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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州新开环湖记(1214年) 南宋 · 魏了翁
临邛魏某居郡之明年,岁熟时康,教孚讼清,图惟宽閒之乡,有以节宣劳佚,疏瀹幽滞也。
郡故有沼,而区分壤别,港绝潢断,昔人又多为矼梁以窒之,曾不能容刀焉。
乃宣乃理,倅以小艇于圃之西为洞,循洞之西为亭,榜曰「西港」,港有步,可上下舟。
舟行而西为高梁,榜曰「环湖」,梁之下可藏舟。
又西为传馆。
由馆之北,湖光渺漭,从广百丈,其衡之长如从而加倍。
北迤东为松菊亭,易亭榜曰「柏港」。
又东为亭菱屿,直百坡亭。
又东北为雪桥,为游环靷梁乃济。
又东为起文堂,泓涵演湙,深广缭绕。
于是环圃皆湖也。
乃因暇日,命客张坐饮,相与乱流而观,则翠筠苍樛,参差蔽亏,柔夷华芳,夹道绮靡,周阁曾槛,倒影参错,双鸧乘雁,浮深戏广,纤鳞巨介,頩首莘尾。
目行心舒,俄顷变态,应接不暇。
客曰:「子之为是于圃中也,计庸程物,属役赋丈,非罢极人力恶可以为有也?
然则子无已剿民尔乎」?
曰:「不。
吾未始有为也,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
其塞也,山固自若也,其介然而成也,非袭而致之也,山之固有者然也。
今余于是湖也,亦袭而致之与,无亦因其固有而导之然与,而奚剿民之有」?
客曰:「是则尔矣,而政非所急也」。
曰:「吾闻诸柳文惠侯曰:『气烦则虑乱,视壅则气滞,故必有游息之物,使之清宁平夷常若有馀,然后理达而事成』。
是乃吾所谓节宣劳佚、疏瀹幽滞焉耳,斯其为政不已多乎」?
曰:「子之为是也,则吾既得闻命矣。
抑闻之:『无已大康,职司其居』。
子之游也,亦有以寓其思职之意矣乎」?
曰:「有。
昔者扬雄氏有言:『乘国者其如乘航乎?
航安则人斯安』。
吾将安航名吾舟。
且航者,人之所以济也,而国似之。
吾知乘航之不可忽,则游豫之顷无非事也」。
客曰:「唯唯。
非子吾不及此。
虽然,请为歌之,愿无忘子之志也」。
乃歌曰:「有瀰且盈兮谁揭谁厉,采蒲与荷兮采藻淠淠。
言鬷其迈兮匪航弗济,我引我拿兮我鼓我拽。
舒乎娧娧兮般乎裔裔,云吁且乐兮莫之止戾。
卬兴我思兮此于湖底,我之泄泄兮民之蹶蹶,此非尔作兮维余于制。
终余永念兮是儆是戒,毋臭厥载兮庶其夷届」。
歌既阕,主人饮客酒,泯然思,辗然笑,复使反之,相与悠然而罢。
明日,书以为记。
眉州江乡馆壁记(1214年10月) 南宋 · 魏了翁
眉为郡介居水陆之冲,公馆之西故有代舍以赢宾旅,余既略加葺焉,惟是溯沿来届者未有以舍也。
濒江有亭,榜以「共饮」,故邑宰唐安胡文靖公所作也。
郊之逆劳,仅仅容车,燥湿无所。
乃嘉定六年,临邛魏某来为州。
明年,损少府用度,撤而大之。
知县事吕符,文靖之族也,寔相是役。
冠楼于堂,翼堂以室,联以步󰔶,高其闬闳,缭以周垣。
盖经始于秋七月,汔其冬之十月。
于是宾至之不时,得此托处则宾从有适,井匽有次,脱然如归。
或以谓余曰:「客必致馆,是谓友纪,故昔人以隶垣觇晋,以司里觇陈。
今余亦将以是觇子之政之修也」。
曰:嘻,而恶知余之始拓为不若是也!
余将左右宣亩树之台观,屏剔菑翳,艺之卉木,使高明平夷,倦客有以息斯游斯,节宣劳佚也。
而后薄民壤,旁厄丛祠,卒未有以大厌余志也,而以是觇政也,祇其所以隘我也。
姑识其事,尚来者卒成之。
眉州新修蟆颐堰记(1214年3月) 南宋 · 魏了翁
距州城之东七里所曰蟆颐津者,唐拾遗孟公昭图以直道不容,为田令孜所沈处也。
先是开元中,益州刺史张仇公兼琼为堰于吾州者二,由新津县之西曰通津,由蟆颐山之西曰永济,水利凡溉眉山、青神之田亩七万二千四百有奇。
国朝天圣末,使民输岁修之缗,亩算馀钱五十,元丰遂增至百四十有二,米为升者一,民患苦之。
淳熙九年,郡守武信杨公辅易为官修,有所谓王景堰、北牙与田祖、田迪诸堰。
故叠石为堤,至是以竹落易之,衡广一百二十丈有奇,视昔用度盖已十损其二。
而比岁东流益悍,舂磨之家又壑之以浚其流,矶之以怒其势,故其下俗所谓芦花筒者日见漱齧,筒下之田疏恶不支。
迨嘉定五年,水又坌至,射王景堰仅馀寻丈。
幸未决,决则堰高江庳,水且尽注之江,七万亩之种将不得下。
明年余来为守,访问民疾苦,多以是为言,欲为改作则筑事已动。
先是亩算不下八十钱,以给丁庸,会广汉张麟之来丞眉山,增科三十有八,且为教于民,约一年勿复歛,又节缩财用,损常年三之二,凡得钱三百万。
于是畚武阳之石以为堤,下邛笮之竹以为楗,使植根既固,虽有涨潦不能侵噬。
一日戒余以竣事,余往观焉,且命客以俱。
丞曰:「是亦庶几无憾」。
余曰:「不。
是所谓随宜救弊然也,而长利乎?
且州之水近自白虎江来,其为派二,东流直蟆颐则病堰,西流薄州溉则病城。
是虽三尺之童亦皆见之,而先是者弗此之图。
今东流日下,吾恐武阳之山可泐,邛笮之林可秃,而算亩增繇,抗民之精,将自是日极矣。
今为教曰尽一年勿复歛,丞能自信矣乎」?
曰:「然则徙东流而西之,其庶可久乎」?
曰:「西亦吾民也,东免于堰患而西为城忧,是以利易害而弗可为也」。
曰:「奈何」?
曰:「移东而西偏也,移西而东亦偏也,吾欲截江为楗以捍东流,而洒渠于东西之两间,则城若堰将两利焉,不乃可乎」?
丞瞿然曰:「命之矣,敢请事期」。
而客有难曰:「因其故而岁为之防可,截江为之以徼幸万一不可」。
曰:「何由知其不可也」?
曰:「闻齐人延年言于汉武,欲开大河上岭,帝谓此大禹之所道,不可改。
杜预将桥大河,或亦以为商、周所都,历圣贤而不作,殆必难立。
然则是堰也,昔人之经略于斯为不少矣,而顾未有及此者,子之知也诚足以尽出古人乎哉!
吾恐洒渠之利未即见,算亩之缗未可罢,而截江为楗,岁一剿民,是以百仞之堤为阱于国中也。
其能久居此乎?
