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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詹帅书 南宋 · 朱熹
熹自顷拜状之后,涉秋以来,百病交攻,幸以馀庇,未至委顿,以故所委文字久未能写。
及来使到,伏奉赐书,乃始下笔,欲俟其还自三山而授之。
而屡写辄不入意,比其还也,犹三四易纸,收拾补缀,又五六日然后毕。
要是本不能书,而又尝略识古人书法,不敢信手胡写,以孤见属之意,勉彊为之,终是不能成字。
今既无收杀,只得封纳,可用与否,更在高明财之也。
补贴处不入行道,须得善工识字体者攒那取正。
其墨水浸渍,不见元笔路处,并令照应修减乃佳。
碑额元只欲题贴职,今详阶官封爵皆高于职名,今并书之。
然亦只用幅纸,碑石必可容也。
但本文一二处未稳,别纸具呈,望更详酌,恐可略脩定,庶可传久远耳。
侍郎丈入陪近班,日有论思之益,善类方以为喜,今乃以区区一方盐筴之故轻去朝廷,识者不能不以为恨。
谦仲诗虽佳,然急于枝叶而缓其根本,亦未得为至论也。
州县卖盐不能无弊,闽中今亦尚有病此之处。
然顷来推行钞法,又夺州县之入以归朝廷,缘此州县束手,虽军兵衣粮,亦有支不行处,几致生事。
今者广西所行既经仁者之虑,必无此患。
然盐利尽归商贾,而州县只得净利钱,已是不及向来官卖之数。
又失夹带耗剩之利,将来必是不免须有费力去处。
此恐今日亦不得不为之过虑也。
昨来会稽见一书记李诚之广西数事,而盐法为之首。
大抵古人立法,非是苟为宽弛,以刘晏造船之类,正自有深意耳。
今谩录呈,幸一过目。
又如半年不能千箩,而五日乃十倍之,此得无近于蔡尹之役法否?
王正之顷尝一见,虽不甚款,然意其老成更练,所虑必深,恐尚可咨访,以尽利病之实。
此固高明所不惮也。
辱知之厚,不敢默默,僭易及此,愧悚亡已。
钦夫旧政固有赖于脩明,然在明牧,必自有以深慰四方之望者。
顷在浙东,见州郡催科奉行版曹文书,不依省限,既先期取了,民固已不堪命矣。
今见小报,新坡有请州郡上供钱上下半年比校,此其势愈急刻矣。
当路之人略无忠言奇策以开广德意,而所以椓丧邦本者日甚一日,为之奈何!
学术之章,固知有谓,然所以反身之实,亦实有愧于其言者,但知皇恐自修而已。
此其为赐,亦不可谓不厚也。
病中整顿得《中庸》《孟子》,颇胜于前。
恨地远不得携以请教,闲中又无人抄写拜呈,深以为恨耳。
益远声光,伏几为斯道斯民千万自重,区区至祷。
答詹帅书 南宋 · 朱熹
熹向蒙下喻欲见诸经鄙说,初意浅陋,不足荐闻。
但谓庶几因此可以求教,故即写呈,不敢自匿。
然亦自知其间必有乖缪以失圣贤本指,误学者眼目处,故尝布恳,乞勿示人。
区区此意,非但为一时谦逊之美而已也。
不谓诚意不积,不能动人,今辱垂喻,乃闻已遂刊刻。
闻之惘然,继以惊惧。
向若预知遣人抄录之意已出于此,则其不敢承命固已久矣。
见事之晚,虽悔莫追。
窃惟此事利害如前所陈,所系已不细矣。
又况贱迹方以虚声横遭口语,玷黜之祸,上及前贤,为熹之计,政使深自晦匿,尚恐未能免祸。
今侍郎丈乃以见爱之深,卫道之切,不暇以消息盈虚之理推之,至为刻画其书,流布远近,若将以是与之较彊弱、争胜负者。
熹恐其未能有补于世教,而适以重不敏之罪,且于门下亦或未免分朋树党之讥。
盖未论东京禁锢,白马清流之祸,而近世程伯禹、洪庆善之事亦可鉴矣。
岂可遽谓今之君子不能为前日之一德大臣耶?
况所说经固有嫌于时事而不能避忌者(如《中庸》九经之类。),指为讪上而加以刑诛,亦何不可乎?
去岁建昌学官偶为刻旧作《感兴》诗,遂为诸生注释,以为谤讟而纳之台谏。
此教官者,几与林子方俱被论列,此尤近事之明镜。
虽若无足畏避,然亦何苦而直触此奸慝之锋耶?
