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李伯谏 南宋 · 朱熹
诲谕勤勤,深荷不鄙。然人之为学,各有所见,岂能必于尽同?亦各信其所信而勉焉耳。今高明所造日深日远,而愚蒙底滞,不能变其初心,窃意必无可合之理。来书乃欲曲加镌诲,期之异日,虽荷眷旧之私,然恐亦徒为竞辨而无补于进修之实也。谨此少谢厚意之辱,伏幸裁照。
答吴公济 南宋 · 朱熹
来书云,儒释之道,本同末异。熹谓本同则末必不异,末异则本必不同。正如二木是一种之根,无缘却生两种之实。
来书云,夫子专言人事生理,而佛氏则兼人鬼生死而言之。熹按伯谏书中亦有此意,已于答伯谏书中论之矣。他日取观,可见鄙意。抑又有说焉,不知生死人鬼为一乎?为二乎?若以为一,则专言人事生理者,其于死与鬼神固已兼之矣,不待兼之而后兼也。若须别作一头项穷究晓会,则是始终幽明却有间隔。似此见处,窃恐未安。
来书云,夫子罕言之者,正谓民不可使知,恐闻之而生惑。熹谓圣人于死生鬼神虽不切切言之,然于六经之言,格物诚意之方,天道性命之说,以至文为制度之间,名器事物之小,莫非示人以始终幽明之理,盖已无所不备。若于此讲究分明而心得之,则仰观俯察,洞然其无所疑矣,岂闻之而反有所惑耶?但人自不学,故圣人不能使之必知耳,非有所秘而不言也。今乃反谓圣人秘而不言,宜其惑于异说而不知所止也。
来书云,贤士大夫因佛学见性,然后知夫子果有不传之妙。《论语》之书,非口耳可传授。熹谓《论语》固非口耳所可传授,然其间自有下工夫处,不待学佛而后知也。学佛而后知,则所谓《论语》者,乃佛氏之《论语》,而非孔氏之《论语》矣⑴。
来书云,因《语》《孟》见理,然后知佛氏事理俱无碍之说。熹按上文言因佛学见性,此言因《语》《孟》见理,理与性同乎?异乎?幸剖析言之,以晓未悟。但恐真见《语》《孟》所言之理,则释氏事理无碍之间所碍多矣。
来书云,幽明之故,死生之说,昼夜之道,初无二理。明之于幽,生之于死,犹昼之于夜也。鬼神之情状见乎幽者为不可诬,则轮回因果之说有不可非者。谓上智不在此域可也,谓必无是理不可也。熹窃谓幽明、死生、昼夜固无二理,然须是明于大本而究其所自来,然后知其实无二也。不然,则所谓无二者,恐不免于弥缝牵合而反为有二矣。鬼神者,造化之迹(伊川语。),乃二气之良能也(横渠语。),不但见乎幽而已。以为专见乎幽,此似未识鬼神之为何物,所以溺于轮回因果之说也(幽则有鬼神者,对礼乐而言之。)。大抵未尝熟究圣人六经之旨,而遽欲以所得于外学者笼罩臆度言之,此所以多言而愈不合也。至又谓不可谓无此理,特上智不在此域,此尤害理。盖不知此理是合有耶?合无耶?以为不可谓必无是理,则是合有也。合有则盈天地之间皆是此理,无空阙处。而上智之人独不与焉,不知又向甚处安身立命?若是合无,则凡此所谓不可无之理,乃众生之妄见,而非真谛也。此其与圣人之心大相远矣。而曰圣人无两心,吾不信也。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三。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神异典卷四、学行典卷一○一。
⑴ 正如用琵琶、𥱧筝、方响、觱栗奏雅乐,节拍虽同而音韵乖矣。
答赵佐卿 南宋 · 朱熹
所示《易说》,足见玩意之深,不胜叹服。此经旧亦尝伏读,然每病其未有入处。乃承见喻,使反复其论,盖久不知其所以对也。顾厚意不可以终辞,姑以己意略疏其后,未知当否。惟高明裁之,复有以诲警之,则幸甚。大抵圣经惟《论》《孟》文词平易而切于日用,读之疑少而益多。若《易》、《春秋》,则尤为隐奥而难知者,是以平日畏之而不敢轻读也。
答曹晋叔 南宋 · 朱熹
