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许顺之 南宋 · 朱熹
熹一出几半年,学问思辩之益,警发为多。大抵圣门求仁格物之学无一事与释氏同,所以寻常议论间偶因记忆自然及之,非是特然立意,与之争胜负、较曲直也。想见孟子之辟杨、墨亦是如此,故其言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今观所与祝弟书,乃有「谤释氏」之语,殊使人惊叹,不知吾友别后所见如何而为是语也。及细读二书,则所可怪者不特此耳。且论其大者。如所谓栖心淡泊,与世少求,玩圣贤之言可以资吾神、养吾真者,一一勘过,只此二十馀字无一字不有病痛。夫人心是活物,当动而动,当静而静,动静不失其时,则其道光明矣。是乃本心全体大用,如何须要栖之淡泊然后为得?且此心是个什么,又如何其可栖也耶?圣贤之言无精粗巨细,无非本心天理之妙。若真看得破,便成己成物更无二致,内外本末一以贯之,岂独为资吾神、养吾真者而设哉?若将圣贤之言作如此看,直是全无交涉。圣门之学所以与异端不同者,灼然在此,若看不破,便直唤作「谤释氏」,亦何足怪?吾友若信得及,且做年岁工夫,屏除旧习,案上只看六经、《语》、《孟》及程氏文字,著开扩心胸,向一切事物上理会(第一不得唤作尘事昏心也。),方知「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是真实语,不但做两句好言语说,为资神养真、胡荼自己之说而已也。又承见警,此则甚荷相爱之深。然儒者之学,于此亦只是顺理而已,当显则显,当默则默。若涵养深淳,则发必中节,更无差互。既未到此地位,自是随其气习,所发不同。然若一向矫枉过直,则柔弱者必致狂暴,刚彊者必为退缩,都不见天理之当然。惟圣门之学以求仁格物为先,所以发处自然见得是非可否不差毫发,其工夫到与不到却在人。今吾友见教,要使天下之人不知有自家方做得事,且道此一念从何处来?唤做本心得否?唤做天理得否?直是私意上又起私意,纵使磨挫掩藏得全不发露,似个没气底死人,亦只是计校利害之私,与圣门求仁格物、顺理涵养气象大段悬隔。信知儒释只此毫釐间,便是缪以千里处。却望吾友更深思之,仍将此书遍呈诸同志,相与反复商榷,不可又似向来说「先觉」之义,更不与徐、柯二丈见也。朋友商论,正要得失分明,彼此有益,何必于此掩覆?只此是私意根株,若不拔去,使之廓然大公,何缘见得义理真实处耶?所论好善优于天下,只是一个「公」字,此等处何不公之甚也?
答许顺之 南宋 · 朱熹
尤溪书来,议论极佳。不知平日讲论于此等处有异同否?若无异同,则亦可疑耳。择之所见日精,工夫日密,甚觉可畏。如熹辈,今只是见得一大纲如此,不至堕落邪魔外道耳。若子细工夫,则岂敢望渠也。徐、柯二丈及汝器、近思诸友相聚说何等话?向者程舶来求语录本子去刊,因属令送下邑中,委诸公分校。近得信却不送往,只令叶学古就城中独校,如此成何文字?已再作书答之,再送下覆校。千万与二丈三友子细校过。但说释氏处不可上下其手,此是四海九州千年万岁文字,非一己之私也。近闻越州洪适欲刊张子韶经解,为之忧叹,不能去怀。若见得孟子正人心、承三圣意思,方知此心不是苟然也。二先生集一部纳去,可与二丈及林、王、陈诸友同看。已有一本并《通书》送县学。《通书》偶尽,且寄此去,亦适值只有此一本,不能遍寄耳。
按:闻已吃肉,甚善。推此类而扩充,则异说不能惑矣。
答许顺之 南宋 · 朱熹
承上巳日书,知尝到城中校书曲折,甚慰甚慰。但且据旧本为定,若显然谬误,商量改正不妨。其有阙误可疑,无可依据者,宁且存之,以俟后学,切不可以私意辄有更改。盖前贤指意深远,容易更改,或失本真以误后来,其罪将有所归,不可容易。千万千万!旧来亦好妄意有所增损,近来或得别本證之,或自思索看破,极有可笑者。或得朋友指出所幸当时只是附注其傍,不曾全然涂改耳。亦尝为人校书,误以意改一两处,追之不及,至今以为恨也。
答许顺之 南宋 · 朱熹
文字镂板有次第否?无异论否?徐、柯二丈通问否?学之不讲,似是而非之论肆行而莫之禁。所欲言者,非书可既。
答许顺之 南宋 · 朱熹
石兄书来,云顺之旦夕到彼。深欲去相聚,以此间事绪牵系动不得。屈指月日,直到来年春夏间始得少间耳。幼儿未有读书处,甚以为挠。地远,不能遣去尤溪,甚可恨也。经阁所要二书,偶未有本,俟有寄去。
答许顺之 南宋 · 朱熹
《乾》之为卦,上下纯乾,天之动也,人欲不与焉。潜只得潜,见合当见。三则过矣,君子尤当致谨。四则德盛仁熟,磨不磷,涅不缁,不可以常情测。进退去就,时不可失,皆所以进吾德、修吾业也。先儒多以舜自深山之中及其为天下之事明之,其弊恐必至于王氏谓九三之知、九五之位可至而至之,得非以利而言乎?
