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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故事论夷狄叛服无常力图自治之实 南宋 · 魏了翁
唐陆贽奏议第十六卷《兴元贺吐蕃尚结赞抽军回归状》:「右,钦溆奉宣圣旨:『适得浑瑊奏,比日尚结赞频使人计会,拟自领兵马,尅期同收京城。
缘春来蕃军多有疾疫,近得探报,尚结赞等并抽兵退归,不知远近。
朕意缘吐蕃士马强盛,又以和好之义,自请将兵助国讨贼,朝夕望其成功。
今忽抽军退归,甚失准拟。
浑瑊、李晟等诸军兵马,并不至绝多。
若无蕃军应援,深虑被贼冲突,卿试料量事势如何者』。
臣质性孱昧,不习兵机,但以人情揆之,时亦偶有所得。
自承此旨,欣贺良深。
窃谓蕃戎退归,乃是社稷遐福。
昨日已附钦溆口奏讫,伏恐未尽愚款,尚劳圣忧,谨复披陈,庶解疑结。
彼吐蕃者,犬羊同类,狐鼠为心。
贪而多防,狡而无耻,威之不格,抚之不怀。
虽或时有盛衰,大抵常为边患。
阴诈难御,特甚诸夷。
陛下但举建中以来近事准之,则戎心难知,固可明矣。
顷者方靖中夏,未遑外虞,因其乞盟,遂许结好,加恩降礼,有欲无违。
而乃邀求寖多,翻覆靡定,托因细事,啧有烦言。
首尾凡历四年,要约竟未坚决。
立碑才毕,复请改移。
猜矫多端,于斯可验。
逮至盗惊都邑,驾幸郊畿,结赞总戎在边,因请将兵赴难。
陛下推诚允纳,厚赂招来,逗留持疑,竟不肯进,无济讨除之用,但携将帅之心。
怀光遽至猖狂,颇亦由兹促祸。
及皇舆再驾,移跸汉中,陛下犹望蕃兵以宁内难,亲倚之情弥厚,屈就之事亦多。
豺狼野心,曾不知感,翻受朱泚信使,意在观变推移。
频与诸军尅期,至时皆不赴会,致令群帅,进退忧虞。
欲舍之独前,则虑其怀怨乘蹑;
欲待之合势,则苦其失信稽延。
既奸且骄,曷望成绩?
非唯变态难测,且又妨扰实深。
戎若未归,寇终不灭」。
「但愿陛下谨于抚接,以奋起忠勇之心;
勤于砥砺,以昭苏远近之望。
中兴大业,旬月可期。
不宜尚眷眷于犬羊之群,以失将士之情也」。
臣闻善为天下者,不计夷狄之盛衰,而计在我之虚实。
中国夷狄一气耳,其盛衰诚无与于我者。
先王以其叛服去来荒忽无常,故虽怀之以德,接之以礼,未尝逆示猜閒,然亦岂引而致之,倚与为援,而略无防虑也?
德宗每事猜忌,虽内焉陆贽,外焉李晟,犹疑之不释,而独于尚结赞乃用其信,何哉?
方其自请入援,其情不难知也。
德宗虑浑瑊、李晟兵少,幸其可以为助,听之不疑。
至于结赞抽兵自退,人情骤失倚仗,各怀畏惧,则德宗又以为忧。
以一结赞之来为喜,一结赞之去为忧,安有堂堂中国而直为此廪廪也?
陆贽独曰:此社稷遐福也,拜疏入贺。
臣以为藉令倚仗结赞幸而成功,犹惧无以赏之,而况狼心贪狠,狙诈横生,求欲无厌,去来自若,可以遽为之忧喜乎?
《诗》曰:「夙兴夜寐,洒扫廷内。
维民之章,脩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逖蛮方」。
古之所谓待夷狄者,亦惟尽吾所以自治之道而已。
顾舍其在我以资乎人,祗见其害,未睹其利也。
结赞既退,旋复旧京,初无赖乎蕃戎。
贽之言既信矣,而德宗尚眷眷于犬羊之群,以贻后日劫盟之悔,为千古笑。
至是而贽益有知言之名,然已无及于损威辱国矣。
比年以来,夏人既约而复渝,鞑使已来而自却,此正所谓荒忽无常者。
故臣敢以贽之所言者为今日献,愿陛下与大臣力图所以自治之实,而常为不可胜之势,则叛服去来,吾皆有以待之也。
进故事论感民莫先诏令当如唐德宗痛自咎责 南宋 · 魏了翁
唐陆贽入翰林,尝居中参裁可否,时号内相。
尝为帝言:「今盗遍天下,宜痛自咎悔,以感人心。
昔成汤罪己以兴邦,楚昭王出奔,以一言善复国。
陛下诚不吝改过,以言谢天下,使臣持笔亡所忌,庶叛者革心」。
帝从之。
故奉天所下制书,虽武人悍卒,无不感动流涕。
后李抱真入朝,为帝言:「陛下在奉天山南时,赦令至山东,士卒闻者皆感泣思奋。
臣是时知贼不足平」。
议者谓兴元戡难功,虽爪牙宣力,盖贽有助焉。
奉天改元诏曰:「致理兴化,必在推诚。
忘己济人,不吝改过。
朕嗣守丕绪,君临万方,失守宗祧,越在草莽。
不念率德,诚莫追于既往;
永言思咎,期有复于将来。
明證厥初,以示天下。
惟我烈祖,迈德庇人,致裕化于和平,拯生灵于涂炭。
重熙积庆,垂二百年。
伊尔卿尹庶官,洎亿兆之众,代受亭育,以迄于今,功存于人,泽垂于后。
肆予小子,获缵鸿业。
惧德不嗣,罔敢怠荒。
然以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
不知稼穑之艰难,不察征戍之劳苦。
泽靡不究,情不上通,事既壅隔,人怀疑阻。
犹昧省己,遂用兴戎,召师四方,转饷千里。
赋车籍马,远近骚然,行赍居送,众庶劳止。
或一日屡交锋刃,或连年不解甲胄。
祀奠乏主,室家靡依。
生死流离,怨气凝结。
力役不息,田莱多荒,暴命峻于诛求,疲氓空于杼轴。
转死沟壑,离去乡闾,邑里丘墟,人烟断绝。
天谴于上而朕不悟,人怨于下而朕不知,循致乱阶,变兴都邑。
贼臣乘衅,肆逆滔天,曾莫愧畏,敢行凌逼。
万品失序,九庙震惊,上辱于祖宗,下负于黎庶。
痛心腼貌,罪实在予,永言愧悼,若坠深谷。
赖天地降祐,神人叶谋,将相竭诚,爪牙宣力,屏逐大盗,载张皇维。
将弘永图,必布新令」。
臣闻感民之事非一,而诏令莫先焉。
臣尝观三代而下,惟汉文最为笃实而近古。
其日蚀之诏曰:「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
其悉思朕之过失以告」。
其祠官之诏曰:「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
其和亲之诏又曰:「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圻之外,勤劳不处。
皆朕之德薄而不能达远也」。
呜呼,何其责己之重以周乎?
