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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修全赵公所作蒙箴 南宋 · 魏了翁
吾乡之俗以亲师讲学为业,以孝弟忠信为本,不趋时尚,不事外饰。
予生虽后,尚及见大父行于经子百氏书,皆覆纸细字,丹铅点勘,又必师传友授,必心体身践。
视今之后生子弟捐金市书不累月可得千百卷,聚友联文不顷刻可成千百言者,虽若迂顿不快人意,而操心厚,见理实,传家久,遗后安,流风馀泽,至今可识也。
虑此事久而无传,因杨子有以修全赵公《蒙箴》见示,附志其末。
题冯仰之因重论后 南宋 · 魏了翁
普慈冯起文以其父仰之先生《因重论》见寄,请识其末。
予少读《易》,见诸儒重卦之说有四:王辅嗣以为伏羲,郑康成以为神农,孙盛以为夏禹,史迁以为周文。
孙、郑之义亡据,而马、王之说人多是之。
然予以为唐虞之时固有卜筮,则四营十八变尚矣,固不待文王而后重爻也。
不宁惟是,窃意先天一图自古有之。
尝举似谢起文,则曰:「何伤乎!
亦各述其所见,以待后之学者」。
于是识一时问答为《因重论》序。
跋师厚卿遇致仕十诗(1232年) 南宋 · 魏了翁
师厚卿自绍定元年贡于乡,以母疾祷于上下神祇,曰「万有一齿一名于进士籍,则貤禄吾母,俾寿且宁」,不愿仕也。
其秋不复试礼部。
厥三年而后举进士,则母不及见矣。
既唱第廷中,谋挂衣冠,而夺于亲昵之异论,不遂初志,卒受爵以归。
归而得疾,几殆,则舍然叹曰:「岂我食吾言以干天怒乎」!
决意不仕,赋十诗见志,属李肩吾书之、予识之。
予谓之曰:「子以苍苍者为天邪,此心之神明则天也。
此心之所不安则天理之所不可,天岂屑屑然与人商较是非也!
《诗》曰『敬天之怒,无敢戏豫』,子也急求缓弃,违心所安,是戏豫也。
《语》曰「吾谁欺,欺天乎」,子谓人心之外又有所谓天乎」!
厚卿竦然曰:「我事吾志,不他有悔矣」。
乃识其事于诗末,以成厚卿之志。
跋御书鹤山书院四大字(1235年12月14日) 南宋 · 魏了翁
臣伏见庐山、嵩岳、衡麓、睢阳各有书院,自太平兴国讫大中祥符,锡之号荣,被以诏墨,至近世东湖、北岩、濂溪、象山之称,皆尝有请于朝,风声所形,闻者兴起。
臣生于邛之鄙,自开禧边议不合去,之古白鹤山之下,筑室聚友,将终身焉。
两朝圣明,照知臣心,讫荷眷怜,致位通显。
兹又蒙陛下申锡宝翰,贲耀林庐。
臣窃惟先朝赐书,必以名宾实,顾臣熏心患难,旧读荒芜,大惧无以称塞隆指。
其自今乞身得请,将归老鹤山之麓,顾瞻奎文,帝临有赫,誓毕馀齿,力求初心,以无忘君师训迪之意。
跋御书唐人严武诗二十八言(1235年12月14日) 南宋 · 魏了翁
臣尝妄谓《易》《书》《诗》《春秋》,凡仲尼所述不言「将」,盖出师于郊遂,而王朝之公卿董之,四代以来未之有改。
迨二《礼》三《传》后出,始有军将、将军之名,于是师久于外,往往不从中遣,非所以共武服、谨师命也。
臣识闇能薄,独荷陛下殊尤之遇,自亲大政,召冠禁联。
会靺鞨披倡,受我乱民,整居王略,肆命臣以宥府视师,赐对禁中,假权阃外,籯金篚币,商赉优渥。
既又亲御笔札,大书唐人严武诗二十八言以宠灵之,英云明露,膏耀菅茅,师乘传观,人百其勇。
《师》之坤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
王三锡命,怀万邦也」。
此陛下为万邦计,臣独何人,遽当王朝公卿之选,赫赫王命以镇拊其干掫,下拜登受,曷云其酬!
臣谨以宸翰被诸乐石,班其贰于侯氏,用答扬明天子亲命干方之意,为臣工劝。
题杨慈湖所书韩贯道墓后 南宋 · 魏了翁
安阳韩燮相从于督府,一日以其先人贯道墓铭相示,则燮之妇之祖杨敬仲所书也。
予不及与贯道接,而敬仲所称许若此,且迹其所受知者则刘共父、韩旡咎、刘子澄、林和叔、徐子宜、王元石也,呜呼,是可以知贯道矣。
忠献之后多贤者,特以开禧权臣例遭挫揠,或曰权臣实非韩氏遗体也。
予既书此,或曰:「先贤可字乎」?
曰:「若用孔门弟子与子思、孟子称仲尼例,则字先贤已过矣」。
曰:「然则可乎」?
曰:「魏晋以来文书不足證,吾以六经二汉为据」。
跋先表叔留题钟山西湖二诗后 南宋 · 魏了翁
朱帘白舫乱湖光,隔岸龙舟舣夕阳。
今日欢游复明日,便将京洛看钱塘。
右题临安西湖。
虚名自昔数掾庐,流毒于今几卷书。
拟代周颙报山鬼,移文逋客请先渠。
右题王文公祠。
临邛高孝璹公纯父,开禧二年十一月十一日。
了翁以嘉泰三年造朝,开禧二年补郡去,同产兄高稼皆得侍先表叔父大夫公东游,听言观行,朝夕有所省发。
了翁虽甚愚不肖,而不肯曲学阿世以取忤权贵人,则大夫教忠之力也。
大夫游杭之西湖、金陵之钟山,皆尝随事赋咏,定子幸得遗稿二首刻诸乐石,了翁谨以从游所见书其末,亦以见前辈不苟于为文也。
跋陈君举东宫进故事 南宋 · 魏了翁
右《汉元帝事实》一通,故起居郎止斋陈先生傅良为先皇帝嘉邸赞读时所书也。
朱字三十有六,则宁考即所闻而记之。
今藏之蔡文懿之季子范簿,以了翁在经筵日尝为主上论元成事,发明班史二赞,粗有益于谨独之学,因请识其后。
了翁虽不敢以固陋辞,然而改变气质最忌因循,与夫归其责于傅而实以咎帝,此则有益于人主之讲学,非宿儒老生不及此。
敢用拜手书于下方。
跋四十年前补试卷 南宋 · 魏了翁
庆元初,仰之先生摄令于吾邑蒲江,予以举文受知。
今四十年,过先生之乡,宰木成阴,先生之子企文亦颁白矣。
袖出一卷书,乃当时县庠试论,犹记是时日试二论,此其次也,前卷在第三名。
呜呼,是所谓大惭则大好者与!
