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敬夫孟子说疑义 南宋 · 朱熹
《告子》篇论性数章。
按此解之体,不为章解句释,气象高远。然全不略说文义,便以己意立论,又或别用外字体贴,而无脉络连缀,使不晓者展转迷惑,粗晓者一向支离。如此数章论性,其病尤甚。盖本文不过数语,而所解者文过数倍;本文只谓之性,而解中谓之太极,凡此之类,将使学者不暇求经,而先坐困于吾说,非先贤谈经之体也。且如《易传》已为太详,然必先释字义,次释文义,然后推本而索言之。其浅深近远,详密有序,不如是之匆遽而繁杂也。大抵解经但可略释文义名物,而使学者自求之,乃为有益耳。
夜气不足以存⑴。
按此句之义,非谓夜气之不存也。凡言存亡者,皆指心而言耳,观上下文可见⑵。盖人皆有是良心而放之矣,至于日夜之所息,而平旦之好恶与人相近者,则其夜气所存之良心也。及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则此心又不可见。若梏亡反覆而不已,则虽有日夜之所息者,亦至微薄而不足以存其仁义之良心矣,非谓夜气有存亡也。若以气言,则此章文意首尾衡决,殊无血脉意味矣。程子亦曰「夜气之所存者,良知良能也」,意盖如此。然旧看《孟子》未晓此意,亦只草草看过也。
大体小体。
此章之解意未明而说太漫,盖唯其意之未明,是以其说不得而不漫也。按本文「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心之官则思」,此两节方是分别小体之不可从而大体之当从之意⑶。下文始结之云:「此二者皆天之所以与我者,但当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不能夺耳⑷」。据今所解,全不曾提掇著「立」字,而只以思为主。心不立而徒思,吾未见其可也。于是又有君子徇理,小人徇欲之说,又有思非汎而无统之说,又有事事物物皆有所以然之说,虽有心得其宰之云,然乃在于动而从理之后。此由不明《孟子》之本意,是以其说虽漫而愈支离也。七八年前,见徐吉卿说曾问焦某先生为学之要,焦云:「先立乎其大者」。是时熹说此章正如此解之支离,闻之惘然,不解其语。今而思之,乃知焦公之学,于躬行上有得力处。
反身而诚⑸。
按此解语意极高,然只是赞咏之语,施之于经,则无发明之助;施之于己,则无体验之功。窃恐当如张子之说,以「行无不慊于心」解之,乃有落著。兼「乐莫大焉」,便是「仰不愧,俯不怍」之意,尤悫实有味也。若只悬空说过,便与禅家无以异矣。
所过者化,所存者神⑹。
按此程子、张子之说自不同,不可合为一说。程子云:「所过者化,是身所经历处;所存者神,所存主处便神⑺」。今以《孟子》上下文意求之,恐当从程子为是。张子说虽精微,然恐非本文之意也。
君子不谓命也。
此一章前一节文意分明,然其指意似亦止为不得其欲者而发。后一节古今说者未有定论,今读此解,说「智之于贤者」、「圣人之于天道」两句极为有功,但上三句却似未稳。盖但云出于自然,则只似言性,而非所以语命矣。顷见陈傅良作此论,意正如此,方以为疑,不知其出于此。岂尝以是告之耶?熹窃谓此三句只合依程子说为禀有厚薄,亦与下两句相通。盖圣与贤则其禀之厚,而君子所自以为禀之薄而不及者也。然则此一节亦专为禀之薄而发。
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
窃详所解,熹旧说亦然。自今观之,恐过高而非本意也。盖此六位为六等人尔,今为是说,则所谓善者,乃指其理而非目其人之言矣,与后五位文意不同。又旧说「信」为「自信」之意,今按此六位皆它人指而名之之辞,然则亦不得为「自信」之「信」矣。近看此两句意思似稍稳当,盖善者人之所同欲,恶者人之所同恶。人之为人,有可欲而无可恶,则可谓之善人矣。然此特天资之善耳,不知善之为善,则守之不固,有时而失之。惟知其所以为善而固守之,然后能实有诸己而不失,乃可谓之信人也⑻。不审高明以为如何(此说「信」字未是,后别有说。)?
前书所示《孟子》数义皆善,但「条理」字恐不必如此说。盖此两字不能该得许多意思也。「始条理」、「终条理」,犹曰「智之事」、「圣之事」云尔。「条理」字不须深说,但「金玉」二字却须就「始终」字上说得有来历乃佳耳。《易》之说固知未合,亦尝拜禀,姑置之,以俟徐考矣。大抵平日说得习熟,乍闻此说,自是信不及。但虚心而微玩之,久当释然耳。若稍作意主张求索,便为旧说所蔽矣。此书近亦未暇卒业,却看得《周礼》《仪礼》一过,注疏见成,却觉不甚费力也。亦尝为人作得数篇记文,随事颇有发明,卒未有人写得。俟送碑人回,附呈求教也。心气未和,每加镌治,竟不能悛。中间尝觉求理太多而涵泳之功少,故日常匆迫而不暇于省察,遂欲尽罢生面功夫,且读旧所习熟者而加涵养之力,竟复汩没,又不能遂。大抵气质动扰处多难收歛也。且如近读二《礼》,亦是无事生事也。蕲州文字亦尝见之,初意其说止是不喜人辟佛而恶人之溺于佛者。既而考之,其间大有包藏,遂为出数百言以晓之,只欲俟伯谏归而示之,未欲广其书也。近年士子稍稍知向学,而怪妄之说亦复蜂起,其立志不高,见理不彻者,皆为所引取,甚可虑也。间尝与佛者语,记其说,亦成数篇,后便并附呈次。昨夕因看《大学》旧说,见「人之所亲爱而辟焉」处,依古注读作「譬」字,恐于下文意思不属。据此「辟」字只合读作「僻」字,盖此言常人于其好恶之私常有所偏而失其正,故无以察乎好恶之公。而施于家者又溺于情爱之间,亦所以多失其道理而不能整齐也。如此读之,文理极顺,又与上章文势正相似。且此篇惟有此五「辟」字,卒章有「辟则为天下僇」,「辟」字亦读为「僻」,足以相明。但「畏敬」两字初尚疑之,细看只为人所慑惮,如见季子位高金多之比云尔。此说尤生,不知尊意以为如何?然此非索而获之,偶读而意思及此耳。近年静中看得文义似此处极多,但不敢一向寻求,而于受用得力处则亦未有意思耳。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一。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二八九、学行典卷九三。
⑴ 解云:「夜气之所息能有几,安可得而存乎?」
⑵ 云「仁义之心」,又云「放其良心」,又云「操则存,舍则亡,惟心之谓与」,正有「存亡」二字,意尤明白。
⑶ 解云:「从其大体,心之官也。从其小体,耳目之官也。」只此便多却「从其」四字矣。
⑷ 此章内「先立乎其大者」一句方是说用力处,而此句内「立」字尤为要切。
⑸ 解云:「反身而至于诚,则心与理一」云云。
⑹ 解中引程子、张子之说,合而为一。
⑺ 是言凡所经过处人皆化之,而心所存主处,便有鼓舞风动之意,不待其居之久而后见其效也。「经历」及「便」字尤见其意。又引「绥来动和」及《易传》《革》卦所引用,亦可见也。
⑻ 张子曰:「可欲之谓善,志仁则无恶也。诚善于心之谓信。」正是此意。
与张敬夫论癸巳论语说 南宋 · 朱熹
学而时习之。
程子曰:「时复䌷绎⑴」。学者之于义理,当时䌷绎其端绪而涵泳之也⑵。说者,油然内慊也⑶。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自孝弟而始,为仁之道,生而不穷⑷。其爱虽有差等,而其心无不溥矣⑸。
巧言令色。
若夫君子之修身,谨于言语容貌之间,乃所以体当在己之实事,是求仁之要也⑹。
为人谋而不忠。
处于己者不尽也(「处」字未安。)。
道千乘之国。
信于己也(「己」字未安。),自使民以时之外(此句无所当,恐是羡字。)。
毋友不如己者。
不但取其如己者,又当友其胜己者⑺。
慎终追远。
慎,非独不忘之谓,诚信以终之也。追,非独不忽之谓,久而笃之也⑻。凡事如是,所以养德者厚矣⑼。厚者德之聚,而恶之所由以消靡也(此语于经无当,于理未安。)。
父在观其志。
志欲为之而有不得行,则孝子之所以致其深爱者可知⑽。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志哀而不暇它之问也。又曰:三年无改者,言其常也,可以改而可以未改者也⑾。
信近于义。
恭谓貌恭。又曰:恭而过于实,适所以招耻辱⑿。言而不可复则不可行,将至于失其信矣。或欲守其不可复之言,则逆于理而反害于信矣⒀。
就有道而正焉。
异世而求之书⒁。
贫而乐,富而好礼。
进于善道,有日新之功,其意味盖无穷矣(此语不实。)。
《诗》三百。
其言皆出于恻怛之公心,非有它也⒂。
无违。
生事之以礼,以敬养也。死葬之以礼,必诚必信也。祭之以礼,致敬而忠也⒃。
十世可知。
若夫自嬴秦氏废先王之道,而一出于私意之所为,有王者作,其于继承之际,非损益之可言,直尽因革之宜而已⒄。
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无其鬼神,是徒为谄而已⒅。
《韶武》。
圣人之心初无二致,揖逊征伐,时焉而已⒆。
仁者能好人恶人。
仁者为能克己(此语似倒,恐当正之。)。
无终食之间违仁。
无终食之间违仁,是心无时而不存也。造次颠沛必于是,主一之功也⒇。
无适无莫。
或曰:异端无适无莫而不知义之与比,失之矣。夫异端之所以不知义者,正以其有适有莫也(21)。
求为可知。
若曰使己有可知之实,则人将知之,是亦患莫己知而已,岂君子之心哉(22)?
一以贯之。
道无不该也,有隐显内外本末之致焉。若无隐显内外本末之致,则所谓一贯者,亦何所施哉(23)?
欲讷于言。
言欲讷者畏天命,行欲敏者恭天职(24)。
昼寝。
知抑精矣(「抑」字恐误。)。
臧文仲。
世方以小慧为知(小慧似非所以言臧文仲。)。
季文子。
非诚其思(此语未善。)。
颜渊季路侍。
为吾之所当为而已,则其于劳也奚施(25)?存乎公理(此句亦未善。)。
质胜文则野。
失而为府史之史,宁若为野人之野乎(26)?
人之生也直。
罔则昧其性,是冥行而已矣(27)。
中人以下。
不骤而语之以上,是亦所以教之也(28)。
敬鬼神而远之。
远而不敬,是诬而已(「诬」字未安。)。
知仁动静/知之体动而静在其中,仁之体静而动在其中(29)。
子见南子。
过卫国,必见寡小君(30)。夫子听卫国之政,必自卫君之身始(31)。
博施济众。
不当以此言仁也。仁之道不当如此求也(32)。先言仁者,而后以仁之方结之(33)。
述而不作。
圣人所以自居者,平易如此(「平易」二字说不著。)。老彭孔子事同,而情性功用则异(34)。
默而识之。
默识非言意之所可及,盖森然于不睹不闻之中也。又云:世之言默识者,类皆想像亿度,惊怪恍惚,不知圣门实学贵于践履,隐微之际,无非真实(35)。
子之燕居。
圣人声气容色之所形,如影之随行(36)。
志于道。
艺者所以养吾德性而已(37)。
自行束脩以上。
辞气容色之间,何莫非诲也,固不保其往尔(38)。
愤悱。
愤则见于辞气,悱则见于颜色(39)。
子谓颜渊。
其用也岂有意于行之?其舍也岂有意于藏之(40)?
