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汪尚书 南宋 · 朱熹
蒙垂喻《语录》中可疑处,仰见高明择理之精,不胜叹服。如韩、富未尝同朝,王、韩拜相先后,如所考證,盖无疑矣。龟山之语,或是未尝深考,而所传闻不能无误。窃谓止以所考岁月注其下,以示传疑,如何?《书解》三段不类记录答问之言,按行状自有《书解》,恐即解中说也。共兜事《三经义辨》中亦云,若据经所记即驩兜之罪正坐此,《尧典》所记,皆为后事起本,反复详考,即自见矣。典刑两句绝类王氏,殊不可晓。细推其端,即道不可以在之一语自《庄子》中来,所以尤觉不粹。以此知异学决不可与圣学同年而语也明矣。龟山答胡迪功问中一段,「老子五千言以自然为宗,谓之不作可也」,熹亦疑此语。如《论语》老彭之说,只以《曾子问》中言礼数段證之,即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皆可见。盖老聃周之史官,掌国之典籍,三皇五帝之书,故能述古事而信好之。如五千言,亦或古有是语而老子传之,未可知也。盖《列子》所引黄帝书,即《老子》「谷神不死」章也,岂所谓三皇五帝之书?即龟山之意,却似习于见闻,不以庄老为非者,深所未喻也。帝舜申之之说,亦尝疑之。既而考其文,则此序乃三篇之序也。「皋陶矢厥谟」,即谓《皋陶谟》篇也。「禹成厥功」,即谓《大禹谟》篇也(陈九功之事,故曰成厥功也。)。申,重也。帝舜因皋陶陈九德而禹俞之,因复申命禹曰:「来,禹,汝亦昌言」。而禹遂陈《益稷》篇中之语,此一句序《益稷》篇也。以此读之,文意甚明,不烦生意。今曰不屈于法度之威,气象却殊浅近,信乎其非所以言舜也。谢、杨二先生事,顷见胡明仲家所记侯师圣之言有曰:「明道先生谓谢子虽少鲁,直是诚笃,理会事有不透,其颡有泚,其愤悱如此」。此语却与罗公所记暗合,恐与所谓玩物丧志者有不相害。盖世固有人聪明辨博而不敏于闻道者矣,惟其所趣不谬于道而志之不舍,是以卒有所闻。而其所闻必皆力行深造之所得,所以光明卓越,直指本原。姑以《语录》、《论语解》之属详考,即可知矣。如《语解》中论子路有闻一章,可见其用力处也。龟山却是天质粹美,得之平易,观其立言亦可见。妄论僭越,良犯不韪。然欲取正有道,不敢自隐其固陋耳。乞赐镌喻可否,幸甚幸甚。至于不居其圣等说,则又有所疑,亦不敢嘿,并以请教。不居其圣,若以为谦辞,即与得无所得不类。今龟山既云非谓谦而引此为比,则其意正合矣。上蔡于《语解》好古敏求章亦云「其言则不居,其意则不让」矣,亦此意也。形色即是天性,非离形色别有天性,故以色即是空明之。龟山又于《语解》屡空处云,「大而化之,则形色、天性无二致也,无物不空矣」,亦此意也。然恐此类皆是借彼以明此,非实以为此之理即彼之说也。所示王丈云天民、大人不可分,如大、圣、神之不可优劣。熹窃意此等向上地位与学者今日立身处大故悬绝,故难遥度。今且以诸先生之言求之,则圣、神固不可分⑴,大与圣则不可不分⑵。更以言语气象揣度,则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语正己而物正者,亦不得不异。且如伊尹曰:「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又曰:「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而谁也」?此可谓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矣,其于舜之「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如何哉?似此恐未可谓不可分也。但其分难见,如颜子之未达一间处,只是颜子自知耳。狂妄率尔,肆意及此,伏惟高明乐与人为善,必不罪而终教之,区区下情不胜至望。
⑴ 横渠曰:「圣不可知谓神。庄生谬妄,又谓有神人焉。」伊川曰:「神则圣而不可知,非圣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也。」
⑵ 伊川曰:「大而化之,己与理一也。未化者,如操尺度量物,用之尚不免差。己化者,己即尺度,尺度即己。颜子大而未化,若化则达于孔子矣。」横渠曰:「大,可为也,化,不可为也,在熟之而已。《易》所谓穷神知化,乃养盛自致,非知力能强也。」又曰:「大人未化,未能有其大,化而后能有其大。」又曰:「大几圣矣,化则位乎天德矣。」
答汪尚书 南宋 · 朱熹
别纸示及释氏之说,前日正以疑晦未祛,故请其说。方虞僭越,得罪于左右,不意贬损高明,与之酬酢如此,感戢亡已。熹于释氏之说,盖尝师其人,尊其道,求之亦切至矣,然未能有得。其后以先生君子之教校夫先后缓急之序,于是暂置其说而从事于吾学,其始盖未尝一日不往来于心也,以为俟卒究吾说而后求之,未为甚晚耳,非敢遽绌绝之也。而一二年来,心独有所自安,虽未能即有诸己,然欲复求之外学以遂其初心,不可得矣。然则前辈于释氏未能忘怀者,其心之所安,盖亦必有如此者,而或甚焉,则岂易以口舌争哉?窃谓但当益进吾学,以求所安之是非,则彼之所以不安于吾儒之学,而必求诸释氏然后安者,必有可得而言者矣。所安之是非既判,则所谓反易天常,殄灭人类者,论之亦可,不论亦可,固不即此以定取舍也。上蔡所云止观之说,恐亦是借彼修行之目,以明吾进学之事。若曰彼之参请犹吾所谓致知,彼之止观犹吾所谓克己也,以其语录考之,其不以止观与克己同涂共辙明矣。后之好佛者遂掇去首尾,孤行此句,以为己援。正如孔子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岂真慕夷狄?明道适僧舍,见其方食,而曰三代威仪尽在是矣,岂真欲入丛林耶?胡文定所以取《楞严》《圆觉》,亦恐是谓于其术中犹有可取者,非以为吾儒当取之以资己学也。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吕博士谓「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斯无邪慝。今恶邪说之害正而攻之,则适所以自敝而已」。此言诚有味者。故熹于释学虽所未安,然未尝敢公言诋之。特以讲学所由有在于是,故前日略扣其端。既蒙垂教,复不敢不尽所怀,恐未中理,乞赐开示,不惮改也。更愿勿以鄙说示人,要于有定论而已。和战之说,顷尝蒙面诲。及今所示,非不明白,利害较然矣,然愚意终未敢安。盖卫君待夫子而为政,夫子以正名为先。以子路之贤,尚疑其迂,然后夫子极言之,以为名之不正,其祸至于使民无所措其手足。圣人之言,万世之法,岂苟然哉?惟明人伦、达天理,知其上际下蟠,无所不极,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然后信斯言之果不妄也。今欲以讲和为名而修自治之实,恐非夫子正名为先之意。内外心迹判为两途,虽使幸而成功,亦儒者之所讳也。况先自处于背盟违命之地,而使彼得擅其直以责于我,内疑上下之心,外成雠敌之势,皆非计之得也。必以摇动为虑,则所谓自治者,其惟闭关固圉,寇至而战,去不穷追,庶可以省息劳费,蓄锐待时乎。以此自治,与夫因机亟决、电扫风驰者固不同,然犹同归于是,其与讲和之计不可同年而语矣。不审台意以为如何?