近仁之说,来喻固未安,择之说亦有病。窃原圣人之意,非是教人于此体仁,乃是言如此之人于求仁为近耳。虽有此质,正须实下求仁功夫,乃可实见近处。未能如此,即须矫揉到此地位,然后于仁为近,可下功夫。若只守却「刚毅木讷」四字,要想象思量出仁体来,则恐无是理也。
答林择之(用中) 南宋 · 朱熹
熹以崇安水灾,被诸司檄来,与县官议赈恤事,因为之遍走山谷间,十日而后返。大率今时肉食者漠然无意于民,直是难与图事。不知此个端绪何故汩没得如此不见头影?因知若此学不明,天下事决无可为之理。王丞文字足罢去,因力荐何叔京摄其事。若得此人来,将来检放一段事须有条理。但只恐才不足,然终是胜今日诸人耳。此水所及不甚广,但发源处皆是高山,裂石涌水,川原田亩无复东西,皆为巨石之积,死伤几百人。行村落间,视其漂荡之路,听其冤号之声,殆不复能为怀(云云。)。所寄李先之记文体面甚佳,趣向甚正,但紧切处殊不端的。只云此为仁,此为义,却何如便由此而用之?且若真知仁义之实,则又不可云以诚而意,以正而心。此类非一,大抵此是尤紧切处,只如此,他可勿论也。恐更有可指处,因来更论之,以起惰气也。
答林择之 南宋 · 朱熹
熹奉养粗安。旧学不敢废,得扩之朝夕议论,相助为多,幸甚。敬夫得书,竟主观过之说。因复细思,此说大害事,复以书扣之。扩之录得稿子奉呈,不知择之以为如何也?伯逢来问造端夫妇之说,偶亦尝思之,前此说得汎滥,不缜密,今答之如此。扩之亦已录去矣。近见古人下工夫处极是精密,日用之间不敢不勉,庶几他时相见或有尺寸之进耳。敬夫又有书理会祭仪,以墓祭节祠为不可。然二先生皆言墓祭不害义理,又节物所尚,古人未有,故止于时祭。今人时节随俗燕饮,各以其物,祖考生存之日盖尝用之。今子孙不废此,而能恝然于祖宗乎?此恐太泥古,不尽如事存之意。方欲相与反复,庶归至当,但旧仪亦甚草草。近再修削,颇可观。一岁只七祭为正祭,自元日以下皆用告朔之礼,以荐节物,于隆杀之际,似胜旧仪。便遽,未及写去。
答林择之 南宋 · 朱熹
熹侍旁如昨。祠官再请,若更不得请,当如所戒。近事则无可说,观左史之除,可见纲纪之紊。但如诸公若不相舍,不得不一行。又闻亦有招致南轩之意,果尔犹或庶几,但恐终不能用尔。所欲言甚众,远书不欲多谈,可默会也。元履竟为揆路所逐,虽其多言,未必一一中节,亦坐誊稿四出之故,然其为吾君谋也则忠。士大夫以言见逐,非国家美事,亦使幽隐之贤难自进耳。近得南轩书,诸说皆相然诺。但先察识后涵养之论执之尚坚,未发已发条理亦未甚明。盖乍易旧说,犹待就所安耳。敬以直内为初学之急务,诚如所谕。亦已报南轩,云择之于此无异论矣。此事统体操存,不作两段,日用间便觉得力,尝验之否?康节云:「若非前圣开蒙吝,几作人间小丈夫」。诚哉是言!近读《易传》,见得阴阳刚柔一个道理尽有商量,未易以书见也。两段之疑,动静之说甚佳;「赤子之心」,前书已尝言之⑴。前此似亦未理会到此,试为思之,如何?来谕谓其言非寂然不动,与未发不同,为将动静做不好说,似初无此意。但言不专此而言,则兼已发感通之用在其中耳。今者只如前书推明程子之意,则亦不须如此分别费力矣。
⑴ 谓言其体则无贤愚少长之别。今曰赤子之心,已是指其用而言之。
答林择之 南宋 · 朱熹
此有李伯谏,往时溺于禅学,近忽微知其非。昨来此留数日,蔡季通亦来会,剧论不置,遂肯舍去旧习。此亦殊不易,盖其人资禀本佳,诚心欲为为己之学。虽一边陷溺,而每事讲究,求合义理,以故稍悟天命之性非空虚之物。然初犹恋著旧见,谓不相妨。今则已脱然矣,可尚可尚!仲尼焉学、体物而不可遗、春王正月、⑴谷神不死,此数义近皆来问者,幸各以数语明之。《遗书》论天地之中数段,亦告为求其旨见喻,更以《周礼》、《唐》《天文志》系之为佳。
⑴ 《胡传》之说如何?