子行三军则谁与。
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古之人所以成天下之事而不失也,岂独可行三军而已哉(41)?
子所雅言。
性与天道,亦岂外是而它得哉(固是如此,然未须说。)?
子不语。
语乱则损志(「损志」二字未安。)。
弋不射宿。
不忍乘危(「乘危」二字未安。)。
奢则不孙。
圣人斯言,非勉学者为俭而已(42)。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
形体且不可伤,则其天性可得而伤乎(43)?
孟敬子问之。
将死而言善,人之性则然(44)。动容貌者,动以礼也。正颜色者,正而不妄也。出词气者,言有物也。动容貌则暴慢之事可远,正颜色则以实而近信,出词气则鄙倍之意可远(45)。
弘毅。
弘由充扩而成(此句似说不著。)。
民可使由之。
使自得之(46)。
荡荡乎民无能名焉。
无所不该而其用则密(47)。
禹吾无间然矣/皆所以成其性耳(48)。
子绝四。
绝而不复萌(49)。
颜渊喟然叹曰。
约我以礼,谓使之宅至理于隐微之际(50)。必曰「如」者,言其始见之端的者然也(此句亦不可晓。)。
未见好德。
众人物其性(51)。
语之而不惰。
不惰,谓不惰其言也。夫子之言昭然发见于颜子日用之中,此之谓不惰(52)。
衣敝缊袍。
不忮不求之外,必有事焉(此语不可晓。)。
可与共学。
或者指权为反经合道、惊世难能之事(53)。
唐棣之华。
《唐棣》之诗,周公诛管、蔡之事(54)。
食饐而餲。
圣人所欲不存,岂有一毫加于此哉(此句不可晓。)?
出三日,不食之矣。
或出三日,则宁不食焉(55)。
不可则止。
有不合于正理,则从而止之(56)。
点尔何如。
「曾子非有乐乎此也」至「故行有不掩焉也(57)」。
克己复礼。
「斯言自始学至成德,皆当从事」至「无所见夫克矣(58)」。
子帅以正。
其有不率者,则明法敕罚以示之,亦所以教也(59)。
直躬。
「世之徇名而不究其实者」至「几何其不若是哉(60)」?
为命。
「虽然」至「言外之意也(61)」。
人也。
以其有人之道也(62)。
孟公绰。
赵、魏老在当时号为家事治者(此句不可晓,恐传本有误字。)。
正谲。
程子曰云云(63)。
古之学者为己。
所以成物,特成己之推而已(64)。
不逆诈。
孔注文义为顺(65)。
微生亩。
包注训「固」为陋,此解是(恐亦未安。)。
谅阴。
大君敕五典以治天下,而废三年之达丧(66)。
修己以敬。
敬有浅深,敬之道尽,则修己之道亦尽,而安人安百姓皆在其中(67)。
原壤。
「幼而孙弟」至「见其弊之所自也(68)」。
予一以贯之。
所谓约我以礼者欤(此说已见「颜渊喟然」章。)。此亦子贡初年事(69)。
子张问行。
人虽不见知,而在己者未尝不行(70)。参前倚衡,使之存乎忠信笃敬之理也(71)。
卷而怀之。
犹有卷而怀之之意,未及潜龙之隐见(恐不须如此说。)。
志士仁人。
仁者人之所以生也,茍亏其所以生者,则其生也亦何为哉(72)?
放郑声,远佞人。
非圣人必待戒乎此也,于此设戒,是乃圣人之道也(73)。
一言终身行之。
行恕则忠可得而存矣(74)。
谁毁谁誉。
毁者指其过,誉者扬其美(75)。谁毁谁誉,谓吾于人无毁誉之意也(76)。有所誉必有所试,因其有是实而称之(77)。又曰:可毁可誉在彼。又曰:不云有所毁,圣人乐与人为善也,必有所试而后誉,则其于毁亦可知矣(78)。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天子亦岂敢以为己所可专,而加私意于其间哉?亦曰奉天理而已(79)。
三愆。
言而当其可,非养之有素不能也(80)。言及之而不言当言之理,不发也(81)。
生而知之。
其至虽一,而其气象规模终有不同者(82)。
子谓伯鱼。
为者躬行其实也(83)。
患得之。
所为患得者,计利自便之心也(84)。
君子有恶。
「以子贡之有问」至「抑可知矣(85)」。
三仁。
皆称为仁,以其不失其性而已(此说「仁」字恐不亲切。)。
荷筱。
植杖而芸,亦不迫矣。止子路宿,则其为人盖有馀裕。又曰行以避焉,隘可知也(此语自相矛盾。)。
不施其亲。
引尹氏说(86)。
士见危致命。
杨氏曰云云(似不必如此分别。)。
君子学以致其道。
致者,极其致也(恐当云:「致者,极其所至也。」)。自未合者言之,非用力以致之,则不能有诸躬(87)。
大德小德。
小德,节目也(88)。
子夏之门人小子。
「君子之道,孰为当先而可传」至「循其序而用力耳(89)」。
孟庄子。
孟庄子所以不改,意其事虽未尽善,而亦不至于悖理害事之甚与(90)。
仲尼焉学。
万物盈于天地之间,莫非文武之道,初无存亡增损(91)。
生荣死哀。
生荣死哀,无不得其所者也(92)。
谨权量。
此亦帝王为治之要(93)。
⑴ 本文作「思绎」,今此所引改「思」为「䌷」,不知何说。
⑵ 「学而时习之」,此是《论语》第一句。句中五字,虽有虚实轻重之不同,然字字皆有意味,无一字无下落。读者不可以不详,而说者尤不可以有所略也。「学」之为言效也,以己有所未知,而效夫知者以求其知;以己有所未能,而效夫能者以求其能之谓也。「而」者,承上起下之辞也。「时」者,无时而不然也。「习」者,重复温习也。「之」者,指其所知之理、所能之事而言也。言人既学矣,而又时时温习其所知之理、所能之事也。盖人而不学则无以知其所当知之理,无以能其所当为之事。学而不习,则虽知其理、能其事,然亦生涩危殆而不能以自安。习而不时,则虽曰习之,而其功夫间断,一暴十寒,终不足以成其习之之功矣。圣言虽约,而其指意曲折深密而无穷盖如此。凡为解者,虽不必如此琐细剖析,然亦须包含得许多意思,方为完备。今详所解,于「学而」两字全然阔略,而但言䌷绎义理,以解时习之意。夫人不知学,其将何以知义理之所在而䌷绎之乎?且必曰「䌷绎义理之端绪而涵泳之」,又似义理之中别有一物为之端绪,若茧之有丝,既䌷绎出来,又从而涵泳之也。语意烦扰,徒使学者胸中扰扰,拈一放一,将有揠苗助长之患,非所以示人入德之方也。
⑶ 程子但言浃洽于中则说,虽不正解「说」字,而「说」字之意已分明。今既述程语,而又增此句,似涉重复。且慊者,行事合理而中心满足之意,施之于此,似亦未安。
⑷ 按有子之意,程子之说,正谓事亲从兄,爱人利物,莫非为仁之道。但事亲从兄者本也,爱人利物者末也。本立然后末有所从出,故孝弟立而为仁之道生也。今此所解,语意虽高而不亲切。
⑸ 此章「仁」字正指爱之理而言耳,《易传》所谓「偏言则一事」者是也。故程子于此,但言孝弟行于家而后仁爱及于物,乃著实指事而言。其言虽近,而指则远也。今以心无不溥形容,所包虽广,然恐非本旨,殊觉意味之浮浅也。
⑹ 此意甚善,但恐须先设疑问以发之,此语方有所指。今无所发端而遽言之,则于经无所当,而反乱其本意矣。如《易传》中发明经外之意,亦必设为问答以起之。盖须如此,方有节次来历,且不与上文解经正意相杂。而其抑扬反覆之间,尤见得义理分明耳。
⑺ 经但言毋友不如己者,以见友必胜己之意。今乃以「如己」、「胜己」分为二等,则失之矣。而其立言造意,又似欲高出于圣言之上者。解中此类甚多,恐非小病也。
⑻ 以「慎」为不忘,「追」为不忽,若旧有此说,则当引其说而破之。若初无此说,则此两句亦无所当矣。且下文两句所解亦未的当。
⑼ 慎终追远,自是天理之所当然,人心之所不能已者。人能如此,则其德自厚而民化之矣。今下一「养」字,则是所以为此者,乃是欲以养德,而其意不专于慎终追远矣。
⑽ 此章旧有两说,一说以为为人子者父在则能观其父之志而承顺之,父没则能观其父之行而继述之,又能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则可谓孝矣。一说则以为欲观人子之贤否者,父在之时,未见其行事之得失,则但观其志之邪正。父没之后,身任承家嗣事之责,则当观其行事之得失。若其志与行皆合于理,而三年之间又能无改于父之道,则可谓孝矣。此两说不同,愚意每谓当从前说,文势为顺。若如后说,则上文未见志行之是非,不应末句便以「可谓孝矣」结之也。今详此解盖用后说,然谓父在而志不得行可以见其深爱,则又非先儒旧说之意矣。经文但有一「志」字,乃是通邪正得失而言,如何便见得独为志欲为之而不得行,又何以见夫致其深爱之意耶?
⑾ 此句之说,惟尹氏所谓「孝子之心有所不忍」者最为悫实。而游氏所谓「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斟酌事理尤得其当。此解所云「志哀而不暇它之问」者,盖出谢氏之说,其意非不甚美,然恐立说过高,而无可行之实也。盖事之是非可否日接于耳目,有不容不问者。君子居丧,哀戚虽甚,然视不明,听不聪,行不正,不知哀者,君子病之,则亦不应如是之迷昧也。所谓「可以改而可以未改」者,则出于游氏之说,然又失其本指。盖彼曰「在所当改」,则迫于理而不得不然之辞也。今曰「可以改」,则意所欲而冀其或可之辞也。二者之间,其意味之厚薄相去远矣。又此经所言,亦为人之父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通上下而言,以中人为法耳。今解又云「三年无改者,言其常也」,似亦非是。若言其常,则父之所行,子当终身守之可也,岂但以三年无改为孝哉?
⑿ 恭不近礼谓之无节而过卑则可谓之貌恭,而过实,则失之矣。且貌恭而过实,亦非所以取耻辱也。
⒀ 此数句似不分明,恐未尽所欲言之曲折也。窃原本意盖曰欲其言之信于人,而不度于义者,复之则害于义,不复则害于信,进退之间,盖无适而可也。故君子欲其言之信于人也,必度其近于义而后出焉,则凡其所言者,后无不可复之患矣。恐须如此说破,方分明也。
⒁ 本文未有此意,恐不须过说。或必欲言之,则别为一节而设问以起之可也。
⒂ 「恻怛」与「公心」字不相属。「非有它也」,乃嫌于有它而解之之辞,然亦泛矣。《诗》发于人情,似无有它之嫌。若有所嫌,亦须指言何事,不可但以「有它」二字概之也。
⒃ 专言敬则爱不足,专言诚信则文不足。「忠」字尤所未晓,然致敬而忠,恐亦未足以尽祭礼。大率圣人此言至约而所包极广,条举悉数,犹恐不尽,况欲率然以一言该之乎?