答汪尚书 南宋 · 朱熹
熹兹者累日侍行,得以亲炙。窃惟道德纯备,固非浅陋所能窥测。而于谦虚好问,容受尽言之际,尤窃有感焉。盖推是心以往,将天下之善皆归之,其于任天下之重也何有?愚恐他日之事常人所不能任者,閤下终不得而辞也。是以不胜拳拳,每以儒释邪正之辨为说,冀或有助万分。而犹恐其未足于言也,请复陈之,幸垂听焉。大抵近世言道学者失于太高,读书讲义,率常以径易超绝,不历阶梯为快,而于其间曲折精微正好玩索处,例皆忽略厌弃,以为卑近琐屑,不足留情。以故虽或多闻博识之士,其于天下之义理,亦不能无所未尽⑴。理既未尽,而胸中不能无疑,乃不复反求诸近,顾惑于异端之说,益推而置诸冥漠不可测知之域,兀然终日,味无义之语,以俟其廓然而一悟。殊不知物必格而后明,伦必察而后尽⑵。彼既自谓廓然而一悟者,其于此犹懵然也,则亦何以悟为哉⑶?又况俟之而未必可得,徒使人抱不决之疑,志分气馁,虚度岁月而伥伥耳。曷若致一吾宗,循下学上达之序,口讲心思,躬行力究,宁烦毋略,宁下毋高,宁浅毋深,宁拙毋巧,从容潜玩,存久渐明,众理洞然,次第无隐,然后知夫大中至正之极、天理人事之全无不在是,初无迥然超绝,不可及者。而几微之间,豪釐毕察,酬酢之际,体用浑然,虽或使之任至重而处所难,亦沛然行其所无事而已矣,又何疑之不决而气之不完哉⑷?此其与外学所谓廓然而一悟者,虽未知其孰为优劣,然此一而彼二,此实而彼虚,则较然矣。就使其说有实非吾儒之所及者,是乃所以过乎大中至正之矩,而与不及者亡以异也⑸。盖大本既立,准则自明,此孟子所以知言,而诐淫邪遁接于我者皆不能逃其鉴也。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可不戒哉!可不惧哉!愚意如此,不识高明以为如何?如其可取,幸少留意焉,既以自任,又以是为格非定国之本,则斯言之发庶不得罪于君子矣。或未中理,亦乞明赐诲喻,将复思而请益焉,固无嫌于听纳之不弘也。孤陋寡闻,企望之切。
中国所恃者德,夷狄所恃者力。今虑国事者大抵以审彼己、较强弱为言,是知夷狄相攻之策,而未尝及中国治夷狄之道也。盖以力言之,则彼常强,我常弱,是无时而可胜,不得不和也。以德言之,则振三纲,明五常,正朝廷,励风俗,皆我之所可勉,而彼之所不能者,是乃中国治夷狄之道,而今日所当议也。诚能自励以此,则亦何以讲和为哉?愚之所忧,独恐力既不振,德又不修,则曰战曰和,俱无上策耳。
悦亲有道,在于诚身;诚身有道,在乎明善。今和战殊途,两宫异论,秋防已迫,恐误大计。盖由诚身未至,自治未力,无以取信于亲而然耳。必欲违令行义,以图事功,其势甚逆而难。孰若诚身几谏,以冀感悟,其理至顺而易哉?
⑴ 盖以多闻博识自为一事,不甚精察其理之所自来,却谓别有向上一著,与此两不相关。此尹和靖所以有「此三事中一事看破,则此患亡矣」之说,可谓切中其病矣。
⑵ 格物只是穷理,物格即是理明,此乃《大学》功夫之始,潜玩积累,各有浅深,非有顿悟险绝处也。近世儒者语此,似亦太高矣。吕舍人书别纸录呈。
⑶ 儒者为此学而自谓有悟者,虽不可谓之懵然,其察之必不详者矣。
⑷ 纵言至此,亦可谓躐等矣。然以閤下之明,勉而进之,恐不足以为难也。
⑸ 穷极幽深,过也;反伦悖理,不及也。
答汪尚书(七月十七日) 南宋 · 朱熹
熹不揆愚鄙,妄陈管见,伏蒙高明垂赐诲答,反复玩味,钦佩无忘。然有所疑,敢不自竭。道在六经,何必它求,诚如台谕,亦可谓要言不烦矣。然世之君子亦有虽知其为如此而不免于沦胥者,何哉?以彼之为说者曰,子之所求于六经者,不过知性知天而已。由吾之术,无屈首受书之劳而有其效。其见解真实,有过之者,无不及焉。世之君子既以是中其好径欲速之心,而不察乎它求之贼道,贵仕者又往往有王务家私之累,声色势利之娱,日力亦不足矣,是以虽知至道不外六经而不暇求,不若一注心于彼而徼幸其万一也。然则「何必」云者正矣,而熹窃恨其未严也。若易「必」以「可」,傥庶几乎。盖不必云者,无益之辞也。不可云者,有害之辞也。夫二者之间,相去远矣。如乌啄食之而杀人,则世之相戒者必曰不可食,而未有谓不必食而已者也。妄意如此,不审高明以为如何?又蒙教喻以两苏之学不可与王氏同科,此乃浅陋辞不别白,指不分明之过,请复陈之于后。而来教又以欧阳、司马同于苏氏,则熹亦未能不以为疑也。盖欧阳、司马之学,其于圣贤之高致,固非末学所敢议者,然其所存所守,皆不失儒者之旧,特恐有所未尽耳。至于王氏、苏氏,则皆以佛老为圣人,既不纯乎儒者之学矣⑴,而王氏支离穿凿,尤无义味,至于甚者,几类俳优。本不足以惑众,徒以一时取合人主,假利势以行之,至于已甚,故特为诸老先生之所排诋⑵。在今日则势穷祸极,故其失人人得见之。至若苏氏之言,高者出入有无而曲成义理⑶,下者指陈利害而切近人情⑷,其智识才辨,谋为气概,又足以震耀而张皇之,使听者欣然而不知倦,非王氏之比也。然语道学则迷大本⑸,论事实则尚权谋⑹,衒浮华,忘本实,贵通达,贱名检,此其害天理、乱人心、妨道术、败风教,亦岂尽出王氏之下也哉?但其身与其徒皆不甚得志于时,无利势以辅之,故其说虽行而不能甚久。凡此患害,人未尽见,故诸老先生得以置而不论。使其行于当世,亦如王氏之盛,则其为祸不但王氏而已,主名教者亦不得恝然而无言也⑺。盖王氏之学虽谈空虚而无精彩,虽急功利而少机变,其极也陋,如薛昂之徒而已。蔡京虽名推尊王氏,然其淫侈纵恣,所以败乱天下者,不尽出于金陵也⑻。若苏氏,则其律身已不若荆公之严,其为术要未忘功利而诡秘过之。其徒如秦观、李廌之流,皆浮诞佻轻,士类不齿,相与扇纵横捭阖之辨以持其说,而漠然不知礼义廉耻之为何物。虽其势利未能有以动人,而世之乐放纵、恶拘检者,已纷然向之。使其得志,则凡蔡京之所为,未必不身为之也。