使来者或不能卒子之志,岁一罢修,则今之消功殚贿以为之者将复溃而东趋,而前功废矣」。
曰:「抑余闻汉人之习于灌溉者曰,张戎尝言水性就下,疾则自刮除成空而稍深。
今洒渠以浚之,其势将日下,下则疾,疾则刮除而深,昔之东注而病堰者皆将为中道之归。
岁不过损钱百万以为截江之防,而王景堰之役可渐省,以至于不必复事矣。
与其岁损二倍之费以救其末,而为害未有既也。
且是非之心,焉可诬也!
今惟其是,孰不我是?
今而非也,安能强来者之不我非邪?
况渠成,民之利也;
其不成也,所损不过异时所以待遇使客者,今少府损节之以复于民耳,而来者何得以非我」?
乃以控于刑狱、常平使者潼川杨公子谟。
议未决,会行郡,相与按视,始尽得其利害之要,捐钱七十万,俾经始。
余亦以少府二百万足成之。
命丞受役焉,会计金谷,兵马都监吴□戒事期,程护工作,水工以时,物土赋丈,庸丁以时,架筠楗石。
起冬十月,汔明年春三月,累日积工凡若干,民之无职事者受庸而为之。
渠成而前以为非是者,往往自异其说,谬见称述。
余复谓之曰:始而非之者固未必是,今而是之亦不得为非乎?
水为天下之至险,有非知力所能周者,而子为是乎?
《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若夫变而通之,使可久而不穷,则在来者,非吾所敢知也。
乃以为记。
大邑县学振文堂记 南宋 · 魏了翁
吾州之俗,检履醇固,而被服文雅,盖自汉以来代有显人。
胡安先生、林翁孺、庄君平以经授卿子云,流风所渐,儒学日茂。
其属县曰大邑,又介居群山之麓,地阻且右。
士生其间,无繁华之娱、驰骛之观荡心怵目,故其用力益以颛固,笃学好修,礼贤乐善,若恐弗及。
成都李君某来长斯邑,厥明年,时和岁丰,百废具修,乃为堂于邑之南,名以「振文」,将与邑之秀异藏脩息游于斯,而移书郡人魏了翁曰:「愿有以告于邑人也」。
了翁固谢不敏,不足以举斯文。
君固请弗已,则谓之曰:何哉?
子所谓文者。
清便婉转,点缀映媚,姑以玩物肆情者乎?
傅会假托,窜移编缀,苟以哗众取宠者乎?
为堂南乡,厥位为离,吾恐君之所以望于士者将不止此也。
君曰:「何以语我」?
曰:吾请试言夫所谓文者,而子姑听之。
且动静互根而阴阳生,阳变阴合而五行具,天下之至文实始诸此。
仰观俯察,而日月之代明、星辰之罗布、山川之流峙、草木之生息,凡物之相错而粲然不可紊者,皆文也。
近取诸身,而君臣之仁敬、父子之慈孝、兄弟之友恭、夫妇之好合、朋友之信睦,凡天理之自然而非人所得为者皆文也。
尧之荡荡不可得而名,而仅可名者文章也。
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而所可闻者文章也。
然则尧之文章乃荡荡之所发见,而夫子之文章亦性与天道之流行,谓文云者,必如此而后为至。
文王既没,文不在兹,孔圣后死,斯文未丧,此非后世所谓文也。
今君侯振文之谓,将奚择乎此?
曰:「抑闻之,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亦得以谓之文;
孝弟谨信,汎爱亲仁,行有馀力,亦不嫌于学文。
文固有等级也,自非上知、生知,迪天理之彝,蹈人文之正,动为世道,言为世则,则勤学好问,推孝弟谨信之馀,固学者事也,特有先后之序、浅深之间焉」。
曰:子言是矣,如余前之云者,乃天下之至文,遽得以迂而后之也。
圣人所谓斯文,亦曰斯道云耳,而非文人之所以玩物肆情、进士之所以哗众取宠者也。
侯诚有意于斯,则所当表章风厉,使为士者以勤学好问为事,以孝弟谨信为本,积日累月,自源徂流,以求夫尧之所以可名不可名、夫子之所以可闻不可闻者果为何事。
近取诸身而秩乎有叙,远取诸物而粲然相错,仰观诸天,俯察诸地,而离离乎其相丽,皇皇乎不可紊。
斯所谓文者,既有以深体而嘿识之,则将动息有养,触处充裕,无少欠阙。
迨其涵泳从容之久,将有忽不自知其入于圣贤之域者矣。
斯文之振,孰大于是?
君瞿然曰:「是文之本也,敢即是为记,将与多士懋敬无斁」。
长宁军贡院记(1212年) 南宋 · 魏了翁
长宁之为军,自政和四年始。
朝廷不鄙其远,俾得贡士视内郡,德至广也。
王泽既浃,士习用劝,风气开建,衣冠浸茂。
初,合试于泸乡之士,弗便也。
绍兴十四年,始以士之请,寓试于郡之龙华僧舍。
越十六年,增流寓贡额二名,合旧为三。
越十四年而单演之始登进士第。
由是数十年间,人才彬彬间出,接武科级,就试者因以倍于曩日,僧舍湫陋,既不足以容,校士其间者亦病于弗葺。
嘉定三年夏四月,陵阳虞叔平父方简来守是邦,涖事之逾月,士以为请,侯瞿然曰:「是登进贤能之地,顾苟焉若是,盍更诸爽垲者」?
乃陟南冈,顾见西门之左稼泽且数十丈,距郡宇百步而近,域王诸峰秀出于左,中为宝山,屹起百仞。
侯曰:「是殆可矣」。
明日,合寮吏与学之左右生观焉,不谋同辞,考诸龟亦惟丙食。
遂益市旁近地,捐钱二十万经始其役。
或曰地势卑淤,舁辇畚锸之事,得无消功殚贿,奈何?
乡之士进曰:「此地发祥效灵,寔盼于侯,请勿以烦官有司,吾侪小人愿加一力焉」。
则属役赋丈,为台门三,为誊录、巡防之位二,前为重阁,周以步庑,中为公堂,室东西向,居堂左右,校试之斋庐四,在堂后,又为虚明之馆,在斋庐后,凡大小六十楹。
于是侯为大门,通守杨君师信、校官文君东寅为庐馆以继之,郡士以次各守事期。
起冬十月己巳,讫明年春三月戊辰,用丁夫万三千七百有奇,钱用诸费二十七万一百有奇,役成而不愆于素。
侯乾道宰相雍公之孙也,识济开远,克念厥绍,凡所居安,惟猷是程,盖不宁惟是役也。
崇学校以迪士,申孝弟以厚俗。
覆茅之庐,为缮以瓦;
触舟之滩,开凿如席。
泥涂十里,伐山陶甓,化为康庄;
四溪病涉,为二修梁,直达郡治。
大葺官宇,爰蔇典学、司刑之官,咸妥厥居。
盐筴旧为民害,不加抑配而商贾阜通。
叠是成绩,类皆非他俗吏所能办者。
某守广汉之数月,郡之士以书来请,愿有记焉。
某熟复其事而叹嘉之不置也,因惟君人者以天下为一家,不自治也,分千里之地寄诸郡守,害焉除之,阙焉修之,不便焉必图所以更张之,如此乃可以位天位、禄天禄而亡愧。
弗是之思,视其蛊坏不治者懵懵然去之,奚以守吏为哉!
