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专人赐教,所以诲诱假借之者甚厚,悉非所敢当。然而此意不可忘也。谨当奉以周旋,益思其所未明,益勉其所未至,庶几或能副期待之意耳。杜门奉亲,幸粗遣日,无足言者。前此失于会计,妄意增葺弊庐以奉宾祭,工役一兴,财力俱耗,又势不容中止,数日衮冗方剧,几无食息之暇也。来春又当东走政和展墓,南下尤川省亲,此行所过留滞,非两三月不足往返。比获宁居,当复首夏矣。光阴几何,而靡敝于事役涂路之间,动涉时序,虽随事应物,不敢弛其警省之功,然客气盛而天理微,才涉纷扰,即应接之间尤多舛逆。如来教一言未终,已觉其有过言;一事未终,已觉其有过行者,在高明未必然,而熹实当之矣。以此常恐因循汩没,辜负平生师友之教。尚赖尊兄未即遐弃,犹时有以振德之也。前此所论,未能保其不无纰缪,乃殊不蒙指告,来谕勤勤,若真以其言为不妄者,何哉?岂其以是进之,欲其肆志极言而无毫发之隐,因有所择取于其间哉?不然,则庸妄所闻必有偶合高明之见者矣。欣幸欣幸!《中庸集说》如戒归纳,愚意窃谓更当精择,未易一概去取。盖先贤所择一章之中文句意义自有得失精粗,须一一究之,令各有下落,方惬人意。然又有大者,昔闻之师,以为当于未发已发之几默识而心契焉,然后文义事理触类可通,莫非此理之所出,不待区区求之于章句训诂之间也。向虽闻此而莫测其所谓,由今观之,始知其为切要至当之说,而竟亦未能一蹴而至其域也。僭易陈闻,不识尊意以为如何?《孟子集解》重蒙颁示,以《遗说》一编见教,伏读喜幸,开豁良多。然方冗扰,未暇精思,姑具所疑之一二以求发药。俟旦夕稍定,当择其尤精者著之解中,而复条其未安者尽以请益。钦夫、伯崇前此往还诸说,皆欲用此例附之。昔人有古今集验方者,此书亦可为古今集解矣。既以自备遗忘,又以传诸同志,友朋之益,其利广矣。语录比因再阅,尚有合整顿处。已略下手,会冗中辍。它时附呈未晚。大抵刘质夫、李端伯所记皆明道语,馀则杂有。至永嘉诸人及杨遵道、唐彦思、张思叔所记,则又皆伊川语也。向编次时有一目录,近亦修改未定,又忙,不暇拜呈,并俟它日。《渊源》《闻见》二录已领,《西山集》委示,得以披读,乃知李丈议论本末如此,甚幸甚幸!其间有合请教者,亦俟详观,乃敢以进也。高文委示,尤荷意爱之厚。大抵必根于义理,而词气高妙,又足以发夫中之所欲言者,非近世空言无用之文也。《易》说序文敬拜大赐,三复研味,想见前贤造诣之深,践履之熟,故词无枝叶而蔼然有笃厚悫诚之气。它时若得尽见遗编,何幸如之!《遗录》、行状并且归内,改定后更望别示一本,幸幸!《孔明传》近为元履借去,示喻孔明事,以为天民之未粹者,此论甚当。然以为略数千户而归,不肯徒还,乃常人之态,而孔明于此亦未能免俗者,则熹窃疑之。夫孔明之出祁山,三郡向应,既不能守而归,则魏人复取三郡,必齮龁首事者坟墓矣。拔众而归,盖所以全之,非贼人讳空手之谓也。近年南北交兵,淮汉之间数有降附,而吾力不能守,虏骑复来,则委而去之,使忠义遗民为我死者肝脑涂地而莫之收省。此则孔明之所不忍也,故其言曰:「国家威力未举,使赤子困于豺狼之吻」,盖伤此耳。此见古人忠诚仁爱之心,招徕怀附之略,恐未必如明者之论也。妄论如此,如有未当,因便有以见教,幸甚!《杂学辨》出于妄作,乃蒙品题过当,深惧上累知言之明,伏读恐悚不自胜。宗礼处亦未有便,因书当如所戒也。伯崇近过建阳相见,得两夕之款,所论益精密可喜,其进未可量也。大抵学者用志不分,必有进益。惟熹懒堕日甚,不觉有分寸之进。世间无有不进而不退者,然则其却行者必矣。自此予书,当痛加鞭策,庶乎不为小人之归。舍是而唯唯焉,殆非所望于直谅多闻之友也。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伏蒙委撰《味道堂记》,前者已尝恳辞,今又辱贬喻,尤切悚畏。熹于文辞无所可取,使为它文,则或可以率意妄言,无问嗤点。今欲发扬先志,昭示后来,兹事体重,岂宜轻以假人?切望更加三思,无轻其事,则非独小人免于不韪之讥,亦不为贤者失人之累。幸甚幸甚!《戒杀子文》近建阳印本纳上数纸,其间虽涉语怪,然施之盲俗,亦近而易知,不为无助。幸以授邻里,使张之通涂要津也。吕公之说,龟山尝论之,亦以为不过喻以利害,其论尤粹而切。向喻元履令附其说于后,今不见,恐是忘记,别纸录呈。若邻里间有可说谕者,令别刻一版,附此吕说之后为佳。不然,则别得老兄数语跋之,却于跋中载龟山之语一道发明,庶几曲终奏雅之意尤善。如何?若然,则跋中更不须说禨祥报应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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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奉亲屏居,诸况仍昔。所忧所惧,大略不异来教之云,而又有甚者焉耳。躁妄之病,在贤者岂有是哉?