欲布愚恳,便乞寝罢其事,又恐已兴工役,用过官钱,不可自已。
熹今有公状申使府,欲望书押入案,收索焚毁。
其已用过工费,仍乞示下实数,熹虽贫,破产还纳,所不辞也。
如其不然,此辈决不但已。
一身目前利害初不足道,正恐以是反为此道无穷之害耳。
切乞更入思虑,不惮速改,千万幸甚。
德庆刊本重蒙序引之赐,尤以悚仄。
此书比今本所争不多,但紧切处多不满人意耳。
序中所用善学圣贤之语极有意味,但今日纷纷,本非为程氏发,但承望风旨,视其人之所在而攻之耳。
若此人尚谈清虚,则并攻老子;
幸修斋戒,则兼诋释迦;
曾读《三经》、《字说》,则攻王氏;
曾读权书衡论,则斥三苏。
怒室色市,彼亦何尝有定论而可与之较是非曲直哉?
但不察此而欲力与之争,则必反以激成其势而益坚其说,或遂真为道学之害,亦不为难。
此尤不可不虑耳。
当时与王信伯辨者,恐亦尚是近道理人,故得以此言屈之。
若在今日,彼岂有惮于此耶?
蒙喻钦夫说曾点处,鄙意所疑,近已于《中庸或问》鸢鱼章内说破。
盖明道先生乃借孟子「勿忘勿助」之语发明己意说不到处,后人却作实语看了,故不能不失其意耳。
经题之说尤见精密,不肯容易放过。
大抵此理何所不在,今人初不理会,只见事体小可,便谓无害,而以必整理者为过当,非独此事为然也。
顷尝见杨子直说晁景迂尝言先儒经解之题,例不敢以己之姓名加之经上。
如《春秋左氏传》、《尚书孔氏传》、《周礼郑氏注》,皆经题在上,姓氏在下,此为得体。
鄙意旧亦尝谓如此,故每题程先生《易传》,必曰《周易程氏传》。
后来以告伯恭,伯恭亦深以为然,为换却婺学《易传》签子。
以此论之,则今者所喻犹若有所未尽也。
如何如何?
近传得一文字,诋盐策尤力,不知已见之否?
此事虽累蒙诲谕,然每询之往来,无一人以为便,而仕于广右者无一人不以州县窘乏为言。
近又细询,只桂州诸邑之钞,已是不免等第科卖。
凡此皆与尊喻不同,不知果如何。
区区过计之忧,尚欲高明更加询究,算其利于民之多者而从之也。
其范守文字,谨以元本封呈,幸一过目。
或有所取,则彼攻吾短者乃所以成吾之长,固仁人之所不忍弃也。
僭易及此,悚恐之深,尚幸垂察。
答詹帅书 南宋 · 朱熹
伏蒙开喻印书利病,敬悉雅意。
然愚意本为所著未成次第,每经翻阅,必有脩改,是于中心实未有自得处,不可流传,以误后学。
加以此道年来方为群小仄目,窃味圣贤垂戒,欲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之指,只合杜门却扫,阴与同志深究力行,以俟道之将行,不当如此用官钱刻私书,故触其所不欲闻者,使其有所指以为病,而其祸且上流于此学,使天下钳口结舌,莫敢信乡。
是则欲道之行而反以柅之。
此稷下、甘陵所以基坑焚党锢之祸也。
然今窃味台诲,必以利害休戚置之度外为说,则亦无可言者。
但两年以来,节次改定又已不少,其间极有大义所系,不可不改者,亦有一两文字,若无利害,而不改终觉有病者。
今不免就所示印本改定纳呈,欲乞暇日一赐省览,即见前日之缪。
本非可传之书,削而焚之上也,镌而藏之次也,必不得已,则改而正之。
其字多于旧处,分作两行注字亦可,此则最为下策。
虽未必便能不误学者,亦且粗满区区今日之心。
然后患之来,可以立俟。
熹非自爱而忧之,实惧其不知妄作,未能有补于斯道斯民而反为之祸也。
伏惟执事试深思之,若能断然用熹所陈之上策,即案前此两次公状举而焚之,如反手耳。
或恐前状未蒙书判付曹,今再纳一本,切望深察也。
钦夫文集久刻未成,俗人嗜利,难与语。
然亦一面督之,得即纳去次。
《孟子》说渠已不幸,无复增修,刻亦无害,恐未能使其无遗憾于九原耳。
伯恭《大事记》甚精密,古今盖未有此书。
若能续而成之,岂非美事?
但读书本自不多,加以衰老昏惫,岂复能办此事?