盖人君以孤立之身,临亿兆民之上,而欲率天下惟一己之从,此非可以空言耸动也。
汉以后惟唐德宗能识此义,听用陆贽之言,以实德诚意用之于诏诰命令之间。
如云:「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世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
又云:「天谴于上而朕不悟,人怨于下而朕不知,循至乱阶,变兴都邑」。
此等语言,虽以德宗强明自任,耻屈正论,而犹能痛自咎责,以格顽悍。
此外制书、诏书凡二十有八,去其小事四篇之外,凡二十四篇,亦无一而非罪己之语,盖不独奉天制书为然也。
今自权臣专国以来,内患外祸,无岁无之。
而每诏令下,未尝有一言稍自咎责,词臣习成谀佞,不知其非。
虽有水旱盗贼,例曰年谷屡登,四方无虞。
扶杖听诏之民,无不愁怨,以为朝廷之不恤人穷也。
今幸陛下亲揽万机,而是弊也,相承而莫之改。
臣自入都以来,亲睹士大夫之论似,谓禁旅之变,自诛戮以后,皆已退听,可保无他;
京口之变,自遁入茅山之后,渐已穷蹙,可保平安。
虽以庙社威灵,凡可怖可愕之事,往往幸而销弭,然喜谀佞而恶讦直,乐蒙蔽而咎张皇,上下相徇,习以为常。
臣恐一旦事有大于此,则无以为陛下告,此不可不过为之虑也。
进故事论襄黄二帅(闰月一日)(1235年闰7月1日) 南宋 · 魏了翁
寇恂复拜颍川太守,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部将杀人于颍川,恂捕得系狱,戮之于市。
复以为耻,还过颍川,谓左右曰:「今见恂必手刃之」。
恂闻其谋,乃敕属县盛供具,储酒醪,执金吾军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馔。
恂乃出迎于道左,称疾而还。
贾复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过去。
恂以状闻,帝乃召恂。
恂至引见,时复先在坐,欲起相避。
帝曰:「天下未定,安得私斗?
今日朕当分之」。
于是极欢结交而去。
臣谓先儒谓贾复不戢部将,寇恂戮之。
使复明达,必且谢过,乃更蓄愤,欲手刃之,殊无责己之意。
帝当先以曲直晓之,使复惭谢,然后慰勉,听其自释则善矣。
臣尝谓天下之事,至理而止。
理之所至,虽强暴凶狡,有不容不弭耳而帖服。
苟惟无所可否,务为包含,是姑息苟且之政也,何以慰服人心邪?
庆历四年,韩琦为陕西四路招讨,郑戬为四路都部领,尹洙知渭州,狄青为泾原副都统。
先是韩琦乞罢修水洛城,郑戬固请终役。
琦还自陕西罢役,而戬命刘沪、董士廉督役如故。
尹洙檄沪、士廉罢役,不从。
遣人代沪,又不受。
洙怒,命狄青领兵行边,追沪、士廉,械送德顺。
狱成,诏释沪、士廉,令卒城之,而洙与青不服也。
善乎,欧阳修之论曰:「宜命中使密谕狄青曰:『沪城水洛,非擅役众,不可加罪。
若临阵而违节制,自当临以军法』。
然后又谕沪曰:『汝违大将,自合有罪。
今以城水洛有功,故赦尔。
尔宜卒事以自赎』。
城成又戒青:『不可失城以遂己』」。
臣谓如修之论,处置得宜,君臣之情分尽矣。
绍兴六年,张浚以宰相都督江上,命韩世忠屯承楚,命张俊屯建康。
先是浚在淮上,谋渡淮北向,惟倚世忠为用,世忠辞以兵少,欲摘张俊之将赵密为助。
浚以行府檄俊,不受令。
浚奏乞降圣旨,而俊亦禀于朝。
甲可乙否,朝廷难之。
善乎,赵鼎之论曰:「浚以宰相督诸军,若号令不行,何以举事?
然俊亦不可拒,乃责俊当践行府命,不应尚禀于朝。
复下浚一面专行,不必申明,虑失事几」。
臣谓如鼎之论,周旋曲当,则上下之体统正矣。
襄、黄二帅,比肩事主,各效己见,以图补报。
比乃闻二帅不和,几有私斗之虑。
审其如此,则所关甚大。
此在朝廷所当谕以贾、寇之事。
俾各释前疑,共济多难。
否则脉络不通,缓急不相倚助,如国事何?
惟陛下留意。
进故事论乞诏诸帅任责处降附安反侧(八月一十日)(1235年8月20日) 南宋 · 魏了翁
臣谓昔者周公朝诸侯于明堂,凡九夷、八蛮、六戎、五狄之国,皆位于东南西北门之外。
无他,内夏外夷之道然也。
自东汉以后,控御失道,贪得务广,至引而寘之于堂奥之内。
盖自马援,实开其端于建武,曹操复蹈其辙于建安,遂使昌炽盛大于永熙、元康之间,而横溃四出于永嘉、建兴之际。
援之初徙降羌于近地,而劝以耕牧也,其意不过使之不相猜贰,而有以得其心也。
操之分匈奴五部于并州诸郡也,其意亦不过使之有所统属,而为吾之用也。
彼一时浅功近利之见,岂知其后日之祸一至此邪!
晋太康元年,侍御史郭钦上疏于武帝,请乘平吴之威,徙内郡杂胡于边地,而武帝不能用斯言也,距江统之建议已在先二十年。
夫以武帝平吴之威,乃不能洗空五胡于未乱之日,而江统顾欲以责晋惠帝于二十年之后,亦晚且难矣!
而江统犹曰「早绝其原」,尚得谓之早乎?
臣侧闻日者符离、蕲、寿丧师之后,招纳北人以补军额,且收召桀黠以备奔走,华戎杂居,识者寒心。
又闻光、黄之间,或以搜求王楫为词,或以收买军需为词,出入无讥。
甚矣乎,国之无人也!
武夫重闭,未必足以杜其隙,矧乃听其自为出入邪?
藉曰和好己成,南北一家,无用过疑,然自昔未有恃和好而弛边防也。
陛下刚明奋发,力行江统之言,臣已疑缓不及事,而又日慆月迈,委之悠悠,臣知无容足之地矣!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苏轼曰:「虑不在千里之外,则患在几席之下」。
今患在几席矣,惟陛下速留宸虑,诏京、襄、两淮诸帅,诘以区画之方,何所可以处降附,何策可以安反侧,各任其责条上。
有不如言,致生他变,则请身任其咎,断在必行。
臣尝记先朝范仲淹为陕西河东路宣抚,上疏乞顾问大臣,如契丹可以保信,必不入寇,亦不与元昊连衡,乞令大臣同书一奏,纳于御前。
他日或误大事,责有所归。
臣之责诸帅,犹仲淹之责大臣也。
惟陛下断而行之。
进故事论黄陂叛卒(八月二十五日)(1235年8月25日) 南宋 · 魏了翁
唐宪宗时,裴度上疏(云云。)淮西荡定,河北厎宁,承宗敛手削地,韩弘舆疾讨贼,岂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
直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耳。
臣谓宪宗承唐纲积弛之馀,藩臣阻兵,帅不庭授,盖自夏、蜀、山东、泽、潞、易、定、魏、博、贝、卫、澶、相,朝廷之令所不能加,视今日之事,难易绝不侔。
而淮西之役,处置得宜,遂能使顽悍革心,梗强效顺。
信知折冲禦侮,不尽在于国势之强弱,兵威之众寡,顾吾所以处之耳。
迩来边帅不和,朝廷但知委曲覆护,听其相倾相轧,以养成乱本,而不知所以处之。
始焉淮西制阃治黄州,匪但控扼要害,实以兼总黄陂克敌一军也。
既命杨恢分阃,恢而可任邪,则军未溃以前,其戮叛将范青,不必付之湖广总领何元寿;
军既叛以后,其招来陈温等,又不必付之荆鄂都统王旻。
今舍制阃不付,而付之他司,臣所未谕也。
观杨恢之词,谓旻有诱叛之迹。
继而旻之告谕陈温,许其来德安境内劄寨,是旻果使之矣。
孟珙招纳,备据叛酋陈温之词,谓若斩杨恢,用孟马帅为制置,则我辈就招。
此何语也?
而珙公然见之公状,不以为嫌,殆有尝试朝廷之意,是珙亦可疑者矣。
恢之不能绥御,以至于此!