答林择之 南宋 · 朱熹
昨得晋叔书,说「刚毅木讷近仁」,云择之尝告以「仁者,人所以肖天地之机要,须就发见处看得通神,自然识得」。细看此说,似非所以晓人,乃所以惑人。晋叔缘此说得来转没交涉,不免就其说答之,似稍平稳。今谩录去,不知还更有病否?孔门求仁功夫似只是如此著实说,未有后来许多玄妙也。「通神」之语,恐亦有病。况不务涵养本根而直看发处,尤所未安。「仁者,人所以肖天地之机要」,此句极好,然却只是一句好说话。正如世俗所谓卦影者,未知仁者定理会不得,知仁者又不消得如此说与它。要之圣贤言仁自不如此,观《论语》、《孟子》可见矣。如何如何?
答林择之 南宋 · 朱熹
所答二公问甚精当,熹亦尝答之,只说得大概,不能如此之密。然劝深父且看《语》、《孟》、《大学》,其意亦如所示也。仲弓一段太迫切,观渠气质与识致所及,似禁不得如此钳锤也。晋叔亦是自悠悠,诸公觉得且如此。何丞近得书,亦未有进处,馀则不闻问也。季通两日尽得讲论,亦欲附书,未暇。渠终是未专一,若降伏得此病痛下,方有可用力处。已深告之,未知如何。终日愦愦,自救不了,更添得此累,思与吾择之相聚,观感警益之助,何可得耶?瞻仰非虚言也。昨日书中论未发者看得如何?两日思之,疑旧来所说于心性之实未有差,而「未发」、「已发」字顿放得未甚稳当。疑未发只是思虑事物之未接时,于此便可见性之体段,故可谓之中而不可谓之性也。发而中节是思虑事物已交之际,皆得其理,故可谓之和而不可谓之心。心则通贯乎已发未发之间,乃大《易》生生流行,一动一静之全体也(云云。)。旧疑《遗书》所记不审,今以此勘之,无一不合。信乎!天下之书未可轻读,圣贤指趣未易明,道体精微未易究也。
答林择之 南宋 · 朱熹
「太山为高矣,然太山顶上已不属太山」,此喻道体之无穷,而事业虽大,终有限量尔。故下文云云,意可见也。又既得后须放开,此亦非谓须要放开,但谓既有所得,自然意思广大,规模开廓(「须」字如用「必」字。)。若未能如此,便是未有所得,只是守尔。盖以放开与否为得与未得之验,若谓有意须放教开,则大害事矣。上蔡论周恭叔放开忒早,此语亦有病也。「鸢飞鱼跃,察见天理」,正与《中庸》本文「察」字异指。「便入尧舜气象」,亦只是见得天理自然,不烦思勉处尔。若实欲到此地位,更有多少功夫!而可易其言耶?疑上蔡此语亦伤快也。近来玩索,渐见圣门进趣实地,但苦惰废,不能如人意尔。
答林择之 南宋 · 朱熹
竹尺一枚,烦以夏至日依古法立表以测其日中之景,细度其长短。示及《孟说》,正欲烦订正,俟见面纳。向来数书所讲,亦并俟面论。但显道记忆语中数段,子细看皆好,只「太山顶上已不属太山」,此但论道体之无穷,而事业虽大,终有限量耳。故下文云云,意可见矣。钦夫春来未得书,闻岁前屡对,上意甚向之。然十寒众楚,爱莫助之,未知竟何如耳。郑丈至诚乐善,当时少比,必能相亲。其德器粹然,从容厚重,亦可佳也。