顾熹则方患于此未能自克,岂故以是相警切耶?佩服之馀,尝窃思之,所以有此病者,殆居敬之功有所未至,故心不能宰物,气有以动志而致然耳。若使主一不二,临事接物之际真心现前,卓然而不可乱,则又安有此患哉?或谓子程子曰:「心术最难执持,如何而可」?子曰:「敬」。又尝曰:「操约者,敬而已矣。惟其敬足以直内,故其义有以方外。义集而气得所养,则夫喜怒哀乐之发,其不中节者寡矣」。孟子论养吾浩然之气,以为集义所生,而继之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盖又以居敬为集义之本也。夫「必有事焉」者,敬之谓也。若曰其心俨然,常若有所事云尔。夫其心俨然肃然,常若有所事,则虽事物纷至而沓来,岂足以乱吾之知思?而宜不宜、可不可之几,已判然于胸中矣。如此则此心晏然有以应万物之变,而何躁妄之有哉?虽知其然,而行之未力,方窃自悼,敢因来教之及而以质于左右,不识其果然乎否也。《遗说》所疑,重蒙镌喻,开发为多。然愚尚有未安者,及后八篇之说并以求教。有未中理,伏惟不惮反复之劳,有以振德之。孔明失三郡,非不欲尽徙其民,意其仓卒之际,力之所及止是而已。若其心则岂有穷哉?以其所谓「困于豺狼之吻」者观之,则亦安知前日魏人之暴其边境之民不若今之胡虏哉?孔明非急近功、见小利,诡众而自欺者,徙民而归,殆亦昭烈不肯弃民之意欤。钦夫传论并熹所疑数条请求指诲,幸以一言决之。《味道堂记》诚非浅陋所敢当,故有前日之恳,非敢饰辞以烦再三之辱。既不蒙听察而委喻益勤,益重不敏之罪,谨再拜承命,不敢复辞矣。然须少假岁月,使得追绎先志之所存,俟其略见彷佛而后下笔,庶几或能小有发明,可以仰丐斤削耳。下喻行己临官之道,此在高明平日所学举而措之,则夫世俗所谓廉谨公勤有不足言矣。区区乃方有愧于此,其何以仰助万分之一乎?《祠堂记》推尊之意甚善,而所谓「人心天理不容亡灭,学者于此百世以俟圣人而已」者亦佳,但亦有可议者。如以字谓诸先生,一也。「立不教,坐不议,无言心成」,乃庄周荒唐之说,非圣贤授受本旨,二也。以穆、尹、欧阳文章末技比方圣学,拟不以伦,三也。明道无恙时,学者甚众。今曰未尝为师,四也。吕正献之未薨,伊川已去讲席,盖其道有非当时诸贤所及知者,是以难合,非特以两公之在亡为轻重。今曰二公薨而伊川去,五也。又曰正叔自谓道已大成,可以无愧,气象浅狭,恐非先生之志,六也。世传了翁所序明道《中庸》,乃吕与叔所著,了翁盖误。而今又因之,七也。摭其语而论之,其失如此。盖其大概切切然以辨谤释言为事,亦浅乎其知先生矣。尝爱《明道墓表》有云:「学者于道知所向,然后见斯人之为功;知所至,然后信斯名之称情」。盖此事在人随其所至之浅深而自知之,彼不知者岂可以口舌彊争,彼知之矣,则又何待较短长而后喻哉?《记》中所称「兼山氏」者名忠孝,《语录》中载其问疾伊川之语。然顷见其《易》书溺象数之说,去程门远甚。而尹子门人所记,则以为忠孝自党论起绝迹师门,先生没不致奠,而问疾之语亦非忠孝也。然则其人其学亦可见矣。愚见与所闻如此,不审明者谓之何哉?岁前报叶、魏登庸,蒋参预政,陈应求同枢密、知院事;南北之使,交贽往来;元夕有旨,州县张灯。山间所闻者不过如此,罗、李之除,则未知也。闻相麻以四事戒饬:理财用、省冗官、汰冗兵,其一则未闻。盖未尝见麻,但传闻尔。宰相带知国用,参政、同知皆入衔,并恐欲闻之。金声玉振之说,改定旧说,写呈求教,不知是否。《诸葛传》所疑琐细,不能尽录,其大者帖于册内矣。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昨承示及《遗说》后八篇,议论甚精,非浅陋所至。或前儒所未发,多已附于解中。其间尚有不能无疑者,复以求教,更望反复之,幸甚!
「巨室」之说亦已附入,可以补旧说之未备。然废旧说而专主此意,则又似有牢笼驾御之心,非圣贤用处也。麦丘邑人之语,亦陈天下之理以警其君耳。如孟子「闻诛一夫纣矣」之语,岂可谓胁其君哉?引之欲證「得罪」二字出于人君之身有不正,而非巨室怨望之私也,莫亦无害于理否?林少颖引裴晋公「岂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哉,直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之语为證,亦甚善。当时不能尽载,寻当添入,其意乃备耳。
「仁义」二字未尝相离。今曰事亲以仁,守身以义,恐涉支离隔截,为病不细。「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此言孝弟乃推行仁道之本,「仁」字则流通该贯,不专主于孝弟之一事也。但推行之本自此始耳。「为」字盖推行之意。今以对「乃」字立文,恐未详有子之意也。程子曰:「论行仁则以孝弟为本,论性则以仁为孝弟之本」,此语甚尽。
「手舞足蹈」,所论得之。然李说亦有不可废者,今注于其下,则理自明矣。其间句意小有未安处,欲更定「跃如也」为「左右逢原」,「神明其德」为「从容中道」,如何?