世间英俊如林,要必有能为之者。
但恐其所谓经世之意者未离乎功利术数之间,则非笔削之本意耳。
浙中近年怪论百出,骇人闻听,坏人心术,彊者唱,弱者和,淫衍四出,而颇亦自附于伯恭。
侍郎丈在远,未必闻之。
他日还朝,当为深叹息也。
杨子直近为赵帅招致入蜀,不知已发临川未,尚未得书也。
此间官盐利病参半,而临汀受弊为尤甚。
赵帅欲更之,而诸司议多不协,至有违言,子直亦遭指目,兴事之难盖如此。
录示盐筴条奏及别纸诲谕详悉,尤见所以因时救弊,加惠一方之本。
但不知州县果无阙乏否?
卖钞果无科扰否?
将来不至复为招籴折苗之计否?
近见一相识来此云,在广东事但宪,闻其论此事甚悉。
云家广右数十年,平日亦尝深持钞盐之论,今得家问,乃知其有不易行者。
此必乡闾之公论,闻渠已移广西漕,必相见面议也。
此人亦甚有志节,必不苟为同异。
幸更与详细反复,殊胜远方传闻,其人未必皆贤,而言未必皆可信也。
熹于此事本无所预,出位而言,非若印书之利病,犹有关于己也。
但乐慕道德之深,得之传闻之众,其言亦或出于平生所谓忠信不妄者之口,是以不能不深疑耳。
今既蒙喻恳切至到,虽亦未有以灼然见其无可疑者,且以长者之言必当可信而不敢不信耳。
然亦愿深计远虑,屡省其成,有所未便,随事变通,使不失吾前日变法之本意而已,其迹固不必深徇而长守也。
不审台意以为如何?
只如诸州俸给后来增添之数,旧来盐息不入省计,故可供此。
今既罢去,虽得朝廷及漕司拨钱,恐亦只可助公家支俸钱,而供给之属无所取办。
若不径行裁损,明乞指挥,过取一钱,论如入己赃法,则只此一项终为久远之害。
又不知他事如何,恐亦合讨论究索,预为之防也。
闽中八郡,上四州不产盐,故旧以客钞官般并行。
下四州产盐,故旧来只令百姓随二税纳产盐钱,而受盐于官以食。
近岁上州客钞废而下州官不给盐,其官般者利病参半。
如前所云,其纳钱而不受盐者,或自买私盐而食之,人亦不以为病也。
不知今广西濒海诸州产盐地分私盐一斤为钱几何?
钞盐一斤为钱几何?
若私价甚低,官价甚高,则宜实有不便,如范君所言者,恐亦不宜不加思也。
向见浙东七郡四郡濒海而例食客盐,县道急于办课,力于搜捕,细民冒法陷刑,不胜其众,尝欲为讨论申请,参用福建下四州法而未果,至今恨之。
此亦恐可以补今法之不及也。
《中庸》、《大学》旧本已领,二书所改尤多,幸于未刻,不敢复以新本拜呈。
幸且罢议,他日却附去请教也。
《中庸》序中推本尧、舜传授来历,添入一段甚详。
《大学》格物章中,改定用功程度甚明,删去辨论冗说极多。
旧本真是见得未真。
若《论语》、《孟子》二书,皆蒙明眼似此看破,则鄙拙幸无今日之忧久矣。
高教授能留意学校,甚善。
渠尝从陆子静学,有意为己,必能开道其人也。
近日诸处教官亦有肯留意教导者,然其所习不过科举之业,伎俩愈精,心术愈坏,盖不如不教,犹足以全其纯愚之为愈也。
《太极》、《西铭》二解,近亦尝有所更定,今同附呈,欲乞并赐详酌而去留之,幸甚。
《白鹿堂揭示》,以时世辈行言之,不当在高君之前,亦乞改正,仍以《高氏修学门庭》为目,幸甚。
教官跋语所谓「欣然无吝色」以下数语,似熹自以此书已就而喜于流行者,尤为非便。
区区此时若知幕府已有流传之意,即不敢承命纳呈矣。
今若毁弃此序,固无所施;
如其不然,即乞易去此言及下文数句,幸甚幸甚。
与詹帅书 南宋 · 朱熹
熹前日拜书并已校过文字,临欲发遣而略加点检,则诸生分校,互有疏密,不免亲为看过。
其间又有合修改处甚多,不免再留来使,助其口食,令更俟三五日。
昨日始得了毕,但《论语》所改已多,不知尚堪修否?