侯之是心也,庶知所当务者矣。
然而(下阙)
富顺监创南楼记 南宋 · 魏了翁
(上阙)气湮郁,为此邦恨。
讯彼故老,稽诸龟猷,即南离之方而筑楼其上,以发舒文明之气。
楼成而属余为记。
余尝观阴阳之气于《易》,而知侯之意固有在也。
天地之气运自北而南。
万物之生出乎震,齐乎巽,则方向乎茂盛之时也;
致役乎坤,说言乎兑,则歛华而就实矣。
揆诸定位,惟南北为正,北为万物归藏之所,南为万物相见之方。
试以一日观之,日之方中,天地之间无纤微弗烛焉。
惟人亦然,抱阳而负阴;
惟都邑亦然,面朝而后市;
惟乡饮酒之位亦然,向仁而背藏。
侯之意,其将使域乎此土者,悉惟文明中正之趋,而无湫底偏闇之患乎!
《春秋》之于土功,必谨所与,鲁隐之作南门必书,僖之作则讥之。
今何以书?
岂所谓作事有法,得其时制者乎?
然则士将何以答斯施也!
人之一心,虚明中正,万化由是出焉,故其象为离。
人惟不知所以自明,则伥伥然冥行以终其身,诚能居中得正,有以洞见全体,则所居广居也,所立正位也,畅于四支,发于事业,其文明之美将以粲然而不可掩者。
楼之作,侯所以望于士者宁不在兹乎?
侯故丞相雍忠肃公之孙,名夷简,字幼仁。
广安军和溪县安少保(丙)生祠记(1211年) 南宋 · 魏了翁
恭惟国家承百王之敝,县县纷裂,藩臣恣睢,艺祖皇帝神武所运,乱本旋弭,以开亿万年无疆之基。
太宗遹祗前训,卒其伐功,函生闿怿,夷狄顺轨。
真、仁休养,英庙嗣承。
至于熙、丰,物众地大,而假儒为奸者乃始变乱典常。
元祐更化,纲目毕举,而绍圣以后,党祸再作,极于崇、观、政、宣,戎索弗戒,乃底于乱。
高皇南狩,骏惠先烈,弘济大难。
阜陵继之,励精图治,志清全疆,大勋未集。
而崇陵享国日浅,肆开皇上,克念厥绍,始初清明,率吁群献,将有志于庆历、元祐之盛者。
天下延颈企踵以需太平,而韩侂胄已居中窃弄威柄矣。
吴曦乳臭子耳,依冯世资,出入内閤,侂胄既倚为腹心,畀掌禁旅,虽宠任踰涯,而曦之为谋则盖不在是也。
武兴则曦之窟穴也,玠、璘、拱、挺再世为将,忌刻少恩,士鲜为用,徒以积威之馀,知有吴氏,故曦密结侂胄,愿将西师,既遂所图,则轻蔑王室之心由是日甚,密以开边中侂胄之欲,而潜通于虏,乘时为奸。
士大夫繇学禁以来,义理益不竞,一旦利欲所焮,则大官唱声,一口附和。
凡以使命还自虏廷者,例曰虏有内变,虏有饥馑,设王师一动,关河必且响应。
是则然矣,而不思侂胄之可与共功否也。
凡一时之躐登华要者,鲜不出此,虽廷策进士亦以是为举首,否则摈抑不容矣。
先是,某蒙恩召试玉堂,尝力陈其不可,几触闻罢。
明年将出朝廷,尚欲托之公言以排异论,遂建请宰执、侍从、两省、台谏官条具可否来上,爰蔇管军,咸得译闻。
诏下,中外各以己见条奏,独曦不奉诏,而移书侂胄曰:「今戒严有日,忽出条具之命,士心惑焉,未知攸禀。
进退迟速,愿明降处分」。
彼既不论可否,而反持短长以肆欺侮。
侂胄得书,罔然以失,而公卿以下素为所请寄,恬不知察,不知识者固已觇其无君之心。
迨郭倪、李爽攻寿、泗,皇甫斌攻唐、邓、虽皆覆军亡将而还,然尚可诿者曰庸,而曦悠悠不前,不惟蓄温、裕之志,盖又出于石晋、刘齐之陋策。
元师既遁,王人继逐,东归之士蔽江而下,至是所望以反正者,惟蜀人耳。
志仁者蹈死弗悔,固足以明人臣之义,而洁身者勇往弗顾,全躯者依违其间,下此者又置不复道。
方斯时也,虏蹂我淮甸,绕我襄、安以来,荡摇我江汉,顾瞻四方,蹙蹙靡骋,而六十州生聚遽隔王化,此何时也!
悠悠风尘,莫有能剸刃于贼者,视其污蔑衣冠,割截舆地,骎骎然朝异而晡不同,不过抚髀太息焉耳矣。
今资政殿大学士安公奋由儒生,独能周全其间,濡迹以就事,部分既定,即矫诏诛曦,以间乘势尽复四州。
虏闻之,以为从天而下也,相与胆落神沮,谓吾中国有人,由是不敢有二心。
方反书之上也,朝论大震,上召群臣计事,咸谓无出公右,乃为札书赐公,勉以图曦报国。
书未至而捷闻,君臣动色相庆,以谓知人。
拜公端明殿学士、中大夫、知沔州、充利州西路安抚使、四川宣抚副使,恩视执政。
亡何,曦首至阙下,诏礼官讲行受俘之仪,纳于武库,凡皆国朝所未有者也,猗与盛哉!
蜀人于公饮食必祝,盖公之祠遍蜀中,而公广安人也,和溪县封山镇亦公之乡也,顾独阙焉,未有以识高山之仰。
其乡之士曰陈震孙等德公之知,乃肖厥象,而走广汉,介通守李君炎震,欲得余文以识其颠末。
余惟公殊尤绝异之绩,垂之史册,镂之玉板,被之乐石者,何可胜数,尚安以余言为也!
而固请弗已,则三复其事,为之喟然叹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非以气数屈信之变、人事昏明之感,故反覆荡摩,所不容不尔邪?
然天之爱人也,屈于前必有信于后,消于彼必有息于此,使生民之类犹有所依以自立,而不至于极敝大坏,则以天固生才以待其定也。
夷吾不死以康天下,绛侯屈意以安刘氏。
方事之未白也,有友如鲍叔,有君如汉高帝,固以是望之,彼亦以是自信不疑,是乌可强而致然邪!
贼曦之变,公虽以天下为己任,始焉自晦,而人主与群臣固已期之于千万里之外。
书诏下颁,露布上腾,以其时考之,盖项背相望于道。
地之相去也若此其远,而君臣一心,如合符节,人果不可以无素也!
唐禄山之乱,河朔二十四郡独有颜真卿,玄宗犹谓:「我不识真卿何如人,所为乃若此」!
真卿固尝有位于朝矣,而玄宗不识之;
安公方守偏郡,已为人主所深知。
河朔久而未平,而蜀变定于俄顷,虽其气数屈信之异,而亦人事昏明之感,固自不侔也。
今虏运既衰,群丑相噬,扫清旧都,兹维其时。
以天下之公望、朝廷之夙知,盖未有以加于公者,入相天子,倚成厥功,则铿鍧炳辉,荡人耳目,其将有大于此者矣。
某虽不令,请赓皇武方城之雅,以备一代缺文云。
眉州威显庙记 南宋 · 魏了翁
眉之有威显庙,故巴西郡太守邦人史侯某之作也。
侯之孙宓崇曰:「神之本初奠祀武康,捍患禦菑,功施于时。
于禜于祷,是飨是假,有有司之牍,有内史之命,郡有乘,庙有纪,赫赫厥灵,可考不诬。
自我王考,世仕武康,实昭事神,既齐既稷歆,时惟工祝,传词致告,赉我王考。
王考亦德神之惠也,自时厥后,莅官所至,以民生之不易、水旱疠疫之不时也,有祈焉,有报焉,罔有遐迩。
故于武康,于峨眉,于龙,于万,于阶,于巴西,于丹棱,率建祠事。
晚而居眉,祠是以兴,昉于淳熙之□年,迄今三十载矣,而始克卒成」。
惟祠之所缘起与神之有绩于民不可以无书也,属某记之。
某循其颠末,则为之喟然叹曰:鬼神之说尚矣,自圣贤不作,正涂壅底,士不知道,民罔常心,非置诸茫昧则怵于奇邪。
或又诿曰夫子所不语也,季路所弗知也。
吁,是难言也。
其果难言也,而圣谟孔彰,实理莫掩,其有独不可见者乎?
