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参政别纸 南宋 · 朱熹
窃闻参政间以隔并之灾,过自引咎,顾留行之诏既下,则明公不得终遂其高矣。然天戒昭昭,圣心警惧,惕然有意于讲阙政以召和气,此实尽忠补过,转祸为福不可失之几。愿明公深以为意,则天下幸甚。熹前日所陈应天恤民之目,皆今日之急务,而求言之诏,尤四方所渴闻者。不识明公亦有意乎?若复推迁,失此大会,则自今以往,熹之言不复能出诸口矣。引领东阁,不胜拳拳。
与陈师中书 南宋 · 朱熹
熹试郡无状,以丞相庇临之力,幸及终更。复叨除命,传闻尝污丞相荐墨,是以有此。意者偶因臧否支郡及之。比归见刘平父,乃知所以假借称道者过实殊甚,使人愧惧踧踖,不知所言。丞相既已失之,老兄在旁又不力谏止,使熹负此无实之名,他日反为门墙之累,追悔何可及耶?欲具书谢丞相,具道此意,偶值此便未暇,更旬日间,当有的便续修致也。归途所过,知识往往能道次舍经历之状,但未知果以何日至莆中旧第?区区不胜瞻仰也。熹闰月二十七日受代,即日出城,游山玩水,自江州界渡江,在道十馀日,以前月十九日到家。疾病支离,且得休息。江西敕告尚未被受,衰懒岂复堪此?幸阙期尚远,得以徐为去就耳。自明之亡,行且期矣,念之怛然,痛恨如新。不知向来所喻编次文字,今已就否?渠所立自足以不朽,然其议论曲折,亦不可不使后人闻之也。其家事复如何?朋友传说令女弟甚贤,必能养老抚孤,以全柏舟之节。此事更在丞相夫人奖劝扶植以成就之,使自明没为忠臣,而其室家生为节妇,斯亦人伦之美事。计老兄昆仲必不惮赞成之也。昔伊川先生尝论此事,以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自世俗观之,诚为迂阔。然自知经识理之君子观之,当有以知其不可易也。伏况丞相一代元老,名教所宗,举错之间,不可不审。熹既辱知之厚,于义不可不言。未敢直前,愿因老兄而密白之,不自知其为僭率也。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二六。又见《古今图书集成》家范典卷八三、闺媛典卷三二六。
与陈丞相别纸 南宋 · 朱熹
自明云亡,忽将期岁,念之令人心折。其家想时收安问。熹前日致书师中兄,有所关白,不审尊意以为何如?闻自明不幸旬月之前,尝手书《列女传》数条,以遗其家人,此殆有先识者。然其所以拳拳于此,亦岂有他?正以人伦风教为重,而欲全之闺门耳。伏惟相公深留意焉。
与福建颜漕劄子 南宋 · 朱熹
前日已被改除信劄,传闻会稽斗米八百钱,其势不容辞避,已申乞奏事矣。邵武势须四五日间方得归,即治装以俟命。万一成行,恐不复得请教,不胜引领之怀。凡所以居官治民及救荒方略有可见教者,尚冀不鄙,幸甚幸甚!
道间询问收成次第,云仅可得六七分。今又遭雨,若未遽止,即不得及此数矣。恐欲闻其实,故敢及之。
与颜漕劄子 南宋 · 朱熹
熹衰病之馀,彊颜一出,适此大侵,费县官数十万,而越人之殍犹不可以数计。俯仰幽明,跼蹐忧愧,殆未易以言喻也。加以伉拙,不堪世俗之迫隘,中间求去不得,复此宿留。今幸二麦登场,赈救讫事,见攒帐目申发,即寻前请,庶几观变玩占,可以无大过耳。浙东山佳处都未得放怀登览,剡中虽两到,然忧累方深,无复佳兴也。若便得报罢,当取道石桥龙湫以归,庶不负此行耳。前承枉书,窃审轺车一出,周遍八郡,狂寇束手,奸民屏息,山谷困穷受赐多矣。他可以为一方久远计者,尚冀高明虑之,千万幸甚。
上宰相书 南宋 · 朱熹