恐不免重刊,即不若依旧本作夹注,于体尤宜。
向见子直道晁景迂之说云,先儒解经只作此体,是亦尊经之意。
若不再刊,不必议也。
若但脩改,亦乞专委通晓详细之人亲自监临,攒那字数,减处空阙不妨,多处不免分作两行,如夹注状,不可便以此本直付匠者,恐其惮于工力,揭去纸帖,致有合改处不曾改得,久远为害也。
然又细思,此亦且是今日所见,以为粗免疏脱,更过数日再看,决须更有改易。
若随时修版,印版有不胜修者,且亦无时而已,将来又岂复常有留意于此者?
则是此书之行,为学者之利殊少而为害多,使熹介然常有不满之意,其害又不止于论列行遣而已也。
怀不能已,再此具禀,伏乞台照。
与张定叟书(1187年) 南宋 · 朱熹
契勘汀州在闽郡最为穷僻,从来监司巡历多不曾到。
州县官吏无所忌惮,科敷刻剥,民不聊生,以致逃移,抛荒田土,其良田则为富家侵耕冒占,其瘠土则官司摊配亲邻。
是致税役不均,小民愈见狼狈,逃亡日众,盗贼日多,每三四年一次发作,杀伤性命,破费财物,不可胜计。
虽为王土,实未尝得少沾惠泽,殆与化外羁縻州军无异,甚可痛也。
近因户部王郎中申请乞行经界,得旨施行,千里细民鼓舞相庆,其已逃亡在漳、潮、梅州界内者,亦皆相率而归,投状复业。
然此一事豪家大姓不以为便,县吏乡司不以为便,官员之无见识、乐苟简者不以为便,往往皆能造为浮语,扇惑上下。
独有贫民下户欲行此事,有同饥渴,而其冤苦之情无路上通。
是致前任监司妄有申述,沮格成命,使昔之鼓舞者今变而为咨嗟,昔之投状归业者今复相与狼狈而去。
有识之士深痛惜之,而在位者未之知也。
所幸元降指挥犹有秋成取旨之文,今既及期,而汀州岁实大稔,且其守臣学道爱人,有风力,可以倚办,失今不为,窃恐向后难得似此几会。
欲望检举元降指挥,详陈前项利害,申述取旨,只委本路监司及本州守倅趁此农隙,疾速推行,庶几永为一方久远之利。
与王漕书(齐贤)(1186年) 南宋 · 朱熹
熹伏辱赐教,并审即日秋阳尚骄,台府清暇,台候万福,不胜感感。
熹前日伏蒙垂问,率尔具报。
既而思之,其所论者乃经理州县财赋源流之术,若以今日救荒恤民之事言之,则未为要切之务也。
虑之不精,发之不当,方以自愧,亦意高明见其迂阔,不过付之一笑而已,以故因循,未暇以书自解。
不谓乃蒙专人再枉谦诲,俾尽其说。
此事既非今日之急,而其条目猥多,亦有非熹之所能尽知者。
然其大要,不过欲得使司于见行盐法之中,择其不可行之甚处(如政和、尤溪、汀州诸邑之类。),小变其法而损其岁入之数,使官享其利而民不以为病,州县可以立脚,而漕司不失岁输之实而已
然此事乃在使司审熟讨论百全而后可发,非一旦猝然之所可言也。
若夫今日救荒恤民之急,则不过视部内被灾之郡,使之实检放,捐逋租,宽今年夏秋二税省限,各展一月,具以条目言之于朝,而其可直行者一面行下,然后谨察州县奉行之勤惰得失而诛赏之,使愁叹亡聊之民犹复有所顾藉,而不忍肆其猖狂悖乱之心,以全其首领,保其家族,靖其乡闾,此则今日救荒恤民之急务也。
此外则视荒损尤甚之乡,使之禾米得入而不得出;
有馀之处则许其通融籴贩,稍劝富民平价出粜;
劝民广种大小乔麦、卜芋、蔬菜之属,以相接续;
其贫甚者,使更互相保,而别召税户保之,借以官本,收成之后,抵纳元钱,亦一助也。
此等为灾伤甚处乃行之,想亦不至甚多也。
又此事虽属常平司,然或彼司无钱而漕司有钱,则借而为之,亦不为侵官也。
鄙见如此,未知当否?
姑以仰塞下问之勤,伏望裁择其可,幸甚幸甚。
山间之旱日甚一日,祈祷经月,略不见效。
连日随众登山祈神,周视一村,太半焦赤。
居此四十馀年,未尝有今日之旱,令人忧惧,殆无措身之所。
柰何柰何!