乘舆济人之说,与熹所闻于师者相表里,但不必言奸人。圣贤所警,正为仁人君子豪釐之差尔,奸人则尚何说哉?诸若此类,稍加密察为佳。「辟除」之「辟」,乃赵氏本说,与上下文意正相发明,盖与舍车济人正相反也。此段注释近略稍改,稍详于旧。略云:「惠谓私恩小利,政则有公平正大之体,纲纪法度之施焉。惠而不知为政者,亦有仁心仁闻,而不能扩充以行先王之道云尔」。又云:「十月成梁,盖时将寒冱,不可使民徒涉,又农功既毕,可以役民之时。先王之政细大具举,而无事不合民心、顺天理,故其公平正大之体、纲纪法度之施,虽纤悉之间亦无遗恨如此,岂子产所及哉?诸葛武侯之治蜀也,官府次舍、桥梁道路莫不缮理而民不告劳。盖其言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其亦庶几知为政矣」。又云:「君子能行先王之政,使细大之务无不毕举,则惠之所及亦已广矣。是其出入之际,虽辟除人,使之避己,亦上下之分固所宜然,何必曲意行私,使人知己出然后为惠?又况人民之众,亦安得人人而济之哉」?
「有故而去」,非大义所系,不必深为之说。臣之去国,其故非一端。如曰亲戚连坐,则先王之制,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亦岂有此事哉?但昔者谏行言听,而今也有故而去,而君又加礼焉,则不得不为之服矣。乐毅之去燕近之。
「非礼义之礼义」,所论善矣。但以为其心皆在于异俗而邀名,则不必皆然。盖有择焉不精,以为善而为之者,《知言》所谓「缘情立义,自以为由正大之德而不知觉」者也。此句之失与论子产而指奸人相类。
孟子鄙王驩而不与言固是,然朝廷之礼既然,则当是之时,虽不鄙之,亦不得与之言矣。鄙王驩事于出吊处已见之,此章之意则以朝廷之礼为重。时事不同,理各有当。圣贤之言无所苟也,岂为愧众人为已甚而始以是答之哉?正所以明朝廷之礼而警众人之失也。
「象忧喜亦忧喜」,此义《集解》之说初若不明,及细玩之,则词不逮意之罪也。今略改定云:「言舜喜象之来,非不知其将杀己,但舜之心见其忧则亦忧,见其喜则亦喜。今见其喜而来,故亦为之喜。盖虽明知彼之将杀己,而自我观之,则吾弟耳,兄弟之爱终岂能忘也哉?或曰(云云,)愚闻之师曰:『兄弟之亲,天理人伦,盖有本然之爱矣。虽有不令之人傲狠斗阋于其间,而亲爱之本心则有不可得而磨灭者。惟圣人尽性,故能全体此理,虽遭横逆之变,几杀其身,而此心湛然,不少摇动』。伊川先生所谓(云云,)正谓此耳。或者之云固善,然恐非所以语圣人之心也」。如此言之,莫稍尽否?「罔」训蒙蔽,「得之方」训术数,恐未是。罔以非其道者,独非术数耶?盖爱兄放鱼,欺以其方也。市有虎,曾参杀人,罔以非其道也(井有仁焉亦是。)。君子不逆诈,故可欺。然烛理明,故彼以无是道之语来,则岂得而蒙蔽哉?
「艾」读为「乂」,《说文》云:「芟草也,从㇒」。左「㇒」右「」,芟草之状,故六书为指事之属。「自艾」「淑艾」,皆有斩绝自新之意。「惩乂」「创乂」,亦取诸此,不得复引彼为释也。
金声玉振之说未安。金声,博学之事;玉振,则反约矣。反约者,不见始终之异,而始终之理具焉。如射毕而观破的之矢,不见其巧力而巧力皆可见,故下文又以射譬之。若以金声始隆终杀兼举博约之事,则玉振无所用矣。愚意如此,亦恐未尽,俟更思之。
「尚友」章所谓「口道先王语而行如市人」者,恐非孟子尚友之所取。以论其世者,正欲知其言行之曲折精微耳(兼两意说不得。)。
「桐梓」之说甚善,但不必分身心为两节。又以木根为譬,似太拘滞。盖言身则心具焉,「壹是皆以脩身为本」是已。今但云以理义养其心,则德尊而身安矣,意亦自见。
「狼疾」之训甚善,然古字多通用,不必言误也。如《孟子》中「由」「犹」二字常互用之。
「天爵」二说,其一极善,其一未安,亦由《集解》之说自不明白,有以致疑。今改其答辞曰:「亦观其心之所存者如何耳。若假仁要利之心不去,则夫不舍其天爵者,亦将以固其所得之人爵而已。是或可以幸而不至于亡,然根于鄙吝之私,是岂可以入尧舜之道哉?必也真知固有之可贵,而寖忘其平日假仁要利之私,则庶乎其可矣」。大抵假仁与利仁不同,须晓析不差,然后可耳⑴。
「乡道」、「志仁」不可分为二事。《中庸》曰「修道以仁」,孟子言「不志于仁」,所以释上文不乡道之实也。又云:「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亦言志仁之为当道尔。「舍生取义」,诸先生说已尽之矣。义重于生,不假言也。