六月八日,具位谨奉书再拜,献于某官:熹尝谓天下之事有缓急之势,朝廷之政有缓急之宜。当缓而急,则繁细苛察,无以存大体,而朝廷之气为之不舒;当急而缓,则怠慢废弛,无以赴事几,而天下之事日入于坏。均之二者皆失也。然愚以为当缓而急者,其害固不为小;若当急而反缓,则其害有不可胜言者,不可以不察也。窃观今日之势,可谓当急而不可缓者矣。然今日之政则反是,愚不知其何以然也。去岁诸路之饥,浙东为甚,浙东之饥,绍兴为甚。圣天子闵念元元之无辜,倾囷倒廪以救之,而甚者至出内帑之藏,以补其不足,德意之厚,与天同功。熹于是时惫卧田野,而明公实推挽之,使得与被使令趋走之末。仰惟知遇,抚己惭怍。然自受任以来,夙夜忧叹,恐无以仰承圣天子之明命而辱明公之知于此时也,是以不惮奔走之劳,不厌奏请之烦,以尽其职之当为者,求以报塞万一。而乃奏请诸事多见抑却,幸而从者,又率稽缓后时,无益于事。而其甚者,则又漠然无所可否,若堕深井之中。至其又甚者,则遂至于按劾不行,反遭伤中。而明公意所左右,又自晓然,使人愤懑,自悔其来而求去不得,遂使因仍,以至于今。比日以来,神明消耗,思虑恍惚,两目昏涩,省阅艰辛,方欲少俟旬日,别上封章,冀蒙哀怜,得就闲佚,又以连日不雨,旱势复作,绍兴诸邑仰水高田已尽龟坼,而山乡更有种不及入土之处。明、婺、台州皆来告旱,势甚可忧。虽已一面多方祈祷,必冀感通,然天道高远,事有不可期者。万一更加旬日,未遂所求,则去年境界,又在目前。而上自大农,下及闾巷,公私蓄积频年发散,亦自无馀,后日之忧,必有万倍于前日者。熹之迂愚,固不知所以为计。诚恐虽以圣主之聪明圣智,明公之深谋远虑,亦未必有断然不可易之长策,真可以惠活饥民,弹压奸盗,而保其必无意外之患也。熹是以徬徨怵迫,未敢遽请,而复冒昧一罄其愚,惟明公试幸听之。窃惟朝廷今日之政无大无小,一归弛缓。今亦未暇一一条数,以慁崇听。且以荒政论之,则于天下之事,最为当急而不可缓者。而荒政之中有两事焉,又其甚急而不可少缓者也。一曰给降缗钱,广籴米斛。今二广之米,舻舳相接于四明之境,乘时收籴,不至甚贵,而又颗粒匀净,不杂糠秕,乾燥坚硕,可以久藏。欲望明公察此事理,特与敷奏,降给缗钱三二百万,付熹收籴,则百万之粟旬月可办。储蓄既多,缓急足用,政使朝廷别有支拨,一纸朝驰而米夕发矣。且往时不免转大农之粟,发内帑之币,以应四方之求矣,积之于此,与彼何异?而又乘贱广籴,利重费轻,殆与临期支拨,籴贵伤财者不可同日而语。且今米船已集,求售无所,停住日久,坐失本利,后者惩创,因不复来,无穷之害,实自今始,此一事也。二曰速行赏典,激励富室。盖此一策本以诱民,事急则籍之以为一时之用,事定则酬之以为后日之劝。旋观今日,失信已多,别有缓急,何以使众?欲望明公察此事理,特与敷奏,照会元降即与推恩,使已输者无怨恨不满之意,未输者有歆艳慕用之心,信令既行,愿应者众,则缓急之间,虽百万之粟可指挥而办。况是此策不关经费,揆时度事,最为利宜。而乃迁延岁月,沮抑百端,使去岁者至今未及沾赏,而今岁者方且反覆却难,未见涯际。是失信天下,固足以为今日之所甚忧;而自坏其权宜济事之策者,亦今日之所可惜也。谋国之计乖戾若此,临事而悔,其可及哉!此二事也。然或者之论则以为朝廷撙节财用,重惜名器,以为国之大政,将在于此二者之请,恐难必济。愚窃以为不然也。夫撙节财用,在于塞侵欺渗漏之弊,爱惜名器,在于抑无功幸得之赏。今将预储积蓄,以大为一方之备,则非所谓侵欺渗漏之弊也;推行恩赏,以昭示国家之信,则非所谓无功幸得之赏也。且国家经费用度至广,而耗于养兵者十而八九。至于将帅之臣,则以军籍之虚数而济其侵欺之奸;馈餫之臣,则以簿籍之虚文而行其盗窃之计,苞苴辇载,争多斗巧,以归于权倖之门者,岁不知其几巨万。明公不此之正,顾乃规规焉较计豪末于饥民口吻之中,以是为撙节财用之计,愚不知其何说也。