使还具禀,臂病,犹未能多作字,伏乞台察。
⑴ 今一等破败县道,窃料不过虚有欠数,实无可得之钱。
⑵ 福建惟下四州水旱时有检放。若上四州,则民间全不知有此条法恩意,但知田无所收,则杀人放火耳。今示之以此,亦所以息其作乱之心。
⑶ 近日州县无他事可以扰民,唯有催理旧税,不问已纳未纳,一切禁系决挞,责令重纳,此为大害。
与周丞相书 南宋 · 朱熹
熹狂妄阔疏,无用于世,一昨丞相知其如此,特加除用,使得仰奉列圣真游香火于受命之邦,感慨之馀,方窃自幸,而未及半岁,遽被误恩。
恳辞报闻,未敢再告,而袁吏部经由,出示所被赐教别纸,所以存问之意甚厚。
然于愚分终不自安。
近者忽闻江西代者以人言报罢,有旨趣熹躬听临遣,闻命陨越,不知所为。
既而方知正以丞相开陈之故,是以有此。
熹窃恨丞相前日之赐不终,而虚为此纷纷也。
熹之衰病,首尾七年,去冬一二阴邪危恶之證虽已罢去,然腹心之患甫益坚牢,攻击万方,略无动意。
若不自揆,冒昧轻进,窃恐不惟自取颠踣,亦或反贻丞相轸念之忧,故今辄有劄子,复申前恳。
欲望丞相始终哀怜,少假钧陶之力,使得复供鸿庆守祧之役,则生托荣名,死题墓道,无复有遗恨。
熹旧读崔德符《观鱼作》诗,有「丈夫五十年,要须识行藏」之句,未尝不反复咏叹而有动于怀。
不谓今日真践斯境,而益知其言之有味也。
瞻望黄閤,无由趋拜下风,以尽其所欲言。
伏惟上为国家益隆宝卫,亟跻元宰,以慰四海具瞻之望。
熹不胜祈恳愿望之至,谨奉手记,伏祈钧察。
与曹晋叔书 南宋 · 朱熹
累辱惠问,未能一一奉报。
春卿来,又奉近教,获审比日雨凉,尊候万福,感幸深矣。
熹行负幽明,祸及幼稚,第三女子前月末间已似向安,疾势忽变,至此十二日,遂不可救。
痛苦之极,殆无以堪。
加以衰病之馀,气血凋耗,不胜悲恼,日觉尪悴,恐亦不复能久于世矣。
江右之除,出自上意,当路不悦者众,此恐未必为福。
而目下便失祠禄,又须来春阙到,方敢请祠,已自不胜其挠。
况未请之间,骇机一发,又未必敢更请祠。
衰老患难一至于此,岂复更有荣望?
但神明不遗,下烛幽隐,力沮邪议,褒许有加,此恩无路可报,徒切感慨而已。
答尤延之书(戊申四月) 南宋 · 朱熹
熹留玉山已半月,日望回信,冀得言归。
今所遣人乃空手来,而所赐教中见喻者,又非熹之所病也。
区区之意,正为礼节之间有不能彊颜者耳。
如其所谓宛转者,去冬已闻之,此岂可信?
政使可信,吾亦岂可为此而屈哉?
老大抗拙,无复馀念于此世,顾以君臣大义未能忘怀,初欲冒进,一吐所怀,知难而退,忧则违之,今亦已矣。
唯愿诸贤协赞明主进贤退奸,大开公正之路,使宗社尊安,生灵有庇,则熹之受赐厚矣。
亦何必诱之以其所不欲,而彊之以其所不堪也哉?
再遣此人,文字在元善处,更望垂念,便得早归,千万之幸。
馀不暇及。
与江东尤提举劄子(1180年8月) 南宋 · 朱熹
此间籴米者五辈,其一已还,馀尚未有端倪。
然四近米价皆高,恐不及元料之数。
而诸县下户口数万,建昌四乡申到,计一月已当米四千石,馀虽见催未到,然以乡计之,尚当七倍于此,则一月已用三万馀石。
今计常平之积及本军所馀,仅可给两月,劝谕上户所得,可给一月,即开春便无以继。
欲以粜到钱再籴,则诸处米向后必愈难得,又恐未可指准,不知使司番阳之米将来可拨几何?
若得五万馀石,即所欠尚有月馀,多方那攒,或可接得大麦。
都昌小户尤多,恐用米谷不止此。
若不及此数,即尤狼狈矣。
欲乞早示一公牒,拨定米数,此当一面差人般运,庶以慰安善良,弹压奸盗,非细事也。
与周丞相劄子(六月)(1188年6月) 南宋 · 朱熹
熹区区此来,窃知皆出丞相推挽之力。
向之所以次且而不敢进者,其故亦可知已。
适有幸会,遂得一见圣主,呻吐所怀之一二。
妄意自此傥犹有以效其愚于左右,而事乃有出于生平意料之所不及者,卒烦君相委曲调护,然后得以逡巡而去。
丞相又枉手教以存问之,此意亦益厚矣。
崎岖暑行,已及衢州之境,前望江西,不越数舍,深念此行若当前日奏对之时便蒙临遣,则受命引道,无所复辞。
今既纷纭,而所坐之罪有非臣子所能堪者,冒昧而行,实深忧惧,谨以公状申省,因辄还家俟罪,别有劄目遍诣公府,而复以此私于下执事。
三者之中,状词尤详,足见本末。
伏望钧慈取以奏禀,早赐谴黜而改命使臣,则庶几犹可以不重其前罪。
熹不胜幸甚幸甚!