坐以虎兕出柙之罪,恢尚何词?
然使旻以诱叛而获厚赏,珙以述叛酋之悖语而获迁除,则是唐末藩镇诸军自择主帅之风成矣。
今朝廷不问可否,而一切听之,尚谓之处置得宜乎?
苟幸无事,养痈护疾,不如诱叛而受赏,袭迹而动,则长此安穷?
惟陛下与二三大臣力图之。
成都府府学三先生祠堂记(1208年) 南宋 · 魏了翁
开禧三年,蜀盗既平,诏遣刑部侍郎长沙吴公猎谕蜀。
始至则以崇化善俗为大务,既遂以制置使治成都。
朔望即学官见诸生,讲授经义,退语寮属曰:「古之教者既为之建学立师,而有道有德者皆同祠于学。
成都典治为西南剧,鼓箧学官者,盖六十州之士咸在。
顾倡明绝学以承孔孟,如濂溪周先生、河南二程先生,乃未有像设,甚非古人祠有道德者之意」。
会余表兄高文卿亦以书请于公,且曰:「三先生之祠遍天下,况周子尝仕合阳,传谓蜀之贤人君子皆喜称之。
二程先生则尝侍大中公游于广汉、成都,最后伊川久居涪,著录甚众。
今其遗风馀泽,犹被诸人,春秋奉祠,安可独后」?
则以属知华阳县度正、郡教授杨寅恭、新简州教授王祖孙,度地于汉文翁石室之西祠焉,以建安朱氏、广汉张氏配,而属某为之记。
某固谢不敢,而教授复以公意来请,不得辞也。
窃尝妄论天命不已,物生无穷,人惟独禀阴阳五行之秀,以成乎两间,静虚动直,万理咸备。
有仁义礼知之性焉,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焉,有口鼻耳目四支之用焉,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焉。
是数者析而言之若弗齐,合而言之其极则一。
皇王以来,生不并世,而行乎中国,若合符节者,率是道也。
尧以天下与舜,舜授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夏德既衰,汤告民于亳,首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
殷既坠厥命,周誓众于孟津,首曰:「惟人万物之灵」。
曰道心,曰衷,曰灵,凡皆三王有天下之初,首明此义。
相后各数百岁,如出一口。
至于成王言生厚,尹吉甫言秉彝,三代之衰而有刘子言天地之中,孔子言性与天道,子思言诚,孟子言善,不以世之相去有久近,与口授面命,曾不少殊。
益以见性命之源,清明纯粹,可以参天地,宰万物,而关百圣者在此。
虽天下之变一治一乱,而是理必不可殄灭也。
孟轲氏殁,学者失其传,务记览、为词章者沈痼于卑陋,既不足与语此;
其虚无寂灭者,自以为高明,又不肯事此。
是理虽卒不加损,惟大本之不究。
则惑世诬民者得以潜驰于世,而伥伥冥行于无所存主之中。
盖降周秦以迄五代,治少乱多,君不得为尧舜之君,民不得为尧舜之民,凡以是焉耳。
艺祖造宋,首崇经术,加重儒生。
列圣相承,后先一揆,感召之至,七八十年之间,豪杰并出。
周先生奋乎千有馀载之下,超然自得,建图立书,本于《易》之太极,子思子之诚,以极乎阴阳五行造化之赜,而本之以中正仁义,贯显微,该体用。
二程先生亲得其传,相与阐发精微。
凡尧、舜、禹、汤、文、武至于孔子、子思、孟子授受之道,至是复皦然大白于天下,使学者皆得以求端用力于斯焉。
呜呼,元气之交会,而天运人事之相参,乃至如此,猗其盛哉!
由是异人辈出,又为之推衍究极。
至于朱氏,张氏,而三先生之蕴亦几于发露无馀矣。
由三先生而来,虽不克皆显于时,究其用,然以其嗣往圣,开来学,潜辅治理,以建万世太平之源,则孔孟氏而下未有之也。
淳熙以后,学者浸盛。
气数屈信,庆元学禁已密,正理不竞,卒之士习日卑,极于内患外变之相仍,则斯道也,至是益信,夫不可一日不明于天下也决矣!
吴公受学于广汉张氏者,故能尊其所闻,以淑诸人。
既祠三先生,又刻其遗书于学。
蜀自昔号多士,学于京师者,至此比齐鲁。
继自今登斯堂,拜遗像,退而复读其书,以索三先生之所以为学者何事,而反求诸己,幸而得之,则弗措焉,其必有兴起者矣。
顾余至愚极陋,何足以进此?
而幸尝有志,敢述所闻以告郡教授,使复吴公,且以自厉云。
永康军评事桥免夫役记 南宋 · 魏了翁
岷山之江,至军城之南,其势湍悍。
冬涸则连筏可济,逮夏而航,多有覆溺之患。
淳化元年,安定梁公楚以大理评事来守此邦,冬仍其旧,夏则为石笼、木栅、竹绳,而属绳于栅,植于笼,跨江而桥焉,民至今赖之,即其官以名桥,示不忘也。
桥比岁必一作,费以钜万数,而官吏并缘骚动,井野民不得聊生。
王公之望漕益州,乃以县官斥币,加旧材估直,下邑尉市竹,亦庶几知民疾苦者。
而吏所侵牟十有七八,民复以控于常平使者,为治其事,民赖以少纾。
然尚有修桥丁夫,仍为广济一乡之大害。
盖虽三钱之赋、半亩之宫,亦例出一夫,其为役不过立木破竹运石,而竹木未集,护作之吏皂必先期督夫,稍失期则系累之,榜笞以千百为旅,旷日持久,使民不得及时耕耨,以养其父母。
其远者至自大面山下,率戴星往返,不下百里,仆溪卧谷,为蛇虎所伤者又不知其几也。
岁自春正月至于夏四月绳桥成,又自秋八月至于冬十月浮梁成,以日记,民之穑事于是尽矣。
役之隙,惟夏冬之仲季,四阅月耳。
复有系桥撤桥之役,使民终岁勤动,不得休息。
吏又迁延其役,苛取不厌。
先是,今富顺守陵阳虞侯为别驾,以郡城至导江凡二十里所,秋夏霖潦,泥淖没膝,乃伐石甃涂。
涂成,夹植榆柳,人率谓便。
客有谓曰:「东郊既免涂潦之害,西山亦侯之民也」。
富顺瞿然曰:「子何以教我」?
则具告以造桥之为民也病者。
富顺力议所以除之,会去官。
今太守,富顺之仲兄也,至郡首访民瘼,即石路与榆柳之未备者,为足成之,且将推行众议。
一日乡之民诣郡,愿以其乡所产茶额,凡一引则于产官钱之外更输百钱陌,仿青城县例,官为募庸以代己役,庶各得以尽力于南亩。
侯不可,曰:「使民至此,皆有司之责也。
知之斯速已之,尚忍荷办于民邪」?