「夜气」以为休息之时则可,以为寂然未发之时则恐未安。魂交而梦,百感纷纭,安得为未发?而未发者又岂专在梦寐间耶?赤子之心程子犹以为发而未远乎中,然则夜气特可以言「复而见天地心」之气象耳。若夫未发之中,则无在而无乎不在也。
「耳目之官即心之官也」,恐未安。耳目与心各有所主,安得同为一官耶?视听浅滞有方而心之神明不测,故见闻之际必以心御之,然后不失其正。若从耳目之欲而心不宰焉,则不为物引者鲜矣。观上蔡所论颜曾下功处,可见先立乎其大之意矣。《书》之「不役耳目,百度惟贞」,亦此意也。
羿匠之说理则甚长,但恐文意繁杂,头绪太多,不如尹氏之说明白而周尽。故云必如羿之彀率,大匠之规矩,然后为至,则是羿与大匠自别有彀率、规矩,与孟子意正相戾矣。若是所以教人之规矩、彀率,则只是众所共由之法,又非所以言至也。
欧阳公论世宗之事未为失,但以孟子为为世立言之说则害于理矣。夫圣贤之立言,岂不度其事之可行与否而姑为是可喜之论,以供世之传诵道说而已哉?盖必有是理然后有是心,有是心而后有是事,有是事然后有是言,四者如形影之相须,而未始须臾离也。皋陶之执,舜之逃,天理人伦之至,圣人之心所必行也,夫岂立言之说哉?圣人顾事有不能必得如其志者,则轻重缓急之间于是乎有权矣。故缘人之情以制法,使人人得以企而八议之说生焉。然其所谓权者,是亦不离乎亲亲贵贵之大经,而未始出于天理人心之外也。今必以正理为空言而唯权之为徇,不幸而有毫釐之差,则不失于正者鲜矣。此义龟山亦尝论之,见集第二十一卷。
「跃如也」,正是形容悬解顿进之意。「意有所感触而动」却不亲切,「感触」二字自佳,但少顿进意耳⑵。
「好名之人」如此说甚善,但「苟非其人」一句不通,而此章两事亦无收拾结断处。子臧、季札,守节者也,恐其不可谓役志于物。
「反身而诚」,言能体而有之者如此(欲作「言能体其全者如此」。)。「强恕而行」,言既失而反之者如此⑶。「行之不著」者,所造未至也(欲作「不先致知也」。)。
「机变之巧」所论甚当,更欲增数语云:「乘时逐便以快其欲,人所甚羞而己方且自以为得计,盖惟知有利而已,何所复用其愧耻之心哉」?如此乃尽其情,如何?
「人心亦皆有害」,赵氏谓人心为利欲所害,此说甚善。愚谓饥渴害其知味之性,则饮食虽不甘,亦以为甘;利欲害其仁义之性,则所为虽不可,亦以为可。来喻辞费而理烦,恐非孟子长于譬喻之本旨也。
「执中当知时,苟失其时,则亦失中矣」。此语恐未安。盖程子谓子莫执中比杨墨为近,而中则不可执也。当知子莫执中与舜、禹、汤之执中不同,则知此说矣。盖圣人义精仁熟,非有意于执中,而自然无过不及,故有执中之名,而实未尝有所执也。以其无时不中,故又曰时中。若学未至、理未明而徒欲求夫所谓中者而执之,则所谓中者,果何形状而可执也?殆愈执而愈失矣,子莫是也。既不识中,乃慕夫时中者而欲随时以为中,吾恐其失之弥远,未必不流而为小人之无忌惮也。《中庸》但言择善,而不言择中,其曰「择乎中庸」,亦必继之曰「得一善」,岂不知善端可求而中体难识乎?夫惟明善则中可得而识矣。
「仁义者道之全体」,此说善矣。又云「能居仁由义,则由是而推焉,无所往而非道」,则又似仁义之外犹有所谓道者矣,是安得为全体哉?「亲亲而加以恩」,似有夷子施由亲始之病。夫亲亲之有恩,非加之也。欲亲亲而不笃于恩,不知犹有病否?大抵墨氏以儒者亲亲之分仁民,而亲亲反有不厚;释氏以儒者仁民之分爱物,而仁民反有未至。
「山径之蹊」,恐不必言为高子发。人心皆然,一息不存,则放僻邪侈之心生矣。
「不闻君子之大道」者,肆情妄作,无所不至,不但挟势陵人而已。
「乡原」之论甚佳,但孔子所称具臣者,犹能有所不从,若冯道之徒,则无所不从矣。许以具臣已过其分,有以更之,如何?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又见《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一○六、一一一,同书字学典卷四二。
⑴ 《易传》论圣人之公、后王之私亦是此意。见《比》卦彖辞注中。
⑵ 引而不发,则其思也必深。思之既深,则有所感触而动,其进也必骤矣。如此而言,意似稍备,如何?