抑以熹之无庸,辱知不为不久,而未尝少效其尺寸于门下,今遂投迹山林,不容复出,而所愿于丞相又有非幅纸所能尽者。
伏惟深以天下之重自任,而引天下之士以图之,使由中及外,自近而濒,无一不出于正而亡有私意奸其间者,则君正而国定矣。
若夫阿谀顺指以为固位之术,牢笼媢嫉以为植党之计,则固前人之所以自败,而丞相平日所非矣,无所待于愚言。
然熹之惓惓,犹愿深以自警,无至于复蹈其辙也。
干冒威尊,并深恐惧(《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二七。)
呻:《正讹》改作「伸」。
与留参政劄子(1188年6月) 南宋 · 朱熹
熹未尝有一日奔走之劳于门下,而参政所以知遇奖借,不后于众人。
越自顷年,叨被改秩之恩,参政实掌书命,褒与之词,已浮其实,而所以告戒之者,又若忧其不能保夫晚节末路之难。
此其所以爱之之深,可谓至矣。
熹虽至愚,亦知佩服。
顾以君臣之义不可终废,自此以来,虽在疏远,而圣主之知益深益厚,遂不自量,妄意陈力。
然每起辄仆,狼狈不支。
今者之来,一前一却,虽获扶病进望清光,然独未及一见参政,而衰病复作,遂以烦言逡巡引去。
切闻进呈之际,参政犹欲少加意焉,诚不自知其何以得此于大君子之门也。
区区南归,已迫所部。
窃伏惟念来章所指,在臣子为不赦之罪,被此以出,复何面目以见吏民?
今辄具状申省待罪,并具劄目禀闻。
伏惟机政之馀,少赐垂念,使熹便即得罪,而江西不久阙官,则所以宽其后咎馀责者莫大于此。
庶几收之桑榆,有以卒副前日丁宁眷予之意,幸甚。
熹当暑病目,作字不成,贡问之初,遽尔草率,并望钧慈特赐矜恕。
与周丞相书(七月十二日) 南宋 · 朱熹
熹负罪以来,奉头鼠窜,修涂酷暑,不可禁当。
连日行衢、信、建宁之境,又闻猛虎白昼群行,道旁居民多为所食,哭泣相闻,无所赴诉。
自惟命薄,尤窃忧惧,却幸偶不相值,得以善达田舍。
人还,恭被省劄,仰味圣语丁宁之意,已深感激。
而丞相赐书开喻勤至,又增悚怍。
理合拜命,即日戒涂,而区区之私终有未能自安者。
窃计朝廷宽大,爱惜事体,量度重轻,必未能别为处分,则熹之孤踪,只合杜门屏迹,以俟议论之定,未容冒此疑似,出备使令。
未论后患如何,但只如此行止,便已非熹夙心。
且如向来退避七年,及今乃能一出,犹复宿留淹回四五十日,然后敢进,熹之意非专为畏彼也。
丞相于此,其必有以察之矣。
今日之事,亦何以异此耶?