⒄ 此一节立意甚偏而气象褊迫,无圣人公平正大、随事顺理之意。且如此说,则是圣人之言不足以尽古今之变,其所谓百世可知者,未及再世而已不验矣。尝究此章之指,惟古注马氏得之。何晏虽取其说,而复乱以己意,以故后来诸家祖习其言,展转谬误,失之愈远。至近世,吴才老、胡致堂始得其说,最为精当。吴说有《续解》、《考异》二书,而《考异》中此章之说为尤详,愿试一观,或有取焉。大抵此二家说其它好处亦多,不可以其后出而忽之也。
⒅ 圣人之意,罪其祭非其鬼之为谄,而不几其祭无其鬼之徒为谄也。谄自恶德,岂论其有鬼无鬼、徒与不徒也哉?
⒆ 此理固然,但此处解「美善」两字而为此说,似以舜武心皆尽美,而武王之事有未尽善,则「美」字反重而「善」字反轻,为不伦耳。盖美者声容之盛,以其致治之功而言也。善者致美之实,以其德与事而言也。然以德而言,则性之反之虽有不同,而成功则一。以事而言,则揖逊征伐虽有不同,而各当其可。则圣人之心,亦未尝不同也。
⒇ 此二句指意不明,语脉不贯。初窃疑其重复,既而思之,恐以上句为成德之事,下句为用功之目。若果如此,则当改下句云:「所以存其心也」,乃与上文相应,庶读者之易晓。然恐终非圣人之本意也。
(21) 异端有适有莫,盖出于程子之言。然讥其无适莫而不知义,亦谢氏之说。言虽不同,而各有所指,未可遽以此而非彼也。若论先后,则正以其初无适莫而不知义,故徇其私意以为可否,而反为有适有莫。既有适莫,故遂不复求义之所在,而卒陷于一偏之说也。
(22) 此说过当。若曰「所谓求为可知者,亦曰为其所当为而已,非谓务皎皎之行以求闻于人也」,则可矣。
(23) 此意甚善,然其辞则似生于辨论反覆之馀者。今发之无端,则无所当而反为烦杂。若曰「圣人之心于天下事物之理无所不该,虽有内外本末隐显之殊,而未尝不一以贯之也」,则言顺而理得矣。
(24) 言行自当如此,不必为畏天命、恭天职而然。今若此言,则是以言行为小,而必称天以大之也。且言行之分亦未稳当,行之欲敏,独非畏天命耶?
(25) 「施劳」,旧说皆以「施」为「勿施于人」之「施」,「劳」者,劳辱之事。今如此说,语不分明。子细推寻,似亦以「施」为夸张之意,「劳」为「功劳」之「劳」,其意虽亦可通,但不知「施」字有如此用者否耳。必如此说,更须子细考證,说令明白乃佳。
(26) 此用杨氏「与其史也,宁野」之意,然彼亦以为必不得已而有所偏胜,则宁若此耳。今解乃先言此,而又言矫揉就中之说,则既曰「宁为野人之野」矣,又何必更说「修勉而进其文」乎?文理错杂,前后矛盾,使读者不知所以用力之方。恐当移此于矫揉就中之后,则庶乎言有序而不悖也。
(27) 此说似好,然承上文「直」字相对而言,则当为欺罔之罔。
(28) 孟子言「不屑之教诲,是亦教诲之」,盖为不屑之教诲,已是绝之而不复教诲,然其所以警之者,亦不为不至,故曰是亦教诲之而已矣。所谓「亦」者,非其正意之辞也。若孔子所言「中人以下未可语上」,而不骤语之以性与天道之极致,但就其地位,告之以切己著实之事,乃是教之道正合如此,非若不屑之教诲,全不告语,而但弃绝以警之也。今曰「是亦教诲之也」,则似教人者不问其人品之高下,必尽告以性与天道之极致,然后始可谓之教诲。才不如此,便与绝而不教者无异。此极害理,非圣门教人之法也。且著此一句,非惟有害上文之意,觉得下文意思亦成躐等,气象不佳。试思之。若但改云:「不骤而语之以上,是乃所以渐而进之,使其切问近思而自得之也」,则上下文意接续贯通,而气象无病矣。此所撰《集注》已依此文写入矣。
(29) 此义甚精,盖周子太极之遗意,亦已写入《集注》诸说之后矣。但在此处读之,觉得有急迫之病,略加曲折,别作一节意思发明乃佳。大抵此解之病在于太急迫而少和缓耳。
(30) 孔子居卫最久,不可但言过卫。见小君者,礼之当然,非特卫国如此也。
(31) 此理固然,然其间似少曲折,只如此说,则亦粗暴而可畏矣。试更思之,若何?
(32) 但言不当,而不言其所以不当之故,不足以发圣人之意。
(33) 立人达人,仁也,能近取譬,恕也,自是两事,非本一事而先言后结也。
(34) 孔子贤于尧舜,非老彭之所及,人皆知之,自不须说。但其谦退不居而反自比焉,且其辞气极于逊让,而又出于诚实如此,此其所以为盛德之至也。为之说者,正当于此发其深微之意,使学者反复潜玩,识得圣人气象,而因以消其虚骄傲诞之习,乃为有力。今但以「平易」二字等闲说过,而于卒章忽为此论,是乃圣人鞠躬逊避于前,而吾党为之攘袂扼腕于后也。且无乃使夫学者疑夫圣人之不以诚居谦也乎哉?大率此解多务发明言外之意,而不知其反戾于本文之指,为病亦不细也。
(35) 默识只是不假论辨而晓此事理,如侯子辨总老之说是已。盖此乃圣人之谦词,未遽说到如此深远处也。且此说虽自践履言之,然其词气,则与所谓惊怪恍惚者亦无以相远矣。
(36) 声气容色不离于形,同是一物。影之于形,虽曰相随,然却是二物。以此况彼,欲密而反疏矣。且众人声气容色之所形,亦其有于中而见于外者,岂独圣人为然哉?
(37) 上四句解释不甚亲切,而此句尤有病。盖艺虽末节,然亦事理之当然,莫不各有自然之则焉。曰「游于艺」者,特欲其随事应物,各不悖于理而已。不悖于理,则吾之德性□固得其养,然初非期于为是以养之也。此解之云,亦原于不屑卑近之意,故耻于游艺而为此说以自广耳。又按张子曰:「艺者,日为之分义也。」详味此句,便见得「艺」是合有之物,非必为其可以养德性而后游之也。
(38) 「诲」字之意,恐未说到辞气容色之间,亦未有不保其往之意也。盖「吾无隐乎尔」,乃为二三子以为有隐而发,「不保其往」,乃为门人疑于互乡童子而发,皆非平日之常言,不应于此无故而及之也。若以礼来者不以一言告之,而必俟其自得于辞气容色之间,又先萌不保其往之意,则非圣人物来顺应之心矣。此一章之中而说过两节意思,尤觉气迫而味短也。
(39) 此两字与先儒说正相反,不知别有据否?
(40) 圣人固无意必,然亦谓无私意期必之心耳。若其救时及物之意皇皇不舍,岂可谓无意于行之哉?至于舍之而藏,则虽非其所欲,谓舍之而犹无意于藏,则亦过矣。若果如此,则是孔颜之心漠然无意于应物,推而后行,曳而后往,如佛老之为也。圣人与异端不同处正在于此,不可不察也。程子于此但言「用舍无与于己,行藏安于所遇」者也。详味其言中正微密,不为矫激过高之说,而语意卓然,自不可及,其所由来者远矣。程子又云:「乐行忧违,忧与乐皆道也,非己之私也」,与此相似,亦可玩味。
(41) 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本为行三军而发,故就行三军上观之,尤见精密。盖圣人之言虽曰无所不通,而即事即物,毫釐之间,又自有不可易处。若如此解之云,是乃程子所诃「终日乾乾,节节推去」之病矣。
(42) 圣人深恶奢之为害,而宁取夫俭之失焉,则其所以勉学者之为俭,其意切矣。今为此说,是又欲求高于圣人,而不知其言之过、心之病也。温公谓扬子作《玄》,本以明《易》,非敢别作一书以与《易》竞。今读此书,虽名为说《论语》者,然考其实则几欲与《论语》竞矣。鄙意于此深所未安,不识高明以为如何?
(43) 此亦过高之说,非曾子之本意也。且当著明本文之意,使学者深虑,保其形体之不伤而尽心焉,是则曾子所为丁宁之意也。且天性亦岂有可伤之理乎?
(44) 此语太略,几不可晓,恐当加详焉。
(45) 此说盖出于谢氏,以文意求之,既所未安,而以义理观之,则尤有病。盖此文意但谓君子之所贵乎道者,有此三事,动容貌而必中礼也,正颜色而非色庄也,出词气而能合理也。盖必平日庄敬诚实,涵养有素,方能如此。若其不然,则动容貌而不能远暴慢矣,正颜色而不能近信矣,出词气而不能远鄙倍矣。文势如此,极为顺便。又其用功在于平日积累深厚,而其效验乃见于此,意味尤觉深长。明道、尹氏说盖如此,惟谢氏之说以动、正、出为下功处,而此解宗之。夫经但云「动」,则其以礼与否未可知;但云「正」,则其妄与不妄未可见;但云「出」,则其有物无物亦未有以验也。盖夫子尝言「非礼勿动」,则动容固有非礼者矣。今但曰「动」,则暴慢如何而遽可远乎?又曰「色取仁而行违」,则正色固有不实者矣。今但曰「正」,则信如何而遽可近乎?又曰「出其言不善」,则出言固有不善者矣。今但曰「出」,则鄙倍如何而遽可远乎?此以文义考之,皆所未合。且其用力至浅而责效过深,正恐未免于浮躁浅迫之病,非圣贤之本指也。
(46) 此亦但谓使之由之耳,非谓使之知也。
(47) 只广大便难名,不必言其用之密也。
(48) 禹之所行,皆理之所当然,固是本出于性,然禹亦为其所当为而已,非以其能成吾性而后为之也。
(49) 此颜子不贰过之事,非所以语孔子,盖此「绝」字犹曰「无」耳。然必言「绝」而不言「无」者,见其无之甚也。
(50) 侯氏曰:「博文,致知格物也。约礼,克己复礼也。」其说最善。此解说得幽深,却无意味也。
(51) 此语未安。盖性非人所能物,众人但不能养其性而流于物耳,性则未尝物也。
(52) 「惰」字乃怠惰之义,如所解,乃坠堕之义,字自作「堕」,或有通作「堕」者,不作「惰」也。且其为说,又取禅家语堕之意,鄙意于此尤所未安也。
(53) 世俗所谓权者,乃随俗习非,偷安茍得,如《公羊》祭仲废君之类耳,正不谓惊世难能之事也。
(54) 《论语》及《诗》召南作「唐棣」,《小雅》作「常棣」,无作「棠」者。而《小雅》「常」字亦无「唐」音。《尔雅》又云:「唐棣棣,常棣移」,则唐棣、常棣自是两物。而夫子所引,非《小雅》之《常棣》矣。且今《小雅》《常棣》之诗章句联属,不应别有一章如此,盖逸诗尔。《论语》此下别为一章,不连上文,范氏、苏氏已如此说。但以为思贤之诗,则未必然耳。或说此为孔子所删《小雅》诗中之一章,亦无所考。且以文意参之,今《诗》之中当为第几章耶?