⑶ 欲作「言既失而所以反之者如此。」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熹碌碌讲学亲旁,思索不敢废。但所见终未明了,动静语默之间,疵吝山积,思见君子,图所以洒濯之者而未可得。今年却得一林同人在此(名用中,字择之。),相与讨论。其人操履甚谨,思索愈精,大有所益,不但胜己而已。钦夫亦时时得书,多所警发,所论日精诣。向以所示《遗说》数段寄之,得报如此。始亦疑其太过,及细思之,一一皆然。有智无智,岂止校三十里也。今录去上呈,其它答问反复及它记序等文尚多,以伯修行速,不能抄为恨。熹前此书中所请教者,于尊意云何?窃意其说不过如此,但持之不力,恐言语间不容无病。深望指诲,得以自警而改之,幸也。向曾上禀迓夫到日借数人来,为相聚数日之计,今恐已热,难出入。又意此人已到,不能久留,而尊兄已就道久矣。或已到官,亦未可知。三四舍之远,阻隔不相闻如此,可为深恨也。《武侯传》读之如何?更有可议处否?问疑数条例小差,以书问之钦夫,皆以为然。但熹欲传末略载诸葛瞻及子尚死节事,以见善善及子孙之义,钦夫却不以为然。以为瞻任兼将相而不能早去,黄皓又不能奉身而去,以冀其君之悟,可谓不克肖矣。此法甚严,非虑所及也。老兄以为如何?但钦夫极论复见天地心,不可以夜气为比。熹则以为夜气正是复处,固不可便谓天地心,然于此可以见天地心矣。《易》中之意亦初不谓复为天地心也。又老兄云「人皆有是善根,故好是懿德」。钦夫说见别纸,熹则窃以为老兄此言未失,但不知「好」者为可欲而以「懿德」为可欲,此为失耳。盖好者,善根之发也。懿德者,众善之名也。善根,无对之善也。众善者,有对之善也。无对者以心言,有对者以事言。夫可欲之善乃善之端,而以事言之,其失远矣。此两条更望思之,却以见教。幸甚幸甚!《西山集》读之疑信相半,姑留此以俟的便。
近事一二传闻可庆,然大病新去,尤要调摄将护,不知左右一二公日夕启沃用何说耳。此又似可虑。如何如何?钦夫书令致愿交之意,恨未詹识。它日有可见教者,无相弃也。恐愿闻之。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示喻温习之益,体验之功,有以见用力之深,无少逸豫。叹服之馀,悚厉多矣。录寄数条,无非精微广大之致。顾鄙陋何足知之?然贪于求教,辄复以管见取正于左右,却望指擿见告,幸甚!熹近来尤觉昏愦,无进步处。盖缘日前媮堕苟简,无深探力行之志。凡所论说,皆出入口耳之馀,以故全不得力。今方觉悟,欲勇革旧习而血气已衰,心志亦不复彊,不知终能有所济否。今年有古田林君择之者在此,相与讲学,大有所益。区区稍知复加激厉,此公之力为多也。《遗说》向来草草具禀,其间极有浅陋疏脱处,都不蒙一掊击,何耶?前日伯修书有钦夫所论数条甚精,试一思之,当有发耳。大率吾曹之病皆在浅急处,于道理上才有一说,似打得过,便草草打过,以故为说不难而造理日浅。今方欲痛自惩革,然思虑昏窒已甚,不知能复有所进否。左提右挈之所助,深不能无望于尊兄也。所喻孔明于管、乐取其得君以行志,此说恐未尽。钦夫论瞻权兼将相而不能极谏以去黄皓,谏而不听,又不能奉身而退,以冀主之一悟,兵败身死,虽能不降,仅胜于卖国者耳。以其犹能如此,故书「子瞻嗣爵」,以微见善善之长;以其智不足称,故不详其事,不足法也。此论甚精,愚所不及。不知高明以为如何?所借书悉如所戒,但《易传》无人抄得,只纳印本去。此有别本,遂留几间可也。《知言》所传已借出,却借得一本在此看。本欲转以上内,然所借书已多,一目之力,何能遽及?无乃有妨精思坐进之功耶?熹盖宿有此病者,今未能除,然已觉知是病矣。《西山集》前便恐有浮沉,不敢附。今付来人,其间大有可疑处,未暇论也。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承喻及味道堂记文,惕然若惊。比既敬诺,安敢食言?然须少假岁月,庶几赖天之灵,或有少进,始敢措辞耳。金声玉振,不知当时写去者云何?近尝思索,更定其说。始亦以为无疑矣,比再阅之,又觉有碍。更望相与探讨,异时各出其说以相参验,亦进学之一方也。道理无穷,思索见闻有限。圣人之言正在无穷处,而吾以其有限者窥之,关锁重重,未知何日透得尽耳。自占之说,甚不足较。然旧说本之商贾,似亦无害。若农民,则先王制民之产自有常度,不待自占然后知其丰约矣。所谓掊斗折衡者,恐非先王之法。以舜之盛德,犹以同律度量衡为先,孔子亦言谨权量、审法度,夫岂以掊折为可耶?度量权衡,天理至公之器,但操之者有私心耳。以其操之者私而疾夫天理之公,是私意彼此展转相生,而卒归于大不公也。近事久不闻,春间龙、曾皆以副帅去国,英断赫然,中外震慑,而在廷无能将顺此意者。今其党与布护星罗,未有一人动,奸竖在途,亦复迟迟其行,亦岂尚有反予之望耶?倚伏之机,未知所决。虽在畎亩,窃不胜过计之忧。不审高明以为如何?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奉亲遣日如昔,但学不加进,鄙吝日滋,思见君子以求切磋之益而不可得,日以愦愦,未知所济也。向来妄论持敬之说,亦不自记其云何。但因其良心发见之微,猛省提撕,使心不昧,则是做工夫底本领。本领既立,自然下学而上达矣。若不察于良心发见处,即渺渺茫茫,恐无下手处也。