人心之说虽未必皆本指,然不为无补于世教,企文姑存之。
题陈思书苑菁华 南宋 · 魏了翁
古以书为名,如《周官》「达书名于四方」,《仪礼》「百官书于束」,则今所谓字也。
是故欲知学者,不先识字则无以名百物,虽颠张草圣、阿买八分,犹为不识字也。
临安粥书人陈思乃能集汉晋以后论书者为一编,曰《书苑菁华》,亦可尚矣。
虽然,是犹后世誇工斗妍,非吾所谓识字者。
若好学者又于此溯流寻源,以及于秦汉而上,求古人所以正名之意,则读书为文也,其庶几乎!
题吕城李氏世藏名帖(1225年12月) 南宋 · 魏了翁
宝庆元年冬,魏某得罪时宰,投畀蛮荆。
道吕城,获观李唐裔孙祜所宝唐贤遗墨。
是日刘平国、王去非踏雪见访,皆奇遇也。
惟是虞、褚、颜、宋间乃有李林父姓名,此《易》繇所谓「勿用取女」之时,重有感慨云。
题茅山道士所藏朱晦庵以佛语调杨诚斋周益公帖 南宋 · 魏了翁
朱子托为佛氏语以寄周、杨二老,其戏言以效他人体邪,抑逃墨以解学禁之祸邪?
夫以修辞立诚之义于晚生终有未达,不可强为之说也。
题深衣画像 南宋 · 魏了翁
言忠信,行笃敬,言若易,圣犹病。
申六言,以自儆。
行顾言,言顾行。
题卢祖岩复别祖墓 南宋 · 魏了翁
子尝为同年友卢申之序《卢氏会拜录》,今其兄仲山以其别祖仓监之墓久失而复得,复使识其事。
卢于唐为甲族,今六百馀年而子孙之贤者代不乏人。
况如吾仲山游学胶庠,齑盐不赡,而能为别祖复三百年之墓,是滋可尚也。
书刘仲坎(习之)孝义传后(得之乃侄了孙) 南宋 · 魏了翁
《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若习之之身首异处,不保身乎!
然则此义不明,人于毫发利害趋之避之惟恐后,则世之包羞含垢辱,全躯保妻子,皆保身也。
刘起居作《孝义传》,谓习之兄弟至死不相舍,孝也;
骂贼而死,义也。
此岂不善保身者哉!
后六年,史臣魏了翁与其兄厚之从游,获观刘起居所识,因附姓名其末。
答馆职策一道(1205年1月) 南宋 · 魏了翁
对:自三代以还,王政不明,而天下无善治,寥寥千百载间,岂无明君令辟,修立法度,讲明政刑,欲以挈其国于久安长治之域者哉?
然撑东而西倾,捉衿而肘见,治之形常浮于乱之意,则亦未明乎纪纲而已矣。
使吾朝廷之上,君制臣承,淑慝有别,国是归一,士心不偷,则纪纲一定,自可以立万世法程而无变,而况目前小小节目之未备者乎?
不然,所以为立国之规者,方抢攘舛逆,未甚有纪,则四肢虽强,而脉已受病,庸医之喜,而仓、扁之惊也。
我国家之有天下也,以仁厚立治体,以宏大植规模,真儒硕才,肩袂摩接,相与修明纪纲,以为子孙帝王凭藉扶持之计。
奸憸权慝,胥史舆隶,不得以挠宪章;
后家阉尹,宠昵嬖倖,不得以干朝政。
国论出于一,而士大夫以名义自检,不以枉进,不以苟偷立人之朝。
一政事之失,则大臣请对面列,台谏留班伏閤,小臣封章扣匦,随即正救。
诚以大纲之或紊,则败法乱纪,纷裂四出。
任使非人,而军政堕矣;
耗蠹无艺,而财力殚矣;
有司失职,而刑狱繁矣。
一丝之棼,而头绪如猬,是安可不循其本而为之忧乎?
当是时选用将帅,内则拔之禁近大臣,试以藩岳而后用;
外则取之都漕待制杂学士,迟以岁月而后授。
武臣不过为总管,领兵马,受节制,未尝俾之得专制一道也。
纪纲一定,故择帅不挠于私,而绩用咸著,况祁若水能使老师宿将屏气慑息,韩、范诸人能使悍羌黠贼骨寒胆破,其将帅之效,有如此者。
财用悉归三司,内外帑藏非条例之有定数者,不得擅支。
而军器土木河防之费,皆有专案,以关防出纳之名数,人主不得与知,宰臣不敢取索,计相不肯供具,皆所以防微杜渐,不欲以隙横恩滥赏之门也。
纪纲一定,故财用不病于耗,而公私俱利。
初年不过有千六百馀万之入,而内帑金帛如山积。
而至于宝元、康定间,民不加赋而帑藏盈溢,其财用之裕有如此。
犴狱之寄列圣尤重,既分遣朝臣提点刑狱,又间遣近臣分录刑禁。
凡有奏谳,则棘寺与审刑详覆之,同书以上于朝。
又虑有司之交委其责也,则令详断官不得避事,紊烦朝廷。
乾德诏书,列圣遵守。
纪纲一定,故司臬者各供其职,而狱讼用稀。
盛度知审刑院,而在京及诸路止有断案三道。
庆历之间,郡数奏狱空,其刑狱之清有如此。
自熙、丰大臣以私意误国,引用资浅新进之士布满中外,要官右职皆出其门,废弃典章,隳紊经制,凡祖宗所以维持斯世之纪纲荡无复存。
血脉受病而外邪交攻,众證皆由此始。
河朔增置诸将而勤兵费财,韶、向、充、谔之徒,出师屡败,使貂珰节制诸军,而士莫肯为用,则军政失律矣。
凿《周官》以符新法,分三司使权以归朝廷,置旁通簿以说上意,则国用无节矣。
杀伤自首之律,议论蜂起,奏谳驳勘之条,删著无常,鞠狱或由内降,必傅重议,则法令滋章矣。
方熙、丰大臣锐意求治,悉从更张,未尝不曰:「吾将以振起偷惰,作新弊政也」。
而庙堂纪纲之所自出,乃使国是多岐,憸佞竞进,举措不审,条章纷错,以伤吾立国之体。
使无元祐,则阳九之厄,盖不待后日而见矣,而何特是三者之不满人意哉?