世徒据其已然者论之,是以苏氏犹得在近世名卿之列,而君子乐成人之美者,亦不欲逆探未形之祸,以加讥贬。至于论道学邪正之际,则其辨有在豪釐之间者,虽欲假借而不能私也。今乃欲专贬王氏而曲贷二苏,道术所以不明,异端所以益炽,实由于此。愚恐王氏复生,未有以默其口而厌其心也。狂妄僭率,极言至此,恐閤下未以为然,胡不取熹前所陈者数书之说而观之也?以閤下之明,秉天理以格人欲,据正道以黜异端,彼亦将何所遁其情哉?熹之愚昧么么,岂不知其力之不足?所以慨然发愤而不能已,亦决于此而已矣,天下岂有二道哉?受学之语见于吕与叔所记二先生语中,云昔受学于周茂叔,故据以为说。「从游」盖所尊敬而不为师弟子之辞,故范内翰之于二先生,胡文定之于三君子,熹皆用此字。但二先生于康节,诚似太重,欲改为「与」,又似太轻,不知别下何字为当。更乞示诲,幸甚。程、邵之学固不同,然二先生所以推尊康节者至矣。盖以其信道不惑,不杂异端,班于温公、横渠之间,则亦未可以其道不同而遽贬之也。和靖之言,恐如孟子言伯夷、伊尹之于孔子,为不同道之比。妄意其然,不识台意以为然否?抑康节之学抉摘窈微,与佛老之言岂无一二相似?而卓然自信,无所污染,此其所见必有端的处。比之温公欲护名教而不言者,又有间矣。因论康节及此,并以求教。
⑴ 非恶其如此,特于此可验其于吾儒之学无所得。
⑵ 龟山与胡文定书及答萧子庄书可见其意矣。
⑶ 如《易说》性命阴阳,《书》之人心道心,《古史》之中一性善,《老子》之道器中和。
⑷ 苏氏此等议论不可殚举,且据《论语》,则东坡之论见阳货,子由之论彼子西,皆以利害言之也。
⑸ 如前注中性命诸说,多出私意,杂佛老而言之。性命之说尤可笑,熹尝辨《老子》说中一段,今以拜呈,可见其梗概矣。
⑹ 如阳货、子西事,乃以此论圣人,可见其底蕴矣。
⑺ 龟山集中杂说数段,为苏氏发也。当时固已虑此矣。程氏语录中论贤良处,亦似有所指。
⑻ 龟山所论《凫鹥》诗,乃其所假以为号耳。
答汪尚书(十一月既望) 南宋 · 朱熹
别纸谆诲,良荷不鄙。自顷致书之后,方窃悚惧,以俟谴诃,岂意高明不以为罪而虚受之,此真熹所敬服叹慕而不能已者,幸甚幸甚!然所谓一字之失者,若推其所自来,究其所终极,恐其失不但一字而已。更望少留意焉,则熹之愿也。濂溪、河南授受之际,非末学所敢议。然以其迹论之,则来教为得其实矣,敢不承命而改焉。但《通书》《太极图》之属,更望暇日试一研味,恐或不能无补万分,然后有以知二先生之于夫子,非若孔子之于老聃、郯子、苌弘也。惟是苏学邪正之辨,终未能无疑于心。盖熹前日所陈,乃论其学儒不至而流于诐淫邪遁之域。窃味来教,乃病其学佛未精,而滞于智虑言语之间,此所以多言而愈不合也。夫其始之辟禅学也,岂能明天人之蕴,推性命之原,以破其荒诞浮虚之说而反之正哉?如《大悲阁》、《中和院记》之属,直掠彼之粗以角其精,据彼之外以攻其内,是乃率子弟以攻父母,信枝叶而疑本根,亦安得不为之诎哉?近世攻释氏者,如韩、欧、孙、石之正,龟山犹以为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况如苏氏以邪攻邪,是束缊灌膏而往赴之也,直以身为烬而后已耳。来教又以为苏氏乃习气之弊,虽不知道而无邪心,非若王氏之穿凿附会,以济其私邪之学也。熹窃谓学以知道为本,知道则学纯而心正,见于行事,发于言语,亦无往而不得其正焉。如王氏者,其始学也,盖欲凌跨扬、韩,掩迹颜、孟,初亦岂遽有邪心哉?特以不能知道,故其学不纯,而设心造事遂流入于邪。又自以为是,而大为穿凿附会以文之,此其所以重得罪于圣人之门也。苏氏之学虽与王氏若有不同者,然其不知道而自以为是则均焉。学不知道,其心固无所取则以为正,又自以为是而肆言之,其不为王氏者,特天下未被其祸而已。其穿凿附会之巧,如来教所称论成佛、说老子之属,盖非王氏所及。而其心之不正,至乃谓汤、武篡弑而盛称荀彧,以为圣人之徒。凡若此类,皆逞其私邪,无复忌惮,不在王氏之下。借曰不然,而原情以差其罪,则亦不过稍从末减之科而已,岂可以是为当然而莫之禁乎?《书》曰:「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此刑法之本意也。若天理不明,无所准则,而屑屑焉惟原情之为务,则无乃徇情废法而纵恶以启奸乎?杨朱,学为义者也,而偏于为我;墨翟,学为仁者也,而流于兼爱。本其设心,岂有邪哉?皆以善而为之耳。特于本原之际微有毫釐之差,是以孟子推言其祸,以为无父无君而陷于禽兽,辞而辟之,不少假借。孟子亦岂不原其情而过为是刻核之论哉?诚以其贼天理、害人心于几微之间,使人陷溺而不自知,非若刑名狙诈之术,其祸浅切而易见也。是以拔本塞源,不得不如是之力。《书》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又曰:「予弗顺天,厥罪惟均」。孟子之心,亦若是而已尔。以此论之,今日之事,王氏仅足为申、韩、仪、衍,而苏氏学不正而言成理,又非杨、墨之比。愚恐孟子复生,则其取舍先后必将有在,而非如来教之云也。区区僭越,辨论不置,非敢自谓工诃古人而取必于然诺,实以为古人致知格物之学有在于是,既以求益,而亦意其未必无补于高明也。
与汪尚书 南宋 · 朱熹