《乾》卦皆圣人之德,六爻乃其所处之位也。如以舜明之,深得其象,舜亦非知尧之位可至而往至之也。熟读程传可见,不须别立说。若专以进德为言,则九五、上九两爻又如何解?
「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既已不仁,痒痾疾痛己尚不知,顽冥之甚,安知其礼乐之为礼乐也?是其无如之何也宜矣。
大略如此,更宜玩味,看教著实。
「何有于我哉」,自圣人观众人,则遍为尔德,无不可者。自众人观圣人,则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故圣人因事发见,示之以无有也。犹曰「女奚不曰」云云,皆其本分事尔。
此意固好,然圣人之词不如是之夸也,恐只是谦退不居之词。《论语》有两处「何有于我哉」,须并观之。
「夜气不足以存」,始论岂无仁义之心哉,无之是生不得。惟其物交物,则惟知有物,遂与隔绝。孟子于夜气言之,当其万虑澄寂之中体之,虚明自别,引而丧之者无有矣。故欲以《复》之初爻及之,庶几有以用力。如何?
人皆本有仁义之心,但为物欲所害,恰似都无了。然及其夜中休息之时,不与物接,其气稍清,自然仁义之良心却存得些子。所以平旦起来,未与物接之际,好恶皆合于理。然才方如此,旦昼之所为便来梏亡之,此仁义之心便依前都不见了。至其甚也,夜间虽得休息,气亦不清,存此仁义之心不得,便与禽兽不远。学者正当于旦昼之所为处理会克己复礼,惩忿窒欲,令此气常清,则仁义之心常存,非是必待夜间万虑澄寂,然后用功也。若必如此,则日间干当甚事也⑴?
「操则存(仁能守之),舍则亡(仁不能守之),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仁之不可已也」如是。)」。似以「操则存,舍则亡」为人心惟危,「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为道心惟微。妄意推测,惭怍之甚,乞赐提诲一二,庶知所向。幸甚幸甚!
孟子此四句只是说人心是个活物,须是操守,不要放舍,亦不须如此安排也。心一也,操而存则义理明而谓之道心,舍而亡则物欲肆而谓之人心(亡不是无,只是走出逐物去了。)。自人心而收回,便是道心;自道心而放出,便是人心。顷刻之间,恍惚万状,所谓「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也。所引「仁」字尤不是,正是倒说了。且更平心玩味,不要说得太高妙,无形影,非唯教他人理会不得,自家亦理会不得也。大率讲学本为圣贤之言难明,故就下面说出,教分明。若是向上面说将去,即转见理会不得矣。如建州人未识泉州,须且教他从南剑州问路去,岂可教他过漳州寻耶?此是大病,不可不知⑵。
亦:淳熙本作「耳」。
⑴ 「不远《复》」更检《易传》看,与所论亦不相似。
⑵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九。又见《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九。
答许顺之 南宋 · 朱熹
所论操舍存亡之说,大概得之。然有未分明处,须他日面论也。在山头理会数条,始知旧说太高之弊。如「君子不谓命」,止是以所值于外者而言。如舜之于瞽瞍,文王之于纣,晏婴之于孔子,孔子之不得时位之类,不须说气质不同,盖为下两句说不行故也。凡若此类甚多,皆好高之弊。大抵读书以此为戒,且于平易切近分明处理会为佳耳。
答许顺之 南宋 · 朱熹