中间一书论「必有事焉」之说,却尽有病。殊不蒙辨诘,何耶?所喻多识前言往行,固君子之所急,熹向来所见亦是如此。近因反求未得个安稳处,却始知此未免支离。如所谓因诸公以求程氏,因程氏以求圣人,是隔几重公案,曷若默会诸心以立其本,而其言之得失自不能逃吾之鉴耶?钦夫之学所以超脱自在,见得分明,不为言句所桎梏,只为合下入处亲切。今日说话虽未能绝无渗漏,终是本领是当,非吾辈所及。但详观所论自可见矣。诸葛之论,乃是以《春秋》责备贤者之法责之,于瞻不薄矣。《春秋》褒死节,然亦有不书者甚多,取舍之间,必有微意。思之未精,考之未遍,不敢轻为之说,请俟它日也。惟微者,心也;复者,所以传是心也。若滔滔汩汩,与物竞驰而不反,亦何自见此而施精一之功乎?有对无对之说诚未尽善,然当时正缘「好是懿德」而立文耳。如《易》所谓「元者善之长」,元岂与善而二哉?但此善根之发,迥然无对,既发之后,方有若其情、不若其情而善恶遂分,则此善也不得不以恶为对矣,其本则实无二也。凡此数端,据愚见直书,远求质正。又《疑孟》之说,尚有未尽之意,辄因来教引而伸之,别纸具呈。更有二段,择之前日为说甚精,偶其还家,未得写内,旦夕附便致之也。今此所论,且望不吝痛加反复,幸甚!近日狐鼠虽去,主人未知窒其穴,继来者数倍于前,已去者未必容其复来。但独断之权执之益固,中书行文书,迩臣具员充位而已。其奸憸者观望迎合,至谓天下不患无财,皆欣然纳之,此则可忧之大者。其它未易以言既也。北虏责归降甚急,予之则失信生乱,不予又虑生衅隙,未有以应之。然庙堂之议断然不予,但上近者捐八十万缗筑扬州之城,群臣之谏不听,其附会赞成者遂得美迁,观此边事亦不能久宁矣。根本如此,何以待之?可虑可虑!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所喻疑义,大抵诸说一概多病。盖于大本处未甚脱然见得,所以臆度想象,终亦有差。如云持志则心自正,心正则义自明,又云能体认之则为天德,又云心性仁义之道相去毫发之间(此语尤有病。),心者发而未动,及论鬼神能诚则有感必通,此数条皆句句有差,不知何故如此?岂偶思之未熟耶?《大学》之序格物致知至于知至意诚,然后心得其正,今只持志便欲心正义明,不亦太草草乎?性,天理也,理之所具,便是天德,在人识而体之尔。云能体认之便是天德,体认乃是人力,何以为天德乎?性、心只是体、用,体、用岂有相去之理乎?「性即道,心即仁」,语亦未莹,须更见曲折乃可。心者,体用周流,无不贯彻,乃云发而未动,则动处不属心矣,恐亦未安也。鬼神之体便只是个诚,以其实有是理,故造化发育,响应感通,无非此理。所以云「体物而不可遗」,非为人心能诚则有感应也。此等处尚多,人事冗迫,不容详遣布。此禀亦已草略,且举大纲而老兄思之可也。仍恕僭易,幸甚!又闻嵩卿之贤好学,得闻其馀论,尤以为喜。此道知好之者日众,孤陋真有望矣。幸为道意,未敢率然拜书也。所欲细论者甚多,不知何日得会面也。所欲文字偶在城中,无缘取内。然博观草草,徒费心目之力,不若就一处精思之为有益也。如「仁」字,恐未能无疑。且告录出孔、孟、程、谢说处,反复玩味,须真见得,则其它自可见。恕、性等说皆不待别立说也。嵩卿是韩子之言固失之,而老兄所论亦未尽得。博爱之不得为仁,正为不见亲切处耳。若见亲切处,则博爱固仁者之事也。试以此意思之,如何?博施济众一段,不知嵩卿如何看?恐更须子细也。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今年不谓饥歉至此,夏初所至汹汹,遂为县中委以赈粜之役。中间又为邻境群盗窃发,百方区处,仅得无事。今早稻已熟,虽有未浃洽处,然想无它虞矣。对接事变,不敢废体察,以为庶几或可寡过。然悔尤之积,打不过处甚多,即以自惧耳。自老兄南去,日以为念。读来书,知志不获伸,细询来使,乃尽知曲折。此朋友之责也,夫复何言?谨已移书漕台,且为兄求一差檄来建、邵,到即又徐图所处。因此且可暂为宁亲之计,亦急事也。今日所向如此,但临汀深僻,王灵不及,当愈甚尔。朝政比日前不侔矣,近又去一二近习,近臣之附丽者亦斥去之,但直道终未可行。王龟龄自夔府造朝,不得留,出知湖州,又不容而去。今汪帅来,且看又如何。上以荐者颇力,又熟察其所为,其眷伫少异于前矣。然事系安危,未知竟如何耳。熹无似之踪不足为轻重,然亦俟此决之耳。钦夫临川之除,荐者意不止此,亦系时之消长,非人力能为也。近寄得一二篇文字来,前日伯崇方借去,已寄语令转录呈,其间更有合商量处也。前此僭易拜禀博观之敝,诚不自揆。乃蒙见是,何幸如此!然观来喻,似有未能遽舍之意,何耶?此理甚明,何疑之有?若使道可以多闻博观而得,则世之知道者为不少矣。熹近日因事方有少省发处,如「鸢飞鱼跃」,明道以为与「必有事焉,勿正」之意同者,今乃晓然无疑。日用之间,观此流行之体初无间断处,有下功夫处,乃知日前自诳诳人之罪盖不可胜赎也。此与守书册、泥言语全无交涉,幸于日用间察之,知此则知仁矣。所欲言甚众,不欲久稽来使,草草略具报如此,殊不尽怀。
向蒙垂示先大夫《易集义》,得以伏读。窃窥观象玩辞之意,知前辈求道之勤盖如此,不胜叹仰。顾恨不得执经门下,躬扣所疑,三复遗篇,徒深感怅。昨承见索,以在府中,不得即归内。今谨封识,以授来人,至幸检纳,不胜幸甚!