去春赐教,语及苏学,以为世人读之,止取文章之妙,初不于此求道,则其失自可置之。夫学者之求道,固不于苏氏之文矣,然既取其文,则文之所述有邪有正,有是有非,是亦皆有道焉,固求道者之所不可不讲也。讲去其非以存其是,则道固于此乎在矣,而何不可之有?若曰惟其文之取,而不复议其理之是非,则是道自道,文自文也。道外有物,固不足以为道,且文而无理,又安足以为文乎?盖道无适而不存者也,故即文以讲道,则文与道两得而一以贯之,否则亦将两失之矣。中无主,外无择,其不为浮誇险诐所入而乱其知思也者几希。况彼之所以自任者,不但曰文章而已。既亡以考其得失,则其肆然而谈道德于天下,夫亦孰能禦之?愚见如此,累蒙教告,终不能移也。又蒙喻及二程之于濂溪,亦若横渠之于范文正耳。先觉相传之秘,非后学所能窥测。诵其诗,读其书,则周、范之造诣固殊,而程、张之契悟亦异。如曰仲尼、颜子所乐,吟风弄月以归,皆是当时口传心受,的当亲切处。后来二先生举似后学,亦不将作第二义看。然则行状所谓反求之六经然后得之者,特语夫功用之大全耳。至其入处,则自濂溪不可诬也。若横渠之于文正,则异于是,盖当时粗发其端而已。受学乃先生自言,此岂自诬者耶?大抵近世诸公知濂溪甚浅,如吕氏《童蒙训》记其尝著《通书》,而曰用意高远。夫《通书》太极之说,所以明天理之根源,究万物之终始,岂用意而为之?又何高下远近之可道哉?近林黄中自九江寄其所撰祠堂记文,极论「濂」字偏旁,以为害道,尤可骇叹。而《通书》之后,次序不伦,载蒲宗孟碣铭全文,为害又甚。以书晓之,度未易入。见谋于此别为叙次而刊之,恐却不难办也。《舂陵记》文亦不可解,此道之衰,未有甚于今日,柰何柰何!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又见《古今事文类聚》别集卷五,《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一五五、经籍典卷四九三。
答汪尚书 南宋 · 朱熹
伏蒙垂教以所不及,反覆再四,开发良多。此足以见閒居味道,所造日深,而又谦虚退托,不自贤智如此。区区下怀,尤切欣幸。第顾浅陋,不足以当诱掖之勤,兹为愧惧耳。然窃思之,《东》、《西铭》虽同出于一时之作,然其词义之所指,气象之所及,浅深广狭,迥然不同。是以程门专以《西铭》开示学者,而于《东铭》则未之尝言。盖学者诚于《西铭》之言反复玩味而有以自得之,则心广理明,意味自别。若《东铭》,则虽分别长傲遂非之失于豪釐之间,所以开警后学,亦不为不切,然意味有穷,而于下学功夫盖犹有未尽者,又安得与《西铭》彻上彻下、一以贯之之旨同日而语哉?窃意先贤取舍之意或出于此,不审高明以为如何?至于体用一原、显微无间之语,则近尝思之。前此看得大段卤莽,子细玩味,方知此序无一字无下落,无一语无次序。其曰「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原,显微无间」,盖自理而言,则即体而用在其中,所谓一原也。自象而言,则即显而微不能外,所谓无间也。其文理密察,有条不紊乃如此。若于此看得分明,则即《西铭》之书,而所谓一原无间之实已瞭然心目之间矣,亦何俟于《东铭》而后足耶?若俟《东铭》而后足,则是体用显微判然二物,必各为一书,然后可以发明之也。先生之意,恐不如此。不审高明又以为如何?《太极图》《西铭》,近因朋友商确,尝窃私记其说。见此抄录,欲以请教,未毕而明仲之仆来索书,不欲留之,后便当拜呈也。然顷以示伯恭,渠至今未能无疑。盖学者含糊覆冒之久,一旦遽欲分剖晓析而告语之,宜其不能入也。又蒙语及前此妄论平易蹉过之言,称许甚过,尤切皇恐。然窃观来意,似以为先有见处,乃能造夫平易,此则又似禅家之说,熹有所不能无疑也。圣门之教,下学上达,自平易处讲究讨论,积虑潜心,优柔餍饫,久而渐有得焉,则日见其高深远大而不可穷矣。程夫子所谓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亦谓此耳。今曰此事非言语臆度所及,必先有见,然后有以造夫平易,则是欲先上达而后下学,譬之是犹先察秋豪而后睹山岳,先举万石而后胜匹雏也。夫道固有非言语臆度所及者,然非颜、曾以上几于化者,不能与也。今日为学用力之初,正当学问思辨而力行之,乃可以变化气质而入于道。顾乃先自禁切,不学不思,以坐待其无故忽然而有见,无乃溺心于无用之地,玩岁愒日而卒不见其成功乎?就使侥倖于恍惚之间,亦与天理人心、叙秩命讨之实了无交涉,其所自谓有得者,适足为自私自利之资而已。此则释氏之祸横流稽天而不可遏者,有志之士所以隐忧浩叹而欲火其书也。旧读《明道行状》,记其学行事业累数千言,而卒道其言不过力排释氏,以为必辟之而后可以入道。后得吕荥公《家传》,则以为尝受学于二程,而所以推尊称美之辞甚盛。考其实,亦诚有以大过人者。然至其卒章而诵其言,则以为佛之道与圣人合,此其师生之间分背矛盾,一南一北,不审台意平日于此是非之际何以处之?天之生物,使之一本,此是则彼非,此非则彼是,盖不容并立而两存也。愚昧无知,误蒙诱进,敢竭愚虑,庶几决疑。伏望恕其狂易而终教之,幸甚幸甚。
答汪尚书论家庙 南宋 · 朱熹
熹伏蒙垂问庙制之说,熹昨托陈明仲就借《古今诸家祭仪》,正以孤陋寡闻,无所质正,因欲讲求,俟其详备,然后请于高明,以定其论耳。不谓乃蒙下询,使人茫然不知所对。然姑以所示两条考之,窃谓至和之制虽若不合于古,而实得其意,但有所未尽而已。政和之制则虽稽于古者,或得其数,而失其意则多矣。盖古者诸侯五庙,所谓二昭二穆者,高祖以下四世有服之亲也。所谓太祖者,始封之君,百世不毁之庙也。今世公侯有家而无国,则不得有太祖之庙矣。故至和四庙,特所谓二昭二穆,四世有服之亲,而无太祖之庙,其于古制虽若不同,而实不害于得其意也。又况古者天子之三公八命,及其出封,然后得用诸侯之礼。盖仕于王朝者,其礼反有所厌而不得伸,则今之公卿,宜亦未得全用诸侯之礼也。礼家又言,夏四庙,至子孙而五,则是凡立五庙者,亦是五世以后,始封之君正东向之位,然后得备其数,非于今日立庙之初,便立太祖之庙也。政和之制,盖皆不考乎此,故二昭二穆之上,通数高祖之父以备五世。