吏或执其说,则斥去之。
乃发郡少府钱,召堰匠九十人,始二月之吉,番休庚功,日四十五人,支庸百七十钱,期月而罢。
其秋后亦如之。
具以列于台府,且上诸朝。
前军器监汉嘉张侯为茶马使者,闻之曰:「此亦吾职也」。
捐金五十万以相其役。
山民大过望,环一乡之耄倪,击鼓镗镗,拜舞于侯之庭,至作为歌诗以咏之。
侯乃登进其耆老而劳之,且大书数语,勉以孝第力田,乐输省讼。
耆老举手至额,前曰:「吾年踰八十,自始十四五即罹斯苦,不图今日仁侯之拯己也」。
各再拜感泣辞谢去。
已而制置大使、资殿安公下侯所列事状于军与茶司,俾永为定例,曰:「此惠当与大岷并为无穷」。
民益大喜。
始,桥南面凡百五十丈,率驾空凿虚,工茍幸得稍浅地以施力,倾摇异甚,过者下瞰,风涛掀涌,心目掉动,例疾趋以济。
二年间,直桥之中江遽积石成碛,纵四百尺,衡半之,其势方兴而未艾也。
桥自是植栅有地,当益安固,亡可虑。
人以为侯之隐念有相焉,乃相与议,肖侯象,筑室于桥之西,并大使、茶马、富顺同堂而祠焉。
歧山安世通隐居大面有年,慷慨急义,既详颠末,谓不可无纪,则以属余。
余惟有生之类莫不同体,人能恪共明命,而无蔽于有我之私,则凡天下之饥之溺,匹夫匹妇之不与被尧舜之泽,于我心将有戚戚焉,而不能以自已者。
虽穷而在下,所以尧舜其君民者,亦岂非吾己分之所当为,况有社有民,而足以行吾志者哉?
昔雍公为名山茶官,秩至卑也,以沉黎辇运博马茶岁妨农功,乞以邮卒代民夫,至今蒙其利。
其后大抚全蜀,入相天子,以生灵为己任,计所减放,无虑七百馀万缗。
使民有常心,而天彝赖以不泯者,其端实肇于此。
侯之为人挺有祖烈,自始为郡,崇正学以迪士习,申孝第以示民厚,考室庐以舍穷独,坏城郭以饬守备,肃恭明神以教民昭事祈报,蕞尔一邦,亦既尽心焉耳矣。
今又以桥之病民,为之虑材鸠庸,以蠲其劳,俾不违农时。
官无小,竭其力之所逮为;
事无小,循其分之所当止。
呜呼,如侯者诚能充是心也,庸可限其所如往邪?
《诗》曰「裳裳者华,其叶湑兮」,侯之谓也夫。
侯名刚简,字仲易。
大使名丙,字子文。
茶马名震,字东甫。
富顺名夷简,字幼仁。
永康军花洲记(1211年5月5日) 南宋 · 魏了翁
永康之城南曰花洲者,俗号果园,椔翳榛莽,岁久不治。
陵阳虞仲易父来守是邦,更今名而筑堂于其上,取刘子临河之叹曰美功。
纵广四仞,其衡之长如纵而加一。
以嘉定之四年五月端午落成,宾朋翕合,凭槛纵观,逝川腾辉,列巘献状,嘉卉输秀,古木樛翠,危堞突立,长桥卧空,奇云落霞,杲日霁月,随境变态,应接不暇。
客曰:「呜呼噫嘻,此天地之閟,若有待焉者。
韩文公记燕喜亭,所谓斩茅而嘉木列,伐石而青泉激,天作而地藏,以遗其人者,盖不是过也」。
余曰:「是则然矣。
自有宇宙,便有此江山,高明杰特。
天地初无隐乎尔,而亦岂私于虞侯也?
山径之蹊,人惟不用耳,用之而成路于介然之顷。
夫岂自外求哉?
山之所固有者然也。
惟人亦然,与天地并立而为三才,居广居也,位正位也,万物备具,无少欠阙。
人惟由之而不知其道,故私意横生,自为町畦,而失其所以为广且正焉。
有能一日克己复礼而有以洞见全体,则将随处充裕,不假外求,胸次浩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者矣。
今余于是洲也,亦以是观焉。
不然,久矣其为洲也,胡昔之昧而今之章?
昔也过者弗顾,而今遽为部南之胜,岂侯之力所能袭而致之邪」?
侯瞿然曰:「非子不能发此,子其遂以斯言记斯洲也」。
是为记。
侯名某,乾道宰相雍公之仲孙,余则临邛魏某也。
紫云山崇仙观记(1211年) 南宋 · 魏了翁
大中祥符七年,绵州守臣刘宗奏言,彰明县紫云山崇仙观柱木有文,为道士形及北斗星象,伻来以图。
上宣示宰臣于禁中,臣旦、臣准各拜表贺。
逮重和元年,始建道学。
是岁诏崇仙观其以延祥为额。
国朝崇尚老氏,惟祥、禧、政、宣间为盛,而是山被遇凡再,今皆在太史氏。
岂其山川郁蟠,固有以宅灵气,会风云,而感召至祥若此者乎。
尝欲考诸方志,以验其然否,未果也。
开禧二年,余校雠中秘书,山之道士曰赵道川,以刊志未备,乃水陆万里,疏其事而语诸余。
会余去国,乃俾它属,道川蹴然谢不敢,则为言:「子诚有意焉,他日其访我于蜀,尚有以赎」。
今也既舍去后六年,余尚里居,道川踵门请曰:「京师之会,逢执事之不閒。
虽然,执事尝坠言焉」。
出其观之图牒,则视前益加详。
盖山居彰明县之西南四十里所,曾峦环秀,古木樛翠,地理书谓常有紫云结其上,故名,理或然也。
冈来自北,为天仓,为龙洞;
东为风洞,为仙人青龙洞,露香台;
西为蟆颐,为白云洞;
南为天台山,为舜帝洞、桃溪源、天生桥。
其阙则前为元始殿,为黄箓宝宫,九真殿在后,玉皇殿在九真后。
东岳天师钟楼在前左,三元桂籍真官真武在前右,南辰五师后左,经楼瑞真堂后右,三仙六神居前两庑,以至斋宫宿庐、庖湢库圉,以固以具。
古柏鼎立于庭者巉岩老硬,盖不知年。
而其间所谓黄箓宝宫,则世传为唐开元二十四年神人由他山徙寘于此者也。
宫之三十六柱皆檀木,铁绳隐迹,迄今不毁。
所谓柱木有文,则住山张承杲修是宫而得之,即国史所书者也。
诏承杲倍赐束帛及御茗、紫衣师号。
由是远近翕翕归向,馆宇盖修,像设有严。
相承至蒲怀显,与其徒复增拓之。
爰暨于今,营甃髹壁之工日备,猗其伟欤!
古之民四,今之民六,而四不足以加二。
古之教一,今之教三,而二常足以胜一。
人谓二氏语人以善恶祸福,故崇尚者众,非偶然也。
服儒衣冠者满天下,岂不曰自孔氏?
孔氏之德,大要使人近思下学,谨独为己,即事即物以致其知而充之,以至于治国平天下。
其道盖至约而易知,至近而易行者也,而鲜有能的然笃信,以从事于斯。
如二氏之徒,尊其师之说,使四方之人奔走附集,衎衎施施而不能已者。
虽缮营宫庙,裒聚遗文,儒者亦鲜及之。
因道川之来之勤、之请之力而重有感焉,乃并书以遗之,且将以谂吾徒焉。
成都府灵应观赐额记 南宋 · 魏了翁
嘉泰元年夏四月,四川制置使言:臣窃惟北方真武自武当飞升受命,帝所谓民祓不祥。
隋唐以来,威异显著。
逮太宗肇兴观宇,累圣相承,隆名邃阙,像设有严,四方翕翕骏奔。
而成都为西南一都会,乃未有特祠,脱遇水旱疾疫,祝禳无所。
庆元间郡贡士刘鼎兴、道流张元简首议建祠,请于郡,愿卜蜀庄故庐之左。
方鸠僝功,会臣入蜀,吏民言状,愿得即功。
臣以一方休戚所系,亟命崇成,既又为记其事于石。
由是物疵疠则祷之,时雨旸则祷之,祝釐禳沴,靡诚不应。
吏民复诣郡乞号荣。
臣稽之记牒,参诸申令,敢昧死请,愿诏有司议所以褒崇之。
寻下礼官,议如律。
开禧元年八月辛卯制曰可,其以灵应为观号。
于是邦人厌悦抃舞,相与服天子之宠灵。
复相谓曰:「观之始基也,我刘公惠顾吾土,实庀斯役。
今以状闻,而公位枢筦,复相嘉号之成,是不可以无纪」?