即是而观,则知出治有本末,施置有先后,治本既立,则节目所不必虑;
区区然随事以为之图,而纪纲之地谩不加意,则亦终于无成而已矣。
善计天下者,常于是而致察焉。
厥今天下何病哉?
国是挠于浮言,朝变夕改,而无成规;
士大夫狃于苟偷,阿意顺旨,而无特操;
法度屡更,主威不立,爵赏轻滥,流品混淆。
庆元之初,尝为变更之说矣,未几而易以安静;
未几又为皇极之说矣,未几而易以振作。
上既无一定之论,以把握国势,而士大夫迎合苟容,不自爱重,倖门邪径,抉关毁垣。
其嗜利亡耻者,往往剽掠传闻,追媚时好,求容左右,扣阍投匦,指心誓日,以功名自诡。
而朝廷之上所以植立纪纲,以为出治之本者,虑不动于耳目,以为上之人无意于是,而时论所不尚也。
嗟夫,安有为天下阽危若此,而充塞周行,掠禄养谀,独无正人为上分明之?
姑以将帅言之。
国家休兵四十馀年矣,旧臣宿师日替月零,骄将騃夫久縻廪稍,未尝有横草尺寸之功,而高官厚禄宠异逾等,不复有功名之望。
剥下媚上,背公首私,升差夺于货贿,拣汰挠于请嘱,庸者有输,假贷子钱者有输。
每旬宣限,帮给银会,或以铁钱兑给,而规其倍称之息,戍兵之愤惋不恤也。
市刍草以给战骑,往往抑配均备,而乾没其四分之三,将队之怨嗟不问也。
甚者收房廊,掌回易,置箄筏,建第宅,古人之所与同甘苦者,今役使科抑,几同奴隶。
方时晏安而专事朘削,士有离心而无斗志,万一有犬吠之警,则忧不在敌而在我矣。
是安可不讲求其故乎?
问遗公行,货赂旁午,或求召对,或觊节钺,或图移镇,倾囷垂橐,莫非责偿于得请之后。
此其溪壑之欲,岂曰仅偿宿负而已哉?
此可忧者一也。
姑以财用言之,中兴以来,以十六路百七十郡之地,不能当天下全盛之半,岁入乃增至六千五百馀万,而经制月桩等钱二千万不预焉。
两浙之岁输缗钱千二百万,四川之盐钱九百五十馀万又不预焉。
校之祖宗取民之数不知凡几倍矣。
而平居无事,版曹无累月之储,大农无旬时之积,鳃鳃然若不能一朝居者。
祠牒积滞而亟出空名,祗以重商贾之疑。
而拘以折纳,使胥吏得以交通为市。
扈农急阙,而招诱纲运,反以致诸郡之窥。
而掯期始至,使官吏得以旁缘为奸。
方时晏安,而小小举措,首尾呈露,动招窥议如此。
万一有赤白囊之警,虽百弘羊,亦不知所以为吾计矣。
是可不讲求其故乎?
苞苴成风而贪吏满天下,名器轻滥而节察防团满京师。
后家之庙侈于畴曩,掖庭内人动以千数。
今其甚者,封桩内帑,破坏阜陵之成规。
御前军器,修内司营造之需,关拨无时,比部不得而驱磨,庙堂不得而致诘。
宣和以天下之全力,侈汰无节,犹不过月支百二十万。
而今乃与之等,此可忧者二也。
姑以刑狱言之,祖宗立法,罪疑惟轻。
令甲所载,凡无證佐,不经检验,法轻情轻,疑虑可悯,皆得以上于朝,盖虑其冤抑而无告也。
因循日久,而胥吏缘法舞文,应大辟下吏,不先考正情实,或导之以前六者之条,迁就周回,以为奏谳之地。
狱司受贿而饰词,法吏交通而弃法。
天下之狱,岁上于朝廷者,充曹牣府,而皆无證不验也,皆法轻情轻也,皆疑虑可悯也。
文书盈几,披览莫遍。
福建、湘、湖、川、广之间,报可之命,近辄逾年,远或再岁,瘐死者不可胜计。
详刑之职,无案可覆,是可不讲求其故乎?
守令务为姑息,不肯任责,而宪吏之于州胥,吹毛求疵。
甚至呵问勘官,逮治推狱,毫氂之差,便入一案。
推结之文,若径从奏裁,则省部据案铺法,不复駮难。
举天下无一可死之刑,凶徒之所以轻犯法。
而狱讼繁多,寇盗之兴,实基于此。
此可忧者三也。
夫将帅所以捍吾圉也,财用所以强国势也,刑狱所以戢奸暴也。
先王经理天下,孰有外于是?
而今皆未能一焉,则纪纲之不可忽者如此。
上拊髀思将,固尝申节诸帅,至谓「专事脧削,藉为苞苴」,可谓深中弊源矣。
将帅之弊至今日极矣,非大有以更张之不可也。
诚能如祖宗故事,参用儒将,自宰职禁从以至藩方帅守,其有年劳素深,威望素著,谙历山川道路,甲兵财谷者,命大臣各以一二姓名条上,蔽自圣志,俾之分领重镇,假之以权而久其任,隆之以名而厚其礼,使位貌威名诸将素所屈服。
遇有缓急,则授以大将旗鼓,俾得以尽护诸将。
而武臣不过领兵马,受节制,出入战守,为所指纵耳。
舍是不思,而必待夫临事仓卒,然后辍大臣以宣威,则上下捍格,举措乖方,往事可鉴也。
况介胄之夫,寡廉鲜耻,而恣为聚歛,又堪专委乎?
上旰食渴治,固尝申命大臣兼总邦计,且使之参考内外财赋所入,经费所出,可谓深中时弊矣。
然今日之帑藏,不难于理其外,而难于理其内。
盖外之出内有常,可以考覈,而内之耗蠹无节,不容预知。
所闻国用司已遍行取会诸路上供赋入及所在钱物名数,诚能始自内帑,取一岁非汎支费,严加覈实,一毫之出纳,国用使别得以制其可否,而参计官得以覆其虚实,毋若平时比部驱磨之具文,则内帑金帛当无欺隐。
然后以绍兴制度为率,约为定数,月支不过八九十万,比今所支则岁可省三之一。
以三十年之通,当有馀财万万,遂可为十年之蓄。
以绍兴兵戈扰攘之际,所费仅尔,岂其承平无事而独不可行乎?