夫既非始封之君,又已亲尽而服绝矣,乃苟以备夫五世而祀之,于义何所当乎?至于大夫三庙,说者以为天子诸侯之大夫皆同。盖古者天子之大夫与诸侯之大夫品秩之数不甚相远,故其制可以如此。若今之世,则唯侍从官以上乃可以称天子之大夫,至诸侯之大夫,则州镇之幕职官而已尔⑴,是安可以拘于古制而使用一等之礼哉?故至和之制专以天子之大夫为法,亦深得制礼之意。但其自东宫三少而上乃得为大夫,则疑未尽,而适士二庙,官师一庙之制,亦有所未备焉耳。政和之制固未必深考古者天子诸侯之大夫同为一等之说,然其意实近之。但自大侍从至升朝官并为一法,则亦太无隆杀之辨矣。盖官职高下,则有古今之不同,但以命数准今品数而论之,则礼之等差可得而定矣。然此亦论其得失而已,若欲行之,则政和之礼行于今日,未之有改,凡仕于今日而得立庙者,岂得而不用哉?但其所谓庙者,制度草略,已不能如唐制之盛,而况于古乎?此好礼之士所以未尝不叹息于斯也。然考诸程子之言,则以为高祖有服,不可不祭,虽七庙五庙,亦止于高祖,虽三庙一庙,以至祭寝,亦必及于高祖,但有疏数之不同耳。疑此最为得祭祀之本意。今以《祭法》考之,虽未见祭必及高祖之文,然有月祭享尝之别,则古者祭祀以远近为疏数亦可见矣。礼家又言,大夫有事,省于其君,干祫及其高祖,此则可为立三庙而祭及高祖之验。而来教所疑私家合食之文,亦因可见矣。但干祫之制,它未有可考耳。墓祭之礼,程氏亦以为古无之,但缘习俗。然不害义理,但简于四时之祭可也。凡此皆直据鄙见与其所闻而论之,以求教于门下。伏惟高明财择,因风还赐一言,以决其是非焉,则熹不胜幸甚。熹又尝因程氏之说草其祭寝之仪,将以行于私家,而连年遭丧,未及尽试,未敢辄以拜呈。少俟其备,当即请教也。
⑴ 横渠先生止为京官,而温公云官比诸侯之大夫则已贵。
答汪尚书 南宋 · 朱熹
前蒙垂谕庙制,率易荐闻,未知中否。不蒙辨诘,殊失所望。然若果于台意无疑,则亦足自安矣。别纸下询,尤见谦德之盛,愈下而愈光。顾熹之愚,不足以有所发耳。夫宋公以外祖无后而岁时祭之,此其意可谓厚矣。然非族之祀,于理既未安,而势不及其子孙,则为虑亦未远。曷若访其族亲,为之置后,使之以时奉祀之为安便而久长哉?但贫贱之士,则其力或不足以为此,或虽为之,而彼为后者无所顾于此,则亦不能使之致一于所后。若宋公,则其力非不足为,若为之而割田筑室以居之,又奏授之官以禄之,则彼为后者,必将感吾之谊而不敢乏其祀矣。此于义理甚明,利害亦不难晓。窃意宋公特欲亲奉尝之,以致吾不忘母家之意,而其虑遂不及此耳。若果如此,则使为后者主其祭,而吾特往助其馈奠,亦何为而不可?伏惟高明试一思之,如有可采,愿早为之,使异时史策书之,可以为后世法,而宋公之事不得专美于前,则区区之深愿也。愚见如此,不审台意以为如何?
答汪尚书 南宋 · 朱熹
伏蒙垂谕祭仪之阙,此间前日盖亦有疑之者。熹窃以为正庙配食,只合用初配一人,其再娶及庶母之属,皆各为别庙祠之,乃于情义两尽,不审台意如何?焚黄近世行之墓次,不知于礼何据。昨见钦夫谢魏公赠谥文字,郤只云告庙,此与近世所行,又不知孰为得失也。更乞台谕,幸甚。又见王彦辅《麈史》记富文忠、李文定忌日变服事,横渠《理窟》亦有变服之说,但其制度皆不同。如熹前日所定,则与士庶吉服相乱,恐不可行。不知三家之说当从何者为是?亦乞批诲,当续修正也。
与汪尚书 南宋 · 朱熹
郭子和所辨买宅事,元本尚未还纳,今偶寻不获,别录一本拜纳,伏乞视至。其所辨论,不审台意以为如何?如其有徵,即合刻之程书本卷之后。若其尚在疑信之间,则亦不必传也。便还,乞示一的报,幸甚。但其所辨侍疾事,云有《请问录》《象学说》及伊川往来书,虽已焚荡,想渠尚及记忆。欲乞因书试为询访,或得其大略梗概,当有益于学者,而亦可以證明其说之不妄矣。渠说又云,谯天授亦党事后门人。熹见胡、刘二丈说亲见谯公,自言识伊川于涪陵,约以同居洛中。及其至洛,则伊川已下世矣。问以伊川《易》学,意似不以为然。至考其它言行,又颇杂于佛、老子之学者,恐未得以门人称也。以此一事及其所著象学文字推之,则恐其于程门亦有未纯师者。不知其所谓卒业者果何事耶?凡此皆熹所疑,敢并以请。得赐开喻,幸甚幸甚。
与张钦夫别纸 南宋 · 朱熹
侯子《论语》抄毕内上。其间误字显然者,已辄为正之矣。但其语时有不莹,岂其不长于文字而然耶?抑别有以也?顷在豫章,见阜卿所传语录,有尹和靖所称伊川语云,侯师正议论只好隔壁听。详味此言,以验此书,窃谓其学大抵明白劲正,而无深潜缜密、沈浸醲郁之味,故于精微曲折之际不免疏略,时有鏬缝。不得于言而求诸心,乃其所见所存有此气象,非但文字之疵也。狂妄辄尔,轻议前辈,可谓不韪,然亦讲学之一端,所不得避。不审高明以为如何?人回却望批诲,幸甚幸甚。
答张钦夫 南宋 · 朱熹
蒙示及答胡彪二书、吕氏《中庸》辨,发明亲切,警悟多矣。然有未谕,敢条其所以而请于左右。答广仲书切中学者之病,然愚意窃谓此病正坐平时烛理未明,涵养未熟,以故事物之来,无以应之。若曰于事物纷至之时,精察此心之所起,则是似更于应事之外别起一念,以察此心。以心察心,烦扰益甚,且又不见事物未至时用力之要。此熹所以不能亡疑也。儒者之学,大要以穷理为先。盖凡一物有一理,须先明此,然后心之所发,轻重长短,各有准则。《书》所谓天叙、天秩、天命、天讨,《孟子》所谓「物皆然,心为甚」者,皆谓此也。若不于此先致其知,但见其所以为心者如此,识其所以为心者如此,泛然而无所准则,则其所存所发,亦何自而中于理乎?且如释氏擎拳竖拂、运水般柴之说,岂不见此心?岂不识此心?而卒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者,正为不见天理,而专认此心以为主宰,故不免流于自私耳。