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石子重 南宋 · 朱熹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是为仁自孝弟始也。仁道之大而自孝弟始者,以其即爱亲从兄之心习而察则仁矣。然而不敢说必无犯上作乱,故曰「鲜」。其或有之,以其习而不察。故有子之言以人人有是心,是以为仁,患在不察故尔。《表记》曰:「事君处其位不履其事则乱也」。谓违君命为乱,此所谓犯上者。犯颜作乱者,违命也。
孝弟顺德,犯上作乱逆德,论孝弟却说犯上作乱底事,只为是它唤做孝弟,恰似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一般,君子则不然。先理会个根本,根本既立,道自此生,曷惟其已?许顺之云,其为人也孝弟,犹是泛而论之。如君子之道,夫妇之愚不肖可与知,可能行,非不孝弟也,惟知务之不如君子也。然孝弟顺德,终是不善之心鲜矣。
此二说大抵求之过矣。鲜只是少,圣贤之言大概宽裕,不似今人蹙迫,便说杀了。此章且看伊川说,深有意味。
「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伊川解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诸人,恕也」。又语录曰:「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诸人」,正解此两句。又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恕也,近于仁矣,然未至于仁也。以有『欲』字耳」。前以为仁,后以为恕而未仁,二义不同。若以有「欲」字便以为未仁,则「我欲仁,斯仁至矣」亦有「欲」字,不知如何?
二先生说经如此不同处亦多,或是时有先后,或是差舛,当以义理隐度而取舍之。如此说则当以解为正。盖其义理最长,而亦先生晚年所自著,尤可信也。「欲仁」之「欲」与「欲无加诸我」之「欲」文意不同,不可以相比。更推详之。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明道曰:「动容貌周旋中礼,暴慢斯远;正颜色则不妄,斯近信矣;出辞气正由中出,斯远鄙倍」。此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皆不著力,是成德之事;斯远暴慢、斯近信、远鄙倍,犹云便远暴慢,便近信,便远鄙倍,自然如此也。伊川曰:「辞气之出,不使至于鄙倍,却是就『远』字上用工」。上蔡云:「动也,正也,出也,君子自牧处」。又曰「紧要在上三字」,说不同,如何?
熹详此意,当以明道之说为正,上蔡之说尤有病。
《克斋记》说天下归仁处,先本云:「天下之人亦将无不以仁归之」,后本云:「视天下无一物不在吾生物气象之中」,先后意甚异。毕竟天下归仁当如何说?
初意伊川说,后觉未稳;改之如此,乃吕博士说。恐当以后说为正。盖所谓伊川说,亦止见于《外书》杂说中,容或未必然也。
《克斋记》不取知觉言仁之说,似以爱之说为主。近子细玩味,似若知觉亦不可去。盖不知觉则亦必不爱,惟知觉故能爱。知觉与爱,并行而不相悖,恐亦无害于言仁,但不可专以知觉为仁耳。医者以四支顽痹为不仁,顽痹则不知痛痒,又安能爱?更乞开发。
此义近与湖南诸公论之甚详,今略录一二上呈,亦可见大意矣。
按:一答胡广仲书仁之说,一答张敬夫书。
答石子重 南宋 · 朱熹
所疑荷批诲,今皆已释然。盖仁者心有知觉,谓知觉为仁则不可,知觉却属智也。理一而分殊,爱有差等,殊与差等品节之,却属礼。施之无不得宜,却属义。义也,礼也,智也,皆仁也,惟仁可以包夫三者。然所以得名,各有界分,须索分别。不然,混杂为一,孰为仁?孰为义?孰为智?