以某尝从事此州也属焉。
某以为神职乎幽,人职乎明,神者助天地以成物,而人者其又为神明之主者乎。
事神之间,圣人难之,然正直依人,靖共介福,古有明训。
后世舍本趋末,所当交神塞明者,非委诸茫昧,则怵于恐畏,而感通之道微矣。
今真君之威神启梦于列圣,效灵于四方,风行电驰,旁魄流衍,而司蜀戚休,不间遐远。
公之位望,方将为天子变正天纪,陶融景化,以福百万生灵,而念蜀戚休,不间前后,则神之所以依人,而公之所以忠于民而信于神者,各致其能而不相渎矣。
是二者皆宜书,敢以附号荣之末云。
资州新创贡院记(1209年11月) 南宋 · 魏了翁
古今未有遗民而可与共治者,是故先王立为司徒,教之以德行道艺,而兴其贤能,乡老大夫以礼礼宾之。
向为万民也,今合众而尊异之,众宾之席皆弗属焉。
厥明献其书,则王再拜而后受,与祖庙之宝物偕藏于天府,其不轻而重也盖若此。
自科目设而教法浸坏,虽二汉近古,此意间有存者。
迄魏、晋、隋、唐,则事益远于古。
舒元舆所谓试之日,士携脂烛餐器,分坐于寒庑冷地,唐虞辟门,三代贡士,未有若是慢易者。
相承以至于今,未之有改。
虽然,是固因时之制,不得已也。
顾独不可救其甚而益其所未备者乎?
资于西南为文物郡,由先汉二王以后,代有显人,垂诸万世而修名贞节,尤莫盛于国朝。
迨百年而来,亚礼部,冠大庭,擢鼎甲,首全蜀者,项背相望。
由宰臣法从寺监郎圉,班班可考,资之文物于是为蜀称首。
然考其贡士之宫,则未之有也。
寓试于报恩佛舍,弗便,则合郡县庠而棘焉,犹病其褊也。
庆元初,分漕司贡额于诸郡,资之贡二十有一人,至是增为三十有二。
士舍是亡他途也,则就试者因以倍于昔,盖不下五千人。
而仅入出于一门,既未免有壅阏躏藉之虞,幸而得入,负笈而冀少纾焉,则伥伥然靡所止戾,编苇架竹,犹未足以容也。
有徙就于楼居者焉,则危栈腐梁,上下填牣,廪乎压覆是惧。
投卷之庑,衣冠曳屦;
校艺之馆,藩拔级夷;
封录之所,嚣隘近市;
导水之沟,污秽杂袭。
士生一世,居广居而立正位,其所存何如也?
今若此,殆所谓唐虞三代不若是慢易者乎!
今崇庆守杨侯某,故绍兴戎监某之孙也,方怀绂里居,慨然曰:「我祖父捐田千亩于学,以资公养,所以望于乡之士者,不为薄矣。
今登进贤能之所,而苟焉弗称,盍即其地思所以拓之者」?
草图练日,虑材鸠庸,而为士者翕翕以应。
县庠之西北,为民僦居,请庚之,得方七十六丈有奇。
石墙环缭,三门彪列,四庑昈分,攀龙附凤,二堂屹于左右。
中为三术,以直达郡县庠,修畅而靓深。
至于有司之直,胥史之舍,悉增其旧。
直中门为亭,南向以发舒文明之气。
士游其间,庶几绰乎有容,不复如前日之填然几亵,其所甚重者矣。
经始于嘉定二年春正月,汔其年之冬十一月,新筑凡五百四十楹,诸费为钱一千四百四十万有奇。
郡守眉山吕君涧赞其成,教授潼川王君晞鸿以杨侯赴镇代其劳,盘石令王君子克率外三邑缗钱以助。
制置司机宜郡人赵君希浚以前三岁举人尝输金于州也,至是白其长,出所输以给用度。
州之士各襁属不绝。
役成,复具以颠末,属余为记。
余每叹古道沦夷,上漫于求贤,下苟于应令,上下相与以薄,而俗益不古若。
自庆历崇儒,诏州县各立学官,而士始知劝学。
承平日久,列郡各有贡院,修屋坏除,位置有所,若知所以重其事者矣,顾犹未能骤改其所谓慢也。
且朝廷设科,将以蒐实材,崇正学,为斯世用也。
今或者往往以浅陋得,例持衡榷无用之文,为取才之的。
士苟于得者,亦随其程度而为之应,幸而得之,则又将其今日之所以取于人者取人。
彼是相寻,其流益降。
充而为公为卿,皆此其选。
其本若是,则其所成就,盖可类推。
其间亦岂无鸿生硕儒由斯以进者?
然自非豪杰之士,瞭然乎义利之分,其能不为所溺者鲜矣。
尝试使今之校士者,参诸古人之所以取,惟正学之尚,而不必泥科臼以榷陈腐之文。
今之充赋者,思古人之所以进,务正学以言,而不必曲程度以循有司之陋。
则今日取士之制,藉曰不皆出诸此,而吾所以自立者,未尝一日而离乎此。
「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在云者,非必役役于干禄也。
「脩其天爵,而人爵从之」。
从之云者,非必区区于要禄也。
夫如是,不惟得之有道,士之闻风者且将日改月化,惟本之趋,视夫词华之工、科级之盛者,且将有所不屑也。
推之以用世,况肯不义而富且贵乎?
顾余不令,何足以预闻乎此?
因士之请之力,书此以遗之,将冀偕事斯语,求为君子之归,毋俾世儒以科目相诟病也。
中江县灵感庙神墓记 南宋 · 魏了翁
凡宇宙之间,气之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
其在人焉,则阳魂为神,阴魄为鬼。
二气合则魂聚魄凝而生,离则魂升为神,魄降为鬼。
《易》所谓精气游魂,《记》所谓礼乐鬼神,夫子所谓物之精神之著,而子思所谓德之盛,诚之不可掩者,其义盖若此。
而古之圣贤所贵乎知者,亦惟知此而已。
知之故一死生,通显微,昭昭于天地之间,生为贤智,没为明神,固安有今昔存亡之间也哉?
自义理不竞,学者之知乎此者盖鲜。
于是鬼神之说,不眩于怪,则怵于畏。
礼坏乐废,浮伪日滋,而人心之去本愈速。
然是理之在世间,则阅千载如一日也。
颜鲁公忠肝义胆,其死久矣,史书其英烈言言,如严霜烈日。
李卫公窜死南荒,而令狐绹于梦寐间犹惮其精爽。
柳柳州馆于罗池,猿吟鹤唳,莫非其精神之著。
是为可诬也?
况有社有民,生有德于人,死而即其土,人心之所向,齐明承祀,而致生之者,其容掩乎?
潼之中江,其始为元武县,县故凯州也。
隋大业有李太守者,为其州人德之,死则于州之某所葬焉。
既又庙祠而尸祀之,如桐乡之祀者。
冢故濒江,阅岁既久,虽有涨潦,不能侵齧。
然亦冒没之频久,而疑其地,祷于神以订焉,如响斯应,人益神之。
即其旁创为冢祠,前门后寝,位序彪列。
今荆州牧起居刘公既为记其故祠之本末详矣,又欲求余文以识诸冢。
呜呼,亦异哉!
自古生都显荣,死就湮灭者,何可胜数?