国家官爵布满天下,而所以予之者,非可以限数也。今上自执政,下及庶僚,内而侍从之华,外而牧守之重,皆可以交结托附而得。而北来归正之人,近习戚里之辈,大者荷旄仗节,小者正任横行,又不知其几何人。明公不此之爱,而顾爱此迪功、文学、承信、校尉十数人之赏,以为重惜名器之计,愚亦不知其何说也。然熹亦尝窃思其故而得其说矣,大抵朝廷爱民之心不如惜费之甚,是以不肯为极力救民之事;明公忧国之念不如爱身之切,是以但务为阿谀顺指之计。此其自谋,可谓尽矣。然自旁观者论之,则亦可谓不思之甚者也。盖民之与财,孰轻孰重?身之与国,孰大孰小?财散犹可复聚,民心一失,则不可以复收。身危犹可复安,国势一倾,则不可以复正。至于民散国危而措身无所,则其所聚,有不为大盗积者耶?明公试观自古国家倾覆之由,何尝不起于盗贼?盗贼窃发之端,何尝不生于饥饿?赤眉、黄巾、葛荣、黄巢之徒,其已事可见也。数公当此无事之时,处置一二小事尚且瞻前顾后,踰时越月而不能有所定,万一荐饥之馀,事果有不可知者,不审明公何以处之?明公自度果有以处之,则熹不敢言。若果无以处之,则与其拱手熟视而俟其祸败之必至,孰若图难于易,图大于细,有以消弭其端而使之不至于此也?古之人固有雍容深密不可窥测,平居默然若无所营,而临大事、决大策,不动声气而措天下于太山之安者。然从今观之,自其平日无事之时,而规模措画固已先定于胸中,是以应变之际敏妙神速,决不若是其泄泄而沓沓也。况今祖宗之雠耻未报,文武之境土未复,主上忧劳惕厉,未尝一日忘北向之志,而民贫兵怨,中外空虚,纲纪陵夷,风俗败坏,政使风调雨节,时和岁丰,尚不可谓之无事,况其饥馑狼狈,至于如此?为大臣者乃不爱惜分阴,勤劳庶务,如周公之坐以待旦,如武侯之经事综物,以成上意之所欲为者,顾欲从容偃仰,玩岁愒日,以侥倖目前之无事,殊不知如此不已,祸本日深,熹恐所忧者当不在于流殍,而在于盗贼,受其害者当不止于官吏,而及于邦家。窃不自胜漆室嫠妇之忧,一念至此,心胆堕地。念不可不一为明主言之,而犹未敢率然以进,敢先以告于下执事。惟明公深察其言,以前日迟顿宽缓之咎自列于明主之前,君臣相誓,务以尽变前规,共趋时务之急,而于熹所陈荒政一二事者少加意焉,则熹虽衰病,不堪吏役,尚可勉悉疲驽,以备鞭策。至其必不可支吾而去,后来之人亦得以因其已成之绪葺理整顿,仰分顾忧。如其不然,则熹之愚昧衰迟,固不能为此无面之不托,而其狂妄,将有不能忍于明主之前者。明公不如早罢其官守,解其印绶,使毋得以其狂瞽之言上渎圣聪,则熹也谨当缄口结舌,归卧田间,养鸡种黍,以俟明公功业之成而羞愧以死,是亦明公始终之厚赐也。情迫意切,矢口尽言,伏惟明公之留意焉。
与陈丞相别纸 南宋 · 朱熹
蒙谕第二令孙为学之意,乃能舍世俗之所尚,而求夫有贵于己者,此盖家庭平日不言之教有以启之,非面命耳提之所及也。熹尝闻之师友,《大学》一篇,乃入德之门户,学者当先讲习,知得为学次第规模,乃可读《语》、《孟》、《中庸》。先见义理根原体用之大略,然后徐考诸经,以极其趣,庶几有得。盖诸经条制不同,功夫浩博,若不先读《大学》、《论》、《孟》、《中庸》,令胸中开明,自有主宰,未易可遽求也。为学之初,尤当深以贪多躐等、好高尚异为戒耳。然此犹是知见边事,若但入耳出口,以资谈说,则亦何所用之?既已知得,便当谨守力行,乃为学问之实耳。伊洛文字亦多,恐难遍览。只前此所禀《近思录》,乃其要领。只此一书,尚恐理会未彻,不在多看也。《大学》、《中庸》向所纳呈谬说,近多改正,旦夕别写拜呈。近又编《小学》一书,备载古人事亲事长、洒扫应对之法,亦有补于学者。并俟录呈,乞赐裁订,以授承学也⑴。