(55) 按经文,此句乃解上文祭肉不出三日之意,言所以三日之中食之必尽,而不使有馀者,盖以若出三日,则人将不食而厌弃之,非所以敬神惠也。
(56) 按经文意,不可则止,但谓不合则去耳。后篇论朋友处,「不可则止」文意正同。今为此说,穿凿费力,而不成文理,窃所未安。且两句文同,不应指意顿异如此也。
(57) 此论甚高,然反复玩之,则夸张侈大之辞胜,而悫实渊深之味少。且其间文意首尾自相背戾处极多,且如所谓「曾子非有乐乎此也,盖以见夫无不得其乐之意耳」,只此一句,便自有两重病痛。夫谓「曾子非有乐乎此」,此本于明道先生「箪瓢陋巷非有可乐」之说也。然颜曾之乐虽同,而所从言之则异,不可不察也。盖箪瓢陋巷实非可乐之事,颜子不幸遭之,而能不以人之所忧改其乐耳。若其所乐,则固在夫箪瓢陋巷之外也。故学者欲求颜子之乐,而即其事以求之,则有没世而不可得者,此明道之说所以为有功也。若夫曾皙言志,乃其中心之所愿而可乐之事也。盖其见道分明,无所系累,从容和乐,欲与万物各得其所之意,莫不霭然见于词气之间。明道所谓「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者,正指此而言之也。学者欲求曾皙之胸怀气象,而舍此以求之,则亦有没世而不可得者矣。夫二子之乐虽同,而所从言则其异有如此者,今乃以彼之意为此之说,岂不误哉!且夫子之问,欲知四子之所志也。四子之对,皆以其平日所志而言也。今于曾皙之言独谓其特以见夫无所不得其乐之意,则是曾皙于夫子之问独不言其平日之所志,而临时信口撰成数句无当之大言,以夸其无所不乐之高也。如此则与禅家拈槌竖拂、指东画西者何以异?其不得罪于圣人幸矣,又何喟然见与之可望乎?至于此下虽名为推说曾皙之意者,然尽黜其言而直伸己见,则愚恐其自信太重,视圣贤太轻,立说太高,而卒归于无实也。且所谓「无不得其乐」者,固以人而言之矣,而其下文乃以「天理自然,不可忘助,不可过不及,不可倚著」者释之,则未知其以理而言耶?抑以人言之耶?以理而言,则与上文「得其所乐」之云似不相应;以人而言,则曾皙之心艰危恐迫,倾侧动摇,亦已甚矣,又何以得其所乐而为天理之自然耶?其以为「叙、秩、命、讨,天则所存,尧舜所以无为而治者」,则求诸曾皙之言,殊未见此曲折。且此既许之以圣人之事矣,又以为圣门实学存养之地,则是方以为学者之事也。若曰姑以为学者之事而已,而又以为行有所不掩焉,则是又并所谓有养者而夺之也。凡此数节,殊不相应,皆熹之所不能晓者。窃惟此章之旨惟明道先生发明的当,若上蔡之说,徒赞其无所系著之意,而不明其对时育物之心。至引列子御风之事为比,则其杂于老、庄之见,而不近圣贤气象尤显然矣。凡此说中诸可疑处,恐皆原于此说。窃谓高明更当留意,必如横渠先生所谓「濯去旧见,以来新意」者,庶有以得圣贤之本心耳。《论语》中大节目似此者不过数章,不可草草如此说过也。
(58) 此一节意思似亦因向来以克己为后段事,故有此反复之论。今但如此发之无端,恐亦须设问答以起之。
(59) 理固如此,但此处未应遽如此说,夺却本文正意耳。《易》曰:「明罚敕法」,此倒其文,不知别有意否?
(60) 此不知所指言者谓何等事,文意殊不明也。
(61) 恐圣人未有此意,但作今自推说,却不妨耳。
(62) 古注云:「犹《诗》所谓伊人」,此说当矣。《庄子》曰:「之人也物莫之伤」,亦与此同。若曰有人之道,极言之则太重,管仲不能当;浅言之则太轻,又非所以语管仲也。
(63) 此解恐当用致堂说,向见伯恭说亦如此。
(64) 按此为人,非成物之谓。伊川以「求知于人」解之,意可见矣。若学而先以成物为心,固失其序,然犹非私于己者,恐亦非当时学者所及也。吕与叔《中庸序》中亦如此错解了。
(65) 按孔注文义极不顺,惟杨氏说得之。「抑」者,反语之词,如云「求之与?抑与之与?」「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皆略反上文之意也。
(66) 经文未有此意,短丧自是后世之失。若欲发明,当别立论而推以及之,不可只如此说,无来历也。
(67) 此意甚善,但「敬有浅深」一句,在此于上下文并无所当,反使人疑修己是敬之浅者,安百姓是敬之深者。今但削去此四字及下文一「亦」字,则意义通畅,自无病矣。
(68) 恐圣人无此意,今以为当如是推之则可耳。
(69) 既曰当其可,则子贡是时应已默契夫子之意矣。后来所言夫子之得邦家者,安知不由此而得之?何以知其为初年事耶?此等既无考据,而论又未端的,且初非经之本意,不言亦无害也。
(70) 夫子之言,言其常理耳,人虽不知,别是一段事,未应遽说,以乱夫子之意。向后别以己意推言,则可耳。
(71) 此谓言必欲其忠信,行必欲其笃敬,念念不忘而有以形于心目之间耳。若不责之于言行之实,而徒曰存其理而不舍,亦何益哉?
(72) 志士仁人所以不求生以害仁者,乃其心中自有打不过处,不忍就彼以害此耳,且非为恐亏其所以生者而后杀身以成仁也。所谓成仁者,亦但以遂其良心之所安而已,非欲全其所以生而后为之也。此解中常有一种意思,不以仁义忠孝为吾心之不能已者,而以为畏天命、谨天职,欲全其所以生者而后为之,则是本心之外,别有一念,计及此等利害重轻而后为之也。诚使真能舍生取义,亦出于计较之私,而无悫实自尽之意矣。大率全所以生等说,自它人旁观者言之,以为我能如此则可,若挟是心以为善,则已不妥帖。况自言之,岂不益可笑乎?《吕览》所载直躬證父一事而载取名事,正类此耳。
(73) 此是圣人立法垂世之言,似不必如此说。然禹以丹朱戒舜,舜以「予违汝弼」责其臣,便说圣人必戒乎此,亦何害乎?此盖尊圣人之心太过,故凡百费力主张,不知气象却似轻浅迫狭,无宽博浑厚意味也。
(74) 此句未安,当云诚能行恕,则忠固在其中矣。
(75) 此说未尽。愚谓毁者,恶未至此而深诋之也。誉者,善未至此而骤称之也。非但语其已然之善恶而已。
(76) 圣人之心仁恕公平,实无毁誉,非但无其意而已。
(77) 此亦未尽。试犹验也,圣人或时有所誉者,虽其人善未至此,然必尝有以验之,而知其将至是矣。盖圣人善善之速,恶恶之缓,而于其速也亦无所茍焉。
(78) 若如此说,则是圣人固常有毁,但于此著其有誉而匿其有毁,以取忠厚之名也,而可乎?毁,破坏也,如器物之未败而故破坏之,圣人岂有是乎?
(79) 意见「原壤夷俟」、「子张问行」章。
(80) 圣人此言只是戒人言语以时,不可妄发,未说到此地位也。
(81) 此语甚怪,盖为养之有素所牵而发耳。然若如此,则是自见不到,有隐于人矣。
(82) 此一节当删去,于解经之意亦未有所阙也。
(83) 按诸先生多如此说,意极亲切,但寻文义,恐不然耳。「为」只是诵读讲贯,「墙面」只是无所见。《书》所谓「不学墙面」,亦未说到不躬行则行不得处也。
(84) 此句解得文义不分明,而语意亦不亲切。
(85) 夫子之问,未见恶人之疑,子贡之对,亦未见检身之意。
(86) 尹氏固佳,然不知「施」字作如何解?若如谢氏,虽亦引「无失其亲」为解,然却训「施」为「施报」之「施」,则误矣。此等处须说破,令明白也。陆德明《释文》本作「弛」字,音诗纸反,是唐初本犹不作「施」字也。吕与叔亦读为「弛」,而不引《释文》,未必其考于此,盖偶合耳。今当从此音读。
(87) 道固欲其有诸躬,然此经意但谓极其所至耳,不为有诸躬者发也。若曰有诸躬,则当训「致」为「致师」之「致」,如苏氏之说矣。然本文意不如此。
(88) 此章说甚佳,但以《记》所谓「后其节目」者观之,则此二字似未甚当。
(89) 详本文之意,正谓君子之道本末一致,岂有以为先而传之?岂有以为后而倦教者?但学者地位高下不同,如草木之大小,自有区别,故其为教不得不殊耳。初无大小虽分,而生意皆足;本末虽殊,而道无不存之意也。「焉可诬也」,苏氏得之。「有始有卒」,尹氏得之。此章文义如此而已。但近年以来,为诸先生发明本末一致之理,而不甚解其文义,固失其指归。然考之程书,明道尝言:「先传后倦,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近者小者,而后教以远者大者,非是先传以近小,而后不教以远大也。」此解最为得之。然以其言缓而无奇,故读者忽之而不深考耳。
(90) 庄子乃献子之子,献子贤大夫,其臣必贤,其政必善。庄子之贤不及其父,而能守之,终身不改,故夫子以为难,盖善之也。此临川邓丈元亚说,诸家所不及也。
(91) 近年说者多用此意,初若新奇可喜,然既曰「万物盈于天地之间」,则其为道也,非文武所能专矣。既曰「初无存亡增损」,则「未坠于地」之云,又无所当矣。且若如此,则天地之间可以目击而心会,又何待于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识其小,一一学之,然后得耶?窃详文意所谓文武之道,但谓周家之制度典章尔。孔子之时,犹有存者,故云未坠也。大抵近世学者喜闻佛老之言,常迁吾说以就之,故其弊至此。读者平心退步,反复于句读文义之间,则有以知其失矣。
(92) 所解不明。似谓天下之人其生皆荣,其死皆哀,无不得其所者,不知是否?若如此说,则不然矣。子贡言夫子得邦家时其效如此,范氏所谓「生则天下歌诵,死则如丧考妣」者是也。
(93) 此篇多阙文,当各考其本文所出而解之。有不可通者,阙之可也。谨权量以下,皆武王事,当自「周有大赉」以下至「公则悦」为一章。盖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当时皆有其事,而所重民食丧祭,即《武成》所谓「重民五教,惟食丧祭」者也。《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一。
答敬夫论中庸说 南宋 · 朱熹