而大业汔今,寥寥六百馀载,神著德盛,逾久弗替,则神之得此于人也,亦必有道矣。
公叔文子游于瑕丘,曰:「乐哉斯丘,死则我欲葬焉」。
而蘧伯玉不以为可,遽有请前之语。
成子高寝疾,谓庆遗曰:「吾闻之也,生有益于人,死不害于人。
我死则择不食之地而葬我焉」。
古之君子之用心也,德施欲溥,而不留于迹,其了然于生死之际,非区区一丘之恋者。
今神即安于濒江之地,则非有瑕丘之乐也;
江水所及,则又不食之地矣。
而历祀六百馀载,岿然独存,庙貌鼎著,岂神爱物利民之心,生死如一,故其报若是弗穷邪?
余既乐闻其事,又嘉中江之民追远之厚也,故为道死生幽明之故,叙其事而记诸。
邛州新创南楼记(1213年7月) 南宋 · 魏了翁
临邛居蜀上游,鹤山襟其西,邛水带其南。
风气融液,土田衍沃。
民生其间,检履醇固,习尚儒雅。
盖自胡安先生、林闾翁孺,尝为汉卿、云从之受业,卒以名世。
庄遵、陈立,嗣有显问。
风流所渐,代不乏贤。
虽以五季抢攘,而忠谅之士,亦表表著闻于时。
迨我国朝,道化纯被,士趋益正。
或以学业名家,或以功烈垂世,或以鲠直不容于俗,或以廉平有德于民,载在史册,垂诸郡乘,盖烂然可覆也。
眉山张侯师夔来守是州,崇校官,表遗逸,礼儒士,课弟子员,凡以崇化善俗、迪彝明伦者,侯既尽心焉耳矣。
又以南离之方,为一州文明之气所萃,效灵输秀,世载其英也,思益有以作而大之。
循郡谯而南,一目数里,砥平矢直,爰蔇江濒,度其地而楼焉,从广四仞,其衡之长如从而加一。
脩楹有觉,阳马承阿,二厦挟承,如鸟斯翼。
其衡各以二丈所,列巘献状,如揖如授,逝川腾辉,如顾如恋。
异时郡谯面势,甲于他郡。
今钜丽如之,而江山气象,扶舆槃礴,则谯弗及也。
四川制置大使广安安公丙以尝为邑长于斯也,又嘉侯之事法而制时也,捐钱百二十万以相其役。
始嘉定五年十一月,迄于明年之三月,费钱千四十万有奇,米三百石,夫万有三千,竣事而民不知役。
余同年友天官侍郎阳安许公奕既为之扁其所曰南楼,厥七月,士以书来谂,俾某记其事之成。
某,州民也,弗敢辞,则姑诵謏闻以推明侯意。
盖自天地定位,而南北之方为中且正,《坎》位乎北,中实也,不实则险而易动。
《离》位乎南,中虚也,不虚则闇而不明。
夫二气之升降,万物之生成,于是乎在。
近取诸身,大凡成体而有物,孚信而不可欺者,皆坎之实也。
而致用之大,惟心为要焉。
人以一心成位乎两间,虚明中正,至文之所从出也,故其象为离。
人皆深体而默践,一有以洞见全体,则所居广居也,所立正位也,所行大道也。
以之周旋乎万物皆相见之地,如日之方中,宇宙之间,无一弗烛焉。
是心也,不既甚绰绰矣乎!
而人常小之,以自溺于偏倚窒闇之地,物欲蔽而天理隐矣。
故圣人立象以示之,又设卦系辞焉而告之,故曰:天有四时,地载神气,无非教也。
坎离虚实之象,非天地间不言之教乎?
不宁惟是,若《升》之南征而吉,《明夷》之南狩而得,皆取诸此,而都邑之位面朝而后市,乡饮酒之位向仁而偕藏,亦不曰阳明之方,君子所尚,人一身致用之要皆出是中虚之地而可乎!
侯之作斯楼也,凡以寓其为教之意,非必家至而户晓者也。
士而能循名会意,有以反求诸己而毋蔽于物欲以窒其虚也,毋闇于偏陂以失其中也,毋安于末技以乱其至文也,毋矜乎小智以晦其本明也,豁然大公,靡所湫阏,则以是充之,造道入圣,将无难者。
其英华之晬盎,光辉之畅发,又岂止名爵之荣也哉!
侯之望于士者盖若此,某虽不敏,请与里父兄懋敬厥修,以无忘侯德云。
泸州显惠庙记 南宋 · 魏了翁
鬼神之理茫昧不可测知,而见诸圣经者,《易》言情状,《记》述幽明。
夫子谓物之精,子思称德之盛,凡以天地之功用,二气之良能,妙万物而无不在者也。
古之人所谓格物以致其知者,将以究极乎此。
死生昼夜之道既瞭然于中,而后交于鬼神之义不失其正。
自异说诪张而士之知此者鲜矣。
惟未有知其故,非委诸茫昧则眩于奇怪。
礼坏乐废,虚伪日滋,人心去本愈远,而恶知所谓助成化育之功者!
泸之显惠庙盖昉于淳熙之八年,其死生荣哀之变则简池许公延庆尝记之矣。
嘉泰三年,唐安王侯勋则又更诸爽垲者,规制闳袤,久弗克竟。
后十年,许公之子天官侍郎奕来为邦伯而自成之,亡何而填夔易遂。
属役于通守费君昌遇,凡而资用皆郡少府之斥币,侯约己裕民之馀也。
前门后寝,环以步櫩,文榱华梁,殚极钜丽。
费君谓是役也,不可无述于丽牲之碑,则以属其乡人临邛魏某。
窃迹其事而为之喟然曰:自昔析圭儋爵者何翅传舍,而生都显荣,死就湮灭。
梁天监汔今,世之相后也七百有馀载矣,而神著德盛,逾久弗替,则神之得斯于人也亦必有道矣。
畏垒之社,离𡺾之馆,桐乡、罗池之祀,使生无德于民也,死能庙其土乎?
或曰:「盈宇宙之间,其生生不穷者理也,其聚而生、散而死者气也,气聚于此则其理亦命于此。
今气化而无有矣,而理恶乎寓」?
曰:是不然。
先儒谓致生之理,其鬼神致死之,故其鬼不神。
古人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者,将以致其如在之诚,庶几飨之。
其昭明焄蒿悽怆,洋洋乎承祀之际者,是皆精诚之攸寓而实理之不可掩。
祠之作也,非古人修庙、陈器、设衣、荐食之意乎?
必有深于聚散之蕴者,乃能会于斯言。
茂州军营记 南宋 · 魏了翁
帝骘下民,集大命于艺祖。
厥既百神受职,六服轨道,乃惟李唐叔季,彊藩畔援,五代八姓,民生如毁,图所以久安长治之策。
肆发宸指,召诸镇以还邸,遣廷绅以牧民。
赋租斡榷之利虽隶转运使副,而二税固有当属之郡者。
且系官房廊,杂收地利,坊场河渡,支酬衙前不尽,则悉归诸郡,以之备用非常。
郡置营以招军,大郡有十数指挥,小郡亦不下三五,每指挥率四五百人。
平居统理,春秋按隶,剸属于郡。
其曰知军州,军,军政也;
州,民事也。
分方镇之权十之二三以付之郡者,将使之有兵有财,可以干方耳。
熙宁言利之臣不知为国远虑,乃谓郡守付权太重,于是括地利,笼榷课,禁回易酝造,以削诸郡之财;
籍禁卒,罢招填,并军额,桩窾籍,分系将不系将,以削诸郡之卒。
郡既不复有寸兵孔财矣,所当除戎器、坏城郭以备不虞者,控于转运则既多滞吝,奏乞支降或至沮格,圣门所谓三足者,今咸无一有。
一旦盗贼窃发,戎狄继之,勤王之师非驱市人则募乡氓,遇敌辄溃,逋为剽聚,其患久而未殄。
中兴之初,虽身履其弊而未之有改。
汔于今日,郡之削也滋甚,兵之阙弗补也,贫弗恤也,糗粮弗充也,营垒弗葺也。
方时晏宁,茍若而可。
武兴叛将徒鼠窃耳,而封疆之臣或死或去,已无所与守者。
脱不幸有强弩长戟之忧,孰能窥左足而先应者?