先:《考异》云一作「究」。
⑴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二六。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二九八、学行典卷九一。
与赵帅书(子直) 南宋 · 朱熹
窃见使司行下委两邻附籍事,官司尝已施行。但此事初议只委乡官劝谕人户自来附籍,盖不欲使吏与其间,恐有烦扰。虽有不愿请米者,亦不之彊,但欲请米者,非已附籍不给,即其人利害切己,附与不附皆须自任其责。行之既久,人渐相信。今忽有此指挥,即自此之后,生子得米之人可以安坐不问,而归其责于邻人,邻人不得米者,顾乃代之任责,而又无罪赏以督其后。又况一甲之内,除怀孕家外,尚有四家,今却只取两家为邻。若在街市人家齐整去处,犹可责之两畔切邻,不容推托。若在乡村人烟星散去处,即或前或后,或左或右,或疏或密,必是互相推托,不肯为任此责。其生子得米之人既不干预,却使无利害之人任无罪赏之事。而四家之中又无正定主名,万一无人及时申附,直至生子之后,其家或欲杀弃,即通同盖庇,不复申举。或欲请米,即须论诉邻人,以为不申附之罪。乡官既难受理根究,其势必烦有司追證搔扰,其害不细。不知及今尚可回否?若得且令乡官依旧劝谕人户自行附籍,而委措置官考察附籍者之殿最,取其尤怠慢者申县改差而稍加沮辱,以警其馀,亦足以革旧弊,广恩意。如其不然,即须严立罪赏,而使甲内四家同任其责。如有怀孕五月之家,即四邻先取本家申乞附籍文状,仍说愿与不愿请米,四邻连名签押。状内公共指定,专委两邻某人某人传送,取附籍乡官批回付本家收照。候生子讫,再取四邻保明,缴连元批,赴收支乡官请米。其不愿请米人,亦须四邻具状,缴连元批,保明不曾杀弃,关报注籍。如此乃可关防推托遗滞、词诉搔扰之弊。然既如此,即事体规模顿异前日,而将来亦恐终不免于烦扰。更乞详酌其宜,计其利害之实而行之也。大抵此事从初商量,非不知如此措置决是不能周遍,然所恃者既无烦扰之弊,而劝谕恩意有以感动之,则赈给之惠虽不能周,而阴受生活之赐者,自将不胜其众耳。若以此为不广,而欲其速得周遍,则决非劝谕之所可及,势须一切以文法禁令驱迫,然后可成。如此非不美观,然恐官司徒有文移而无事实,民间徒被搔扰而无恩惠,非前日所为思虑措画之本意也。不审高明以为如何?熹上覆。
近日仓司所行全是文具,委官散榜,编排甲户,置立粉壁,处处纷然,而实无一文一粒及于生子之家。愚意此可以为戒而不可学也。
与赵帅书 南宋 · 朱熹
适闻崇安宰丞同到精舍,云被使檄有所营造,不知果然否?此是私家斋舍,不当慁烦官司。不唯在熹私义有所不安,加以踪迹孤危,动辄得谤,今更坐役官司起造屋宇,此正是好题目,彼等所日夜窥伺而不可得者。侍郎见念之悉,岂当以此祸饷之乎?春间在彼,亦有朋友数人欲为营葺,已定要束矣。寻闻去岁有人伪印图榜,列熹及刘平父名衔,劝缘题疏,有一后生亲见印本。因思如此乃是为实前谤,遂报诸人罢其所谋。况今乃烦官司,岂得为稳便乎?向尝蒙喻,盖已有此意。其时亦尝具禀,委之官司,恐不稳便,但未尝究其说耳。官司为之,于义既不可,于事亦不便。盖其一则必有搔扰,其二则不能如法,万一为之,自此熹更不敢入精舍矣。闻之忧恐,急作此附递拜恳,乞且行下罢役。若台意必欲不虚前诺,徐别图之,亦未晚也。
与赵帅书 南宋 · 朱熹