前辈有言,圣人本天,释氏本心,盖谓此也。来示又谓心无时不虚,熹以为心之本体固无时不虚,然而人欲己私汩没久矣,安得一旦遽见此境界乎?故圣人必曰正其心,而正心必先诚意,诚意必先致知,其用力次第如此,然后可以得心之正而复其本体之虚,亦非一日之力矣。今直曰无时不虚,又曰既识此心则用无不利,此亦失之太快而流于异学之归矣。若儒者之言,则必也精义入神,而后用无不利可得而语矣。孟子存亡出入之说,亦欲学者操而存之耳,似不为识此心发也。若能常操而存,即所谓敬者纯矣。纯则动静如一,而此心无时不存矣。今也必曰动处求之,则是有意求免乎静之一偏,而不知其反倚乎动之一偏也。然能常操而存者,亦是颜子地位以上人方可言此。今又曰识得便能守得,则仆亦恐其言之易也。明道先生曰,既能体之而乐,则亦不患不能守。须如此而言,方是攧扑不破,绝渗漏、无病败耳。高明之意,大抵在于施为运用处求之,正禅家所谓石火电光底消息也。而于优游涵泳之功,似未甚留意,是以求之太迫而得之若惊,资之不深而发之太露。《易》所谓宽以居之者,正为不欲其如此耳。愚虑及此,不识高明以为如何?
与张钦夫① 南宋 · 朱熹
① 先生自注云:「此书非是,但存之以见议论本末耳。」下篇同此。
人自有生即有知识,事物交来,应接不暇,念念迁革,以至于死,其间初无顷刻停息,举世皆然也。然圣贤之言,则有所谓未发之中,寂然不动者。夫岂以日用流行者为已发,而指夫暂而休息,不与事接之际为未发时耶?尝试以此求之,则泯然无觉之中,邪暗郁塞,似非虚明应物之体,而几微之际一有觉焉,则又便为已发,而非寂然之谓。盖愈求而愈不可见,于是退而验之于日用之间,则凡感之而通,触之而觉,盖有浑然全体应物而不穷者。是乃天命流行,生生不已之机,虽一日之间万起万灭,而其寂然之本体则未尝不寂然也。所谓未发,如是而已,夫岂别有一物,限于一时,拘于一处,而可以谓之中哉?然则天理本真,随处发见,不少停息者,其体用固如是,而岂物欲之私所能壅遏而梏亡之哉?故虽汩于物欲流荡之中,而其良心萌蘖,亦未尝不因事而发见。学者于是致察而操存之,则庶乎可以贯乎大本达道之全体而复其初矣。不能致察,使梏之反覆,至于夜气不足以存而陷于禽兽,则谁之罪哉?周子曰:「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其论至诚,则曰静无而动有。程子曰:「未发之前更如何求?只平日涵养便是」。又曰:「善观者却于已发之际观之」。二先生之说如此,亦足以验大本之无所不在,良心之未尝不发矣。
与张钦夫① 南宋 · 朱熹
① 先生自注云:「此书所论尤乖戾,所疑《语录》皆非是。后自有辨说,甚详。」
前书所扣,正恐未得端的,所以求正。兹辱诲喻,乃知尚有认为两物之蔽,深所欲闻,幸甚幸甚。当时乍见此理,言之唯恐不亲切分明,故有指东画西,张皇走作之态。自今观之,只一念间已具此体用,发者方往而未发者方来,了无间断隔截处,夫岂别有物可指而名之哉?然天理无穷,而人之所见有远近深浅之不一,不审如此见得又果无差否?更望一言垂教,幸幸。所论龟山《中庸》可疑处,鄙意近亦谓然。又如所谓学者于喜怒哀乐未发之际以心验之,则中之体自见,亦未为尽善。大抵此事浑然,无分段时节先后之可言。今著一「时」字,一「际」字,便是病痛。当时只云寂然不动之体,又不知如何。《语录》亦尝疑一处说存养于未发之时一句,及问者谓当中之时,耳目无所见闻,而答语殊不痛快,不知左右所疑是此处否?更望指诲也。向见所著《中论》有云:「未发之前,心妙乎性,既发则性行乎心之用矣」。于此窃亦有疑。盖性无时不行乎心之用,但不妨常有未行乎用之性耳。今下一「前」字,亦微有前后隔截气象,如何如何?熟玩《中庸》,只消著一「未」字,便是活处。此岂有一息停住时耶?只是来得无穷,便常有个未发底耳。若无此物,则天命有已时,生物有尽处,气化断绝,有古无今久矣。此所谓天下之大本,若不真的见得,亦无揣摸处也。
与张钦夫 南宋 · 朱熹
昨见共父家问,以为二先生集中误字,老兄以为尝经文定之手,更不可改,愚意未晓。所谓夫文定,固有不可改者,如尊君父,攘夷狄,讨乱臣,诛贼子之大伦大法,虽圣贤复出,不能改也。若文字之讹,安知非当时所传亦有未尽善者,而未得善本以正之欤?至所特改数处,窃以义理求之,恐亦不若先生旧文之善。若如老兄所论,则是伊川所谓昔所未遑,今不得复作,前所未安,后不得复正者,又将起于今日矣。已作共父书详言之,复此具禀。更望虚心平气,去彼我之嫌,而专以义理求之,则于取舍从违之间知所处矣。道术衰微,俗学浅陋极矣。振起之任,平日深于吾兄望之。忽闻此论,大以为忧。若每事自主张如此,则必无好问察言之理。将来任事,必有不满人意处,而其流风馀弊,又将传于后学,非适一时之害也。只如近世诸先达,闻道固有浅深,涵养固有厚薄,扩充运用固有广狭,然亦不能不各有偏倚处。但公吾心以玩其气象,自见有当矫革处,不可以火济火,以水济水而益其疾也。熹闻道虽晚,赖老兄提掖之赐,今幸略窥彷佛。然于此不能无疑,不敢自鄙外于明哲,故敢控沥,一尽所言。不审尊意以为如何?其详则又具于共父书中,幸取而并观之,无怪其词之太直也。
与张钦夫 南宋 · 朱熹
「不先天而开人,各因时而立政⑴」,愚谓此言先天,与《文言》之先天不同。《文言》之云先天、后天,乃是左右参赞之意。如《左传》云「实先后之」,意思即在中间,正合天运,不差豪发。所谓啐啄同时也。此序所云先天,却是天时未至,而妄以私意先之,若耕穫菑畬之类耳。两先天文同而意不同,先天先时却初不异。但上言天,下言人,上言时,下言政,于文为协耳。
「窥圣人之用心⑵」,愚谓孟子言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言用心,莫亦无害于理否?