答林择之 南宋 · 朱熹
比因朋友讲论,深究近世学者之病,只是合下欠却持敬工夫,所以事事灭裂。其言敬者,又只说能存此心,自然中理。至于容貌词气,往往全不加工。设使真能如此存得,亦与释老何异(上蔡说便有此病了。)?又况心虑荒忽,未必真能存得耶?程子言敬,必以整齐严肃、正衣冠、尊瞻视为先,又言未有箕踞而心不慢者,如此乃是至论。而先圣说克己复礼,寻常讲说于「礼」字每不快意,必训作「理」字然后已。今乃知其精微缜密,非常情所及耳。近略整顿《孟子说》,见得此老直是把得定,但常放教到极险处,方与一斡转,斡转后便见天理人欲直是判然。非有命世之才,见道极分明,不能如此。然亦只此便是英气害事处,便是才高无可依据处,学者亦不可不知也。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三。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二八九,同书学行典卷九七、一三二。
答林择之 南宋 · 朱熹
熹哀苦之馀,无他外诱,日用之间痛自歛饬,乃知敬字之功亲切要妙乃如此。而前日不知于此用力,徒以口耳浪费光阴,人欲横流,天理几灭。今而思之,怛然震悚,盖不知所以措其躬也。
答林择之 南宋 · 朱熹
所论颜、孟不同处,极善极善,正要见此曲折,始无窒碍耳。比来想亦只如此用功。熹近只就此处见得向来所未见底意思,乃知「存久自明,何待穷索」之语是真实不诳语。今未能久,已有此验,况真能久邪?但当益加勉励,不敢少弛其劳耳。拙斋和篇庄重和平,读之如见其人,烦为多致谢意。《庄子诗》亦皆有味,但可惜只玩心于此耳。窃恐《论语》、孟程之书平易真实处更有滋味,从前咬嚼未破,所以向此作活计。然不敢僭易献此说,顾无以谢其不鄙之意,只烦择之从容为达此怀也。吕公家传深有警悟人处,前辈涵养深厚乃如此。但其论学殊有病。如云「不主一门,不私一说」,则博而杂矣。如云「直截劲捷,以造圣人」,则约而陋矣。举此二端,可见其本末之皆病。此所以流于异学而不自知其非耶?而作此传者,又自有不可晓处。如云「虽万物之理本末一致,而必欲有为」,此类甚多,不知是何等语。又义例不明,所载同时诸人或名或字,非褒非贬,皆不可考。至如苏公,则前字后名,尤无所据。岂其学无纲领,故文字亦象之而然邪?最后论佛学,尤可骇叹。程氏之门千言万语,只要见儒者与释氏不同处。而吕公学于程氏,意欲直造圣人,尽其平生之力,乃反见得佛与圣人合,岂不背戾之甚哉!夫以其资质之粹美,涵养之深厚如此,疑若不叛于道,而穷理不精,错谬如此,流传于世,使有志于道而未知所择者坐为所误,盖非特莠之乱苗、紫之乱朱而已也。奈何奈何!