上好生恤刑,固当申饬宪臣,俾之条具详覆失职之因,可谓深中弊源矣。
然今日之弊,有未易言者。
狭其奏谳之涂,则省部固无壅积之患,而非古人「宁失不经」之义。
不问其可贷可杀,而皆得以上闻,则朝廷固有好生之名,而又非古人「刑故无小」之意。
今不若行下敕令所,将奏裁之法详加订正,比类问难,疏于其下,俾上下晓然,易避难犯。
仍责任宪司,凡州郡所当上之狱,审勘结录,止得申宪司详覆。
有当取裁,则宪司独衔具奏。
夫宪司岂专以杀为事者?
而今也州郡欲予之死则申,欲予之生则奏,甚失夫详覆之本意也。
如前二说,不犹愈于刀笔之吏巧为傅会,而冤死长奸者乎?
三者之病,愚既推源夫受病之由,而陈所以治疗之方矣。
然脉候有虚实,药石有先后,敢终言之。
自晋之东,中原遗黎未尝忘晋。
晋之诸君进筑以广地,增募以强兵,储粟以厚粮,亦知所以用强其国矣。
然纪纲不立,初无一定之规,而谋国之臣议论矛盾,亦无同心徇国之意。
古之举大事者,必上下一心,臣民协志,议定而后行,谋审而后发。
而今也国无定是,人怀异情。
一人举事则一人蹑其后以议其失。
庾翼徙镇而王述非之,褚裒北伐而蔡谟非之,殷浩出师而王羲之非之,桓温议迁洛而孙绰非之。
夫事未及举,而内之人心乖离不一如此,则其连年出师,随即败衄,间虽小有克捷,实为温、裕僭窃之资。
然则非其外治之不讲,皆以在内之纪纲未尝素立故也。
有国者岂可徒计在彼而不计其在我者哉?
今日之势,愚谓莫若急于内修,而缓于外攘。
内修若无所事乎急也,救弊如支倾,极力撑柱,不急则仆。
外攘若不容以缓也,然对敌如弈棋,当量彼己,不缓则失。
请先言其内者。
人主恭俭寡欲,渊默临朝,固未尝有失德,而立政造事,未闻与外廷之士推诚临问,熟议而后行。
虽日御经筵,亲近儒生,而罕垂咨访。
日御便殿,轮对百官,而未尝可否。
政令之阙失,纪纲之废弛,宵旰之忧,亦尝及此否也?
庙堂,政本所出也。
今体貌浸轻,威望不著。
旬岁之间,免两执政,如逐奴隶。
异时犹曲示宽假,俾之自为去就。
今一封朝奏,则仓皇就道矣,殆非所以重朝廷也。
台谏,公论之所系也。
今论监司则反为所诋,甚至诬抗台臣,而快其私。
论一郡守,则反为所慢,甚至迁延岁月而不肯去。
简墨未乾,而已畀祠廪矣;
烦言在耳,而复造班行矣。
事势陵夷,殆非所以崇国体也。
进一贤焉,惟恐用之或后也,未及施置,寻即罢去。
退一不肖焉,惟恐去之不速也,未及旋踵,寻即收用。
则贤否混殽矣。
千馀缗之赃,褫爵窜徙可也,而百馀万计者,或夤缘以求祠,则赏罚无章矣。
事之不得其当者如此,而欲以振天下趋事赴功之心,不几于却行而求前乎?
愚故谓急于内修。
请复言其在外者。
自一二年来,道路籍籍,皆谓朝廷将议北伐,移戍兵,修战舰,蓄边储,备犒赏,缮城郭,文移往来,项背相望。
曾未有衅,而两淮之间人情汹汹,若王师之将至。
不知朝廷果有是耶,抑不过坚边设备而已?
有之则不当使敌知,知则彼有备,而我无功。
无之则不当使敌疑,疑则敌生衅,而我无应。
二者皆非我之利也。
今进言者皆曰:「虏人困于鞑靼,而有危亡之形。
遗黎不忘本朝,而起讴吟之思。
彼其民困于屯戍,而签刷未已,财匮于给饷,而赋歛横兴。
若我以义兵临之,不遗一矢,而境土可以坐复」。
此近日规恢之说,所以上下鬨然也。
然尝静而绎之,今虏人积衰之势虽犹强弩之末,然其奄有秦、晋、齐、鲁、燕、赵之地,并吞大辽幽、蓟、瀛、莫之区,地广形强,未易卒图。
而求其在我,则廪廪然未有可以胜人之实。
为今日之计,莫若振纪纲,定国是,一人心,作士气。
使吾内治修明,国势增壮,使精神之运固足以詟敌人之心,然后徐举而图之,此万全之利,不可以腐儒常谈忽之也。
不是之思,而欲举二百年祖宗之天下以轻试于一掷之暂,则举足之间,庙社之安危存亡系焉。
愚故谓缓于外攘。
区区謏儒,不识忌讳,妄有窥度如此。
若曰国家大事,我不当言,言之有罪,则狂僭之诛,所不敢辞。
御策一道 南宋 · 魏了翁
臣对:臣恭惟国朝以忠厚为治,以好生为心,以和平养天下之福,以中正作士君子之气。
熙丰大臣之变法,邻于骤;
元祐诸君子起而救之,疑于激。
惟我仁祖皇帝培养根本,扶植政道,治体浑大,汪汪乎有唐虞成周泰和之风,诚足以为万世法。
陛下习祖宗之馀休,膺上皇之重寄,诚能持平守正,以与天下辑安靖和平之福,而不凿吾祖宗浑厚之治体,则陛下所以策臣数条,如荐举之尚难其人、财货之未知其序、吏未称其职、民未安其业、贤愚同滞、军政未修,皆上廑陛下之宵旰者,臣愿以仁祖为法,则六者之弊,臣当熟数之于前,惟陛下裁幸。
臣伏读圣策曰:「朕嗣承丕绪,六年于兹,兢业自持,罔敢逸豫,宵旰图乂,其效悠缅。
常考古先帝王之治,安靖自然,靡弗有成,矫厉多事者未免于失」。
臣有以见陛下叹六年治效之未著,而酌之古先,以为出治之龟鉴也。
陛下夤畏天威,遵守祖武,勤恤民隐,贬主食之奉,服浣濯之衣,屏声色之娱,天资固已超绝。
而且阅大臣章奏或至日晏,御内殿讲筵不问双只,日孜孜求理,尚惧阙失。
是以比年以来,亲享而霁景舒,日蚀而云雾散,先春而瑞雪应,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
边尘不惊,狱讼希省,盗贼屏息,此天之所以顺陛下也。
陛下兢业自持,臻兹六年,其大体固已素定。
今临轩策士之始,询臣等于庭,乃谓古先帝王之治安靖者成,矫厉者失,则陛下既知安靖之足以凝治体矣,而独有言「霄旰图乂,其效悠缅」,陛下责效于六年则切矣,臣犹未敢以圣问为然也。
我仁宗四十二年之治,巍巍堂堂如此,今以其即位之六年考之,则亡具甚矣。
天圣之五年,即仁宗之六年也,是岁范仲淹上书执政,历言时事,其略曰:今朝廷无忧矣,天下久太平矣,兵久不用矣,士曹未教矣,中外方奢侈矣,百姓反困穷矣。
使好功喜名之君,临政发愤者六年,而治效悠久之若此,则必锐意勇为,以激天下于多事之场。
惟我仁宗一切为根本虑,财以不聚为富,兵以不用为功,刑以不杀为威,人才以不作聪明为贤,庆历之治,迄今有光。
陛下无谓六年之久而治效悠缅,诚能以忠厚和平植治本,以中正广大作人才,则安靖自然,靡不有成,当不虚陛下所以考古之意,而矫厉多事之失非所忧耳。
伏惟陛下遵家法而施行之。
臣伏读圣策曰:「汉文未遑用贾生之策,武帝则谩唐虞之嘉。
一乃兴于礼义,几至刑措;
一乃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此其證也。
朕以凉菲凛凛乎兆民之上,其敢媲踪五三?