⑴ 胡本「天」作「时」,钦夫云作「天」字大害事。
⑵ 胡本无「心」字,钦夫云著「心」字亦大害事,请深思之。
别纸 南宋 · 朱熹
称侄固未安,称犹子亦不典。按《礼》有从祖从父之名,则亦当有从子从孙之目矣。以此为称,似稍稳当。虑偶及此,因以求教,非敢复议改先生之文也。与富公及谢帅书,全篇反复,无非义理。卒章之言,止是直言义理之效,感应之常。如《易》六十四卦,无非言吉凶祸福。《书》四十八篇,无非言灾祥成败。《诗》之《雅》《颂》,极陈福禄寿考之盛,以歆动其君,而告戒之者尤不为少。《卷阿》尤著。《孟子》最不言利,然对梁王亦曰「未有仁义而遗后其君亲者」,答宋牼亦曰「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此岂以利害动之哉?但人自以私心计之,便以为利,故不肖者则起贪欲之心,贤者则有嫌避之意,所趣虽殊,然其处心之私则一也。若夫圣贤,以大公至正之心,出大公至正之言,原始要终,莫非至理,又何嫌疑之可避哉?若使先生全篇主意专用此说,则诚害理矣⑴。《春秋序》两处,观其语脉文势,似熹所据之本为是。「先天」二字,卷中论之已详,莫无害于理否?理既无害,文意又协,何为而不可从也?「圣人之用」下著「心」字,语意方足,尤见亲切主宰处。下文所谓得其意者是也。不能窥其用心,则其用岂易言哉?故得其意然后能法其用,语序然也。其精微曲折,盖有不苟然者矣。若谓用心非所以言圣人,则《孟子》《易传》中言圣人之用心者多矣。盖人之用处无不是心,自圣人至于下愚一也。但所以用之者有精粗邪正之不同,故有圣贤下愚之别,不可谓圣人全不用心,又不可谓圣人无心可用,但其用也妙异乎常人之用耳。然又须知即心即用,非有是心而又有用之者也。
⑴ 向所见教同行异情之说,于此亦可见矣。
与张钦夫论程集改字(二十七日别纸) 南宋 · 朱熹
伏蒙垂谕向论程集之误,《定性书》《辞官表》两处已蒙收录,其它亦多见纳用,此见高明择善而从,初无适莫,而小人向者妄发之过也。然所谓不必改、不当改者,反复求之,又似未能不惑于心,辄复条陈,以丐指喻。夫所谓不必改者,岂以为文句之间小小同异,无所系于义理之得失而不必改耶?熹所论出于己意,则用此说可也。今此乃是集诸本而證之,按其旧文,然后刊正,虽或不能一一尽同,亦是类会数说而求其文势语脉所趋之便。除所谓「疑当作某」一例之外,未尝敢妄以意更定一点画也。此其合于先生当日本文无疑。今若有尊敬重正而不敢忽易之心,则当一循其旧,不容复有豪发苟且迁就于其间,乃为尽善。惟其不尔,故字义迂晦者,必承误彊说而后通⑴;语句刓阙者,须以意属读然后备⑵。此等不惟于文字有害,反求诸心,则隐微之间,得无未免于自欺耶?且如吾辈秉笔书事,唯务明白,其肯故舍所宜用之字而更用它字,使人彊说而后通耶?其肯故为刓阙之句,使人属读而后备耶?人情不大相远,有以知其必不然矣。改之不过印本字数稀密不匀,不为观美,而它无所害,然则胡为而不改也?卷子内如此处已悉用朱圈其上,复以上呈。然所未圈者,似亦不无可取。方执笔时,不能不小有嫌避之私,故不能尽此心。今人又来督书,不容再阅矣,更乞详之可也。所谓不当改者,岂谓富谢书《春秋序》之属?而书中所喻「沿」「溯」、犹子二说,又不当改之尤者耶?以熹观之,所谓尤不当改者,乃所以为尤当改也。大抵熹之愚意止是不欲专辄改易前贤文字,稍存谦退敬让之心耳。若圣贤成书稍有不惬己意处,便率情奋笔,恣行涂改,恐此气象亦自不佳。盖虽所改尽善,犹启末流轻肆自大之弊,况未必尽善乎?伊川先生尝语学者,病其于己之言有所不合,则置不复思,所以终不能合(答杨迪及门人二书,见集。)。今熹观此等改字处,窃恐先生之意尚有不可不思者,而改者未之思也。盖非特己不之思,又使后人不复得见先生手笔之本文,虽欲思之以达于先生之意,亦不可得。此其为害,岂不甚哉?夫以言乎己,则失其恭敬退让之心;以言乎人,则启其轻肆妄作之弊;以言乎先生之意,则恐犹有未尽者而绝人之思。姑无问其所改之得失,而以是三者论之,其不可已晓然矣。老兄试思前圣入太庙每事问,存饩羊,谨阙文,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深戒不知而作,教人多闻阙疑之心为如何,而视今日纷更专辄之意象又为如何,审此则于此宜亦无待乎熹之言而决,且知熹之所以再三冒渎,贡其所不乐闻者,岂好己之说胜,得已而不已者哉。熹请复论「沿」「溯」、犹子之说,以实前议。夫改「沿」为「溯」之说,熹亦窃闻之矣。如此晓破,不为无力。然所以不可改者,盖先生之言垂世已久,此字又无大害义理,若不以文辞害其指意,则只为「沿」字而以「因」字「寻」字「循」字之属训之,于文似无所害,而意亦颇宽舒。必欲改为「溯」字,虽不无一至之得,然其气象却殊迫急,似有彊探力取之弊。疑先生所以不用此字之意,或出于此。不然,夫岂不知「沿」「溯」之别而有此谬哉?盖古书「沿」字亦不皆为顺流而下之字也⑶。惜乎当时莫或疑而扣之,以祛后人之惑,后之疑者又不能阙而遽改之,是以先生之意终已不明,而举世之人亦莫之思也。大抵古书有未安处,随事论著,使人知之可矣。若遽改之,以没其实,则安知其果无未尽之意耶?汉儒释经,有欲改易处,但云「某当作某」,后世犹或非之,况遽改乎?