「仁」字之说甚善。要之须将仁、义、礼、智作一处看,交相参照,方见疆界分明。而疆界分明之中却自有贯通总摄处,是乃所谓仁包四者之实也。近年学者专说「仁」字,而于三者不复致思,所以含胡溟涬,动以仁包四者为言,而实不识其所以包四者之果何物也。今得尊兄精思明辩如此,学者益有赖矣。幸甚!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熹穷居奉养,粗安义分,无足言者。惟是精力有限而道体无穷,人欲易迷而天理难复,凛乎日以忧惧,盖未知所以脱于小人之归者。方念未能得叩馀论以自警发,忽得来教,乃知高明之见已如此。自顾疲驽,虽殚十驾之勤,亦无以相及矣。矍然惊叹,不知所言。至于反复再三,则有不能无疑者。盖来喻自谓尝有省处,此心直与孔孟无异。言行之间,既从容而自中矣。如此则是老兄之学已到圣贤地位,尚复何疑?而其后乃复更有学无得,老将至之叹,则又无以异于某所忧者。此虽出于退让不居之意,然与初之所言亦太相反矣,使熹将何取信而能亡疑于长者之言耶?又以其他议论参考之,窃意老兄涵养之功虽至,而穷理之学未明,是以日用之间多所未察,虽言之过,而亦不自知也。老兄既不鄙其愚而辱问焉,熹虽浅陋,亦不敢以虚厚意也。区区管见,愿老兄于格物致知之学稍留意焉。圣贤之言,则反求诸心而加涵泳之功;日用之间,则精察其理而审毫釐之辨,积日累月,存验扩充,庶乎其真有省而孔孟之心殆可识矣。示喻读书之目,恐亦太多,姑以应课程可矣。欲其从容玩味,理与神会,则恐决不能也。程子之书,司马、张、杨之说,不知其果皆出于一辙耶?抑有所不同也?此等处切须著眼,不可寻行数墨,备礼看过而已。既荷爱予,直以此道相期,不觉僭易,尽布所怀。伏惟既以温公之心为心,必有以容之。然说而绎,从而改,尚不能无望于高明也。但能如程子所谓不敢自信而信其师,如此著力,两三年间,亦当自见得矣。汪丈每以吕申公为准则,比观其家传所载学佛事,殊可笑。彼其德器浑厚谨严,亦可谓难得矣。一溺其心于此,乃与世俗之见无异。又为依违中立之计以避其名,此其心亦可谓支离之甚矣。顾自以为简易,则吾不知其说也。程子曰:「欲不学佛,见得他小,便自然不学」,真知言哉!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所示诸说,足见留意。便遽,未暇条对,大抵终有未脱禅学规模处。更愿于平易著实处理会,不必以顿然有省为奇,只要渐觉意味明白深长,便是功效。然亦不可存此计较功效之心,但循循不已,自有至矣。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前书所论不求安饱,惟在敏于事上著力,此恐倒却文意,兼义亦不如此。盖惟无求饱求安之心,乃能敏于事耳。谨于言,亦不专为耻躬之不逮,大凡言语皆当谨也。愚见如此,未知是否?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喻及《论语》诸说,以此久不修报。然观大概贪慕高远,说得过当处多,却不是言下正意。如首章论耻躬不逮,便说古人诚贯天地,行通神明,今人作伪行诈,欺世盗名,都未合说到此。且熟味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紧要用力处是如何,不必说向前去。如此久之,意味自别。且如尹和靖讲说,便都无似此,简约精微,极好涵泳也。推此一章,馀皆可见。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程集荷借及,略看一二处,止是长沙初开本。如《易传序》「沿流」作「溯流」,祭文「侄」作「犹子」之类,皆胡家以意改者。后来多所改正,可从子飞求之,殊胜此本也。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累承示经说,比旧益明白矣。然犹有推求太广处,反失本意。今不暇一一具禀,异时面见,当得一一指陈,以求可否。大抵读书当择先儒旧说之当于理者,反复玩味,朝夕涵泳,便与本经正言之意通贯浃洽于胸中,然后有益,不必段段立说,徒为观美而实未必深有得于心也。