答林择之 南宋 · 朱熹
所论大抵皆得之,然鄙意亦有未安处。如「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此是就人身上指出此理充塞处,最为亲切。若于此见得,即万物一体,更无内外之别。若见不得,却去腔子外寻觅,则莽莽荡荡,愈无交涉矣。陈经正云:「我见天地万物皆我之性,不复知我身之为我矣」。伊川先生曰:「他人食饱,公无馁乎」?正是说破此病。《知言》亦云:「释氏以虚空沙界为己身,而不敬其父母所生之身」,亦是说此病也。三代正朔,以元祀十有二月考之,则商人但以建丑之月为岁首而不改月号(时亦必不改也。);以《孟子》七、八月,十一月、十二月之说考之,则周人以建子之月为正月而不改时⑴。以《书》「一月戊午,厥四月哉生明」之类考之,则古史例不书时。以程子「假天时以立义」之云考之,则是夫子作《春秋》时特加此四字以系年,见行夏时之意。若如《胡传》之说,则是周亦未尝改月,而孔子特以夏正建寅之月为岁首,月下所书之事,却是周正建子月事。自是之后,月与事常相差两月。恐圣人制作之意不如是之纷更烦扰,其所制作亦不如是之错乱无章也。愚见如此,而考之刘质夫说,亦云先书「春王正月」而后书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皆天理也,似亦以「春」字为夫子所加(「王」字亦非史策旧文。)。但鲁史本谓之《春秋》,则又似元有此字。而杜元凯《左传后序》载汲冢《竹书》乃晋国之史,却以夏正建寅之月为岁首,则又似胡氏之说可为据。此间无竹书,烦为见拙斋扣之,或有此书,借录一两年示及,幸甚幸甚!又《汉书》「元年冬十月」,注家以为武帝改用夏时之后,史官追正其事,亦未知是否。此亦更烦子细询考也。金声或洪或杀,清浊万殊,玉声清越和平,首尾如一。故乐之作也,八音克谐,虽若无所先后,然奏之以金,节之以玉,其序亦有不可紊者焉。盖其奏之也,所以极其变也;其节之也,所以成其章也。变者虽殊,而所以成者未尝不一;成者虽一,而所历之变洪纤清浊,亦无所不具于至一之中。圣人之知,精粗大小无所不周;圣人之德,精粗大小无所不备,其始卒相成盖如此。此金声而玉振之所以譬夫孔子之集大成,而非三子之所得与也。然即其全而论其偏,则洪而不能纤,清而不能浊者,是其金声之不备也。不能备乎金声而遽以玉振之,虽其所以振之者未尝有异,然其所振一全一阙,则其玉之为声亦有所不能同矣。此与来喻大同小异,更请详之,却以见告。「仲尼焉学」,旧来说得太高。详味文意,文武之道只指先王之礼乐刑政、教化文章而已,故特言「文武」,而又以「未坠于地」言之。若论道体,则不容如此立言矣。但向来贪说个高底意思,将此一句都瞒过了。李光祖虽亦曲为之说,然费气力,似不若四平放下意味深长也。但圣人所以能无不学、无不师而一以贯之,便是有个生而知之底本领。不然,则便是近世博杂之学,而非所以为孔子。故子贡之对虽若逊辞,然其推尊之意亦不得而隐矣⑵。
⑴ 改月者,后王之弥文。不改时者,天时不可改,故祭祀田猎犹以夏时为正。
⑵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三。又见《群书考索》别集卷一六,《古今图书集成》皇极典卷二○五,同书学行典卷六四、九七。
答林择之 南宋 · 朱熹
游山之计,束装借人,行有日矣。得伯恭书,却欲此来,遂复中辍。山水之兴虽未能忘,然杜门省事,未必不佳也。潘丈之政为闽中第一,其爱民好士,近世诚少比,恨未识之耳。端叔向见钦夫称之,恭叔昨在建宁得一见,匆匆不能款,然知其惑于世俗高妙之虚谈矣。大抵好高欲速,学者之通患,而为此说者立论高而用功省,适有以投其隙。是以闻其说者欣然从之,唯恐不及,往往遗弃事物,略脱章句,而相与驰逐于虚旷冥漠之中。其实学禅之不至者,而自托于吾学以少避其名耳。道学不明,变怪百出,以欺世眩俗,后生之有志者为所引取,陷于邪妄而不自知,深可悼惧也。择之既从其招致,要当有以开之,使决然无惑于彼,乃为不负其相向之意。然择之向来亦颇有好奇自是之弊,今更当虚心下意,向平实处加潜玩浸灌之功,不令小有自主张之意,则自益益人之功庶乎其两进矣。