「鸢飞」、「鱼跃」注中引程子说,盖前面说得文义已极分明,恐人只如此容易领略便过,故引此语,使读者于此更加涵泳。又恐枝叶太盛,则人不复知有本根,妄意穿穴,别生病痛,故引而不尽,使读者但知此意而别无走作,则只得将训诂就本文上致思,自然不起狂妄意思。当时于此详略之间,其虑之亦审矣。今欲尽去,又似私忧过计,惩羹吹齑,虽救得狂妄一边病痛,反没却程子指示眼目要切处,尤不便也。
前知之义,经文自说祯祥妖孽蓍龟四体,解中又引执玉高卑之事以明四体之说,则其所谓前知者,乃以朕兆之萌知之。盖事几至此,已自昭晰,但须是诚明照彻,乃能察之。其与异端怪诞之说,自不嫌于同矣。程子所说用与不用,似因异端自谓前知而言。其曰「不如不知之愈」者,盖言其不知者本不足道,其知者又非能察于事理之几微,特以侦伺于幽隐之中,妄意推测而知,故其知之反不如不知之愈。因引释子之言,以见其徒稍有识者已不肯为,皆所以甚言其不足道而深绝之,非以不用者为可取也。今来喻发明固以为异端必用而后知,不用则不知,惟至诚则理不可掩,故不用而自知,是乃所谓天道者,此义精矣。然不用之云,实生于程子所言之嫌,而程子之言初不谓此,引以为说,恐反惑人。且以此而论至诚、异端之不同,又不若注中指事而言,尤明白而直截也。
切磋琢磨,但以今日工人制器次第考之,便可见。切者以刀或锯裁截骨角,使成形质;磋则或铝或荡,使之平治也。琢者以椎击凿镌刻玉石,使成形质;磨则砻以沙石,使之平治也。盖骨角柔韧,不容琢磨;玉石坚硬,不通切磋,故各随其宜以攻治之。而其功夫次第从粗入细又如此,虽古今沿习或有不同,然物有定理,恐亦无以相远也。故古注旧说虽与此异,然其以切、磋为治骨角,琢、磨为治玉石,亦未尝乱,但不当分四者各为一事而不相因耳。岂亦有所传授而小失之与?来喻欲以四者皆为治玉石之事,而谓切为切其璞,琢为琢其形,此于传文协矣。然切其璞而琢其形,则不必遽磋,磋之既平,而复加椎凿,则滑净之上却生瘢痕,与未磋何异?窃恐古人知能创物,不应如此之迂拙重复也。盖古人引《诗》,往往略取大意,初不甚拘文义。故于此两句但取其相因之意,而不细分其物。若细分之,则以切、琢为道学,磋、磨为自修,如《论语》之以切、琢比无谄无骄,磋、磨比乐与好礼,乃为稳帖。今既不同,亦不必彊为之说,但识其大意可也。况经传中此等非一,若不宽著意思缓缓消详,则字字相梗,亦无时而可通矣。
答张敬夫 南宋 · 朱熹
诸谕一一具悉。比来同志虽不为无人,然更事既多,殊觉此道之孤,无可告语,居常郁郁。但每奉教喻,辄为心开目明耳。子澄所引马范出处,渠辈正坐立志不彊而闻见驳杂,胸中似此等草木太多,每得一事可借以自便,即遂据之以为定论,所以缓急不得力耳。近来尤觉接引学者大是难事,盖不博则孤陋而无徵,欲其博则又有此等驳杂之患。况其才质又有高下,皆非可以一格而例告之。自非在我者充足有馀,而又深识几会,亦何易当此责耶?周君恨未之识,大率学者须更令广读经史,乃有可据之地。然又非先识得一个义理蹊径,则亦不能读,正惟此处为难耳。建康连得书,规模只如旧日。前日与之书有两语云:「忧劳恻怛虽尽于鳏寡孤独之情,而未有以为本根长久之计。功勋名誉虽播于儿童走卒之口,而未有以喻乎贤士大夫之心」。此语颇似著题,未知渠以为如何。然亦只说得到此,过此尤难言也。寻常戏谓佛氏有所谓大心众生者,今世绝未之见。凡今之人营私自便、得少为足种种病痛,正坐心不大耳。子重语前书已及之,所言虽未快,然比来众人已皆出其下矣。交战杂好之说,诚为切至之论,吾辈所当朝夕自点检也。诚之久不得书,如彼才质,诚欠追琢之功。恨相去远,无所效力也。陈唐㢸者,旧十馀年前闻其为人,每恨未之识。此等人亦可惜沉埋远郡,计其年当不下五六十矣。吴儆者闻对语亦能不苟,不易不易。此等人材与温良博雅之士,世间不患无之,所恨未见。前所谓大心众生者,莫能总其所长而用之耳。寄示书籍石刻,感感。近作《濂溪书堂记》,曾见之否?谩内一本,发明天命之意,粗为有功,但恨未及所谓不谓命者,阙却下一截意思耳。此亦是玩理不熟,故临时收拾不上。如此非小病,可惧也。学记刻就,幸早寄及。只作两石,不太大否?《近思》举业三段及横渠语一段并录呈,幸付彼中旧官属正之。或更得数字,说破增添之意尤佳。盖闽、浙本流行已广,恐见者疑其不同。兼又可见长者留意此书之意,尤学者之幸也。《中庸章句》只如旧本,已如所戒矣。近更看得数处稳实,尤觉日前功夫未免好高之弊也。《通鉴纲目》近再修至汉、晋间,条例稍举,今亦谩录数项上呈。但近年衰悴目昏,灯下全看小字不得,甚欲及早修纂成书。而多事分夺,无力誊写,未知何时可得脱稿求教耳。
答张敬夫 南宋 · 朱熹
诲谕曲折数条,始皆不能无疑,既而思之,则或疑或信而不能相通。近深思之,乃知只是一处不透,所以触处窒碍。虽或考索彊通,终是不该贯。偶却见得所以然者,辄具陈之,以卜是否。大抵日前所见累书所陈者,只是儱侗地见得个「大本达道」底影象,便执认以为是了,却于「致中和」一句全不曾入思议,所以累蒙教告以求仁之为急,而自觉殊无立脚下功夫处。盖只见得个直截根源倾湫倒海底气象,日间但觉为大化所驱,如在洪涛巨浪之中,不容少顷停泊,盖其所见一向如是,以故应事接物处但觉粗厉勇果增倍于前,而宽裕雍容之气略无毫发。虽窃病之,而不知其所自来也。而今而后,乃知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有一个安宅,正是自家安身立命、主宰知觉处,所以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所谓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者,乃在于此。而前此方往方来之说,正是手忙足乱,无著身处。道迩求远,乃至于是,亦可笑矣。《正蒙》可疑处,以熹观之,亦只是一病。如定性则欲其不累于外物,论至静则以识知为客感,语圣人则以为因问而后有知,是皆一病而已。「复见天地心」之说,熹则以为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虽气有阖辟,物有盈虚,而天地之心则亘古亘今未始有毫釐之间断也。故阳极于外而复生于内,圣人以为于此可以见天地之心焉。盖其复者气也,其所以复者,则有自来矣。向非天地之心生生不息,则阳之极也一绝而不复续矣,尚何以复生于内而为阖辟之无穷乎?此则所论动之端者,乃一阳之所以动,非徒指夫一阳之已动者而为言也。夜气固未可谓之天地心,然正是气之复处,苟求其故,则亦可以见天地之心矣。
答张敬夫 南宋 · 朱熹
前书所禀寂然未发之旨,良心发见之端,自以为有小异于畴昔偏滞之见,但其间语病尚多,未为精切。比遣书后,累日潜玩,其于实体似益精明。因复取凡圣贤之书,以及近世诸老先生之遗语,读而验之,则又无一不合。盖平日所疑而未白者,今皆不待安排,往往自见洒落处。始窃自信,以为天下之理其果在是,而致知格物、居敬精义之功,自是其有所施之矣。圣贤方策,岂欺我哉!盖通天下只是一个天机活物,流行发用,无间容息。据其已发者而指其未发者,则已发者人心,而凡未发者皆其性也,亦无一物而不备矣。夫岂别有一物拘于一时、限于一处而名之哉?即夫日用之间,浑然全体,如川流之不息,天运之不穷耳。此所以体用、精粗、动静、本末洞然无一毫之间,而鸢飞鱼跃,触处朗然也。存者存此而已,养者养此而已,「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从前是做多少安排,没顿著处。今觉得如水到船浮,解维正柂而沿洄上下,惟意所适矣,岂不易哉!始信明道所谓「未尝致纤毫之力」者,真不浪语。而此一段事,程门先达惟上蔡谢公所见透彻,无隔碍处,自馀虽不敢妄有指议,然味其言亦可见矣。近范伯崇来自邵武,相与讲此甚详,亦叹以为得未曾有而悟前此用心之左。且以为虽先觉发明指示不为不切,而私意汩漂,不见头绪。向非老兄抽关启键,直发其私,诲谕谆谆,不以愚昧而舍置之,何以得此?其何感幸如之!区区笔舌盖不足以为谢也,但未知自高明观之复以为如何尔。《孟子》诸说始者犹有龃龉处,欲一二条陈以请。今复观之,恍然不知所以为疑矣。但「性不可以善恶名」,此一义熹终疑之。盖善者无恶之名,夫其所以有好有恶者,特以好善而恶恶耳,初安有不善哉?然则名之以善,又何不可之有?今推有好有恶者为性,而以好恶以理者为善,则是性外有理而疑于二矣。《知言》于此虽尝著语,然恐《孟子》之言本自浑然,不须更分裂破也。《知言》虽云尔,然亦曰「粹然天地之心,道义完具」,此不谓之善,何以名之哉?能勿丧此,则无所适不为善矣。以此观之,不可以善恶名,大似多却此一转语。此愚之所以反覆致疑而不敢已也。
问张敬夫 南宋 · 朱熹
心具众理,变化感通,生生不穷,故谓之易。此其所以能开物成务而冒天下也。圆神方知变易,二者阙一,则用不妙。用不妙,则心有所蔽而明不遍照。洗心正谓其无蔽而光明耳,非有所加益也。寂然之中,众理必具而无朕可名,其密之谓欤。必有怵惕恻隐之心,此心之宰而情之动也。如此立语如何⑴?
必:《正讹》改作「毕」。
⑴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二。又见《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一一九。
问张敬夫 南宋 · 朱熹
熹谓感于物者心也,其动者情也。情根乎性而宰乎心,心为之宰,则其动也无不中节矣,何人欲之有?惟心不宰而情自动,是以流于人欲而每不得其正也。然则天理人欲之判,中节不中节之分,特在乎心之宰与不宰,而非情能病之亦已明矣。盖虽曰中节,然是亦情也,但其所以中节者乃心尔。今夫乍见孺子入井,此心之感也,必有怵惕恻隐之心,此情之动也,内交要誉,恶其声者,心不宰而情之失其正也。怵惕恻隐乃仁之端,又可以其情之动而遽谓之人欲乎?大抵未感物时,心虽为未发,然苗裔发见,却未尝不在动处。必舍是而别求,却恐无下功处也。所疑如此,未审尊意如何?