前书所禀,怀有不能自已者。既而思之,言语过当,深以自咎,然有以知高明之必见容也。卖盐之事诚亦非便,盖下四州民间纳产盐钱,州县自合给盐偿之。今既例不给盐,而帅司复行榷卖,议者之言亦未为不当,但相承已久,调度所资,有不获已者。向时汪丈入闽,正值沈漕罢去王与道住卖之后,亦深以此为疑。后不得已,竟复榷之,想亦是别无擘画处也。不知使司今欲作如何相度?愚意此事今且如此暗行货卖,姑为不得已之计,则他日或有能弛之者。若遂相度奏请,明降指挥,则是福州民间增此一项无名之赋,自我而始。况泉、漳、兴化事体一同,势必援例公行,则其为害又不但福州而已。此事更乞深思,少辽缓之,不须催促漕司相度,或只作手劄密奏,上意未必不以为然。更以书白庙堂诸公,亦当晓然见此利害也。不审台意以为如何?祠请未遂,不知再入文字否?似闻论盐事者颇及浚湖之役,不知是否?前日林子方因治建昌士人无礼教官事,几为要路所挤。今日风俗大抵不甚赌是,令人愤懑。伏想高怀于此必有处也。
与林择之书 南宋 · 朱熹
彼中旱势如何?得雨莫已沾足否?槁苗尚可救否?此中燥湿不均,山间有频得雨处,有极枯槁处,度其势短长相补,亦足以相救。所患者人心喜乱,不待饥饿而已生狂妄之意。又患些小米谷为他处般贩,则亦无以为继,而实有饥饿之忧,以速变乱耳。已累书白帅,宜亟籴广米及台州米。近闻永嘉亦有米可来,此皆不可不早为之计(如福州阙米,则此间米不可仰。)。近观其所处置,却只是禁上流拦米及遣人来收籴。此二策者,不过取之吾之境内,譬如一家之中,二子皆饥,乃夺甲以哺乙耳。亦已极论其非是,不知以为然否?幸以累年以来见闻之验告之,此非细事也。唯壬午、癸未陈应之守建时禁港甚严,而汪丈在福州,一无所问,此最为得。其后赵清卿、任元受在福州,则陈邦彦在建与之争,王瞻叔在福州,则任希纯在建与之争。三公虽悍,然卒不能夺建人之守,然后无事。今上流诸州,其小者不敢抗大府之命,其大者又未必有意于民,而亦不知其利害之若此也。帅府又快于吾令之得行,吾民之可以无饥,而未及虑夫建、剑之俗一有纷纭,则将为吾之忧有大于此者而不及救也。只如建宁,向来屡饥,亦不免用诸县自给之说,不得般米下船,然后村落获济。城中又溯流发米以助诸县,然亦不闻城中之饥。今任事者曾不察此,诸县以旧事告,皆不之信。此必不能有说以告帅司,全在帅司自为一路之计,算其长者而为之耳。闻延平积粟皆已匮竭,此可深忧。宜檄诸州照例禁港(不得般贩村米。),无致将来阙食生事⑴。此于帅府事体,盖所当然。而一面多方招邀运致外道米斛入界,乃为上策。广中虽云不熟,然亦当胜本路。如温、台,则粒米狼戾。今正及时,可招可籴,不可失也。如本路籴米,则非计之得,又非其时,枉费多钱,反得少米。不若且看将来,如他处米来多,即不须籴。若不得已,亦且俟十月以后间晚禾成熟后方可籴。此理的然,前日书中亦说不尽,更烦子细为陈之,不可有一字之遗也。
⑴ 大凡盗贼皆起于深山远官府处,不可不虑也。
与林择之书 南宋 · 朱熹
近因便兵附状,想达。秋凉,远惟德履佳胜。不知到城中居甚处?必已不复入学矣。前书所论,曾言之否?闻汀寇甚炽,想幕府无暇及他事矣。近例帅须亲到地头督战,此甚非策。然既有此指挥,恐不得不一出。但未可遽深入,且到延平,徐议进退可也。此贼已败官兵,杀将吏,决不可招,只有尽力扑讨。然其所以致此,必是官司前后非理侵扰,有以致之。却须询究其由,将元来官吏奏劾,重作施行,以谢其人。仍计盗起县分合起发支遣钱物,并令一切倚阁,以慰人心,不令别致响应。即支遣不可阙者,令漕司拨钱应副。此两项是第一义,若能行之,即一面多出印榜,简约其词,令人于地头散贴晓谕。其次即须非时接见宾客僚吏,务通下情,以资计策⑴。其次须有将有兵,乃可责效。若只用见今兵官,统见今兵卒,此则决然败事无疑。闻辛幼安只是得所募敢死之力,见冯湛说亦是招得贼中徒党作乡导,方能入山破贼巢穴。本路左翼军向来便是此等人,所以陈敏用之有功。今已无复旧人,只与诸州禁军土军无异。