讲学正要反复研穷,方见义理归宿处,不可只略说过便休也。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向辱书喻有意于程氏之学,甚善甚善。然向闻留意空门甚切,不知何故乃复舍彼而将求之于此?岂亦知前之失而然邪?抑以为彼此初不相妨,既释而不害其为儒也?二者必有一矣。由前之说,则程氏教人以《论》、《孟》、《大学》、《中庸》为本,须于此数书熟读详味,有会心处,方自见得。如其未然,读之不厌熟,讲之不厌烦,非如释氏指理为障,而兀然坐守无义之语,以俟其侥倖而一得也。此数书程氏与其门人高弟为说甚详,试访求之,自首至尾,循守加功。须如小儿授书,节节而进乃佳,不可匆匆翻阅,无补于事;又不可杂以他说,徒乱宗旨也。如苏氏之类。若曰彼此不相妨,儒释可以并进,则非浅陋所敢闻也。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示喻读书遗忘,此士友之通患,无药可医。只有少读深思,令其意味浃洽,当稍见功耳。读《易》亦佳,但经书难读,而此书为尤难。盖未开卷时,已有一重象数大概工夫,开卷之后,经文本意又多被先儒硬说杀了,令人看得意思局促,不见本来开物成务活法。廷老所传鄙说,正为欲救此弊。但当时草草抄出,疏略未成文字耳。然试略考之,亦粗见门户梗概。若有他说,则非吾之所敢闻也。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丞事如过割一条,亦是民间休戚所系。顷在同安,见官户富家、吏人市户典买田业,不肯受业,操有馀之势力,以坐困破卖家计狼狈之人,殊使人扼腕。每县中有送来整理者,必了于一日之中。盖不如此,则村民有宿食废业之患,而市人富家得以持久困之,使不敢伸理。此最弊之大者。尝见友人陈元滂说昔年趋事吏部许公于邵阳,许公自言「吾作县有八字法」,请问之,则曰「开收人丁,推割产税」而已。此可谓知为政之本者,愿高明志之。《明道行状》及门人《叙述》中所论政事叙指,无事亦宜熟看,殊开发人意思也。所询丧礼别纸具禀,顾亦考未精,又适此数时扰扰,不及致思,恐未必是。更可转询知礼之士,庶不误耳。
答陈明仲别纸 南宋 · 朱熹
灵席居中堂。
家无二主,似合少近西为宜。
朔祭子为主。
按《丧礼》,凡丧,父在父为主,则父在子无主丧之礼也。又曰:「父没,兄弟同居,各主其丧」。注云:「各为妻子之丧为主也」。则是凡妻之丧,夫自为主也。今以子为丧主,似未安。
先遣柩归而奉魂帛,终丧,埋帛立主(时在官所。)。
此于古无初。既不能尽从古制,即且如此亦可,然终不是也。
奉祀者题其子。
此亦未安,且不须题奉祀之名亦得。
庙别三世,别设一位于其下。
《礼》:卒哭而祔于祖姑,三年而后入庙。今既未葬,则三虞、卒哭之制无所施。不若终丧立主而祔,祔毕,于家庙旁设小位以奉其主,不可于庙中别设位也。愚见如此,未知是否?告更以温公《书仪》及高氏《送终礼》参考之,当有定论也。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喻及丧礼踰期主祭之疑,此未有可考。但司马氏大小祥祭已除服者皆与祭,则主祭者虽已除服,亦何害于主祭乎?但不可纯用吉服,须略如吊服或忌日之服可也。更告博询深于礼者议之。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祭礼比得书,亦及此数条,各已随事釐正。如配祭只用元妃,继室则为别庙;或有庶母,又为别庙;或妻先亡,又为别庙;弟先亡无后,亦为别庙,与伯叔祖父兄之无后者,凡五等,须各以一室为之,不可杂也。冬至已有始祖之祭,是月又是仲月,自当时祭,故不更别祭。其他俗节,则已有「各依乡俗」之文,自不妨随俗增损。但元旦则在官者有朝谒之礼,恐不得专精于祭事。熹乡里却止于除夕前三四日行事,此亦更在斟酌也。忌日服制,王彦辅《麈史》载富郑公用垂脚黪纱幞头、黪布衫、脂皮带,如今人禫服之制,此亦未得。汪丈报不知以为如何也。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丧服前书已具去,昨日又略为元伯道一二,恐古制未明,或且只用四脚襕衫之制亦可。