是乌可不为寒心哉!
某自请外补,三历守符,视垒垣之废、尺籍之滥,稽以李法,固为此廪廪久矣。
一日,茂林太守史侯以书来曰:「茂之厢兵既亡壁垒,戍守之卒靡所止舍,余皆列营以居之矣,又创为按阅之所,厉乃蜂锐,简乃侵短,审固周旋,不携不掎,若庶几无愧于科琐者。
子盍为我书之」。
某曰:「此余之所甚忧且居其位而恧焉者,而子能及此,余敢曰不可」?
因惟先朝兵制之得失,其在于今无以解而更张之,将末知所以届,用书之以识侯之远略,且将以谂吾党,翼相与图其所甚忧者焉。
侯名□,字圣从,眉之丹棱人,登绍熙四年进士第云。
石泉军军学记(1212年) 南宋 · 魏了翁
石泉故县,县故有学,政和升县为军而学未之有改也。
绍兴十六年,知军事魏侯某始撤而大之。
越六十有七年,汉嘉李侯大辩来为守,故事见于先圣先师之庙,视其殿室堂序已坏漏弗支,则虑材鸠庸,乃复兴之。
凡而赀用率仰奉赐,不足则益以郡少府之斥币,郡寮及里人之贤者又相与助力焉。
始于嘉定四年夏月,成于明年春月。
侯以书抵余曰:「愿有纪焉,以告于郡之士也」。
使郡教授李君杰叙其事而来谂。
余为之喟然叹曰:三代之学莫备于周,降秦汉而后莫备于我国朝。
周之制自王宫、国都、闾巷、党术莫不有学,司徒总其事,乐正崇其教,下至庠塾,皆以民之有道德者为左右师。
自天子之元子、众子,公卿大夫士之适子,以至庶民之子若弟,八岁则入小学,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
厥十有五,是进乎大学,而教之以致知格物、正心诚意之道。
士生斯时,藏修息游未尝斯须不由于学,故其成材也易。
国朝之制虽不若是详也,然有非秦汉以来所及者。
盖自嵩阳、庐阜、岳麓、睢阳,各有师徒,锡之经传,至乾兴元年而兖州立学,景祐四年则藩镇皆立学,宝元元年则大郡亦立学,至庆历三年以后则郡县无大小咸得立学焉。
此既为前代所未有,而职之以教授,领之以部刺史、守相、令丞,则又昔之所无。
降周而来,亦庶几无遗憾者矣。
然周之得士,彬彬济济,极于治化休明、风俗醇厚,而今之士修诸身、措诸事业,顾或有不逮周者。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容有今昔之间乎?
是不然。
古者自入小学,学幼仪,肄简谅,则既有以固其肌肤之会、筋骸之束,而养其良知良能之本。
其入大学也,所以为教之具,非强其所无也,凡以上帝所降之衷,生民所秉之彝,万物备具,而作之君师者特因其固有而为之品节以导迪之,使明其仁义礼智之性,以行诸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而无不尽其分焉耳。
今之为教者独何如哉?
利禄之诱梏于其前,既不由小学以养其德性,厚其基本,又不进之于大学以明其本初而溃于大成,其父兄之所训迪、师友之所切劘,大抵务记览,为词章,以求合于有司之程,为规取利禄计耳。
自始童习以阶成人,耳目之所濡,心志之所之,始进既若是,随事亹亹,往而不返。
其以是干泽也,不至于得不已;
幸而得之,则又将以其所以教于人者教人。
彼是相寻,其流益降,充而为公为卿,皆由此选,其所成就有不逮古人者,盖不俟其入政而固可前知之矣。
呜呼,为士者盍亦反其本,而职教者亦尝于是而加之意乎!
今李侯之为是役也,则吾既得闻命矣,抑侯之为教可得而闻之与!
古者教人之目至简而易行,至近而易知,不过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是理也,贯千载如一日,人非不能行之、习之,而患不著察耳。
《诗》云:「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
愿以是复于侯,将告诸郡人,相与切磋究之,期有兴起者,以无负建学立师之意云。
汉州开元观记(1211年) 南宋 · 魏了翁
自《图》、《书》出于河、洛而天地之秘始露,迨八卦画、九畴叙、六经作而天地之间备矣。
以言乎天下之赜,至于阴阳变化,远而莫禦矣,而卒归于默成而信,存乎德行,所以体物而不可遗。
以言乎圣人之道,至于峻极于天,大而亡以加矣,而不遗乎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所以范其化而不过。
凡皆贯显微,该体用,形而上者之道,初不离乎形而下者之器,虽关百圣、历万世而无弊焉可也。
后世九流之士,往往执一偏以求道,得本则遗末,循粗而失精。
亦岂无高明卓异之士游于其间者?
惟其诚明异致,道器殊归,殆将不免于贤与知者之过,而恶睹夫天地之大全也哉!
且道家者流,其始不见于圣人之经,自老聃氏为周柱下史,著书以自明其说,亦不过恬养虚应以自淑其身者之所为尔。
世有为老氏而不至者,初无得于其约而徒有慕乎其高,直欲垢浊斯世,妄意于六合之外求其所谓道者,于是神仙荒诞之术或得以乘间抵巇而荡摇人主之侈心,历世穷年,其说犹未泯也。
呜呼,道其不明矣夫!
广汉为蜀望郡,郡即学官以奉尝先圣先师,惟春秋二祀耳,而老、释之祠则充塞区井。
郡有谓开元观者,实始于唐之玄宗,其始初清明,耆俊在服,有二氏之书,数加摈抑。
河南参军郑诜、朱阳丞郭仙舟投匦献诗,语涉道法。
区区丞掾之卑,语言之末,未害于治也,诋之为不切事情,免所居官,废为道士。
于斯时也,其好尚盖如此。
承平既久,怠忽荒政,乃始外事物,弃伦理,以委其心于无所执着之地,而仙人方士之说入矣。
今日表庄、列,明日祠玄、元,且崇信方术,缮修宫庭。
若绳以老氏清虚淡泊之本旨,则此又习讹踵陋,愈求而愈失之者,而上之所好若是,是宜天下靡然向风,而郡国皆有是祠,以迄于今也。
嘉定四年冬,余守广汉,观之道士段谦光来言曰:「观之圮久矣,相其旧址,西北隅地卑且凹,积为瓦砾之场,其旁之降者则荆棘狐狸之所居也。
观之始基今数百年,虽仅存不废,而蛊坏废缺若此,吾衣食其中,常忸弗宁。
乃填乃阏,乃治乃削,凹者以凸,秽者以洁,则虑材鸠庸,前为□殿,后为□殿。
陈太初真人,世传谓火解于是州者,今亦绘而祠之。
其事则眉山苏文忠公尝识之矣,子盍为我述其缮营之始末,以诏来世也」。
余曰:「噫!
儒者之道,欲其自得之而纯体实践焉,非求乎外饰以眩诸人也。
况土木之崇侈,于余乎奚取?
虽然,有一于此。
异端之教,揆诸吾道之中皆弗合也,然而老氏绵绵若存之说者,盖有近于大《易》生生之旨,而其所谓专气致柔,归根复命,视夫穷大而失其居者则又有间矣。
诚能守淡泊,去健羡,瀹神涤虑如洁其庭宇,脩身谨行如固其垣墉,则不惟可进于汝师之道,而存体明用,吾犹将有望焉,尚庶几归儒之意」。
道士怃然而作曰:「命之矣」!