却恐归正官及牢城中有可募者,但得有心胆事艺者,勿问其所从来可也。向见帅唤得商荣者在彼,后来看得如何?沙世坚者,本亦只是此流,钦夫拔之徒隶之中,使捕小贼辄有功。至李接之乱,遂收其用耳。起发诸州禁军,决是无用。然今卒未有人,其势不可以不起。但亦止可遥为声势,切不可使入山与贼交锋,适所以长贼威而沮官军之势。亦防贼人乘虚冲突旁近州郡,或本处有啸乱应贼之人,须稍分留,令足弹压。必不得已,宁可申朝廷拨广东摧锋军,与左翼相掎角,亦是一事。但正当此荒歉,供亿之费不赀,不知何以为计耳。闻沙县宰颇有才,南剑推官赵师渊、剑浦令丞皆晓事。此是将来帅到南剑,可备使令之人,亦不可不知也。此皆老生常谈,恐或可裨思虑之所不及,相见烦为言之。前日通放米船之说,当此火色,尤不宜力主偏见,以摇人心。更可细说,得作访闻行下建剑,云恐上流州郡阙米,本司日前行下通放米船约束更不施行。仍委本州逐县随宜相度,措置储蓄,以备赈恤。如此即事体正当,物情便安矣。今日向前进讨,胜负之外,更有冲突、响应二事,甚可虑(西南虑冲突,东北虑响应。)。此间诸公只宋仓尚可告语,然非捕盗职事,不知新宪如何。若亦未有长策,即一路之命全在赵帅一身独自担当,不是小事。昨夕闻此,令人展转不寐。偶有欧阳庆嗣便,托渠先发此书。此间事不暇及,渠到必自相见也。
⑴ 此事平日已是欠阙,今尤不可循旧失也。
与赵帅书 南宋 · 朱熹
熹窃闻究心荒政,以为来岁之备者甚至,甚善甚善。但上流籴米之数似亦太多,盖虽未即津发,然收之官,民间便阙此数。又且处处置场收籴,冬间米价便须增长,来春籴贵亡疑。今业已施行,不敢便乞住罢,若但得少损其数,亦不为无补也。又闻浙米来者颇多,市价顿减,邦人甚喜,而识远者虑其将不复来,此一道安危之大机也。谓宜多方招致,稍增市价,官为收籴,以劝来者。比之溪船海道官自搬运,縻费损失,所争决不至多。此等事一是要早商量,二是要审计度,三是断置果决,不可因循。去冬见议开湖事,熹谓须先计所废田若干,所溉田若干,所用工料若干,灼见利多害少,然后为之。后来但见匆匆兴役,至今议者犹以费多利少为疑。浮说万端,虽不足听,然恐亦初计之未审也。大抵集众思者易为力,专己智者难为功。此等事但呼官吏之可与谋者条画而算计之,其赢缩利害可以一日而决,不必闭閤深念,徒弊精神,而又未必尽乎利病之实也。庸闇疏阔,智不谋身,而过计多言,喜与人事,深自觉其可厌,而未能遽已,不审高明以为如何?狂妄之罪,亦惟并宽之也。官自运米,弊病百端,顷时会稽有一斛而亏两斗者,不免奏劾坐押使臣。而王仲衡力庇之,反欲捃拾发举官吏,乃剡县叶簿,即黄丞之表弟,问之可知也。或谓当募出等商贾,使之抱认津致,虽或优其佣费,亦未敌官运折欠之多也。此事前日陈教授归尝嘱以禀闻,似亦可采用也。陈虽后生,然甚晓事,闻侍郎遇之颇厚,凡百更垂下问,当有所助。然询谋贵广,亦不专在一人。尝记先儒解《孟子》「訑訑」二字,以为自足其智,不嗜善言之貌,此言甚有味也。今时士大夫非无爱人忧国之心,但虽贤者,不免有此气象。所以虽其所知所与可以尽言而无间者,亦未必得竭怀抱,而况于疏远卑贱之人乎?此可为长太息也。诸公奏议大体甚正,其间一二篇,如蔡承禧辈议论,无甚可采,不足列于诸老之间。而独断数篇,恐或饮药以增病也。温公两篇,当为章惇而发,虽其救时之切,不暇远谋,然亦终不可以为后世法也。使绍圣、崇宁之间群小得此踪迹,岂不为奇货哉?又闻明道《王霸劄子》中间虽遭摈黜,今虽已复收,然恐其他更有似此若迂而实切、若小而甚大者,须别作一眼目看,不可轻有遗弃,恐后世有明眼人,冷地看著,有所遗恨窃笑于今日也。伯恭《文鉴》所载奏疏甚详,顷但见其目录,亦不暇细考。然恐其去取之间,亦须有说。鄙意以为凡其所载似不可遗,其所不载乃当增益,此亦条例中之一事也。此事之说甚长,恨去岁困于人事,不得子细请教耳。