问张敬夫 南宋 · 朱熹
《遗书》有言,人心私欲,道心天理。熹疑「私欲」二字太重,近思得之,乃识其意。盖心一也,自其天理备具、随处发见而言,则谓之道心;自其有所营为谋虑而言,则谓之人心。夫营为谋虑,非皆不善也,便谓之私欲者,盖只一豪发不从天理上自然发出,便是私欲。所以要得「必有事焉而勿正勿忘勿助长」,只要没这些计较,全体是天理流行,即人心而识道心也。故又以「鸢鱼飞跃」明之。先觉之为后人也,可谓切至矣。此语如何?更乞裁喻。
答云:「栻近思,却与来喻颇同。要当于存亡出入中识得惟微之体,识得则道心初岂外是?不识只为人心也。然须实见方得,不识如何?」《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二。又见《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一一九。
问张敬夫 南宋 · 朱熹
熹谓存亡出入固人心也,而惟微之本体,亦未尝加益,虽舍而亡,然未尝少损。虽曰出入无时,未尝不卓然乎日用之间而不可掩也。若于此识得,则道心之微初不外此,不识则人心而已矣。盖人心固异道心,又不可作两物看,不可于两处求也。不审尊意以谓然否?
答张敬夫 南宋 · 朱熹
人心私欲之说,如来教所改字极善。本语之失,亦是所谓本原未明了之病,非一句一义见不到也。但愚意犹疑向来妄论引「必有事」之语亦未的当,盖舜禹授受之际,所以谓人心私欲者,非若众人所谓私欲者也,但微有一毫把捉底意思,则虽云本是道心之发,然终未离人心之境。所谓「动以人,则有妄,颜子之有不善,正在此间」者是也。既曰有妄,则非私欲而何?须是都无此意思,自然从容中道,才方纯是道心也。「必有事焉」,却是见得此理而存养下功处,与所谓纯是道心者盖有间矣。然既察本原,则自此可加精一之功而进夫纯耳,中间尽有次第也。「惟精惟一」亦未离夫人心,特须如此克尽私欲,全复天理。傥不由此,则终无可至之理耳。
答张敬夫问目 南宋 · 朱熹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性则知天矣」。心体廓然,初无限量,惟其梏于形器之私,是以有所蔽而不尽。人能克己之私,以穷天理,至于一旦脱然,私意剥落,则廓然之体无复一毫之蔽,而天下之理远近精粗,随所扩充,无不通达。性之所以为性,天之所以为天,盖不离此而一以贯之,无次序之可言矣。孔子谓「天下归仁」者,正此意也。
「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心性皆天之所以与我者,不能存养而梏亡之,则非所以事天也。夫心主乎性者也,敬以存之,则性得其养而无所害矣。此君子之所以奉顺乎天,盖能尽其心而终之之事,颜、冉所以请事斯语之意也。然学者将以求尽其心,亦未有不由此而入者。故敬者学之终始,所谓「彻上彻下」之道,但其意味浅深有不同尔。
「夭寿不贰,脩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云「夭」,与「夭」同。夫夭寿之不齐,盖气之所禀有不同者。不以悦戚二其心,而惟脩身以俟之,则天之正命自我而立,而气禀之短长非所论矣。愚谓「尽心」者,私智不萌,万里洞贯,歛之而无所不具,扩之而无所不通之谓也。学至于此,则知性之为德,无所不该,而天之为天者,不外是矣。存者存此而已,养者养此而已,事者事此而已。生死不异其心,而修身以俟其正,则不拘乎气禀之偏,而天之正命自我立矣。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孟子引告子之言以告丑,明告子所以不动其心术如此。告子之意,以为言语之失当直求之于言,而不足以动吾之心;念虑之失当直求之于心,而不必更求之于气。盖其天资刚劲,有过人者,力能坚忍固执,以守其一偏之见,所以学虽不正,而能先孟子以不动心也。观其论性数章,理屈词穷,则屡变其说以取胜,终不能从容反覆,审思明辨,因其所言之失而反之于心,以求至当之归。此其不得于言而不求诸心之验也欤。
「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孟子既引告子之言而论其得失如此。夫心之不正,未必皆气使之,故勿求于气,未为甚失。至言之不当,未有不出于心者,而曰勿求于心,则有所不可矣。伊川先生曰:「人必有仁义之心,然后有仁义之气晬然达于外。所以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也」。又曰:「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盖不知义在内也」。皆此意也。然以下文观之,气亦能反动其心,则勿求于气之说未为尽善。但心动气之时多,气动心之时少,故孟子取其彼善于此而已。凡曰「可」者,皆仅可而未尽之词也。至于言,则虽发乎口而实出于心,内有蔽、陷、离、穷之病,则外有诐、淫、邪、遁之失。不得于言而每求诸心,则其察理日益精矣。孟子所以知言养气以为不动心之本者,用此道也。而告子反之,是徒见言之发于外,而不知其出于中,亦义外之意也。其害理深矣,故孟子断然以为不可。于此可见告子之不动心所以异于孟子,而亦岂能终不动者哉?
「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此是就人身上指出此理充塞处,最为亲切。若于此见得,即万物一体,更无内外之别。若见不得,却去腔子外寻不见,即莽莽荡荡,无交涉矣。陈经正云:「我见天地万物皆我之性,不复知我身之所为我矣」。伊川先生曰:「它人食饱,公无馁乎」?正是说破此病。《知言》亦云:「释氏以虚空沙界为己身,而不敬其父母所生之身」,亦是说此病也。
「仲尼焉学」,旧说得太高,详味文意,文武之道只指先王之礼乐刑政、教化文章而已,故特言文武,而又以未坠于地言之。若论道体,则不容如此立言矣。但向来贪个意思,将此一句都瞒过了。李光祖虽欲曲为之说,然终费气力,似不若四平放下,意味深长也。但圣人所以能无不学无不师而一以贯之,便有一个生而知之底本领,不然,则便只是近世博杂之学,而非所以为孔子。故子贡之对虽有逊词,然其推尊之意,亦不得而隐矣。
「寂感」之说甚佳,然愚意都是要从根本上说来,言其有此,故能如此,亦似不可偏废。但「为」字下不著耳。今欲易之云:「有中有和,所以能寂感。而惟寂惟感,所以为中和也」。如何?
「夫《易》何为者也」止「以断天下之疑」,此言《易》之书其用如此。
「是故蓍之德」止「不杀者夫」,此言圣人所以作《易》之本也。蓍动卦静而爻之变易无穷,未画之前,此理已具于圣人之心矣。然物之未感,则寂然不动而无朕兆之可名;及其出而应物,则忧以天下,而所谓圆神方智者,各见于功用之实矣。「聪明睿智,神武不杀」,言其体用之妙也。
「是故明于天之道」止「以前民用」,此言作《易》之事也。
「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此言用《易》之事也。斋戒,敬也。圣人无一时一事而不敬,此特因卜筮而言,尤见其精诚之至。如孔子所慎斋战疾之意也。湛然纯一之谓斋,肃然警惕之谓戒,玩此则知所以神明其德之意也。
「乾坤其易之蕴耶」止「乾坤或几乎息矣」,自易道统体而言,则乾阳坤阴,一动一静,乃其蕴也。自乾坤成列而观之,则易之为道,又不在乾坤之外。惟不在外,故曰「乾坤毁则无以见易」。然易不可见,则乾自乾,坤自坤,故又曰「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
「学而」,说此篇名也,取篇首两字为别,初无意义。但「学」之为义,则读此书者不可以不先讲也。夫学也者,以字义言之,则己之未知未能,而晓夫知之能之之谓也。以事理言之,则凡未至而求至者,皆谓之学。虽稼圃射御之微,亦曰学,配其事而名之也。而此独专之,则所谓学者,果何学也?盖始乎为士者,所以学而至乎圣人之事。伊川先生所谓「儒者之学」是也。盖伊川先生之意曰,今之学者有三,词章之学也,训诂之学也,儒者之学也。欲通道,则舍儒者之学不可。尹侍讲所谓学者,所以学为人也。学而至于圣人,亦不过尽为人之道而已。此皆切要之言也。夫子之所志,颜子之所学,子思、孟子之所传,皆是学也。其精纯尽在此书,而此篇所明又学之本,故学者不可以不尽心焉。
「哭则不歌」,一日之中或哭或歌,是亵于礼容。范曰:「哀乐不可以无常,无常非所以养心也」。哭与歌不同日,不惟恤人,亦所以自养也。尹曰:「于此见圣人忠厚之心也」。
「不图为乐之至于斯」,言不意舜之为乐至于如此之美,使其恍然忘其身世也。
「慎而无礼」,葸,丝里反,畏惧之貌。绞,急也。
「寝不尸」,范以为嫌惰慢之气设于身体。孙思邈言:「睡欲踧,觉则舒」,引夫子「寝不尸」为證。
「君子不以绀緅饰」,绀,玄色。《说文》云:「深青杨赤色也」。緅,绛色。饰者,缘领也。斋服用绛,三年之丧,既期而练,其服以緅为饰。红、紫非正色,青、赤、黄、白、黑,五方之正色也。绿、红、碧、紫、骝,五方之间色也。盖以木之青克土之黄,合青、黄而成绿,为东方之间色。以金之白克木之青,合青、白而成碧,为西方之间色。以火之赤克金之白,合赤、白而成红,为南方之间色。以水之黑克火之赤,合赤、黑而成紫,为北方之间色。以土之黄克水之黑,合黄、黑而成骝,为中央之间色。
「可欲之谓善」,天机也,非思勉之所及也。「今人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小人閒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玩「乍见」字,「厌然」字,则知可欲之谓善,其众善之首、万理之先,而百为之几也欤。可欲之谓善,几也。圣人妙此而天也,贤人明此而敬也,善人由此而不知也,小人舍此而不由也。虽然,此几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其始万物,终万物之妙也欤。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性也。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情也」。子思之为此言,欲学者于此识得心也。心也者,其妙情性之德者欤。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忠也,敬也,立大本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恕也,义也,行达道也。
「定」、「静」、「安」三字虽分节次,其实「知止」后皆容易进,「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此最是难进处,多是至安处住了。「安而后能虑」,非颜子不能之。去「得」字地位虽甚近,然只是难进。挽弓到临满时,分外难开。
「舜好察迩言」,迩言,浅近之言也,犹所谓寻常言语也。寻常言语,人之所忽而舜好察之,非洞见道体无精粗差别不能然也。孟子曰:「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诸人者」。又曰:「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禦」。此皆好察迩言之实也。伊川先生曰:「造道深后,虽闻常人语言,至浅近事,莫非义理是如此」。
孟子明则动矣,未变也;颜子动则变矣,未化也。有天地后,此气常运;有此身后,此心常发。要于常运中见太极,常发中见本性。离常运者而求太极,离常发者而求本性,恐未免释老之荒唐也⑴。
器:《正讹》改作「气」。
⑴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二。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二八九,同书学行典卷四七、一四七。
答张敬夫 南宋 · 朱熹
道即本也。
道即本也,却恐文意未安。盖莫非道也,而道体中又自有要约根本处,非离道而别有本也。如云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此所谓本也无它,达之天下也,则是本既立而道生矣。此则是道之与本,岂常离而为二哉?不知如此更有病否?