但虞祭后方可释服,然后奉主归庙耳。自启殡至虞,其间吉礼权停可也。次日恐亦未宜遽讲贺礼,恐令嗣有未安。尊兄以礼意喻之,则无疑矣。此最礼之大节,精意所在,衣裳制度抑其次耳。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苟欲闻过,但当一一容受,不当复计其虚实,则事无大小,人皆乐告而无隐情矣。若切切计较,必与辨争,恐非「告以有过则喜」之意也。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不远游」与「三年无改」各是一章,文义自不相蒙。或欲牵合,彊为一说,非圣人本意也。窃谓夫子此言只是发明孝子之心耳。盖父之所行虽或有所当改,然苟未至于不可一朝居,则为之子者未忍遽革而有待于三年,亦可见其不忍死其亲之心矣。此心是本,但能存得此心,则父之道或终身不可改,或一日不可行,皆随其事之重轻而处之不失其宜矣。圣人特指此心以示人,所谓贯彻上下之言,而岂曰姑以是为中制也哉?若如所喻,章句文义固已不通,而其间又极有害义理处。夫谓三年而免于父母之怀者,责宰予耳。父母之爱其子而子之爱其亲,皆出于自然而无穷,岂计岁月而论施报之为哉?若所谓中,乃天理人伦之极致,随时而所在不同。以禹、稷、颜子之事观之,则可见矣。今曰姑以中制言之,则是欲于半上落下之间指为一定之中,以同流俗、合污世而已,岂圣人之所谓中也哉?
答陈明仲 南宋 · 朱熹
为长府与季氏聚歛事相因与否不可知,不必附会为说。子路鼓瑟不和,盖未能尽变其气质。所云未能上达不已,语不亲切。
「屡空」之「空」,恐是空乏。屡至空乏而处之能安,此颜子所以庶几于道也。下文以子贡货殖为对,文意尤分明。若以空为心空,而屡空犹频复,则颜子乃是《易传》所谓复善而不能固之人矣,何以为颜子?
子路非谓不学而可以为政,但谓为学不必读书耳。上古未有文字之时,学者固无书可读,而中人以上,固有不待读书而自得者。但自圣贤有作,则道之载于经者详矣。虽孔子之圣,不能离是以为学也。舍是不求而欲以政学,既失之矣,况又责之中材之人乎?然子路使子羔为宰,本意未必及此,但因夫子之言而托此以自解耳。故夫子以为佞而恶之。
曾点见道无疑,心不累事,其胸次洒落,有非言语所能形容者。故虽夫子有「如或知尔」之问,而其所对亦未尝少出其位焉,盖若将终身于此者。而其语言气象,则固位天地、育万物之事也。但其下学工夫实未至此,故夫子虽喟然与之而终以为狂也。
克己之目不及思,所论大概得之,然有未尽。熹窃谓《洪范》五事,以思为主,盖不可见而行乎四者之间也。然操存之渐,必自其可见者而为之法,则切近明白而易以持守。故五事之次,思最在后,而夫子于此,亦遍举「四勿」而不及夫思焉。盖欲学者循其可见易守之法,以养其不可见、不可系之心也。至于久而不懈,则表里如一而私意无所容矣。程子《四箴》,意正如此。试熟玩之,亦自可见。
学固以至圣为极,习固是作圣之方,然恐未须如此说。且当理会圣贤之所学者何事,其习之也何术,乃见入德之门。所谓切问而近思也。「人不知而不愠」,和靖所谓「学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者最为的当。盖如此而言,乃见为己用心之约处。若以容人为说,窃恐为己之心不切,而又涉乎自广狭人之病,其去道益远矣。尝见或人说此乃有容天之论,此又欲大无穷而不知其陷于狂妄者也。
答李伯谏 南宋 · 朱熹
详观所论,大抵以释氏为主,而于吾儒之说,近于释者取之,近于释者,在孔孟则多方迁就,以曲求其合;在伊洛则无所忌惮而直斥其非。夫直斥其非者,固未识其旨而然;所取所合,亦窃取其似是而非者耳。故语意之间,不免走作。不得于言,而求诸心,则从初读孔孟伊洛文字,止是资举业(此来书之语。),固无缘得其指归,所以敢谓圣学止于如此。至于后来学佛,乃是怕生死⑴而力究之,故陷溺深。从始至末,皆是利心,所谓差之毫釐者,其在兹乎。然敢诋伊洛而不敢非孔孟者,直以举世尊之而吾又身为儒者,故不敢耳,岂真知孔孟之可信而信之哉?是犹不敢显然背畔,而毁冠裂冕、拔本塞源之心已窃发矣。学者岂可使有此心萌于胸中哉!