天有四时,地载神气,亘古今、薄宇宙,荡摩而罔息者,孰非鬼神之功用乎?
反之吾身,而嘘吸之屈信,视听之往来,浩乎博哉,妙万物而无不在也。
而圣人因物之精,制为之极,使人承祀而致生之,洋洋乎如在其上,勿勿诸欲其飨之也,此岂有不可见者乎?
或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
武康之祠也,于此乎何居?
曰:古先圣人所以明命鬼神、教民美报者,有功烈焉,民瞻仰焉,取财用焉,春秋奉尝所不敢后,固也。
然而户灶门行之祀,坊庸表畷之蜡,祃侯祖伯之祭,马蚕猫虎之灵,有施于人则无不宗也,是仁之至、义之尽也,而况兹乎?
抑侯之为是祠也,繇繇然若国之有社而无私福也,其可谓先成民而致力于神矣夫!
《记》曰「乡之然后能飨焉」,则庶或飨之,当有发于斯言。
眉州载英堂记 南宋 · 魏了翁
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絪缊磅礴,而降材焉,何其甚贵也!
罔然而生,泯然而死,寒暑之运与俱,草木之荂同腐,则人亦无以灵于万物,而天地亦无所赖于人矣。
士之生乎两间,必知所甚贵者而用力焉。
隐居求志,足以承往绪启来哲;
得时行道,足以位天地蕃庶物。
不幸际乎艰难,则鞠躬致力,引义尽分,足以揭天理,遏人欲,欲其自靖自献。
虽所遇各异,而不失其所以为贵且灵,是则不翅符节之合。
是以生都显荣,殁有精爽,登于明堂,祭于大烝者,既足以垂休无穷;
而展牲用币,春秋以时,列于学官,奠于有司,从于先圣先师,庶几为国之故者,犹足以使百世之下闻其风而兴起焉。
薄乎云尔,析圭儋爵、睢盱闪睒,以诩庸人孺子之听者之为也。
自汉以来,武阳为士大夫郡,芳徽懿绩,史不绝书。
至于我国家扫清氛祲,陶以仁厚,昭以伦理,然后道术浸明,士知所以为贵。
自谏议田公始以直谅闻,朱公、孙公、石公后先以儒学显,嘉祐、治平之间则有三苏父子出焉。
自时厥后,世载其英。
在元祐时则有若给事中吕公,在建中靖国时则有若太常博士孙公,在靖康时则有若通判杜公,建炎以来则忠悯唐公、忠介刘公、忠悯孙公、内翰王公、给事刘公、文安杨公、殿院杜公、文简李公、待制孙公、司业刘公,或以节义,或以事业,或以学术,或以辞章,显庸于时,仪法在后。
生荣死哀,盖列诸学官,奠于有司,咸谓无愧者。
学故有祠,析为二三,判涣䔪离,昭事靡肃,亦有名绩显著而象设俄空。
某至郡,以令诣学,顾视惕然,订诸耆艾,萃为一祠,访诸子孙,审象惟肖。
于是属役于教授赵某、防禦判官杨某,为堂东庑。
衡长四寻有五尺,从长视衡损寻之一,涂塈竣役,缋素精能。
乃命执事载稽国史,繇田公而下列图于堂者二十有六人,序考其世,服视其秩。
经始于某月某日,告成于某月某日,躬率僚吏、诸生而舍菜焉。
曰是役也不可以无述,则为之言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处无所逾于人,出无所裨于世,死生浮湛,若有若亡,此士之所当发愤忘食、尽心力而求之者;
而声名之有无,利禄之得丧,固不当以一发滓吾之至灵至贵也。
夫二十有六人者之得升于斯堂也,岂尽以人爵之贵云乎哉?
有盟府之藏,有太史氏之牒,有天下之清议。
二三子诵其诗,读其书,夷考其行事,反而求之可也。
《诗》云:「诚不以富,亦祗以异」。
佥曰然,请镵诸石而事斯语。
汉州房公楼记 南宋 · 魏了翁
成都宇文侯镇广汉之明年,威行惠孚,侯度聿修,乃作楼于郡之西湖,名以「房公」,将以申怀贤尚德之意。
楼故金龟亭,绿陂翠潋,横陈夹翼,而亭宅于虹桥之左,有楼其上,实据要会。
然亭址卑湿,楼居狭隘,虽聚足拾级如不容。
比岁又因陋弗葺,甚者为庸保涤器之地。
余昔守郡,尝欲更之,未皇也。
今侯撤而大之,且为诗以遗余曰:「作新此地诚杰观,品题尚欠如椽笔」。
余谢弗敢。
亡何,侯以书来曰:「二年于兹矣,弭艰恤隐,罔未弗图,幸斯人之我安也,不忍以垂去忘之。
以岁之不时、民生之不易也,既以少府斥币粜万石米,且筑四敖于旧庾之阴以赢之,名郡储仓,实巩实密,缓急是赖。
又损钱五千万有奇,为民代输布缕之征,是庶几可以去矣。
而斯楼之记,昔者尝以属子,傥忘之乎」!
某瞿然曰:「恶!
是焉可以无记也」。
自郡县以来,守襄阳者多矣,而羊叔子、杜元凯独传。
至欧阳公记岘山亭,则惟及叔子。
羊、杜相若也,人之爱元凯已不如其爱叔子矣,是恶可强也?
自唐长寿以汔中和,广汉刺史之真除者凡八十有三人,其粗知名可传后者惟贾至、崔宁、薛元赏及公尔,而三人之誉已不迨公。
虽于钓游寝休之所,琴石竹木之旧,邦之人至于今惟曰房公而不及它人。
噫,是乌可量也!
然尝出入史牒,于公美事类多疏略,独于治郡称其多有遗爱。
而词人羁客尝适是湖者,兴怀于俯仰之异,置议于去取之歧,殆亦不可胜数,盖尝夷考其事而未有所折衷于此也。
且旧史所书陈涛斜之败在前,贺兰进明之谮在后,而新史反此。
公自去国,讫不复用,岂以败故邪,抑进明之谮启之也?
方公之建遣三王分领节度也,是固谓吾国中有人,将以褫禄山之气也。
然既为之前,必虑其后。
方至德元载七月丁卯,上用公计分封三王,琦、珙未出閤,惟璘赴镇,而后五月璘以江淮叛。
然则分封之策,其然邪,其不然邪?