默观卿士大夫,莫不高谈稷契,下卑汉唐,然今日之弊亦多端矣」。
臣有以见陛下酌汉文、武之得失以为鉴戒,而患卿士大夫之高谈危论而不切于时政之弊也。
然尝观今日之治,以言乎荐贤,则人才未尝辈出如汉文,而数路得人不如武帝之多;
以言乎理财,则用度节约如汉文,而剖析秋毫不如武帝之精;
以言乎吏治,无可纪之绩如汉文,而击断于州县不如武帝之察;
以言乎裕民,则除租减税如孝文,而外施仁义不如武帝之矫;
以言乎张官置吏、选将练民,大抵有汉文之宽厚而无武帝之激烈。
然要其终而观,则宽厚者有馀味而激烈者无成谋。
臣切意陛下之所以绝望媲踪三五者,以是数者之政未能振厉奋发,以新斯人之耳目,而卿大夫所以高谈危论者,亦必厌满于此也。
然今日之治虽小缓,要亦不可太激。
文、武二君之得失,臣不敢以为陛下献,臣之所以拳拳于陛下者,本朝自有家法耳。
仁宗在御,一时事势浸流于弛。
请总权纲,时则有若宋绶;
请揽威权,时则有若余靖;
请立威福,时则有若孙甫;
请出号令,时则有若苏伸;
谓政令姑息者,张方平也;
谓威柄渐移者,宋祈也;
谓十事不及先朝者,富弼也;
谓天下之势近于弱者,苏洵也。
而我仁宗曷尝以治具之未张而绝意于五三之治,以卿大夫之高谈远古而亟求之所以更作之术欤?
陛下诚能涵养治体以取法仁宗,则陛下六条之问,臣当件举而对,而陛下详择其中。
若陛下方以治效悠缅为忧而亟欲大有所作为,则臣虽言之无益也。
圣策曰:「百执事盖已略备,时下之令,而谋一帅、择一部使者,戛乎每难其人,岂世徒尚于美观而未究实用欤」?
臣有以见陛下患荐举之未得实才也。
然今日荐贤之法弊矣,异时士大夫介洁不茍求举,今不见也;
异时举官不妄荐人,今未能矣。
牍章旁午,率多具文,类曰某人可备监司而不明夫州县之尝有劳绩,某人堪充将帅而不明夫谋略之尝有显效,某人可举廉吏,某人可备著述,某人善治狱讼,某人善治财赋,而不列其可纪之绩。
下泛然而举之,上亦泛然而用之,上下俱以虚文不实相尚,宜乎谋一帅、择一部使而尚难其人也。
往年陛下论议臣之谋,凡宰执、台谏、侍从不许亲戚子弟交荐,日者议臣有请,自今科目荐延者,各因其长明著实迹,茍不如举,即坐以妄谬之罚。
陛下欣然嘉纳。
圣意一形,举官当无缪举,而实才当为时辈出矣,然持循至于今,而荐举不实之弊自若者,何也?
未闻陛下罪一举官之不实而赏一举官之得人,而明示天下以赏罚之信必也。
昔我仁宗尝诏举官,自今已改迁而贪污者,许元举官以实状闻,其不实者置之罪。
臣愿陛下考仁祖之遗意,诏中外大臣,自今举三人皆实者特与拔擢,俱不如举则举官责降;
已举而易所守者,举主匿其罪而不言,他日以事败则以其罪罪举主。
迟之三年,而谋一帅、择一部使尚难其人者,未之有也。
惟陛下遵家法而施行之。
圣策曰:「国家之经制有常,朕之自处罔或不约,而内焉省计,外焉郡邑,惴惴乎每虞不给,岂财货本末源流未知其序欤」?
臣有以见陛下虑理财之不得其序也。
财非天雨鬼输,必责之民。
今自两税而外,凡军兴之一切权宜者皆入于经赋,且茶盐酒铁之所立,古人不敢尽利以遗民者,今自一孔以上根括无馀。
国家虽号承平,然犹有经费之不可阙者,郊庙之费、百官之费、军储之费、备荒之费、岁赂之费,阙一不可。
使藏之州县,藏之府库,某色可以供某数,某数可以备某用,官司不相侵移,财货可以得其序。
而今也,有所谓备拨,有所谓登承,有所谓填补,有所谓充措,移易文历,变乱色额,有司者将亦病之。
往年议臣患州郡财物之虚数,应郡守替移即委本路漕司具实在之数以闻,其后又欲于监司、郡守放罢及宫祠,候省符到日,即令同官拘定见在财物之数具申朝省,其堤防不可谓不密矣。
然以处升平则可,往年五谷不登而诸路常平司支发不给,不知欲建规恢等议,国胡以馈之?