来书云,于程氏虽未能望其堂奥,而已窥其藩篱矣。熹窃谓圣人道在六经,若日星之明。程氏之说,见于其书者亦详矣。然若只将印行册子从头揭过,略晓文义,便为得之,则当时门人弟子亦非全然钝根,无转智之人,岂不能如此领会?而孔门弟子之从其师,厄穷饥饿,终其身而不敢去;程氏之门已仕者忘爵禄,未仕者忘饥寒(此游察院语。),此亦必有谓矣。试将圣学做禅样看,日有孜孜,竭力而进,窃恐更有事在,然后程氏藩篱可得而议也。
来书谓圣门以仁为要,而释氏亦言正觉,亦号能仁,又引程氏之说为證。熹窃谓程氏之说以释氏穷幽极微之论观之,似未肯以为极至之论。但老兄与儒者辨,不得不借其言为重耳。然儒者言仁之体则然,至语其用,则毫釐必察。故曰「仁之实,事亲是也」,又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此体用所以一源而显微所以无间也。释氏之云正觉、能仁者,其论则高矣,美矣,然其实其本果安在乎?
来书引天下归仁以證灭度众生之说,熹窃谓恐相似而不同。伊川先生曰:「克己复礼,则事事皆仁,故曰天下归仁」。试用此意思之,毫发不可差,差则入于异学矣。
来书云,夫子语仁以克己为要,佛氏论性以无心为宗,而以龟山「心不可无」之说为非。熹谓所谓己者,对物之称,乃是私认为己而就此起计较,生爱欲,故当克之。克之而自复于理,则仁矣。心乃本有之物,虚明纯一,贯彻感通,所以尽性体道,皆由于此。今以为妄而欲去之,又自知其不可而曰有真心存焉(此亦来书之语。),则又是有心矣。如此则无心之说何必全是,而不言无心之说何必全非乎?若以无心为是,则克己乃是有心,无心何以克己?若以克己为是,则请从事于斯而足矣,又何必克己于此而无心于彼,为此二本而枝其辞也?
来书云,轮回因果之说,造妖捏怪,以诳愚惑众,故达磨亦排斥之。熹窃谓轮回因果之说乃佛说也,今以佛为圣人而斥其言至于如此,则老兄非特叛孔子,又谤佛矣。岂非知其说之有所穷也而为是遁辞以自解免哉?抑亦不得已于儒者而姑为此计以缓其攻也?呜呼!吾未见圣人立说以诳愚惑众,而圣人之徒倒戈以伐其师也。孰谓本末殊归、首尾衡决如是而尚可以为道乎?
来书云,韩退之排佛而敬大颠,则亦未能真排佛也。熹谓退之称大颠颇聪明,识道理,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而已。其与《原道》所称「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天下国家则无所处而不当」者,果如何耶?