与赵帅书 南宋 · 朱熹
熹衰病之馀,灾患踵至,殊不自堪。伏蒙问恤,良以为感。又蒙轸其乏绝,割清俸以周之,仰认眷存,尤切愧荷。但穷巷书生,蔬食菜羹自其常分,不知后生辈以为创见,便尔传说,致误台慈以为深忧,亟加救接,至于如此。在熹之义,岂当复有辞避?实以近日偶复粗可支吾,未敢虚辱厚意,谨已复授来使,且以归纳。万一他日窘急有甚于今,当别禀请,以卒承嘉惠也。人参、附子则已敬拜赐矣。但少有鄙怀,冒浼台听。不审高明以近日所处刘家典库事为如何?若熹鄙见,则窃以为甚不类门下平日之举措也。乡里自此旬月以来,闾巷聚谈,有识窃叹,下至三尺童子,亦皆愤然有不平之气。熹恐门下于此偶未之思也。行迷虽远,尚及改图,以全素节,以息流议,不审门下亦有意乎?如其不然,则天下之士将有以夷虏之道疑于门下而不入其乡者矣。此熹之所大恐,盖不特为刘氏游说也。久辱知遇,不敢不尽所怀。虽被谴绝,所不敢辞。伏惟有以察之而已。他喻数条,未暇报禀。岁晚,更乞顺时之宜,进德自重。区区不胜祈望之切,并几台照。
答梁丞相书 南宋 · 朱熹
熹伏读赐教,盛德不居,退托愚懦,仰惟明公之心正大光明,表里洞彻,无一豪有我自私之意。而熹以妄庸受知之久,又勤下问至于如此,亦岂能恝然自闭,一无所进,以效其尺寸之愚哉?但以正此退藏,不当出位,是以于政体之是非,人材之邪正,一豪不敢有所陈说,而独请以王通所谓愿君侯正身以统天下者,敬为明公诵之。其言虽近,其指则远。伏惟明公于此试留意焉,广引人材,勤攻己阙,使凡政事之出于我者无一疵之可指,则上以正君,下以正人,将无所求而不得。如其不然,则事之小不正者,积之之多,亦足以害吾之大正,使吾至大至刚之气日有所屈于中,而德望威名日有所损于外,是则且将见正于人之不暇,尚何望其能有正君定国之功哉?今天心未豫而民力已殚,国威未振而虏情叵测,惟明公于此深念而亟图之,则熹也受赐多矣。狂言犯分,亦惟高明有以宽之。
与陈福公书 南宋 · 朱熹
北方消息传闻不真,春间有上封事者,前言虏为西夏所逼,故迁国以避之,其后乃虑其设诈以谋我。此已是揣摸,无一定之计。最后又只泛言乞诏枢廷严为边备而已,乃大中上意,改秩除官。其后乃闻庐帅王希吕奏,虏为契丹遗种大石林牙所袭,失亡甚夥,老酋遁走,不知所在,三日而后得之,朝廷颇信其言。然去冬有亲戚自淮上归,已传此言,却云渤海所袭,寻亦不闻的耗。然则此报又未知其信否也。若鄙意,则以为此虏盛极而衰,举措颠错,就如所闻未必得实,其势不足深虑。彼其脩城浚汴,特为虚声以惧我耳。然朝廷已为之调发海舟,一番骚动,此正高颎、王朴之遗策,而我已落在计中。至于天文变于上,坤轴动于下,正是君臣上下动色相戒,饬躬正事,以图消弭之时,顾乃视之恬然,略无惊惧之意,上之则九重不闻有侧席求言之诏,下之则诸府不闻有引愆避位之章,举朝媕阿相徇,为日已久,士大夫稍有气节、敢议论者,尽在远外,寂然不闻有一人能为明主忠言,以指奸佞、裨阙失、固邦本、达民情者。闻其语及天变,则尽以归之虏酋,使应天道,此已为谄谀不忠之大。至于地震,东南数路无一不然,又将使谁当之而不以为虑耶?熹以为今日之事所当忧者莫大于此,而境外之事不与焉。明公果有乃心王室之意,但当以此曲折极言于上,劝以博询刍荛,深求己阙之意,则明公虽不尽言天下之事,而天下之言因我而达,此功固已大矣,又何必刺探隐谋,密陈秘计然后为论事哉?观富韩公退居西都时,已尝坐汝州青苗削夺之谴,司马公、吕申公又皆新法异论,得罪有嫌之人,然因事抗章,尽言无隐,不少异于立朝之时。彼岂不知迹方孤危,重咈主意,复忤贵权之为患?诚以爱君忧国之诚切于中而不暇顾也。