今止此,命也。
晚遇恩霈则爵尔子」。
是时台符方五岁。
后七年,参议守大宁,遇宗祀恩,乃詶前言,且戒台符曰:「汝其勉诸」!
呜呼,韩文公所谓「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非台符所闻于是言者邪!
余既拜兴受之,弗敢辞。
无何,台符又以书来曰:「昔者之请,公忘之乎?
尝阅王父手泽,有祭吾父之文,其略曰:『汝生绍兴丁卯,两岁失母刘。
乳哺未绝口,气质已自不凡。
父再取杨氏,汝方六岁,奉亲色难如成人,子孝母慈,人无间言。
既长,刻意问学。
乾道戊子,父调官夔门,留汝居守。
五月六日,汝丧母杨,不茹荤饮酒,哭甚哀,见者怜之。
未几父归,则又官无留赋,庾有积粮,可了伏腊,时汝之能。
郡校官亦奇汝进脩,汝能忘寒暑从之。
乾道癸巳,汝忽染疾,无何疾间,侍我于邛。
明年而汝疾作,三月汝乃弃我而长逝。
长者如此,幼者果可保其成人乎』!
台符每读至此,则搏膺而踊,殆无以生也。
公其为我并识之」。
了翁窃惟先正欧阳崇公之卒,文忠才四岁,徒恃母太夫人以立,故泷罔阡之表凡六十年而后作,且曰「脩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今承事君之葬三十有四年矣,台符独非有待者与!
而属之了翁则非其人。
然窃惟承事君生平驯行孝谨,自诚身顺亲以行乎州里,信乎朋友,亹亹乎如川之方至而未有已也。
盖胡氏之桢干也,而亟夺之,故其祖孙之词肫切慨慷如此。
矧老而哭子,少而丧父,凡皆钜痛穷罚,人情之所甚不可制者,莫为之铭,于人心独无恔乎!
然则敢不敬诺?
承事讳仲舒,字汉卿。
曾王考贽,不仕。
王考轮,以子贵赠奉直大夫。
考参议君讳彬。
子男一人,即台符,今以奉议郎通判邛州。
孙男□人,孙女□人。
葬以淳熙十二年□月某甲子,墓在晋康之善化乡□山,祔参议君之兆。
铭曰:
吁嗟胡君,美具美并。
扶木之东,而夷其明。
父兮畴畀,伤乌哭鲤;
儿兮畴依,孀机嫠纬。
卅有四年,草庑柏丸,既固既安,后人其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