乃书以授之,是为记。
雅州振文堂记 南宋 · 魏了翁
雅安南控九折,西扼灵关之塞,地多𥕂卤,岭峭川激。
民椎顿,能劳苦,而其为士者,颇知自好,质而不华,时平无遽,则其閒旷之趣,往往中州弗逮。
然至者以其僻且固也,而不陋之者几希。
成都宇文侯绍芳为是州之明年,边尘不惊,百废且饬,乃因馀力,顺民之情,为楼于州之南,侯既为文以纪之。
又为堂,其下扁以「振文」,伻来谂予曰:「愿有以告于州之人也」。
夫不远其地、鄙夷其人,而思所以告之,侯之用心,抑所谓几希者矣。
而侯之为是也,宁以斯土也,士习虽醇,而驰骋文艺以哗众取宠者,仅仅有之。
故思有以振作之与。
抑侯之意,殆不止此,为堂南乡,厥位为离,其为文也,佔毕诵说云乎哉。
太极昆仑,动静根焉,元化周流,柔刚分焉。
荡推往来,更迭杂揉,日夜相代乎前,无一息之间,而天下之至文生焉。
离离乎其相丽也,皇皇乎其旁烛也,秩秩乎其有条不紊而纤微毕具也。
仰而观,俯而察,则日月之晦明,星辰之见伏,山川之融结,草木之罗缕。
近取诸身,则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莫非天命之流行,而人文之昭晰。
是故尧舜禹汤文武所以化成天下,而圣人所为起凤鸟河图之叹,薄乎云尔,后世之所谓文也。
今侯卷卷乎是州之人,夷荒辟秀,思有以振作之。
余窃意其士质而静,既少驰骛之观,地阻且左,又无繁华之娱,则或者纯固专一,知所用力。
自兹承侯之德,审思明辨,纯体笃行,岂无日改月化,有以悠然自得于天理之彝,而识人文之正者乎。
传曰:「甘受和,白受采」。
登斯堂也,庶几有感于斯言。
绵州通判厅二贤祠堂记 南宋 · 魏了翁
普慈冯君德从自巴西以书抵眉山曰:「昔在先正谏议鲜于公暨我祖户部公,尝相后先通守是邦,风猷蔼然,迄于今未坠。
越我罔闻知,来承兹乏,顾瞻攸居,惧弗克嗣,以愧前修。
乃庀事踰月,即治寺东偏辟宇而并祠之,将以致高山景行之仰,盍为我叙所以作,昭示来者」。
某尝夷考二公之行事而窃有感焉。
方熙宁王氏用事,窃经术之似以文管、商之实,威令所届,胥为怨咨。
小大百辟,罔不尽力争之,卒以取忤,而嗜利亡耻者冯依为市,茂恶怨正,惟所欲为。
根孽蔓延,极于元丰之季,其祸犹未弭。
虽以神考之明睿,时察其奸,阴主善类,而汔莫之胜也。
鲜于公为蔡河拨发,应诏言十六事,谓滕甫曰:「其文类王陶,可嘉也」。
遂用为利州路转运判官。
初建助役法,议所役缗钱与转运使李瑜不合,乃各以闻。
神考是公议,因以风诸路,且罢瑜而以公代之。
然自是为用事者所嫉,终神考之世不复召用矣。
冯公奉诏鞠环庆狱,一二执政至谬风上旨,将以中范忠宣,公不得动,卒是忠宣而正种古、史籍之妄,盖自是大忤执政。
会史籍有异词,诏韩晋卿鞠治,执政因请并覆纯仁事,神考曰:「纯仁事已明白,勿复治也」。
狱具,如冯公章,执政殊弗慊,竟以他事罢。
公归审官踰年,乃得调来倅是州。
呜呼,世谓大臣喜怒过于人主,讵不信哉!
熙宁以来,登吁耆畯布列有位者,莫非出于人主之意;
及其奉公据正以取谴斥,则鲜不出于大臣之私。
虽一时宰臣如韩忠献、文忠烈、富文忠,执政如吕正献、司马文正、赵清献、唐质肃、吴文肃,侍从以次如吕中丞、滕章敏、刘忠肃、杨元素、程明道、苏文忠、文定、郑介公,乃皆神考深知其人、力主其议者。
或召之至,或命之留,或惜其去,则神考也;
及其或从外补,或以罢免,或不免于窜逐,则安石诸人也。
矧新法之害、用兵之非,神考固尝流涕于二后之请,叹愤于安上门之图,恸哭于永乐城之败,曷尝不曰吾将亟解而更张之也!
而将顺靡闻,蒙蔽相尚,徒以强辩邪见力持人主,不可动摇。
以神考之仁心仁闻,卒之民不被泽而覆受其祸,一时善类乃徒以知言垂芳竹帛,可胜叹夫!
今鲜、冯二公之事虽不尽同,然而论事于熙宁而为神考所知,为宰执所愠,则盖有相似焉者。
矧鲜于公不过以蔡河拨发而言天下事,冯公不过以御史推直而触大臣意,其为力滋不易,然是乌可以无述哉!
有来斯宇仰瞻仪刑,尚友风烈,即其行事,斯反诸己而致思焉,盖不必曰人不足与适也,位未可以有行也,亦惟循吾职分,自靖以献于上焉,顾焉往而不可以行吾所学乎?
《诗》曰:「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
是理也,阅千载如一日,冯公识之,焉知来者之无人?
谏议讳侁,字子骏,阆中人。
户部讳如晦,字叔明,普慈人。
彭节斋记 南宋 · 魏了翁
开禧二年,王师北征不利,虏乘势嵌淮环汉,拥秦窥蜀。
明年春,大将吴曦挟虏以叛。
士之仕于蜀者,或舍生以取义,或濡迹以就事,或逃难以避污,其事不必皆同,归洁其身,志于仁而已,然而所陷溺者亦往往有之。
惟某郡彭君挺然于虐焰之中,啖之以官弗从,强之以事弗从,絷之佛舍,卒弗从也。
曦既就戮,宣抚使安公丙、宣谕使吴公猎、安抚使刘公甲上其事于朝,曰「守节不从,几及于祸」,曰「尝拒伪命,忠节可嘉」,曰「守节抗叛,誓死不渝」,前后若出一口,人以为荣。
君乃以榜其居曰「节斋」,庸侈其事,而自泸以书抵眉,属余为记。
余谢之曰:「何哉?
子所谓节者。
且忠孝臣子之分也,率吾性,素其位,慊于中而行之焉耳矣,而子独是之名乎」?
曰:「余非以是为谅也,余将识诸卧兴以自儆也」。
则又谓之曰:「圣人知人之要,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安焉者,终之于久而不渝,然后其人可识也。
曾子固书颜鲁公之死,谓义有不得不死,虽中人可勉焉。
惟历忤大奸,颠跌撼顿,至于七八,而始终不以死生祸福为秋毫顾虑,非笃于道者不能如此。
盖以为不如是,或能勉诸暂而不能持诸久,是亦圣人察所安之意也。
且不宁惟是,在我太祖时,尝议武成庙之配享者,所升入二十有三人,所退黜二十有二人,其间如陶侃、李光弼且不得与。
尝迹其事,陶特缓于讨贼,李特稽于赴援耳,然而功名俱已蹈厉出伦辈,一有瑕颣,固不在所录。
节之难于始终也盖若此,矧欲学为陶、李者乎?
惟子勉之,其益求诸古人以内反诸心,毋矜焉而画也,毋挠然而辍也,毋不见知焉而措也。
人所当为,盖不止是,子懋敬之,以图厥终」。
则曰:「子之言爱我也,盍即是为记」。
乃书以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