昔仁宗朝大臣建言,欲令三司使具先朝与天圣中赋入若干、官若干及今赋入之数与兵数、官数,约取中道,立为经制。
以十分为率,七分为养兵及官省之费,以三分备水旱非常。
迟之十年,始可以言。
上从之。
臣愿陛下规仿此制,明诏三司大臣及诸道计臣,自今量入为出,不得更相为用,以紊经常之目,庶使盈虚可考而缓急不至无备。
惟陛下遵守家法而施行之。
圣策曰:「考课之制,戒饬之诏深切著明,而吏治茍简,皆自丰贿财,有愧乎吏称其职」。
臣有以见陛下之望吏治为甚切也。
然今日之天下,陛下与守令共治者也,得一贤太守则十万户受其福,得一贤令尹则万家之县蒙其利。
然受其福、蒙其利者百不一二,而贪豢以枉法、苛酷以虐民、妄诞以废事者总总也。
应守令得官之初,率多矫为公廉之迹以要虚誉。
一年之后,本心稍见,淹延狱讼,移易府藏,挠乱文历,互送之费、公帑之费、送迎之费,则视为当得,至有合解诸处纲运则占护而不解,支应于诸军请给则积压而不支。
县蕲之州,州又蕲之监司,动以阙乏藉口。
嗟夫!
斯民亦重不幸矣。
日者献议之官,谓监司、郡守送迎不得过数,吏籍不得额外收补,监司、通判行部不得搔扰。
又尝有谓:欲宽远郡之忧,莫若重守臣之选;
欲校臧否之实,莫若重监司之罚。
莫非所以责吏治之实,陛下悉俞其请。
陛下责吏之意非不迫切,然人不易知,以天下郡邑之繁,陛下安得人人亲见而后任之哉?
今之监司宜总诸道之守令而进退之也,陛下于一道止得一二贤监司,则人人知所警惧矣。
今守令不必择而监司不可不择。
侧闻庆历三年,范仲淹、富弼条上时事,请以次渐易诸路监司之不才者,使惩汰所部吏,令两府通选转运,即委诸路自择知州。
况日者廷臣有请,今后监司遇有阙者,乞专用在廷之臣。
愿陛下自今亲择贤监司分部诸道,若内若外,必待陛辞而后行。
当行之日,陛下亲御殿,假词色以谕之曰:「一道之吏,实汝之托,吏有政绩者其具名以闻,而阘冗酷虐者亦仰觉察,重加典宪。
汝将匿不言,异时下转上闻,汝将有显戮」。
彼知上意勤恳,则贤监司之下不容有滥员矣。
惟陛下遵守家法而施行之。
圣策曰:「盐税之蠲,逋赋之除,前后相望,而岁虽丰登,民尚愁叹,有愧乎民安其业」。
臣有以见陛下念民力为甚周也。
然今日之民力病矣。
往年江淮、湖浙、四川等处所申灾伤数目,轻重各有差,今秋成又未可预计。
假令岁果大熟,则亦仅可支一年之须而无嬴。
而况国家之征赋,夏输绢,冬输䌷,以苗折帛有不一之名,役钱有两料之数,而额外之科歛不与。
是以年来为产户者小则易田以避追扰,甚则竭产而供转输,其弊亦有在也。
朝廷责之户部,户部责之监司,监司责之郡守,郡守责之县令,期限迫于星火,文移惨于戈戟。
大书长牒,遽然而至,则系逮案胥,凌辱长吏。
且如朝廷严税绢掯纳之数足而后施行者,其患皆起于期会之不容缓也。
使州县府库有以为应手之备,则犹可以纾目前之忧,而今也扶东而西倾,捉襟而肘见,一额之输仅可以应本额之期限。
财非出于官,而使不责之税产户,不责之四五等,得乎?
日者陛下俞臣寮之请,纂集宽恤诏条,颁行郡国,虑长吏奉行不虔,则令监司劾奏。
臣观圣虑非不恳恻,然使州县之财未裕,则长吏虽称有爱民之心,果能一一承宣乎?
昔仁宗以京东饥出内藏绢代上供,以淮南饥出内藏绢代民输,下京西籴军储则出内库钱,下河北市粮草则出内藏绢。
夫仁宗不惟不责之州县,而反取之内库,盖谓迅州县之期会适所以重斯民之彫瘵也。
今欲民生之安其业,先自裕州县始。
惟陛下遵守家法而行之。
圣策曰:「官益猥冗而入仕之源未澄,率数人而同一阙,使贤愚同滞」。
臣有以见陛下欲清入仕之路而使贤不肖有别也。
国家有三岁进士之外,由特科进者多昏耄,补进者多骄佚,由杂进者多舞文,由鬻爵进者多贪污。
入仕之路虽狭,特三岁一用郊,三岁一取士,名之登于吏部者,为员可胜计哉?
故有一阙则替者一人,任者一人,待之者一二人。
虽曰速仕者至于营近次,仰禄者志于得厚禄,而自便者志于得清安,然自京秩而上,犹未至太冗,而未脱选调者至于员多而无阙可取。
是以忧国之臣虽屡求所以汰冗之术,然多畏于所拂而不行。
昔我仁宗朝大臣议省冗官,是知立法自贵近则人无怨,请自嫔御、宗室、两府大臣及诸司带职员、内外臣之家裁减补荫,则十年当见成功。
今世赏之数虽烦,然减任子、废恩赦,昔人常难之。
议者又欲裁奏荫之法,严铨选之数,则又恐非祖宗忠厚之意。
今欲裁省冗滥而仕者仍无所拂,莫若开张铨试之期,二年一铨,不惟俾之涵养气质,学而后从政,而吏员多猥冗之弊稍清矣。
惟陛下遵守家法而施行之。
圣策曰:「兵虽蒐择而将佐莫之拊循,第闻有掊克苛役,使军政未修」。
臣有以见陛下欲革将佐之苛,使军政修举也。
今日之兵,自三衙之宿卫、江淮之列屯、诸道之禁军,阶级欲其严,号令欲其明,军势不可谓不张。
比年以来,缮治沿边之城壁,制造御前之军器,命臣寮以检视战舰之弊,诏诸将以讲求马政之利,则武备不可谓不讲。
江上诸军,军器数目则委官检阅,沿边州县,土兵弓手则议行招填,则蒐练不可谓不至。
今日军政之弊不在乎他,而在乎上下之情不相得。
为之将者,裁简犒赏,积压请给;
而为之兵者,傲睨邀赏,骄悍难制。
平居不能同甘苦,则临事难以共患难。
昔我仁祖经略西夏,是时升平日久,兵踰百万,范仲淹虑其骄悍,条上边政,大略以和靖军情为先。
臣愿陛下诏诸道将帅,自今赏罚欲其信必,毋掊克伤士情,则军政不修之患非所忧矣。
惟陛下遵守家法而施行之。
圣策曰:「况欲教化之行,习俗之美,不赏而劝,不罚而惩,动容貌,出词气,天下向风而化,如《诗》《书》所载隆古盛时,其可得乎!