当时如高适且盛言其不可,则后日贺兰之谮固有所入矣,而当时大儒如韩退之、柳子厚诸人,每以宿德重望归公,极所尊礼,则固不以成败论也。
赵郡李华之词,至谓「玄宗季年,逆将持兵,天锡房公,言正其倾,群凶害直,事乃不行」,既以见禄山未叛之前莫敢有言者,而公独有所论建,乃弗果纳。
杜子美之词又谓「及公入相,纪纲已失,公实康救,忘餐奋发,每挫直词,空闻泣血」,则又以见朝廷多故之后,公独奋然以天下为己任,而孤立寡与,动辄得咎。
呜呼,公亦可谓处时之所甚难者矣!
虽卒于无成,晚益落落,而修名令节,人期于未用,信于既用,勤王于蜀而蜀守以安,作训于歧而歧京以重,此岂无其素而能尔邪!
世降俗薄,是非瞀于好恶,名实殽于毁誉,向背变于死生者,何独于房公然哉?
迨夫岁月浩阔,情伪寂寥,而著乎斯人之心,独隐然与所寓俱存者,斯其人之贤不问可知也。
公尝守袁,为需宴亭,更刺史数十,至王涯增饰栋宇而州人大悦。
公为是州,有旧竹亭,鸣琴其上。
公去已久而李文饶、刘梦得过其地,亦思之不置,形于咏歌。
公微权势,人微交誉,是卷卷者果何为哉!
宇文侯既有德于邦人,又作斯楼寄怀曩哲,安知后人之思侯不如今人之思房公也!
《诗》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敢并以复于侯。
以房姓湖自文定张公始,以公名堂自参知政事眉山李公始,以公名楼自宇文侯始。
侯名某,字信臣,尝为司农卿,兼权地官侍郎,今以右文殿修撰自京口移镇云。
书鹤山书院始末(1212年) 南宋 · 魏了翁
开禧二年秋八月,临邛魏了翁请郡西还,既又三辞聘召,遂得迁延岁月,丘园之乐者累年。
先庐枕山,与古白鹤冈阜属连。
山之颠则修竹缘坡,循坡而上,草木胶葛,又上焉则荆棘之所于也。
有烽燧故基,相传为李唐时西南夷数大入,是为望敌之所。
盖居一县之最高峰,故县人亦罕至其地。
一日与家人穷隮,颇爱面前隈支一峰,欲即之而不得,则除剪其荆棘,蒙犯虺蜴。
聚足而上,则其地平袤,衡广二百尺,纵数里,无复侧峻凹凸,殆天閟而地藏者。
隈支中峰复屹立其前,如有钜人端士色授面承,欲遂卜室贮书其上,与朋友共焉。
会居心制,未即功。
嘉定三年春,诏郡国聘士,邛之预宾贡者比屋相望,未有讲肄之所。
会鹤山书院落成,乃授之馆。
其秋试于有司,士自首选而下,拔十而得八,书室俄空焉,人竞传为美谈。
了翁曰是不过务记览、为文词以规取利禄云尔,学云学云,记览、文词云乎哉?
则又取友于四方,与之共学,负笈而至者襁属不绝。
乃增广前后,各为一堂,堂内廊庑门墉以次毕具。
旁为小室,曰立斋,永嘉叶公为之铭。
介一堂曰书舫,舫之左右为南北窗,堂之后为阁。
家故有书,某又得秘书之副而传录焉,与访寻于公私所板行者,凡得十万卷,以附益而尊阁之。
取《六经阁记》中语榜以「尊经」,则阳安刘公为之记。
阁之下又为一堂,堂内榜曰「事心」,取邵子语。
阁之阴辟小圃,凿池筑室,艺卉木,为游息之所。
圃之后凭高瞰虚,一川风物之秀皆在目中。
又为亭其上,于以仰观日星风露之变,俯察鸟兽草木之宜,又若有以荡开灵襟、助发神观者。
自惟穷乡晚进,学未能信,而荐叨烦使,轻涉世纷,将败绩厥官是惧。
方表乞祠官之禄,若得请焉,退而聚友于斯,藏修息游于斯,相与诵先王之遗言,随事省察,万有一不坠厥初以为朋友羞,尚不虚筑室贮书之意也。
潼川签判厅绿筠堂记 南宋 · 魏了翁
陵阳李成之性传为东川佥书判官,考其廨之绿筠堂而移书临邛魏了翁曰:「廨本廉访使所治,堂之由来旧矣。
始坏于宣和末,刘君轸复之;
再圮于乾道间,李君枋复之;
后四十九年,我又复之。
堂之坏凡三而旧址不移,绿筠之所阅凡几而故名犹在。
昔者之再易也皆有记,今不可以独亡,子其为我书之」。
余曰:吁,异哉!
童子寺之竹久存,以卫公重;
公安祠之竹不剪,以莱公重。
今绿筠不知其谁植也,阅变而不能易,此君固自有以取重于人也。
虽然,不曰竹而曰筠,则有以也。
竹其体也,筠其发见于外者也。
故《记》曰:「礼之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
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故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
释者曰:「端,本也。
四物者之于天下,最得气之本」。
然则受命之正,何独松柏,惟竹箭亦然。
其曰筠者,皆其端本之所发见也。
其在人焉,独非受命之正而得气之本者乎?
苟瞬存息养,无所袭夺,则生色晬然,见面盎背,施诸四体,将有不言而喻者。
或者不得其养而消,不慊于心而馁,消且馁矣,况望其形于外者之泽乎!
卫武公之始年,《传》诬其赂士夺国,以共伯之年考之,此殆不然。
独观其自为止酒悔过之诗,则公盖勇于改过迁善者也。
至其切磋以讲学,琢磨以自修,则又非昔之武公者矣。
瑟僩赫咺,其德容表里之盛已宣著而不可掩,及盛德至善,昭明较著,则又使人自有终不可谖者焉。
诗人无可以称其德者,而作诗曰:「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既以兴其容止之美,又以青青而形其生色之睟,又以如箦而称其发见之盛。
呜呼,是所谓竹之有筠者与,非无本而能然也。
及年益老,德益卲,自信益笃,则其诗曰「抑抑威仪,维德之隅」,又曰「温温恭人,维德之基」,皆言夫积中而发外,占外以知中,而其用力又在于不愧屋漏时,殆若与《淇奥》之诗互为发明。
然则学其可以已乎!
成之之属记于余也,岂徒使之识堂之废兴、竹之盛衰,例为骚工墨客婵娟檀栾之语,抑欲相与切磋琢磨于义理之会。
故余敢以《诗》《礼》之说复之,岂惟于成之是望,亦将以自警焉耳。
成之息游于绿筠之下也,傥有会于心焉,其试以复于余也。
玉台极堂柱识(1216年) 南宋 · 魏了翁
东川漕廨之东,故即城为榭,名以「玉台」,城圮台荒,有亭蔽其前。
嘉定八年冬,临邛魏某由祥刑摄漕,治潼。
明年春,坏城葺台。
暨秋,为真徙治,遂首撤亭,更为堂,东向,距台之仞旧址加辟。
会以周颐氏请易名报可,乃取《太极图》、《易通》与朱熹氏义勒寘堂壁,名「极堂」,将俟考功奉常议下嗣刻焉。
又明年秋,台以雨坏,其冬更筑屋,仍为台其前,以无废旧名,徙道城址。
堂容三仞,崇杀半,袤加容三之一,缭以周庑,广视容三杀二,台之容崇视堂袤加二尺。
凡二役,费钱六十万,计粟六百,兵丁之庸二千日。
俱榜以秦篆,是为识。
参议胡君祠堂记 南宋 · 魏了翁
唐安胡君台符自吾州以书抵余于武信曰:「昔我祖参议府君自乾道之末汔淳熙之初尝倅是州,今五十馀载矣,而风猷荡如。
越兹承嗣,惧忝厥官,乃即治寺之东偏肖绘而奉尝之,子其为我记诸」。
了翁州人也,闻长老言,君自脱巾即三为教官,惟果山未及上,而在襄阳、荆门最久。
凡襄汉间事,皆以身履目击,裒粹成编,亡虑数万言。
最后在夔漕为介,邛为贰,太宁为守,利东帅司为议幕,盖今之所谓四蜀者,辙迹殆遍焉。
自临遣至归觐,赐对者凡再,如建择诸边守漕、复黎雅土丁口田、发义仓、蠲盐课,率见纳用。
大抵更事久而阅理多,故能动中事会,非若单见謏闻之人孤陋于一隅者。
其墓道之碑又谓其自筮仕远游动百舍,无出乡戚戚意,行湖海万里,敛裳径游,初不作难。
呜呼,为男子者不当若是邪!