苟志于仁。
夫举措自吾仁中出,而俯仰无所愧怍,更无打不过处,此惟仁者能之,颜、曾其犹病诸。今以志于仁者便能如此,亦不察乎浅深之序矣。愚窃以为志于仁者,方是初学有志于仁之人,正当于日用之间念念精察有无打不过处。若有,即深惩而痛改之,又从而究夫所以打不过者何自而来,用力之久,庶乎一旦廓然而有以知仁矣。虽曰知之,然亦岂能便无打不过处?直是从此存养,十分纯熟,到颜、曾以上地位,方是入此气象。然亦岂敢自如此担当?只是诚心恭己而天理流行自无间断尔。今说才志于仁,便自如此担当了,岂复更有进步处耶?又且气象不好,亦无圣贤意味。正如张子韶《孝经》首云:「直指其路,急策而疾趋之」,此何等气象耶?盖此章「恶」字只是入声,诸先生言之已详,岂忽之而未尝读耶?理之至当,不容有二,若以必自己出而不蹈前人为高,则是私意而已矣。
横耳所闻,无非妙道。
「横耳所闻」,乃《列子》之语,与圣人之意相入不得。圣人只言耳顺者,盖为至此浑是道理,闻见之间无非至理(谓之至理,便与妙道不同。),自然不见其它。虽有逆耳之言,亦皆随理冰释,而初无横耳之意也。只此便见圣人之学、异端之学不同处。其辨如此,只毫发之间也。
与四时俱者无近功,所以可大受而不可小知也,谓它只如此。
一事之能否,不足以尽君子之蕴,故不可小知。任天下之重而不惧,故可大受。小人一才之长,亦可器而使,但不可以任大事尔。
民非水火不生活,于仁亦然,尤不可无者也。然水火犹见蹈之而死,仁则全保生气,未见蹈之而死者。
此段文义皆是,只此一句有病,不必如此过求。
知、仁、勇,圣人全体皆是,非圣人所得与焉,故曰夫子自道也。
道体无穷,故圣人未尝见道之有馀也。然亦有勉进学者之意焉。自道恐是与道为一之意,不知是否?
上达下达,凡百事上皆有达处,惟君子就中得个高明底道理,小人就中得个污下底道理。
吕谓君子日进乎高明,小人日究乎污下。
天下之为父子者,定为子必孝,为臣必忠,不可易也。
罗先生云:「只为天下无不是底父母」。此说得之。
四体不言而喻,无人说与它,它自晓得。
语太简,不知「它」指何人,此亦好高之弊。
强恕而行,临事时却为私利之心夺。不强则无以主恕。
「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此是理明欲尽者。「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此是强恕而行者。
无所用耻,小人机变之心胜,初不知有耻,故用不著它。
为机变之巧,则文过饰非,何所不至?无所用耻也。
「礼之用和为贵」,礼之发用处以和为贵,是礼之和犹水之寒、火之热,非有二也。当时行之,百姓安之,后世宜之,莫不见其为美也。所谓「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先王之道若以此为美而小大由之,则有所不行。盖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知和之云云,又逐末而忘本,故亦不可行也。
大凡老子之言与圣人之言全相入不得也。虽有相似处,亦须有毫釐之差,况此本不相似耶?此说似亦过当,「礼」与「和」是两物,相须而为用。范说极好,伊川、和静以「小大由之」一句连上句说,似更分明,可更详味。若如此说,恐用心渐差,失其正矣。
「先行其言」,一云行者不是汎而行,乃行其所知之行也。但先行其言,便是个活底君子,行仁言则仁自然从之,行义言则义自然从之,由形声之于影响也。道理自是如此,非有待而然也,惟恐其不行耳。
此章范、谢二公说好,不须过求,恐失正理。
「见其礼而知其政」,子贡自说己见礼便知政,闻乐便知德⑴。由百世之后,等校百世之王,皆莫能逃吾所见。吾所见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孔子者。宰我、子贡、有若到那时虽要形容孔子,但各以其所自,见得孔子超出百世,而孔子所以超出百世,终不能形容也。
此说甚好,但不知子贡敢如此自许否?恐亦害理也,更商量看。
一云是子贡见夫子之礼而知夫子之所以为政,闻夫子之乐而知夫子之所以为德也。如知夫子之得邦家之事也,亦是子贡闻见所到也。「莫之能违」,则吾夫子是个规矩准绳也。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谓必于射,则不免有争焉。及求其所以争者,则乃在乎周旋揖逊之间,故其争也,君子异乎众人,所以角力尚客气也。
此说甚好。
「充类至义之尽也」,谓之「义」,则时措之宜,无有尽也。若要充类而至,如不由其道而得者,便把为盗贼之类,是义到此而尽,举世无可与者。殊不知圣贤权机应用,无可无不可者,亦与其洁之义。如象日以杀舜为事,及见之,象喜亦喜,义到此有何尽时?
不必如此说。「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熹旧尝为说曰:「充吾不穿窬之心而至于义之尽则可,自谓如此,岂可紧以此责人哉?诸侯之于民,所取固不足道云」。
⑴ 礼乐正意不必是百世之王,亦不必是夫子,只是汎论。
答张钦夫(论仁说) 南宋 · 朱熹
「天地以生物为心」,此语恐未安。
熹窃谓此语恐未有病。盖天地之间,品物万形,各有所事,惟天确然于上,地隤然于下,一无所为,只以生物为事。故《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而程子亦曰:「天只是以生为道」。其论「复见天地之心」,又以动之端言之,其理亦已明矣。然所谓「以生为道」者,亦非谓将生来做道也。凡若此类,恐当且认正意而不以文害词焉,则辨诘不烦而所论之本指得矣。
不忍之心可以包四者乎?
熹谓孟子论四端,自首章至「孺子入井」,皆只是发明不忍之心一端而已,初无义、礼、智之心也。至其下文,乃云「无四者之心非人也」,此可见不忍之心足以包夫四端矣。盖仁包四德,故其用亦如此。前说之失,但不曾分得体用,若谓不忍之心不足以包四端,则非也。今已改正。
仁专言则其体无不善而已,对义、礼、智而言,其发见则为不忍之心也。大抵天地之心粹然至善,而人得之,故谓之仁。仁之为道,无一物之不体,故其爱无所不周焉。
熹详味此言,恐说「仁」字不著。而以义、礼、智与不忍之心均为发见,恐亦未安。盖人生而静,四德具焉,曰仁,曰义,曰礼,曰智,皆根于心而未发,所谓「理也,性之德也」。及其发见,则仁者恻隐,义者羞恶,礼者恭敬,智者是非,各因其体以见其本,所谓「情也,性之发也」,是皆人性之所以为善者也。但仁乃天地生物之心而在人者,故特为众善之长,虽列于四者之目,而四者不能外焉。《易传》所谓「专言之则包四者」,亦是正指生物之心而言,非别有包四者之仁,而又别有主一事之仁也。惟是即此一事便包四者,此则仁之所以为妙也。今欲极言「仁」字,而不本于此,乃概以「至善」目之,则是但知仁之为善,而不知其为善之长也。却于已发见处方下「爱」字,则是但知已发之为爱,而不知未发之爱之为仁也。又以不忍之心与义、礼、智均为发见,则是但知仁之为性,而不知义、礼、智之亦为性也。又谓仁之为道无所不体,而不本诸天地生物之心,则是但知仁之无所不体,而不知仁之所以无所不体也。凡此皆愚意所未安,更乞详之,复以见教。
程子之所诃,正谓以爱名仁者。
熹按程子曰:「仁,性也;爱,情也,岂可便以爱为仁」?此正谓不可认情为性耳,非谓仁之性不发于爱之情,而爱之情不本于仁之性也。熹前说以爱之发对爱之理而言,正分别性、情之异处,其意最为精密。而来谕每以爱名仁见病,下章又云:「若专以爱命仁,乃是指其用而遗其体,言其情而略其性,则其察之亦不审矣」。盖所谓爱之理者,是乃指其体性而言,且见性情、体用各有所主而不相离之妙,与所谓遗体而略性者,正相南北。请更详之。
元之为义,不专主于生。
熹窃详此语,恐有大病。请观诸天地而以《易》、《彖》、《文言》、程传反复求之,当见其意。若必以此言为是,则宜其不知所以为善之长之说矣。此乃义理根源,不容有毫釐之差。窃意高明非不知此,特命辞之未善尔。
孟子虽言仁者无所不爱,而继之以急亲贤之为务,其差等未尝不明。
熹按仁但主爱,若其等差,乃义之事。仁、义虽不相离,然其用则各有主而不可乱也。若以一仁包之,则义与礼、智皆无所用矣,而可乎哉⑴?
于:《正讹》改作「为」。
⑴ 「无所不爱」四字,今亦改去。《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二。
又论仁说 南宋 · 朱熹
昨承开谕仁说之病,似于鄙意未安,即已条具请教矣。再领书诲,亦已具晓。然大抵不出熹所论也,请复因而申之。谨按程子言仁,本末甚备,今撮其大要,不过数言。盖曰仁者,生之性也,而爱其情也,孝悌其用也。公者所以体仁,犹言「克己复礼为仁」也。学者于前三言者可以识仁之名义,于后一言者可以知其用力之方矣。今不深考其本末指意之所在,但见其分别性、情之异,便谓爱之与仁了无干涉;见其以公为近仁,便谓直指仁体最为深切,殊不知仁乃性之德而爱之本,因其性之有仁,是以其情能爱⑴。但或蔽于有我之私,则不能尽其体用之妙。惟克己复礼,廓然大公,然后此体浑全,此用昭著,动静本末,血脉贯通尔。程子之言意盖如此,非谓爱之与仁了无干涉也⑵,非谓「公」之一字便是直指仁体也⑶。由汉以来,以爱言仁之弊,正为不察性、情之辨,而遂以情为性尔。今欲矫其弊,反使「仁」字汎然无所归宿,而性、情遂至于不相管,可谓矫枉过直,是亦枉而已矣。其弊将使学者终日言仁而实未尝识其名义,且又并与天地之心、性情之德而昧焉。窃谓程子之意必不如此,是以敢详陈之。伏惟采察。
⑴ 义、礼、智亦性之德也。义恶之本,礼逊之本,智知之本,因性有义故情能恶,因性有礼故情能逊,因性有智故情能知,亦若此尔。
⑵ 此说前书言之已详,今请复以两言决之。如熹之说,则性发为情,情根于性,未有无性之情,无情之性,各为一物而不相管摄。二说得失,此亦可见。
⑶ 细观来喻所谓「公天下而无物我之私,则其爱无不溥矣。」不知此两句甚处是直指仁体处?若以爱无不溥为仁之体,则陷于以情为性之失,高明之见必不至此。若以公天下而无物我之私便为仁体,则恐所谓公者漠然无情,但如虚空木石,虽其同体之物尚不能有以相爱,况能无所不溥乎?然则此两句中初未尝有一字说著仁体。须知仁是本有之性,生物之心,惟公为能体之,非因公而后有也。故曰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细看此语,却是「人」字里面带得「仁」字过来。
又论仁说 南宋 · 朱熹
熹再读别纸所示三条,窃意高明虽已灼知旧说之非,而此所论者差之毫忽之间,或亦未必深察也。谨复论之,伏幸裁听。广仲引《孟子》「先知先觉」以明上蔡「心有知觉」之说,已自不伦,其谓「知此觉此」,亦未知指何为说。要之大本既差,勿论可也。今观所示,乃直以此为仁,则是以「知此觉此」为知仁觉仁也。仁本吾心之德,又将谁使知之而觉之耶?若据《孟子》本文,则程子释之已详矣。曰「知是知此事(知此事当如此也。),觉是觉此理(知此事之所以当如此之理也。)」,意已分明,不必更求玄妙。且其意与上蔡之意亦初无干涉也。上蔡所谓知觉,正谓知寒暖饱饥之类尔。推而至于酬酢佑神,亦只是此知觉,无别物也,但所用有小大尔。然此亦只是智之发用处,但惟仁者为能兼之,故谓仁者心有知觉则可,谓心有知觉谓之仁则不可。盖仁者心有知觉,乃以仁包四者之用而言,犹云仁者知所羞恶辞让云尔。若曰心有知觉谓之仁,则仁之所以得名初不为此也。今不究其所以得名之故,乃指其所兼者便为仁体,正如言仁者必有勇,有德者必有言,岂可遂以勇为仁,言为德哉?今伯逢必欲以觉为仁,尊兄既非之矣,至于论知觉之浅深,又未免證成其说,则非熹之所敢知也。至于伯逢又谓上蔡之意自有精神,得其精神则天地之用皆我之用矣,此说甚高甚妙。然既未尝识其名义,又不论其实下功处,而欲骤语其精神,此所以立意愈高,为说愈妙,而反之于身,愈无根本可据之地也。所谓天地之用即我之用,殆亦其传闻想像如此尔,实未尝到此地位也。愚见如此,不识高明以为如何?