《上蔡语录》上卷数段极亲切,暇日试涵泳之,当自有味。不必广求,愈令随语生解,不得脱洒耳。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七八、学行典卷一○六。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一出五旬而后反,归来随分扰扰,未得开卷。岁月逝矣,天理未明,物欲方炽,每得朋友论辩之书,为之愧汗不能已,未知终何以自脱于小人之归也。幸闾里粗宁,老幼平遣,虽贫悴日甚,且复推迁。官期亦未及,区区甚惮此行,欲俟暂到,复为请祠计。若不获命,始当奉来教以周旋。敬夫相为谋亦如此也。窃承深以去亲为念,又叹从仕之害其所学,浩然有归与之志,此固吾人之所同。然仕州县者迁就于法令之中,犹或可以行所志之一二,仕于朝者又不复有此。但知其不可而冒进自处,便不是了,更无可说。此所以徘徊之久而重于一行也。承喻「温厉」之说,不记当时如何及之。若直以厉为主,诚可谓一偏之论矣。或恐以气质之偏而欲矫以趋中,则有当如是者,亦不为过矣。然圣人之温而厉,乃是天理之极致,不勉不思,自然恰好,毫发无差处。要须见此消息,则用力矫揉,随其所当,自有准则,不至偏倚矣。不然,正恐如扶醉人也。来教所谓圣人所以处中,似非本旨,更告详之。伯崇近得书,讲学不辍,似亦稍进。但为偷儿入室,夜囊为之一空,亦非贫者所宜遭也。寄示答问六条,得以见迩来用功处。然鄙意多所未安,辄敢条析以求订正,亦未敢自以为是也。
宗礼之亡可伤,不知后来所学如何?似未能脱去禅学也。今朋友间资质如此人亦不易得,惜其止于此耳。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示喻所以居官之意,甚善。昔范巽之问政于横渠,横渠告之曰「尊所闻,力所及」。愿尊兄益充此心,则力之所及初亦无限量也。来使云颇招得流亡复业,及募得新民愿受一廛者,此最厚下固本之良策。然更有方便,与宽得一两项泛科,亦久远之利,来者必益众矣。如何?闻新仓使郑景望甚贤,或可告语耳。熹奉亲粗遣,官期已及,再被堂帖趣行。然区区本志已不欲往,而近见交亲入仕于朝,无不失其故步,学力未充,深有此惧,已遣书丐祠矣。万一不遂,或当一行。但单行非所安,迎养又不便,只此一节,便自难处。其曲折又有非远书所能致者。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熹蒙喻堂记,悚仄之深。此固所不敢忘者,但题目大,未敢率尔措辞。意欲少假岁时,尚冀学有分寸之进而后为之,庶有以窥测先志之一二而形容之,不为虚作耳。区区此心,更望垂察,幸甚幸甚!《知言》一册纳上,语录程宪未寄来也。所疑《记善》,足见思索之深。然得失亦相半,别纸具禀其详。向者瞽说固不能无病,来诲反复,深启蒙滞。所未安处,亦具别纸,更望提耳,幸甚幸甚!和篇之喻,非所敢当。正此沉绵,未有以为计,何暇救人之疾乎?尹氏解「无终食违仁」处,盖本明道先生之言而失之⑴。「人心私欲,道心天理」,此亦程氏遗言。中间疑之,后乃得其所谓。旧书中两段录呈,有未然者,更告指喻。
⑴ 明道云:「纯亦不已,天德也。造次必于是,三月不违仁之气象也。又其次,则日月至焉。此是三等人。」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来教云:「天地之心不可测识,惟于一阳来复,乃见其生生不穷之意,所以为仁也」。熹谓若果如此说,则是一阳未复已前,别有一截天地之心,漠然无生物之意,直到一阳之复,见其生生不穷,然后谓之仁也。如此则体用乖离,首尾衡决,成何道理⑴?须知元亨利贞便是天地之心,而元为之长,故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便是有此乾元,然后万物资之以始,非因万物资始然后得元之名也。
「仁者心之用,心者仁之体」,此语大有病,程子已尝辟之矣。其下文乃有谷种之说,正是发明辟此之意。今引谷种为说而立论乃如此,非惟不解程子所辟之意,窃恐并谷种之意而不明也。
⑴ 王弼之说便是如此,所以见辟于程子也。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熹所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物之所得以为心」,此虽出于一时之臆见,然窃自谓正发明得天人无间断处稍似精密。若看得破,则见「仁」字与「心」字浑然一体之中自有分别,毫釐有辨之际却不破碎,恐非如来教所疑也。
性、情一物,其所以分,只为未发已发之不同耳。若不以未发已发分之,则何者为性,何者为情耶?仁无不统,故恻隐无不通,此正是体用不相离之妙。若仁无不统而恻隐有不通,则体大用小,体圆用偏矣。观谢子为程子所难,直得面赤汗下,是乃所谓羞恶之心者。而程子指之曰:「只此便是恻隐之心」,则可见矣。《孟子》此章之首但言不忍之心,因引孺子入井之事以验之。而其后即云「由是观之,无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心,则非人也」,此亦可见矣。
知觉言仁,程子已明言其非。见二十四卷。盖以知觉言仁只说得仁之用而犹有所未尽,不若「爱」字却说得仁之用平正周遍也。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尽心知性知天,言学者造道之事;穷理尽性至命,言圣人作《易》之事。
「乐天知命」,天以理言,命以付与言,非二事也。「五十而知天命」,亦知此而已矣。「知」只是知得此道理,初无它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此「知命」字真与「知天命」不同,程子尝言之矣。存心养性,便是正心诚意之事。然不可谓全在致知格物之后,但必物格知至然后能尽其道耳。
「体会非心」不见横渠本语,未晓其说。
「至诚」之「至」,乃「极至」之「至」,如「至道」「至德」之比。
「惟精惟一」固是敬,然如来谕之云,却殊不端的。「精」、「一」二字亦有分别,请并详之。
九德之目,盖言取人不可求备,官人当以其等耳,岂德不可僭之谓耶?