前辈践历,虽进士高等亦有试吏即入远者,如自洺而潭,如自京而吉,自曹而衡,自梓而升,自华而归,自魏而岳,自濮而鄂,动踰数千里,不以为远也。
仁庙用人亦先自远路渐擢至京东西、淮南,迨其绩望章章,则擢任陕西、河东北三路及成都路,自三路、成都然后召寘省府。
故郡国之虚实,风俗之微恶,人物之否臧,山川之险易,彼皆得以周度而究详之,缓急须才,则随取随有,不愆于素。
自熙宁大臣始用资浅新进之人,本以奖謏激佞,而因循既久,遂废祖宗入远之法。
士大夫生长习见,乐近惮远,便文自私,往往终其身而仕不出数百里之地者,坎蛙瓮蠛,汔于今而尤甚。
亦岂无不出户庭而若合符节者,然自非豪杰之士鲜能焉。
因台符之请之勤,乃具以所见闻复之,俾并刻于牲石,傥有以识世变之降、续文献之坠云。
石源计义甫川上楼说 南宋 · 魏了翁
安仁计义甫并川筑楼,余友郭方叔榜以「川上」,而属了翁书之。
或谓义甫曰:「子知川上之义乎?
『人非山立,俯仰而过,临川兴怀慨然』,此江熙之言也。
『川流不舍,年逝不停,时已晏矣,道犹不兴』,此孙绰之言也。
今以子之年盛气强,而为是昔日叹老之语也,何居」?
义甫以告,了翁曰:嘻,圣人之叹果若是之卑卑邪!
历千有馀年而经生、学士谩不省此为何事,以熙、绰也而犹不免,是可叹矣夫!
今夫太极本然之妙,动静所乘之机,荡摩屈信为春秋冬夏,升降上下为日月星辰,感遇结聚为风雨霜露,接人之耳目,切人之肌骨,所以告晓于人亦不翅口教而面命者矣,然而流行著见、至近而易知,则宜莫如水。
盖一者有生之最先,而水根焉,阳实在中,而为物不贰,斯能行尚往功,以无一息之间。
故圣人于此又慨然有感于「逝者如斯」之义,其所以发明天德之健、圣心之纯,亦无复斯蕴矣。
徐子谓仲尼亟称于水者盖以此。
然「亟」云者,窃意圣人以此义最大,又尝不一言之,而门人仅载其一焉。
《家语》、荀卿、戴德诸书,记孔子、子贡答问之语,亦谓君子见大水必观。
使其不过论死生昼夜之理,而于道体之运因无所发也,则胡为其必观也?
自孔子而后,惟孟子独能推明此义,为源泉观水之说,而秦汉而下则无传焉。
吕不韦谓水泉东流、日夜不休为天道之圜,似不为无见者,然语焉而不详。
至晋人张景阳为诗,则曰「川上之叹逝,前脩以自勖」,盖词人之近理者。
然其意固谓「人生瀛海内,忽如鸟过目」,则亦熙、绰之流耳。
近世苏长公又谓「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其说则已卓出诸儒之上。
然传《鲁论》也,乃犹以死生昼夜为说,则不知所谓「未尝往」者果为何说。
此非晚学之所能谕焉,惟二程先生以后,乃始一洗而空之。
其说曰:「此见圣人之心纯亦不已,乃天德也」。
又曰:「此道体也,天运而不已,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
呜呼!
自是说之行也,天下学士始知死生昼夜之说为知形而下者之一端,而叹川、取水、放海、观澜,凡皆孔、孟氏所以示人之切近者,人惟由于动中为大化密移而莫之觉。
有能于此观象得意而有诸己焉,瞬存息养,毫积累推,隐微之不欺而参倚之必见,则循是以往,亹亹无间,殆将有月异而岁不同者,引而至于与天地相似无难也。
了翁非曰能之,而粗有闻于此,傥义甫以为然,则试为大书而附此说于其后,以谂同志,相与共学焉。
眉山孙氏书楼记 南宋 · 魏了翁
孙氏居眉,以姓著。
自唐汔今,人物之懿,史不绝书,而为楼以储书则由长孙始。
楼建于唐之开成,至光启元年僖宗御武德殿,书「书楼」二字赐之,今石本尚存。
自伪蜀燬于灾,乃迁鱼𩸾,其居为佛氏所庐,今所谓传灯院是也。
若里巷则固以书楼名。
长孙之五世孙降衷常游河洛,识艺祖皇帝于龙潜。
建隆初,召至便殿,赐衣带、圭田,特授眉州别驾,因市监书万卷以还,然楼犹未复也。
别驾之孙辟乃入都,传东壁、西雍之副,与官本、市书稛载而归,即所居复建重楼藏之,鱼𩸾之有楼则昉乎此。
又尝除塾为师徒讲肄之所,号山学,于是士负笈景从,而书楼、山学之名闻于时矣。
方楼之再建也在天圣初,辟之从兄直讲君堪尝为作记,钱内翰希白、宋景文子京皆赋诗。
辟性倜傥,不耐衣冠,衣方士服。
其卒也,从弟文懿公为识其竁,有「不儒其身而儒其心」之语,故里人又以儒心名之。
比岁楼又燬于灾,书仅有存者。
儒心之六世孙曰某,惧忝厥世,乃更诸爽垲,以唐僖宗所书楼刻揭之,楼视旧增拓焉。
且病所储之未广,走行阙下,传抄贸易,以补阙遗。
竭其馀力,复兴山学。
以余二十年雅故,尝以谒请曰:「仆之用力于斯也,亦既廑勚,公盍为我书之,以诏罔极」。
则序其事以告。
余因惟昔人藏书之盛,鲜有久而弗厄者。
梁、隋之盛,或坏于火,或覆于砥柱;
唐太、玄、文、昭之盛,或毁于盗,或散于迁徙。
本朝之初,如江元叔所藏,合江南及吴越之书凡数万卷,而子孙不能有之,为臧仆盗去,与市人裂之以藉物者不可胜数。
余尝偶过安陆,亦得其吴越省中所藏《晋史》,则佚于它人者可知。
安陆张氏得江书最多,其贫也,一箧之富仅供一炊。
王文康初相周世宗,多得唐旧书,李文正所藏亦为一时之冠,而子孙皆不克守也。
宋宣献兼有毕文简、杨文庄二家之书,可敌中秘之藏,而元符中荡为烟埃。
晁文元累世之蓄,校雠是正,视诸家为精,自中原无事时已有火厄,至政和甲午之灾,尺素不存。
刘壮舆家于庐山之阳,所储亦博,今其子孙无闻焉。
南阳井氏之书凡五十箧,则尽归诸晁氏。
呜呼,斯非天地神人之所靳者与!