又论仁说 南宋 · 朱熹
来教云:「夫其所以与天地万物一体者,以夫天地之心之所有,是乃生生之蕴,人与物所公共,所谓爱之理也」。熹详此数句,似颇未安。盖仁只是爱之理,人皆有之,然人或不公,则于其所当爱者反有所不爱;惟公,则视天地万物皆为一体而无所不爱矣。若爱之理,则是自然本有之理,不必为天地万物同体而后有也。熹向所呈似仁说,其间不免尚有此意,方欲改之而未暇。来教以为不如克斋之云是也,然于此却有所未察。窃谓莫若将「公」字与「仁」字且各作一字看得分明,然后却看中间两字相近处之为亲切也。若遽混而言之,乃是程子所以诃以公便为仁之失。此毫釐间,正当子细也。又看「仁」字,当并「义」、「礼」、「智」字看,然后界限分明,见得端的。今舍彼三者而独论「仁」字,所以多说而易差也。又谓体用一源,内外一致为仁之妙,此亦未安。盖义之有羞恶,礼之有恭敬,智之有是非,皆内外一致,非独仁为然也。不审高明以为如何?
答钦夫仁疑问 南宋 · 朱熹
「仁而不佞」章。
说云:「仁则时然后言」,疑此句只说得「义」字。
「不知其仁也」章。
说云:「仁之义未易可尽,不可以如是断。若有尽,则非所以为仁矣」。又曰:「仁道无穷,不可以是断」。此数句恐有病。盖欲极其广大而无所归宿,似非知仁者之言也。
「未知焉得仁」章。
此章之说,似只说得「智」字。
「井有仁焉」章。
此章之说,似亦只说得「智」字。
「克己复礼为仁」章。
说云:「由乎中,制乎外」。按程集此误两字,当云:「而应乎外」。又云:「斯道也,果思虑言语之可尽乎」?详此句意,是欲发明学要躬行之意,然言之不明,反若极其玄妙,务欲使人晓解不得,将启望空揣摸之病矣。向见吴才老说此章云:「近世学者以此二语为微妙隐奥,圣人有不传之妙,必深思默造而后得之」。此虽一偏之论,然亦吾党好谈玄妙有以启之也。此言之失,恐复堕此,不可不察。
「必世而后仁」章。
说云:「使民皆由吾仁」,如此则仁乃一己之私,而非人所同得矣。
「樊迟问仁」章。
说云:「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则仁其在是矣」。又云:「要须从事之久,功夫不可间断」。恐须先说从事之久,功夫不可间断,然后仁在其中。如此所言,却似颠倒也。
「仁者必有勇」章。
说云:「于其所当然者,自不可禦」。又云:「固有勇而未必中节也者,故不必有仁」。此似只说得「义」字。
「未有小人而仁者也」章。
说云:「惟其冥然莫觉,皆为不仁而已矣」。此又以觉为仁之病。
「杀身成仁」章。
说云:「是果何故哉?亦曰理之所会,全吾性而已」。欲全吾性而后杀身,便是有为而为之。且以「全性」两字言仁,似亦未是。
「知及仁守」章。
说云:「如以爱为仁,而不明仁之所以爱」,此语盖未尽。
「宰我问丧」章。
说云:「以为不仁者,盖以其不之察也。宰我闻斯言而出,其必有以悚动于中矣」。据此似以察知悚动为仁,又似前说冥然莫觉之意。
「殷有三仁」章。
说云:「三人皆处之尽道,皆全其性命之情,以成其身,故谓之仁」。又云:「可以见三子之所宜处矣」。此似只说得「义」字。又以全其性命之情为仁,前已论之。
「博学而笃志」章。
明道云:「学者要思得之」。说云:「盖不可以思虑臆度也」。按此语与明道正相反,又有谈说玄妙之病。前所论「不知其仁」、「克己复礼」处,与此正相类。大抵思虑、言语、躬行各是一事,皆不可废。但欲实到,须躬行,非是道理全不可思量,不可讲说也。然今又不说要在躬行之意,而但言不可以言语思虑得,则是相率而入于禅者之门矣。
以上更望详考之,复以见教。又刘子澄前日过此,说高安所刊《太极说》见今印造,近亦有在延平见之者,不知尊兄以其书为如何?如有未安,恐须且收藏之,以俟考订而后出之也。言仁之书,恐亦当且住,即俟更讨论,如何?
答钦夫仁说 南宋 · 朱熹
仁说明白简当,非浅陋所及。但言性而不及情,又不言心贯性、情之意,似只以性对心。若只以性对心,即下文所引《孟子》「仁,人心也」与上文许多说话似若相戾。更乞详之。
又曰:「己私既克,则廓然大公,与天地万物血脉贯通,爱之理得于内,而其用形于外,天地之间无一物之非吾仁矣。此亦其理之本具于吾性者,而非彊为之也」。此数句亦未安。盖己私既克,则廓然大公,皇皇四达,而仁之体无所蔽矣。夫理无蔽,则天地万物血脉贯通,而仁之用无不周矣。然则所谓爱之理者,乃吾本性之所有,特以廓然大公而后在,非因廓然大公而后有也;以血脉贯通而后达,非以血脉贯通而后存也。今此数句有少差紊,更乞详之。爱之之理便是仁,若无天地万物,此理亦有亏欠。于此识得仁体,然后天地万物血脉贯通而用无不周者,可得而言矣。盖此理本甚约,今便将天地万物夹杂说,却鹘突了。夫子答子贡博施济众之问,正如此也。更以「复见天地之心」之说观之亦可见。盖一阳复处,便是天地之心完全自足,非有待于外也。又如濂溪所云「与自家意思一般」者,若如今说,便只说得「一般」两字,而所谓「自家意思」者,却如何见得耶?
又云:「视天下无一物之非仁」,此亦可疑。盖谓视天下无一物不在吾仁中则可,谓物皆吾仁则不可。盖物自是物,仁自是心,如何视物为心耶?
又云:「此亦其理之本具于吾性者,而非彊为之也」。详此盖欲发明仁不待公而后有之意,而语脉中失之。要之「视天下无一物非仁」与此句似皆剩语,并乞详之,如何?
答张钦夫 南宋 · 朱熹
诸说例蒙印可,而未发之旨又其枢要,既无异论,何慰如之!然比观旧说,却觉无甚纲领,因复体察得见此理须以心为主而论之,则性情之德、中和之妙皆有条而不紊矣。然人之一身,知觉运用莫非心之所为,则心者固所以主于身,而无动静语默之间者也。然方其静也,事物未至,思虑未萌,而一性浑然,道义全具,其所谓中,是乃心之所以为体而寂然不动者也。及其动也,事物交至,思虑萌焉,则七情迭用,各有攸主,其所谓和,是乃心之所以为用,感而遂通者也。然性之静也而不能不动,情之动也而必有节焉,是则心之所以寂然感通,周流贯彻而体用未始相离者也。然人有是心而或不仁,则无以著此心之妙。人虽欲仁而或不敬,则无以致求仁之功。盖心主乎一身而无动静语默之间,是以君子之于敬,亦无动静语默而不用其力焉。未发之前是敬也,固已主乎存养之实;已发之际是敬也,又常行于省察之间。方其存也,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是则静中之动,《复》之所以「见天地之心」也。及其察也,事物纷纠而品节不差,是则动中之静,《艮》之所以「不获其身,不见其人」也。有以主乎静中之动,是以寂而未尝不感;有以察乎动中之静,是以感而未常不寂。寂而常感,感而常寂,此心之所以周流贯彻而无一息之不仁也。然则君子之所以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者,在此而已。盖主于身而无动静语默之间者,心也,仁则心之道,而敬则心之贞也。此彻上彻下之道,圣学之本统,明乎此则性情之德、中和之妙可一言而尽矣。熹向来之说固未及此,而来喻曲折,虽多所发明,然于提纲振领处,似亦有未尽。又如所谓「学者先须察识端倪之发,然后可加存养之功」,则熹于此不能无疑。盖发处固当察识,但人自有未发时,此处便合存养,岂可必待发而后察,察而后存耶?且从初不曾存养,便欲随事察识,窃恐浩浩茫茫,无下手处,而毫釐之差,千里之缪将有不可胜言者。此程子所以每言孟子才高,学之无可依据,人须是学颜子之学,则入圣人为近,有用力处,其微意亦可见矣。且如洒扫应对进退,此存养之事也。不知学者将先于此而后察之耶?抑将先察识而后存养也?以此观之,则用力之先后判然可观矣。来教又谓「动中涵静,所谓复见天地之心」,亦所未喻。熹前以复为静中之动者,盖观卦象便自可见。而伊川先生之意,似亦如此。来教又谓「言静则溺于虚无」,此固所当深虑。然此二字如佛者之论,则诚有此患。若以天理观之,则动之不能无静,犹静之不能无动也。静之不能无养,犹动之不可不察也。但见得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敬义夹持,不容间断之意,则虽下「静」字,元非死物,至静之中,盖有动之端焉。是乃所以见天地之心者。而先王之所以至日闭关,盖当此之时,则安静以养乎此尔,固非远事绝物,闭目兀坐而偏于静之谓。但未接物时,便有敬以主乎其中,则事至物来,善端昭著,而所以察之者益精明尔。伊川先生所谓「却于已发之际观之」者,正谓未发则只有存养,而已发则方有可观也。周子之言主静,乃就中正仁义而言。以正对中,则中为重;以义配仁,则仁为本尔。非四者之外别有主静一段事也。来教又谓熹言以静为本,不若遂言以敬为本,此固然也。然「敬」字工夫通贯动静,而必以静为本,故熹向来辄有是语。今若遂易为「敬」,虽若完全,然却不见敬之所施有先有后,则亦未得为谛当也。至如来教所谓「要须察夫动以见静之所存,静以涵动之所本,动静相须,体用不离,而后为无渗漏也」,此数句卓然,意语俱到,谨以书之座右,出入观省。然上两句次序似未甚安,意谓易而置之,乃有可行之实。不审尊意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