熹顿首:祝弟归,承书,知来尤川日有讲习之乐,甚慰。信后暄暖,伏惟德履佳胜。熹此如昨,但春来吊丧问疾,略无少暇。前月末间,元履又不起疾,交游凋落,可为伤叹。而岁月如流,悔吝日积,亦将无闻而死,为可惧耳。所喻《孟子》疑处甚善,鄙意寻常正亦疑此。若如诸家之说,即每事只说得一边。要须说「口之于味」(云云,)此固性之所欲,然在人则有所赋之分,在理则有不易之则,皆命也。是以君子不谓之性而付命于天。「仁之于父子」(云云,)在我则有厚薄之禀,在彼则有遇不遇之殊,是皆命也。然有性焉,是以君子不谓之命而责成于己。须如此看,意思方圆,无欠阙处。请试思之,更与石丈诸公参较喻及为幸。同安想时得书,贱累一一承问,感感。儿辈附拜问意。馀惟以时自爱,不宣。熹再拜上状。
答许顺之 南宋 · 朱熹
尤川学政甚肃,一方向风,极可喜。择之书来,云古田宰闻之亦欲效颦,果尔则石宰之化不止行于尤川矣。天下事无不可为,但在人自彊如何耳。观此可见也。顺之既有室家,不免略营生理。书中所说,不知当如何措画?此固不得不尔也。粗有衣食之资,便免俯仰于人,败人意思,此亦养气之一助也。但不可汲汲皇皇,役心规利耳。想顺之于此必有处,决不至如此也。
答许顺之 南宋 · 朱熹
《斋记》子细看未甚活络,未须刊刻。如何?学不到此地位,彊勉斗凑,不通检点如此,如此便是灵验处也。
答许顺之 南宋 · 朱熹
熹顿首:便中承书,粗慰向往。比日已复秋风,不审所履如何?伏想佳胜,閤中安好,想亦能甘淡泊,相助经家务也。修身齐家,只此是学,更欲别于何处留心耶?熹因循苟且,今将老矣,而进修之功略不加进,于此每有愧焉。冬间或欲一到尤溪省舅母,不知彼时能来彼相聚否?相见似无可说,别后又觉得有无限说话合商量,以此临风每深怀想耳。
答许顺之 南宋 · 朱熹
熹为朝廷不许辞免,州府差官逼迫,甚无好况。然亦只得力伸己志,他无可言者。示喻「是吾忧也」,杨、谢之说固未为得,顺之所论亦过当。唯尹公乃是发明程子之意。试更思之(似亦只是称己勉人之意。),圣人本意似只如此也。
答许顺之 南宋 · 朱熹
熹顿首:久不闻问,承书,甚慰。信后冬温,远惟德履佳胜,閤中令郎均安。熹此粗安,无足言者也。所示数条,鄙意有未安者已具纸尾。大抵旧来多以佛老之似乱孔孟之真,故每有过高之弊。近年方觉其非,而亦未能尽革,但时有所觉,渐趋平稳耳。顺之此病尤深,当痛省察矫揉也。国材在甚处?久不得书,甚念之。因书烦致意也。邓尉持己爱人如此,甚不易得。但今时学者轻率大言,先将恭敬退让之心坏了,不是小病。若实有为己之意,先去此病然后可耳。天台近得书,《易》说不知如何理会,亦未闻其详也。向来游山之兴屡谋屡失,今且杜门静坐矣。未由会见,千万珍重,不宣。十月十日熹再拜(《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九。)。
以上原缺,据淳熙本补。
答许顺之 南宋 · 朱熹
潮州有一许敬之者,闻尝相过甚好,不知谢簿识之否?烦为问云今在何处,因书报及。陈君诗亦佳,大凡学者勉其务实,少近名为佳耳。
答陈齐仲 南宋 · 朱熹
向所寄示《诗》解,用意甚深,多以太深之故,而反失之。凡所疑处,重已标出,及录旧说求教,幸试思之,因便垂诲,幸幸。三事之喻甚善,但既知其骄矜走失而犹以为未可去,不知更欲如何方可去也?差之毫釐,缪以千里,岂容公然走失耶?相马之说,恐与忠恕之意不同。盖忠恕之理则一,而人之所见有浅深耳,岂有所拣择取舍于其间哉?学者欲知忠恕一贯之指,恐亦当自「违道不远」处著力,方始隐约得一个气象,岂可判然以为二物而不相管耶?格物之论,伊川意虽谓眼前无非是物,然其格之也,亦须有缓急先后之序,岂遽以为存心于一草木器用之间而忽然悬悟也哉?且如今为此学而不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世故,乃兀然存心于一草木、一器用之间,此是何学问?如此而望有所得,是炊沙而欲其成饭也。来谕似未看破此处病败,恐不免出入依违之弊耳。近尝辩论杂学家数家之说,谩录此数条去,不审高明以为如何?顺之「不二法门则不可休」,不可休似未是不二法门,请更于此下语,如何?渠所寄来《孟子》说,大抵其说亦苦于太高,却失本意。可更商量,须于平易明白中荐取,不必如此打绕也。
答徐元聘 南宋 · 朱熹