朕未尝不当宁慨叹,期一新弊蠹,深惟矫厉多事之过,抑何修而前六者各得其理」?
陛下所以慨慕古先而一新六者之弊蠹,陛下责治则亦锐矣。
然尝恭闻哲宗皇帝朝,范祖禹建言曰:「陛下欲法尧舜,惟法仁祖,法仁祖则可至天德矣」。
夫《诗》《书》所载隆古盛时,其教化习俗固非后世之所可及,然我仁祖之治,才智不用而道德有馀,功业难名而福禄无穷,则所谓隆古盛时亦何以异此!
何陛下近舍家法而乃取法于太古久远之事哉!
虮虱贱臣,恭闻嘉惠,圣问之所及,臣既竭愚忠,冒犯忌讳,件别于前矣。
陛下于其终复策臣曰:「自昔抗议之臣,奏疏之士,文采则富,议论则阔。
殆类石田,将孰与耕;
有侔画饼,莫济于食。
或矜于为异,或一时之见闻;
或阴寓其私,规他日之进用。
朕固不取,亦岂公言?
今始延天下之秀茂策之于庭,其详著于篇,俾无多事之蹈而日臻于盛,朕将亲览焉」。
陛下之问及此,天下之幸也,臣请复以取法仁祖为陛下终其说。
国朝自艺祖以至仁祖,积四世而治体成。
自乘舆驻跸东吴,至陛下又四世,涵养根本,作成人才,以凝治体于不变,以为我宋筑亿万年无穷之基,则在陛下当无以辞其责。
然尝观仁祖之治体,所以汪洋洪大而与唐虞成周比隆者,虽自仁祖持平守正以扶植治本,而亦一时元老大臣中正广大而维持公道于上也。
庆历盛时,杜、富、韩、范相与主公道于上,而欧阳修、蔡襄、王素、余靖等列居言路,相与维持正论以固治本。
天章阁所条陈时事,富、范诸人身言之而身行之,初岂矜于为异,惑一时之见闻,如陛下之所忧者哉!
范仲淹以忤大臣去国,愿与俱贬者相继,初岂阴寓其私,规他日之进用,如陛下之所弗取者哉!
今日涵养治体,作成人才,以无愧于我仁宗之盛,其责在陛下;
而扶植公道、荐进实才,以无愧庆历之大臣,其责在人臣。
愿陛下与左右大臣深思熟计,思祖宗之艰难,念上皇之付托,为千万世子孙治体虑,一切以中正广大行之,实宗庙幸甚。
臣无任惓惓之至。
臣谨对。
问汉唐宦官外戚藩镇夷狄 南宋 · 魏了翁
天祐皇宋,艺祖皇帝提纛下之师,收神器于五闰金戈铁马之馀。
异时内患外祸,稠见叠作,今则传祀二三百载,升平之日居多;
异时尾大不掉,足上首下,今则居重驭轻,君制臣承,内外之势大顺。
窃尝伏读国史,然后知圣人之所以遗后世者,其智虑规画固自有远且大者也。
自大难甫平,大臣如赵韩王辈左右扶翊,元勋宿将休兵归卫,老于牖下,相臣枢臣或上印绶,不以典藩则亦廪之祠禄,或奉朝请。
外而郡之政寄于守,县之政付于令,守令之权归于按察,按察之权归于朝廷。
上下相维,轻重相制,近臣无专恣之患,藩镇无擅权之势,郡县无专杀之威。
士自一命以上,刑辱不加。
虽间有击柝之虞,而绝无萧墙之患。
立法创制如此其善,行之三百载而患不作,岂非圣祖神宗创法之善,而圣子神孙守法之严欤!
若夫汉、唐之患,大异此矣。
汉之弊过乎变者也,唐之弊轻乎变者也。
过乎变至于矫枉而过正,轻乎变适以阶变而召乱。
汉初惩秦孤立,大启九国,跨州连城,拜上东门之命,适足以为吴、楚连衡之阶,而三庶孽之封,适足以培汉法不行之地。
后来者惩羹,推恩之令起,附益之法设,左官之律兴,诸侯惟得衣食租税,甚而至于乘牛车,又甚而至于上玺韨,以养成王氏之祸。
光武之兴,此监未远,于是尽夺三公之权而归之尚书。
厥后大臣权轻,不足以制小人。
而顺帝之立,蠡吾之建,阎显之诛,梁冀之夷,至此而外戚宦寺始足以病汉。
故曰汉过乎变至于矫枉而失正,此也。
唐太宗力刬隋弊,亭障列玉门,号令畅南海。
辫发之长,待唐玺纛而后立;
贞观诏书,四夷宝之而传世。
上封域图者有之,献黄金鹅者有之,后世子孙循守勿失,则唐无夷狄之患矣。
而乃轻变之,奈何!
太宗府卫设兵,循西魏以来之旧,居重驭轻,举天下不能敌关中之半。
故今日之扶犁南亩,即异时之荷戈阃外者也;
异时之云屯尘合,即今日之火耕水耨者也。
后世子孙循守勿失,则唐无藩镇之患矣。
而乃轻变之,奈何!
太宗以北门营缮,无与南衙政事,此固可议者。
然亲近如内侍省而不立三品官目,不以事任之,守禦閤门,扫除庭庑,不过使之供舆台皂隶之职。
帝盖谨于履霜者,后世子孙循守勿失,则唐无阉寺之患矣。
而乃轻变之,奈何!
故曰唐轻乎变至于阶变而召乱,此也。
虽然,桃虫之不戒而拼飞,蚁穴之一溃而滔天,人君之用心其严乎!