来书云,形有死生,真性常在。熹谓性无伪冒,不必言真;未尝不在,不必言在。盖所谓性,即天地所以生物之理,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者也,曷尝不在而岂有我之所能私乎?释氏所云真性,不知其与此同乎?否也?同乎此,则古人尽心以知性知天,其学固有所为,非欲其死而常在也。苟异乎此,而欲空妄心,见真性,惟恐其死而失之,非自私自利而何?是犹所谓廉贾五之,不可不谓之货殖也。伊川之论未易遽非,亦未易遽晓。他日于儒学见得一个规模,乃知其不我欺耳。
来书谓伊川先生所云内外不备者为不然,盖无有能直内而不能方外者,此论甚当。据此正是熹所疑处。若使释氏果能敬以直内,则便能义以方外,便须有父子,有君臣,三纲五常,阙一不可。今曰能直内矣,而其所以方外者果安在乎?又岂数者之外别有所谓义乎?以此而观伊川之语,可谓失之恕矣。然其意不然,特老兄未之察耳。所谓有直内者,亦谓其有心地一段工夫耳。但其用功却有不同处,故其发有差,他却全不管著,此所以无方外之一节也。固是有根株则必有枝叶,然五谷之根株则生五谷之枝叶华实而可食,稊稗之根株则生稊稗之枝叶华实而不可食,此则不同耳。参术以根株而愈疾,钩吻以根株而杀人,其所以杀人者,岂在根株之外而致其毒哉⑵?故明道先生又云:「释氏惟务上达而无下学,然则其上达处岂有是也?元不相连属,但有间断,非道也」。此可以见内外不备之意矣。然来书之云,却是从儒向佛,故犹籍先生之言以为重。若真胡种族,则亦不肯招认此语矣。如何如何?
来书云,以理为障者,特欲去其私意小智。熹谓认私意小智作「理」字,正是不识「理」字。来书又谓上蔡云佛氏不肯就理者为非。熹谓若不识「理」字,则此亦未易以口舌争也。他日解此,乃知所言之可笑耳。
来书云,儒佛见处既无二理,其设教何异也?盖儒教本人事,释教本死生。本人事故缓于见性,本死生故急于见性。熹谓既谓之本,则此上无复有物矣。今既二本,不知所同者何事?而所谓儒本人事,缓见性者,亦殊无理。三圣作《易》,首曰:「乾,元亨利贞」。子思作《中庸》,首曰:「天命之谓性」。孔子言性与天道,而孟子道性善,此为本于人事乎?本于天道乎?缓于性乎?急于性乎(然著「急」字亦不得。)?俗儒正坐不知天理之大,故为异说所迷,反谓圣学知人事而不知死生,岂不误哉!圣贤教人尽心以知性,躬行以尽性,终始本末,自有次第,一皆本诸天理,缓也缓不得,急也急不得,直是尽性至命,方是极则;非如见性之说,一见之而遂已也。上蔡云:「释氏之论性,犹儒者之论心;释氏之论心,犹儒者之论意」,此语剖析极精。试思之,如何?