文王无伐纣之心,而天与之,人归之,其势必诛纣而后已,故有「肃将天威,大勋未集」之语。但纣恶未盈,天命未绝,故文王犹得以三分之二而服事纣。若使文王未崩,十二三年,纣恶不悛,天命已绝,则孟津之事文王亦岂得而辞哉?以此见文、武之心未尝不同,皆无私意,视天与人而已。
伊川谓无观政之事,非深见文、武之心不能及此,非为存名教而发也。若有心要存名教,而于事实有所改易,则夫子之录《泰誓》《武成》,其不存名教甚矣。近世有存名教之说,大害事,将圣人心迹都做两截看了。殊不知圣人所行便是名教,若所行如此而所教如彼,则非所以为圣人矣。
周公东征,不必言用权。自是王室至亲与诸侯连衡背叛,当国大臣岂有坐视不救之理?帅师征之,乃是正义,不待可与权者而后能也。若马、郑以为东行避谤,乃鄙生腐儒不达时务之说,可不辨而自明。陈少南于经旨多疏略,不通点检处极多,不足据以为说。来教所谓周公之志非为身谋也,为先王谋也;非为先王谋也,以身任天下之重也,此语极佳。
召公不说,盖以为周公归政之后,不当复留,而己亦老而当去。故周公言二人不可不留之意曰:「呜呼,君已!曰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弗永远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又历道古今圣贤倚赖老成以固其国家之事,又曰:「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只此便见周公之心。每读至此,未尝不喟然太息也。试于此等处虚心求之,如何?
答徐元聘 南宋 · 朱熹
承喻人物之性同异之说,此正所当疑当讲者,而考订精详,又见志意之不衰也。慰幸慰幸!熹闻之,人物之性本无不同,而气禀则不能无异耳。程子所谓「率性之谓道,兼人、物而言」,又云「不独人尔,万物皆然」者,以性之同然者而言也。所谓人受天地之正气,与万物不同,又云「只是物不能推,人则能推之」者,以气禀之异而言也。故又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便不是」。熟味此言,可见先生之意,岂若释氏之云哉。来喻云云,胡子《知言》正如此说(内一章首云「子思子曰」者是也。)。然性只是理,恐难如此分裂。只是随气质所赋之不同,故或有所蔽而不能明耳。理则初无二也。至《孟子》说中所引,乃因孟子之言,只说人分上道理。若子思之意,则本兼人、物而言之也。「性同气异」,只此四字包含无限道理,幸试思之。若于此见得,即于圣贤之言都无窒碍矣。
答王近思 南宋 · 朱熹
向所寄论,笔势甚可观,但少主宰。著眼目多被题目转却,已是大病。又多用庄子语,虚浮无骨肋。试取孟、韩子、班、马书大议论处熟读之,及后世欧、曾、老苏文字亦当细考,乃见为文用力处。今人多见出庄子题目,便用庄子语,殊不知此正是千人一律文章。若出庄子题目,自家却从别处做将来,方是出众文字也。老钝久不为文,如此主张未知是否,更思之,更思之。抑人之为学,亦不专为科举而已,不审吾友比来于为己之学亦尝致意否?汝器诸友相聚,日所讲者何事?因来更详及此为佳。
答王近思 南宋 · 朱熹
穷居且尔,忧苦之馀,无复仕进意,杜门脩身,以毕此生而已。累书所问,缘多出入,无人收拾,往往散落,以此不及奉报。然其大略只是要做文字、应科举、誇世俗而已。年来懒废,于此尤悉弃置,不能有所可否于其间也。
答王近思 南宋 · 朱熹
示喻学之难易及别纸所疑,足见好问之意。本欲一一答去,然熟观之,似未尝致思而汎然发问者。若此又率然奉答,窃恐秖为口耳之资而无益问学之实。今且请吾友只将所问数条自加研究,自设疑难,以吾心之安否验众理之是非,纵未全通,亦须可见大略,然后复以见谕。计其间当有不待问而决者矣。所云或者竞生新意,不知此是何人?并幸喻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