汉侯王之患虽烈,特外变耳。
自马窦权移主上,宦者游后庭,二将军扬旌阴山,而后世外戚、宦官、夷狄之变,皆自武帝之欲心启之。
唐女主之祸虽炽,然天所命耳。
自杨国忠获用,高力士蒙宠,诸节度受封,而后世女主、宦官、藩镇之变,皆自玄宗之侈心启之。
先儒苏公子瞻谓汉有一变,石公守道谓唐有三患,皆贻咎于汉、唐之诸君,愚请用其责于二英主之用心以附责备之法。
问六经疑 南宋 · 魏了翁
汉儒六经之学以辩说胜,而是否不与焉。
瑕丘江公受《谷梁》,董仲舒受《公羊》,二人同时辩论,仲舒辩而江公讷,故《公羊》胜。
严彭祖受《公羊》,刘向、萧望之受《谷梁》,二人同时辩论,刘向辩而彭祖讷,故《谷梁》胜。
至于解颐而说《诗》,折角而论《易》,传古《礼》十七篇而言《礼》,增师法百万言而谈《书》,汉儒六经之学陋矣。
今者执事大人以诸经之疑,不鄙夷后学而教督之,愚不敢效汉儒以虚辞胜,请为执事质其是否者。
且《书》之不记宣王,亦犹《诗》之不录康王也;
《诗》之不录桓、文,亦犹《春秋》之不录管仲也,《黍离》降于《国风》,圣人所以叹王室之卑;
《七月》列于《国风》,圣人所以示列国之正。
晋用天子礼乐,则鲁之有《颂》,夫何疑?
二《雅》有正变,则《小雅》多文王,《大雅》多幽、厉,夫何怪?
《诗》、《书》之义,大略可睹矣。
三《易》所以明三代正朔之殊,上下经所以言天道人事之异,义理象数则学者之自异也,刚柔往来则卦之涉于变者也。
以至《春秋》为尊王而作,以臣召君,《春秋》犹为晋侯讳,况射王中肩之事,《春秋》尚忍言之哉!
楚为中国患,始而称荆;
吴为中国援,则进而称爵。
一字之华衮斧钺,《春秋》之法具在。
《易》、《春秋》之义,大略可睹。
四经之疑既略陈其槩矣,若夫执事所谓学经之失,则请终言之,以为经生之戒。
诵「麦青」之诗以发冢,《大诰》之书以文奸,咏骊驹之歌则病《曲礼》矣,假瑶爵之赞则误《周官》矣。
几神祖品题,《易》贼也;
遂事启边衅,《春秋》蠹也。
黄太史之诗曰:「自古非一秦,六籍盖多难」。
愚愤此久矣,愿从执事印之。
问兵民财吏之弊今日何以为革之之方 南宋 · 魏了翁
尝读汉金布令甲,其文曰:「边郡数被兵,罹饥寒,令天下供给其费」。
夫经费调度不仰给于县官而倚办于天下,令甲所书特一端耳,触类长之,汉之求多于民者亦苛哉。
汉人色色倚办于民,疑其兵民财吏之费,天下必有涸然不给者,然考之班史,则乘坚策肥,履丝曳缟,墙屋被文绣,闾阎食粱肉,僮骑带刀剑,此风虽侈,犹可以见汉民之优裕也。
会稽计簿三年不上,右族占垦,县数负课,内史假贷,租多不入,追科虽拙,犹可以见汉吏之恤民也。
自文迄武,有都内太仓之积,初元、永光,有水衡少府之赢,则国用充积而财不闻其困民。
会稽兵以备闽粤,巴蜀兵以备西南夷,上谷等郡兵以征匈奴,则近郡调发而兵不闻其病民。
汉取办于天下若此其夥,然民力既优而吏不扰民,财不困民,兵不病民,经费调度,随补辄羡。
将以其帑藏之所储过于密而足以给之耶,则军市之租委之边吏,释罪之钱寄于北军,廪牺之钱散于冯翊,平陵工作假于水衡,则帑藏未尝密也。
将以其版图之所入足以赡之邪,则少府陂泽贵戚冒垦,关东流民名数颇落,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乐安隐田多四百顷,则版图未始详也。
天下之财使天雨而鬼输也则可,今养兵置吏与夫生财之道色色倚办于民,则是可不为根本虑哉?
汉之人君,吾知其所以致此者,盖有道矣。
汉自高、惠、文、景五六十载间,或十五而税一,或三十而税一,取民既轻而减田租之诏无岁无之。
其后武帝以贾人之子,市中锥刀之末将尽争之,若此者疑于苛取矣,然惟汉人三十税一之制犹存不改,张敞谓其百姓不加赋而军用给,班孟坚谓其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考之《西域传》,有司请益民赋三十以给边用而帝不从,夫当边用不给之秋,益赋之请是宜忻然一肯首矣,而牢辞固拒,不忍有一毫之横赋而加诸本根。
夫苛取如武帝而且知为根本虑,他可见矣。
不然,经费所以责于民者繁,而田赋之所以恤于民者薄,则凡养兵与夫国用之制,其能一一无歉乎?
执事枚举民兵吏财下咨承学,执事既已条列四者于前,而又谓修其一而吏以此治,财以此富,军政以此成,执事其欲先修裕民之政以为三者之本乎?
敢以此说复于执事。
且今日天下何病哉?
置吏养兵等政,类多不满人意者。
先正宋公祁作《郡牧论》,谓国家倚办于二千石,特皆簿领之期会、狱犴之文致。
吁!
今日之事又甚矣。
追科迫于星火,符移惨于矛戟,健敏治办以为进取之梯媒,九重降诏,至谓士有横翔捷出之心,则吏之刻民如之何而绝之?
先正苏公辙《元祐会计录》,谓艺祖府库充塞,创景福内库以蓄金帛,今之用度大率多于前世。
吁!
今日之事又甚矣。
锱铢之取,泥沙之用,畎浍之益,尾闾之泄,一遇水旱,常平仓无粒粟以振民,则财之困民若之何而裕之?
先正吕公陶记成都备武堂,谓蜀无事七十有三年,民恶干戈。
吁!
今日之事又甚矣。
翠华南渡,无事者亦七十有三年矣,鹤膝犀渠,蛊坏蠹朽,蕞尔蜀口,云屯九万八千之师,不为不多,然岁縻廪粟,至有名隶尺籍伍符而身为家人子者,则兵之病民如何而革之?
虽然,庙堂旰食以此为忧,执事明问以此为忧,是固可忧矣,然愚知其不足忧者,何也?
主上孜孜爱民,日者命大臣裒类列圣宽恤诏令,又从有司之请,薄歛省责,振荒救饥,百万生灵拜大赐,自今本根既厚而国用宽绰。
矫河内发粟制,焚益昌榷茶诏,不患无若人;
左藏之赢馀,六库之别贮,不患无此政;
输家财以给边用,送义租以助恢复,不患无此民。
一举而三利,则本末其有相病哉!
儿宽《盐铁论》曰「儒者释耒耜而学不验之语」,愚无似,执事大人无以不验鄙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