又且久稽王命,心不遑安。
窃恐圣上以谓前日训词已极温厚,而熹冥顽,不肯奉诏,忽震雷霆之怒。
又闻江西前月亦已阙雨,不知今复如何。
万一职事旷废,或至生事,则熹之罪皆不可逃,非但前日口语之无根而已也。
若论私计,则熹自去岁八月已失祠禄,今适期年,贫病之态,不言可知。
江西迓兵又已遣去,只此疾足,乃是私雇,使之往还,势亦不容至再矣。
切望丞相曲赐留念,早如所请,免致纷纭,不胜幸甚。
且又别有一事,尤系利害:昨闻去岁朝堂之议,欲使今袁少卿自处易赣,而丞相以为赣卒悍而袁性刚,不可不虑,此见高明计事之审。
然则熹于南康尝因莫守经由薄治赣卒之横,其衅有端,又非袁之比矣。
弊性狷急,自度亦似不在袁下。
万一军民之间事有曲直,不容回枉,则事将有不可知者。
前此所以不敢援此自言者,政恐复如顷年避夺牛之嫌,而自西徂东,骚动两路,竟岁不宁也。
今不获已,聊复陈之,但欲丞相知江右之不可行耳。
熹已有公状申省,及具劄子遍扣诸公之门矣。
又有封事一通,乃前日已蒙圣慈开允,今恐投进不得,亦于状内贴说,乞赐开陈。
然其间全不敢及前事曲直也。
前书狂易,曲蒙谦受,不胜反侧。
区区亦尚欲有所言,以亟遣人不暇。
然每私计天下之事,则未尝不为丞相惜此岁月几会也。
熹辄有私恳,率易干渎:昨过玉山,见其邑宰郑谟乃十二三岁时相与同学,别后闻其陷虏隔绝。
及此再见,恍然如世俗所谓前后身者,为之太息流涕久之。
然其人温谨有馀而材具不足,此县摧败日久,其势必不能支。
曾有文字干投丞相,乞以归正恩例,改差一釐务添倅或签幕之属,仍属熹为面禀。
昨来悤悤,不暇它及。
此亦尝托张太丞禀知,不审已蒙钧念否?
熹后来不得其书,想其事势只有急迫。
傥蒙哀怜,早赐陶铸,千万之幸。
又邵武黄太监永存亦云向来蒙恩奉祠,无自陈之文,已尝恳禀丞相,不知钧意如何?
属熹乘间言之,不敢不达其意,并乞垂照。
未能自脱,乃欲为左右言,良觉可笑。
伏惟宏度有以容之。
答刘漕书 南宋 · 朱熹
熹平生戆拙,无以瘉人,揣分自安,非有他望。
公朝过听,拔用过宜,方起辄仆,上累圣神之知,于此再矣。
尚赖皇明洞照幽隐,所以慰藉抚循,有非小臣所当得者。
极欲彊扶衰朽,起奉明诏,而自度孤危,尚须辟人以全末路,而疾疢交攻,有不容自力者。
以是仰烦开谕,反复熟悉,引义慷慨,词旨不凡,三复竦然,敢不敛衽。
然前请已行,度一二日当有进止之命。
傥遂退藏,是为大幸。
区区此意,谅亦蒙深照也。
答或人书 南宋 · 朱熹
熹不度时宜,自取困辱,比尝自劾,幸上照知,申谕趣行,有非小臣所当得者。
但顾罪垢未尽涤除,未敢即引道耳。
祠请之上,势必可得也。
与周丞相书(戊申八月十四日) 南宋 · 朱熹
熹前日专人奏记,伏想寻当登彻。
昨日先所遣人还,拜领钧翰之赐,感慰之极,不可具言。
至于进职疏恩,奉祠得请,又出陶铸,尤以衔戢。
然而丞相方且欿然深以前日不能力辨是非为病,此则仰见大君子责己之周,又不自胜其愧仰也。
崇福谨已拜命矣,嫌名之喻,曲荷记存。
此于礼律无疑,岂敢更烦公听?
惟是进职之恩,则有所未安者。
盖方以避仇自列,而彼黜己升,内揆于心,尚觉未免上九鞶带之嫌。
况于他人,岂容户晓?
且于近制,此等迁除虽非德选,亦必有所托以为号。
今此何名也哉?
又况温陵之行,情状未白,此必怏怏,尚有馀言。
且其为人亦尝颇有时誉,今日之去,远近必有为之不平者。
异时得以藉口,则非独为熹之害,窃恐丞相亦不得不以为虑也。
大抵近年习俗,凡事不欲以大公至正之道显然行之,而每区区委曲于私恩小惠之际。
本欲人人而悦之,而其末流之弊,常反至于左右拘牵,倍费财处,而卒又无以慰天下之公论。
此则熹之所不敢言,而丞相之明其自知之,亦不待熹之言矣。
熹今有公状申省,并以劄子遍恳群公,语悉由衷,即非备礼。
切望矜察,早赐开陈,得遂鄙怀,乃荷大赐。
昨辞迁秩,想亦已蒙钧念。
若犹未上,得并与将上,不胜幸甚。
与曹晋叔书 南宋 · 朱熹
熹辞免文字修写方毕,更一二日,始得遣人,未知所请竟如何。
然亦作一奏疏,极道所怀,此傥可为行止之决耳。
山间殊不闻外事,只前月得都下书,闻以诸人荐士之故,近列有横议者。
不知后来竟如何?
盖其间有一二病根,若不能去除,不惟善类立不得,亦非庙社之福也。
不承教之久,渴仰无量。
顾无可入城之理,坐成阻阔,柰何柰何!