而孙氏之传,独能于三百年间屡绝而复兴,则斯不亦可尚矣夫?
矧自文懿以来,进士鼎甲者凡三人,而与宾荐、取科第、登显官者又不知其几。
今某又以上书言天下事,尝诏免举,径试南宫。
某之子午之亦与乡举,今仕为□□□□。
虽一名一级未足为人物轻重,而世其诗书以不坠基菑之训,则有昔人之所弗逮者,是恶可以无纪焉?
虽然,余尝闻长老言,书之未有印本也,士得一书则口诵而手抄,惟恐失之,其传之艰盖若此。
惟传之艰,故诵之精,思之切,辨之审,信之笃,行之果。
自唐末五季以来,始为印书,极于近世,而闽浙庸蜀之锓梓遍天下。
加以传说日繁,粹类益广,大纲小目,彪列昈分,后生晚学开卷瞭然,茍有小慧纤能,则皆能袭而取之。
噫,是不过出入口耳四寸间尔!
若圣贤所以迭相授受、若合符节者,果为何事?
而学之于人果为何用?
则谩不加省,然则虽充厨牣几,于我何加焉,可不甚惧矣夫!
余既以复于孙君,遂并书此说为《书楼记》,俾刻之以儆来者,且以自儆云。
成都府朝真观记 南宋 · 魏了翁
出成都少城之西迄北,修垣而环除,邃宇而周阁,沈沈翼翼,竟衢兼术者,朝真观也。
其中为玉虚清皇之居,而列其右者经藏、仙祠、云堂、茶寮与方丈室,湛然之堂也;
列其左者圣母、仙师、乘烟葛女之祠与凡而庖库之所也。
直观之西偏,则为诸葛忠武侯祠与读书台,故老相传曰,是侯之故宅也。
自天宝五年章公始更为观,奏名「乘烟」。
乘烟云者,谓侯之女于此乎轻举也。
观尝废于庆历,复兴于文忠烈公镇蜀之日,其后易「乘烟」为「朝真」,则重和元年也。
既作大殿,又为屋百有五十间者,绍兴中女冠张延彬也。
带高埤下,延袤而崇饰之,则淳熙末张居兴与今知观宋祖良也。
祖良以其事属余为记。
余尝考侯之故宅盖在隆中,然其自谓有桑八百株、薄田四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馀饶,则成都亦有家也。
独乘烟之事,典记所佚,未有以复于祖良也。
而客谓余曰:「书之庸何伤?
周人思召公而爱其棠,晋人思栾书而爱其子。
今无乃非蜀人之爱侯也,而以即家为社为未足,又以貤诸其后人与!
侯之始卒也,肖象立祠,所在而是,既制于礼秩之不可,则相与私祭于道陌间。
习隆、向充之言,至谓百姓巷祭,戎夷野祀。
侯非威势,人所交誉,是卷卷者果何为哉!
且不宁惟是,侯之子瞻用于蜀也,蜀人思侯不置,每见朝廷有善政佳事,虽非瞻也,必转相传告曰此吾侯之子瞻所为也。
是以羡名溢誉,有过其实。
陈史于侯父子雅有嫌隙,今其言虽若过于抑扬,然爱侯以及其子,亦以觇人心之秉彝好德,终有不可殄灭者。
乘烟之事,傥若是乎」?
余曰:「子知其一耳。
合散消息,阴阳鬼神之常分也,而必仙之云乎?
侯鞠躬尽力,义不与贼俱存,其流风馀烈,尚能威南人而走司马,遗祠故宅,亦足以竦钟会而感韩弘,矧炯然此心,扶植世教,将不亘千载而不可亡乎?
侯之子瞻、孙尚,不爱一死,从容蹈义,其凛有生意,亦当与侯俱为无穷。
彼所谓仙者,谓其常存而未尝死也,而侯与瞻、尚三世一心,千古如见,兹其为仙不已多矣!
自侯之卒,贼势益,张伯松既亡,瞻、尚亦殒,昔者教忠之训则有死而无二也。
然则侯之遗息至自托于方外之游,又非以洁身遁世、终不肯自污于流俗也,如屈子远游之云邪」?
客曰:「子真知侯之父子者也,子其遂以识诸,使有能明于天地之性而不可䀮以神怪也,其无发于斯言矣乎」!
是为记。
史守文(孟博)笃斋说 南宋 · 魏了翁
眉山史君守文以笃名斋,属余书之,且曰:「并为我言其义」。
余因记王文文公尝云:「其本强大坚实者,竹也;
其行尽力有所至者,马也。
竹其性然,马则策而有所至,故笃之字从竹从马」。
先儒以其滞于偏旁也,哂之。
然余谓坚实、尽力之义不为不是,特策马之云稍若傅会耳。
《大畜》所谓笃实,专指艮体,而《书》、《诗》、《记》、《语》所称,如笃庆、笃祐、笃亲等语,虽有「厚」义,然余谓笃恭、笃敬、笃信、笃行、笃忠正、笃不忘之类,则亦有重实沈晦之意兼备乎其间,非一「厚」字所能足其意也。
《公刘》六章,以此字冠篇;
《中庸》二十三章,以此字终篇。
盖公刘自易其田畴,实其储峙,定其室都,以至修和民物,开拓风气,凡皆纯体力践以底于成,无跬步弗实也。
《中庸》自戒于隐微,发于知行,验于天地鬼神,而末章反复吟咏,其妙至于无声无臭而后已,凡皆力学为己以臻其极,无毫发弗尽也。
史君诚有志于此乎,则求愿之于切问近思,察之于日用常行,毋以洒扫进退为可忽也,毋以徐行后长者为易能也,毋以孝弟谨信汎爱亲仁为不难知也。
昼贯夕习,日积旬累,如《公刘》所以用力于国家,《中庸》所以用力于讲学者,无跬步弗实,无毫发弗尽,则所以名斋,其庶几不为空言乎!
《易》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
夫内乾刚健也,外艮笃实也,健而实,其为日新孰禦焉?
史君勉诸!
江原县天庆观云层台记 南宋 · 魏了翁
开禧三年春,蜀盗未平,江原道士吕元素语其徒曰:「吾侪小人群居族食,无益县官,今逆氛若此,又不能剸刃贼腹,膏首原野,盍姑杜门以需底定」。
乃相与校藏书,见其书有为九层之台可以为民禳沴祝釐者,则用其法而封之,名以「云台」,列天地、日月、星辰、岳渎之象而祷祠焉。
其后盗平,遣其弟子太古以书抵余曰:「是将为四民逆雨宁旱、弭兵顺年之地也,夫子盍为我记诸」。
余熟复其事,作而言曰:帝王盛时,其交鬼神也有道。
自颛至舜,咸命重黎绝地天通,俾之高卑小大各有分限,毋相侵渎,所以帅天地之度,仪生物之则,正人心而防世变者,为虑盖甚远。
迨周治日文,明政嘉义,罔不釐举,虽以文史星历卜筮之职而领于春官者,皆以大夫士为之。
三巫之属,凡以神仕者,亦皆精爽不贰之民也。
夫如是,鬼神之与人分殊而情通,殊则不渎,通则不旷。
先事而祷也,荐以六祝之词;
有事而禳也,同以六祈之礼。
而不宁惟是也,下逮乡遂,亦各制为之则。
水旱之不时则于党鄙乎禜之,而涖之以正师;
疾疠之不明则于酂族乎酺之,而涖之以师长。
至于恍惚交神塞明,则图象类也,表处位也,别次主也,辨名物也,盖若有洋洋在上、在左右者焉。
呜呼,此岂惟上之人深知鬼神之情状,以能委曲绸缪于幽明之变,虽巫觋之人,其才知足以比义,其聪明足以照彻,不谄不诬,而为神所依,此帝王所以为斯民立命立心者也。
自王政不修,而圣贤所以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之学不断如带。
有候禳祷祠之事,则方社弗举而谄非其鬼也。
虽经生、学士,往往安见闻之陋以疑险阳之化,怵利害之私以怫典则之经,敬不以远,远不必敬也。
况泯泯棼棼之民,无所于训,目慝礼而耳淫乐,理义之不务则委诸茫昧,眩于奇诞,皆其所尔。
余尝粗有闻于儒先之教,每病其流浸远,思有以告于上之人,相与障而回之,而力未能也。
而元素乃以是请,慨道远民散,死生劳佚,仁鄙寿夭,民自为之,风旱霜雹,顺年灾兵,民自祠焉,为吏者弗及知也。
今祝祈禜酺之遗,乃若仅见于斯,不亦可尚矣乎!