且非特汉儒而已,孔子删《书》,「血流漂杵」之文因而不改,孟子继之,亦曰「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终不刊去此文,以从己意之便也。然熹又窃料改此字者,当时之意亦但欲使人知有此意,未必不若孟子之于《武成》。但后人崇信太过,便凭此语涂改旧文,自为失耳。愚窃以为此字决当从旧,尤所当改。若老兄必欲存之,以见「溯」字之有力,则请正文只作「沿」字,而注其下云「某人云『沿』当作『溯』」,不则云「胡本『沿』作『溯』」,不则但云「或人」可也。如此两存,使读者知用力之方,改者无专辄之咎,而先生之微音馀韵,后世尚有默而识之者,岂不两全其适而无所伤乎?犹子之称谓不当改,亦所未喻。盖来教但云侄止是相沿称之,而未见其害义不可称之意,云称犹子尚庶几焉,亦未见其所以庶几之说,是以愚瞢未能卒晓。然以书传考之,则亦有所自来。盖《尔雅》云:「女子谓兄弟之子为侄」。注引《左氏》「侄其从姑」以释之,而反复考寻,终不言男子谓兄弟之子为何也。以《汉书》考之,二疏乃今世所谓叔侄,而传以父子称之,则是古人直谓之子,虽汉人犹然也。盖古人淳质,不以为嫌,故如是称之,自以为安。降及后世,则心有以为不可不辨者,于是假其所以自名于姑者而称焉。虽非古制,然亦得别嫌明微之意。而伯父叔父与夫所谓姑者,又皆吾父之同气也,亦何害于亲亲之义哉?今若欲从古,则直称子而已。若且从俗,则伊川、横渠二先生者皆尝称之。伊川尝言礼从宜,使从俗有大害义理处,则须改之。夫以其言如此而犹称侄云者,是必以为无大害于义理故也。故其遗文出于其家,而其子序之,以行于世,举无所谓犹子云者。而胡本特然称之,是必出于家庭之所笔削无疑也⑷。若以称侄为非而改之为是,亦当存其旧文而附以新意。况本无害理,而可遽改之乎?今所改者出于《檀弓》之文,而彼文止为丧服兄弟之子与己子同,故曰「兄弟之子犹子」也。与下文「嫂叔之无服也」、「姑姊妹之薄也」之文同耳,岂以为亲属之定名哉?犹即如也,其义系于上文,不可殊绝明矣。若单称之,即与世俗歇后之语无异。若平居假借称之,犹之可也,岂可指为亲属之定名乎?若必以为是,则自我作古,别为一家之俗,夫亦孰能止之?似不必强挽前达,使之同己,以起后世之惑也。故愚于此亦以为尤所当改以从其旧者。若必欲存之,则请亦用前例,正文作「侄」,注云「胡本作『犹子』」,则亦可矣。《春秋序》、富谢书其说略具卷中,不知是否。更欲细论,以求可否,此人行速,屡来督书,不暇及矣。若犹以为疑,则亦且注其下云「元本有某某若干字」,庶几读者既见当时言意之实,又不掩后贤删削之功。其它亦多类此,幸赐详观,即见区区非有偏主必胜之私,但欲此集早成完书,不误后学耳。计老兄之意岂异于此?但恐见理太明,故于文意琐细之间,不无阔略之处;用心太刚,故于一时意见所安,必欲主张到底,所以纷纷,未能卒定。如熹则浅暗迟钝,一生在文义上做窠窟,苟所见未明,实不敢妄为主宰,农马智专,所以于此等处不敢便承诲谕,而不自知其僭易也。伏惟少赐宽假,使得尽愚,将来改定新本,便中幸白共父寄两本来,容更参定,笺注求教⑸。傥蒙矜恕,不录其过而留听焉,不胜幸甚幸甚。
⑴ 如「遵」误作「尊」,今便彊说为尊其所闻之类是也。
⑵ 如「尝食絮羹叱止」之无「皆」字,则不成文之类是也。
⑶ 《荀子》云:「反铅察之」。注云:「铅与沿同,循也。」
⑷ 若曰何故它处不改,盖有不可改者。如祭文则有对偶之类是也。
⑸ 所以欲两本者,盖欲留得一本作底,以备后复有所稽考也。
答张钦夫 南宋 · 朱熹
《祭说》辨订精审,尤荷警发。然此二事初亦致疑,但见二先生皆有随俗墓祭不害义理之说,故不敢轻废。至于节祠,则又有说。盖今之俗节,古所无有,故古人虽不祭,而情亦自安。今人既以此为重,至于是日,必具殽羞相宴乐,而其节物亦各有宜,故世俗之情至于是日不能不思其祖考,而复以其物享之。虽非礼之正,然亦人情之不能已者。但不当专用此而废四时之正礼耳。故前日之意,以为既有正祭,则存此似亦无害。今承诲谕,以为黩而不敬,此诚中其病。然欲遂废之,则恐感时触物,思慕之心又无以自止,殊觉不易处。且古人不祭,则不敢以燕,况今于此俗节既已据经而废祭,而生者则饮食宴乐,随俗自如,殆非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之意也。必尽废之然后可,又恐初无害于义理而特然废之,不惟徒骇俗听,亦恐不能行远,则是已废之祭拘于定制,不复能举,而燕饮节物渐于流俗,有时而自如也。此于天理,亦岂得为安乎?夫三王制礼,因革不同,皆合乎风气之宜,而不违乎义理之正。正使圣人复起,其于今日之议,亦必有所处矣。愚意时祭之外,各因乡俗之旧,以其所尚之时,所用之物,奉以大槃,陈于庙中,而以告朔之礼奠焉,则庶几合乎隆杀之节,而尽乎委曲之情,可行于久远而无疑矣。至于元日履端之祭,《礼》亦无文,今亦只用此例。又初定仪时祭用分至,则冬至二祭相仍,亦近烦渎。今改用卜日之制,尤见听命于神,不敢自专之意。其它如此修定处甚多,大抵多本程氏而参以诸家,故特取二先生说今所承用者,为《祭说》一篇,而祭仪、祝文又各为一篇,比之昨本稍复精密。缮写上呈,乞赐审订示及,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