「洗心」,圣人玩辞观象,理与心会也。「斋戒」,圣人观变玩占,临事而敬也。
「明德」统言在己之德本无瑕垢处,「至善」指言理之极致随事而在处。
蓍以七为数,是未成卦时,所用未有定体,故其德员而神,所以知来。卦以八为数,是因蓍之变而成,已有定体,故其德方以知,所以藏往。卦惟三《易》有之,皆筮法也。若灼龟而卜则谓之兆,见于《周礼》,可考也。
「安土」者,随所遇而安也。「敦乎仁」者,不失其天地生物之心也。安土而敦乎仁,则无适而非仁矣,所以能爱也。「仁者乐山」之意,于此可见。
「无妄灾也」,说者似已得之,不知所疑者何谓?却望批诲。
耕菑固必因时而作,然对穫畬而言,则为首造矣。《易》中取象,亦不可以文害辞、辞害意。若必字字拘泥,则不耕而望穫,不菑而望畬,亦岂有此理耶?
建牧立监,与巡狩之义并行不悖。祭天、朝诸侯、躬巡抚之意,皆在其中矣。先王之政,体用兼举,本末备具,非若后世儒者一偏之说,有体而无用,得本而遗末也。
「时习」、「三省」固未为圣人成德事,然亦不专是初学事也,盖通上下之言耳。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公羊》分陕之说可疑。盖陕东地广,陕西只是关中雍州之地耳,恐不应分得如此不均。周公在外,而其诗为王者之风;召公在内,而其诗为诸侯之风,似皆有碍。陈少南以其有碍,遂创为分岐东西之说。不惟穿凿无据,而召公所分之地愈见促狭,盖仅得今陇西、天水数郡之地耳,恐亦无此理。《二南》篇义但当以程子之说为正。
邶、鄘、卫之诗未详其说,然非《诗》之本义,不足深究。欧公此论得之。
「罪人斯得」,前书已具报矣,不知看得如何?此等处须著个极广大无物我底心胸看方得,若有一毫私吝自爱、惜避嫌疑之心,即与圣人做处天地悬隔矣。万一成王终不悟,周公更待罪几年,不知如何收杀?胡氏《家录》有一段论此,极有意思,深思之,如何?
「倬彼云汉」,则为章于天矣。周王寿考,则何不作人乎(遐之为言何也。)?此等语言自有个血脉流通处,但涵泳久之,自然见得条畅浃洽,不必多引外来道理言语,却壅滞却诗人活底意思也。周王既是寿考,岂不作成人材?此事已自分明,更著个「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唤起来便愈见活泼泼地。此六义所谓「兴」也。「兴」乃兴起之义,凡言兴者,皆当以此例观之。《易》以言不尽意而立象以尽意,盖亦如此。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后书所论持守之说,有所未喻。所较虽不多,然此乃实下功夫田地,不容小有差互。尝与季通论之,季通以为尊兄天资粹美,自无纷扰之患,故不察夫用力之难而言之之易如此。此语甚当,然熹窃观尊兄平日之容貌之间,从容和易之意有馀,而于庄整齐肃之功终若有所不足。岂其所存不主于敬,是以不免于若存若亡而不自觉其舍而失之乎?二先生拈出「敬」之一字,真圣学之纲领,存养之要法,一主乎此,更无内外精粗之间,固非谓但制之于外则无事于存也。所谓「既能勿忘勿助,则安有不敬」者,乃似以敬为功效之名,恐其失之益远矣。更请会集二先生言敬处子细寻绎,自当见之。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持敬之说,前书亦未尽。今见嵩卿,具道尊意,乃得其所以差者。盖此心操之则存,而敬者所以操之之道也。尊兄乃于觉而操之之际,指其觉者便以为存,而于操之之道不复致力,此所以不惟立说之偏,而于日用功夫亦有所间断而不周也。愚意窃谓正当就此觉处敬以操之,使之常存而常觉,是乃乾坤易简交相为用之妙。若便以觉为存而不加持敬之功,则恐一日之间存者无几何,而不存者什八九矣。愿尊兄以是察之,或有取于愚言耳。所喻旁搜广引,颇费筋力者,亦所未喻。义理未明,正须反复钻研,参互考證,然后可以得正而无失。古人所谓博学、审问、慎思、明辩者,正为是也。奈何惮于一时之费力而草草自欺乎?窃谓高明之病或恐正在于此,试反求之,当自见矣。
答何叔京 南宋 · 朱熹
持敬之说,前书已详禀矣。如今所喻先存其心,然后能视听言动以礼,则是存则操,亡则舍,而非操则存,舍则亡之谓也。「由乎中而应乎外」,乃《四箴》序中语。然此一句但说理之自然,下句「制之于外所以养其中」,方是说下功夫处。以《箴》语考之可见矣。若必曰先存其心,则未知所以存者果若何而著力邪?去冬尝有一书,请类集程子言敬处考之,此最直截。窃观累书之谕,似未肯于此加功也,岂惮于费力而不为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