然古人之为盖忧民之忧,苟以寓其精神者,无所不用其极也,而其始甚正,其流且不能无弊,则子也生乎今之世,亦能保其历久而无失其初心、不荡于末习矣乎?
方欲与之精讲而昈正之,庶乎可久,而元素卒。
太古又过余言曰:「吾师之请也,夫子尝坠言焉。
今太古不佞,复述其事,为周阁邃洞以馆天神,夫亦以为民而无私福也,夫子其并记诸」。
余又谓之曰:美哉!
此心也,余前所谓此为吏者弗及知者也。
虽然,吾既为尔师言之矣,而闻之乎?
汉儒有言:「明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知万物之情者不可罔以非类」。
吾侪苟非理明义精,其能通天人之分际而不受于流俗乎?
子归饬而徒,明而师之心,固而所守。
然人不能皆子也,子其以余言为然,则识诸洞前之石,使来者而有发于吾言也,是亦正人心、防世变之一助,而亦尔师弟子之初志云尔。
简州见思堂记 南宋 · 魏了翁
余少读书,于十三卦制作之象,见所谓「门柝以待暴客,弧矢以威天下」,每叹风气既开,人情易动,虽黄帝尧舜有不容不先事而为虑者。
及观古制之详莫备于周,有井牧之田,有伍两之兵,有沟封之固,有郊关之限,有巡鼜之警,有壸𣝔之守。
不得已而用民也,则乡遂三邑、三等采地,以次召发,不止则诸侯,又不止也则有遍境师出之法。
乃知古人虽以礼义廉耻为域民固国之道,然未尝不设险用师以辅之也。
少长,从仕郡国间,问所谓城,则凸不满数尺,足可蹴而过,手可俯而攀,贾牧之所挑挞,犬豕之所躏蹂,曰此城也。
问所谓卒,则厮役于群吏,占留于寓公,春秋大阅,暂聚而旋散之,称娖则避免,走趋则喘汗,扛负则庸代,曰此军也。
问诸故老,按诸史牒,则曰所从来久矣。
盖自国初惩唐末尾大之患,大难甫平,即罢镇戍;
迨平并汾、闽越,则已令江淮诸郡毁城隍、收兵甲矣。
淳化、咸平距建隆初不过四十年耳,盗发西川,惟益、梓、眉、遂有城可守;
濮盗作于近辅,如入无人之境,滁阳诸郡至以白直守郛。
江浙、荆淮、湖广诸道,富郑公谓处处无军,城垒不修,或数十夫持锄耰白挺,便可尽杀守令,开府库,谁复禦者?
至宝元、康定以后,则又虚内以事西边,则武备之削滋甚。
五年间,盗杀巡尉至六十员,入城剽劫者四十州。
王伦起沂,并淮渡江,历数千里无一人禦之;
张海等辈剽吏禦人于京淮湖陕间,州郡莫敢孰何;
金州盗作,速召州兵,仅有二十四人。
以承平之久,郡有馀财,民有馀粟,而廪廪若此,矧熙宁而降,笼财利,弱州郡,则益不暇为国远虑矣。
政、宣之末,内讧外猘;
炎、兴之初,大奔小降。
此其理势之必然。
余为此惧,尝以告于君父,谂于有位,前后凡缕缕千言,卒未能有行焉。
一日蜀阃抚御失宜,利东溃兵敢开乱略,既剚王人,批果、阆,剽遂、普,遽进迫简州,且大书其帜曰「破简入西川」。
声燄所届,惊奔相属,封疆之臣鲜不荷担而立者。
简守虞侯始至之日,而变作于益昌,又五日而闻变。
会显谟阁直学士刘公以玉隆之禄家居,与侯约,各率其孥效死,勿敢去。
侯益以自厉,乃阻江为守,料材壮,明简稽,峙刍粮,敹甲兵,戒桴筏,具蔺石,杜擭阱,察相翔,谨号戒。
州人大喜,各愿输缗以佐用度。
侯又为请于部使者范侯仲武,益金谷,调黎、雅牌丁以为援,威声益振,贼气以夺。
侯复念大兵之驻于邻境者,饟道不继则饥饿易动,贼或乘之,此关事机不小,乃不敢以异路辞而共其资粮扉屦,与其酒醴饩饔,又从而开诱辅持之,凡以贾士勇而伐贼谋者,行李之问无日不至。
故俾在师者咸得以尽锐敌忾,无复疑顾,讫成厥功。
然则岂惟州之人受其赐,其蔽遮西川以无一蚁之阙,则侯力也。
州人念侯不置,乃卜郡城之南,与刘、范二公并祠,而植棠阴其前,取班氏《循吏传》语榜曰「见思」。
城南盖他日贼所奏之道,示不忘德也。
舆辇畚筑之工,民不取庸,争为歌谣而劝趋之,诚惧太守之瞷知而不己听也。
不日告具,守知之,果使人辞焉,则属役反倍他日。
祠成,为书以告余曰:「夫二君子者,子所善也,盍为我识之」。
余方叹自国初以迄今日,兵窾城坏,财匮民穷,而虞侯独能奋张于斯时,然则域民固国果不在是邪?
或者犹曰:方时多士惟功利可以奔走斯世,而义理所不计也;
智术可以批难解纷,而诚信非所先也。
呜呼,今无一可恃矣!
缓急惟人才是倚,人才之要则又在居敬集义,以不失其刚中有孚之本心,然后天险可设而有以为守。
脱并是焉亡之,吾不知其所终矣。
吾于侯之事而益信,乃书此以复于州之人,而并识其说焉。
侯名刚简,字仲易,为学以义理为宗,尝召赴都堂审察,前后凡六授郡守。
当参谋蜀梱时,虏势鸱张,大将或死或去,人情讻惧,自请行边,以劳将士、收人心为己任,讫复湫池、皂郊,乃敢还报。
其后虏入三泉,又独留益昌,与今茶马使者邹君孟卿夜出抚定军民。
若此类者,由其有见于善利之分,故遇所当为,勇不可夺。
且所居官率可纪,独未尝以是希尺寸之进,三十年州县,秩以劳进,位以次升,人之知不知不以作辍。
而图书一室,口诵心惟,人亦莫知其为相之家也。
呜呼,是其为忠肃之孙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