又况明公乞身已久,于今日诸人本无睚眦之怨,固无诸公之嫌,而上心不忘,便蕃宠锡,又非若诸公之尝在沦落摈弃之域也,亦何惜而不为明主一言,以安宗社于阽危之际,救生灵于水火之中乎?近年以来,将相大臣始终全德,无可指议如明公者,指不可以再屈。诚能及此更为此举,则功烈被于当年,声称垂于后世者,又不止于前日矣。不然,不过今日苟全上下之交,而后之忠臣义士考观岁月,计虑安危,必将有大不满于明公者。夫以裴令之贤,犹不免于晚节浮沉之讥,可不念哉!可不戒哉!仰恃知照,不觉缕缕,伏惟高明有以亮之。
与陈丞相书 南宋 · 朱熹
窃闻侍祠之诏至于再三,此盖圣主思见故老,有所咨询,非独循常备礼之所为。而得林择之书,侧闻丞相亦有行意。伏惟久去阙庭,不胜忠恋。且以向来尝欲有言,因循未果,乃复有此几会,诚不可失,计程今或已在道矣。虏中事不足言,今日之忧,正在精锐销耎,惯习燕安,庙堂无经远之谋,近列无尽规之义,阿谀朋党,贤知伏藏,军政弄于刑臣,邦宪屈于豪吏,民穷兵怨,久不自聊。季孙之忧,恐不在于颛臾也。不审尊意以为如何?井伯书云,廉夫有学《易》之意,甚善。然此书难读,今之说者多是不得圣人本来作经立言之意,而缘文生义,硬说道理。故虽说得行,而揆以人情,终无意味。顷来盖尝极意研索,亦仅得其一二,而所未晓者尚多。窃意莫若且读《诗》、《书》、《论》、《孟》之属,言近指远而切于学者日用功夫也。抑尝闻之,元城刘忠定公有言,子弟宁可终岁不读书,而不可一日近小人,此言极有味。大抵诸郎为学,正当以得师为急,择友为难耳。
与陈福公别纸 南宋 · 朱熹
熹冒昧有所干扣,极犯不韪。近得泉州黄寺丞书,云陈休斋病中尝为渠言,曾令熹致恳丞相,为其女求嫁资,令其见语,复以禀闻。熹实不记曾有此说,初不敢为言。既而思之,此老之意,止是欲令熹与黄寺丞共致此恳,而无其端,故设此言以发之。意丞相闻其属纩深悲之言,必当恻然怜之也。故敢因黄回便,先附此劄。其详黄必具禀,熹更不敢覼缕,然已不胜其恐惧矣。
与史太保书 南宋 · 朱熹
熹窃闻顷者几杖造朝,礼际隆洽,盖自祖宗盛时,所以褒崇故老、报答元勋,未有若斯之盛者也。自是以来,人无愚智,莫不咨嗟叹息,以为圣主尊师重道之意若此其厚,而以明公平日自任之重卜之,知其所以报此殊遇者,必当有以度越前人,决不肯为张禹、孔光以及近世之以明良庆会自居者之遗臭于无穷也。今者变异重仍,虏情叵测,当宁侧席,有识寒心。熹愚窃谓元老大臣同国休戚,告猷之会,诚未有急于斯时者。明公不能及此发口一言,则永无报效之期,终怀宠利之愧矣。故愿深察愚言,亟召门下直谅多闻之士,曲加访问,俾尽其说,兼总条疏,悉以上闻。于以报塞恩遇,慰答群情,追配前修,一洗疑论,计无便于此者。不审明公亦有意乎?至于狂瞽妄发,罪当诛斥,则惟明公有以宽之。
答史太保别纸 南宋 · 朱熹
熹昨者狂妄,辄以瞽言仰渎崇听,自循分守,当得谴斥之罪。不谓高明博大,无所不容,诲答谆谆,罄竭底蕴。三复自幸,不惟私以免于罪戾为喜,而又得侧闻前此告猷之益,天下已有阴受其赐者,尤窃增气。尚恨未得躬扣昌言之目以发蒙昧耳。今者边事益急,变异荐臻,人无智愚,共以为惧。然熹浅陋,窃以为境外之传未足忧,而谴告之深为可畏也。今朝廷于其不足虑者既已过为之防,而于其深可畏者反未有处,熹甚惑焉。夫以灾异而求直言,历世相传,具有故实。明公身为天下大老,诚有忧国之心,亦不当俯及细务。愿以此意为上一言,使幽隐之情得以上通,则天下之言皆明公之言,而明目达聪,感召和气,皆明公之功矣。感激容贷之恩,怀不能已,敢复言之,俯伏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