答陈同父书 南宋 · 朱熹
熹所遣人度月半前后到都城,不知岁前便得归否。
但迂滞之见,书中已说尽,自看一过,亦觉难行,次第八九分是且罢休矣。
万一不如所料,又须别相度,今亦未可预定耳。
来教所云,心亦虑之,但鄙意到此,转觉懒怯。
况本来只是间界学问,更过五七日,便是六十岁人。
近方措置,种得几畦杞菊,若一脚出门,便不能得此物吃,不是小事。
奉告老兄且莫相撺掇,留取闲汉在山里咬菜根,与人无相干涉,了却几卷残书,与村秀才子寻行数墨,亦是一事。
古往今来,多少圣贤豪杰韫经纶事业不得做,只恁么死了底何限?
顾此腐儒,又何足为轻重!
况今世孔、孟、管、葛自不乏人也耶?
来喻「恐为豪士所笑」,不知何处更有豪士笑得?
老兄勿过虑也。
答陈同父书 南宋 · 朱熹
熹恳辞召命,不蒙开允,反得除用,超异非常。
内省无堪,何以胜此!
已上免奏,今二十馀日矣,尚未闻可报,踧踖不自胜。
来书警诲,殊荷爱念。
然使熹不自料度,冒昧直前,亦只是诵说章句,以应文备数而已,如何便担当许大事?
况只此侥冒,亦未敢承当,老兄之言,无乃太早计乎。
然世间事思之非不烂熟,只恐做时不似说时,人心不似我心。
孔子岂不是至公至诚?
孟子岂不是粗拳大踢?
到底无著手处。
况今无此伎俩,自家勾当一个身心,尚且柰何不下,所以从前不敢容易出来,盖其自知甚审。
而世间一种不相识、有公论底人,亦莫不知之。
只是吾党中有相知日久、相爱过深者,好而不知其恶,误相假借,以为粗识廉耻,而又年纪老大,节次推排,遂有无实之名,以至上误君父之听,有此叨窃。
每中夜以思,悚惧惭怍,无以少答上下之望,未尝不发汗沾衣也。
不意以老兄之材气识略,过绝流辈,而亦下同流俗,信此虚声,将欲彊僬侥以千钧之重,而不忧其覆跌狼狈,以误知人之明也。
辞免人行已久,旦夕必有回报。
似闻后来庙论又有新番,从官已有以言获罪而去者,未知事竟如何。
封事虽无高论,然恐无降出之理。
万一果如所传,则孤踪尤是不复可出。
自今以往,牢关固拒,尚恐不免于祸,况敢望入帝王之门乎?
彼去都城不远,想已见得近日爻象矣。
万一再辞不得,即不免束装裹粮,为生行死归之计。
承许见访于兰溪,甚幸,但恐无说话处。
向来子约到彼,相守三日,竟亦不能一吐所怀。
或先得手笔数行,略论大意,使未相见间预得䌷绎,而面请其曲折,庶几犹胜悤悤说话不尽,只成闲追逐也。
与周丞相书 南宋 · 朱熹
熹间者侧闻光膺诏册,进保帝躬,体貌益隆,中外交庆。
熹既不获追随班贺之末,又不获以时奏记,少见下怀,瞻望门墙,徒增悚惕。
前此率易申恳,伏蒙宠赐教答,诲喻丁宁,眷念有加,尤深感激。
惟是所请未蒙施行,忧惧之深,莫知所措。
区区鄙志前已具陈,既未能有以上动朝听,则亦不敢复申其说。
今者具状,独以范参政进职近例为请。
伏惟丞相试一览焉,则朝廷之予夺与熹之辞受,其当否得失皆晓然矣。
然朝廷于此本无爱憎之私,但为偶失参照,则亦未为大阙。
独使熹窃非其据而幸讨论之不及,则其辱大矣。
熹虽无状,窃深耻之。
万一此请不遂,熹岂容但已?
盖与其闵默冒受,宁以罪戾窜斥为有荣耀也。
然熹之本心,亦岂乐为是亢激者?
状中已备言其曲折矣,并乞深察而力陈之,庶几圣主有以洞照其愚而亟遂其请,则不惟熹之幸,而免使丞相分上又添此一段不了事,则亦不为无补也。
前书率尔之言,无足采取。
过荷开纳,愧悚良深。
顾今自谋之拙,进退失据,亦不复能为门馆计矣。
袁侍郎归来,道间一见,语殊未款。
比闻其病,欲往视之,而贱躯衰乏尤甚,未能自力,念之不能忘也。
承问之及,因辄布之。
疾病馀生,无从复望履舄,伏惟深为天下之重千万自爱,熹不胜至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