来书云,子贡之明达,性与天道犹不与闻。熹窃谓此正痴人前说梦之过也。来书又谓释氏本死生,悟者须彻底悟去,故祖师以来,由此得道者多。熹谓彻底悟去之人,不知本末内外是一,是二?二则道有二致,一则死生人事一以贯之,无所不了。不知《传灯录》中许多祖师,几人做得尧舜禹稷?几人做得文武周孔?须有徵验处。
来书云,特圣人以中道自任,不欲学者躐等。熹谓此正是王氏「高明处己,中庸处人」之说,龟山尝力诋之矣。须知所谓不欲学者躐等者,乃是天理本然,非是圣人安排教如此。譬诸草木,区以别矣。且如一茎小树,不道他无草木之性,然其长须有渐,是亦性也。所谓便欲当人立地成佛者,正如将小树来喷一口水,便要他立地干云蔽日,岂有是理⑶?设使有此幻术,亦不可谓之循理。此亦见自私自利之规模处。
来书云引《大易》生死之说、程氏语默、日月、洪炉之论。熹按此四者之说初无二致,来书许其三,排其一,不知何所折衷而云然?然则所许三说,恐未得其本意也。愚意以为不必更于此理会,且当按圣门下学工夫求之,久自上达。所谓未知生,焉知死也。
来书云,圣人体易,至于穷神知化、未之或知之妙。熹疑此语脉中有病。又云生死之际,必不如是之任灭也。熹谓「任灭」二字亦是释氏言之,圣人于死生固非任灭,亦初不见任灭之病(更以前段参之。)。
来书云,曹参、杨亿不学儒,不害为伟人。熹前书已奉答矣,而细思之,则老兄固云夫子之道乃万世仁义礼乐之主,今乃有不学儒而自知道者,则夫子何足为万世仁义礼乐之主也?且仁义礼乐果何物乎?又曹参、杨亿二人相拟,正自不伦。曹参在汉初功臣中人品尽粗疏,后来却能如此避正堂,舍盖公,治齐相汉,与民休息,亦非常人做得,其所见似亦尽高。所可惜者,未闻圣人之道而止于是耳。杨亿工于纤丽浮巧之文,已非知道者所为。然资禀清介,立朝献替略有可观。而释子特以为知道者,以其有「八角磨盘」之句耳。然既谓之知释氏之道,则于死生之际宜亦有过人者。而方丁谓之逐莱公也,以他事召亿至中书,亿乃恐惧至于便液俱下,面无人色。当此时也,八角磨盘果安在哉⑷?然则此二人者虽皆未得为知道,然亿非参之伦也。子比而同之,过矣。盖老氏之学浅于佛,而其失亦浅。正如申韩之学浅于杨墨,而其害亦浅。因论二人,谩及之,亦不可不知也。
来书云,盐官讲义急于学者见道,便欲人立地成佛。熹于前段已论之矣。然其失亦不专在此,自是所见过中,无著实处。气象之间,盖亦可见。
来书所谓发明西洛诸公所未言者,即其过处也。尝闻之师曰:「二苏聪明过人,所说《语》《孟》尽有好处。盖天地间道理不过如此,有时便见得到,皆聪明之发也。但见到处却有病,若欲穷理,不可不论也」。「见到处却有病」,此语极有味。试一思之,不可以为平常而忽之也。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三。又见《考亭渊源录》卷一七,《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七八,学行典卷九八、一一九。
⑴ 此亦来书中之语。
⑵ 来书云,不能于根株之外别致其巧也。
⑶ 便欲当人立地成佛,亦是来书中语。
⑷ 事见苏黄门《龙川别志》第一卷之末。苏公非诋佛者,其言当不诬矣。
答李伯谏 南宋 · 朱熹
承喻及从事心性之本以求变化气质之功之说,此意甚善。然愚意此理初无内外本末之间,凡日用间涵泳本原,酬酢事变,以至讲说辩论,考究寻绎,一动一静,无非存心养性、变化气质之实事。学者之病在于为人而不为己,故见得其间一种稍向外者,皆为外事。若实有为己之心,但于此显然处严立规程,力加持守,日就月将,不令退转,则便是孟子所谓深造以道者。盖其所谓深者,乃功夫积累之深;而所谓道者,则不外乎日用显然之事也。及其真积力久,内外如一,则心性之妙无不存,而气质之偏无不化矣。所谓自得之而居安资深也,岂离外而内,恶浅而深,舍学问思辩力行之实而别有从事心性之妙也哉?至于《易》之为书,因阴阳之变以形事物之理,大小精粗无所不备,尤不可以是内非外、厌动求静之心读之。鄙意如此,故于来喻多所未安。窃恐向来学佛病根有未除者,故敢以告。然恐亦未必尽当于理,惟高明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