答林择之 南宋 · 朱熹
所示疑义已略看。端叔、恭叔惠书,极感其意。但如此用功,鄙意不能无疑。要须把此事来做一平常事看,朴实头做将去,久之自然见效,不必如此大惊小怪,起模画样也。且朋友相聚,逐日相见,晤语目击,为益已多,何必如此忉忉,动形纸笔,然后为讲学耶?如此非惟劳攘无益,且是气象不好,其流风之弊,将有不可胜言者。可试思之,非小故也。其间所论操存涵养苦要分别先后,已是无紧要;而元礼忽然生出一句「心有未尝放者」,遂就此上生出无限枝叶。不知今苦苦理会得此一句,有甚紧切日用为己功夫处耶?又如可欲之善,向来说得亦太高了,故端叔所论虽失之,而择之亦未为得也。扩之云已子细报去,此不复缕缕矣。卷尾二段却好,大抵说得是当,自然放下稳帖,无许多枝蔓臲陧处。且如二公所论可欲之善,是欲向甚处安顿也?
答林择之(用中) 南宋 · 朱熹
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长处乐,后说得之。盖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此皆所谓不仁者,但所失亦有浅深久速之差耳。大抵圣人之言虽浑然无所不包,而学者却要见得中间曲折也。
好仁者无以易其所好,则尚自尚也。恶不仁者不使加乎其身,则加自加也。若谓人不能加尚之,恐未遽有此意也。兼我方恶不仁于此,又安能必彼之不见加乎?用力于仁,又是次一等人,故曰「盖有之矣」。若好仁恶不仁之人,则地位尽高,直是难得。《礼记》「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正是此意。
曹交识致凡下,又有挟贵求安之意,故孟子拒之。然所以告之者,亦极亲切,非终拒之也。使其因此明辨力行而自得之,则知孟子之发己也深矣,顾交必不能耳。
子思泄柳之事,恐无空留行道之别。但谓穆公之留子思出于诚意,今客之来,非有王命耳。
程子有言:「志壹气壹,专一之意。若志专在深僻,岂不动气?气专在喜怒,岂不动志」?当只依此说。来喻此一段皆好,但此两句正倒说,却与本文下句不相应耳。
按《丧服》传,出母之服期,但为父后者无服耳。子思此事不可晓,兼污隆之说亦似无交涉,或记者之误与。
易箦事据曾子自言,则非不知者。盖因季孙之赐而用,虽有所缘,然终是未能无失。但举扶而易之,当下便冰消冻释耳。
「文之不可无质,犹质之不可无文,若质而不文,则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矣」。「鞟」须依旧说,细看来喻,却觉文义不通。「天以诚命万物,万物以诚顺天」,此语固有病,而所改云「天命万物,万物奉天,诚也」,亦枯槁费力。若曰「天之命物也以其诚,诚之在物也谓之天」,不知如何。
答林择之 南宋 · 朱熹
诚之在物谓之天,前书论之已详。来书所说,依旧非本意。向为此语,乃本「物与无妄」之意,言天命散在万物而各为其物之天耳。意虽如此,然穷窘迫切,自觉殊非佳语也。
观过知仁,只依伊川说,更以和靖说足之。圣人本意似不过如此。《记》曰:「仁者之过易辞也」。《语》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如此推之,亦可见矣。
子张所问子文文子,只说得事,不见其心所以处此者的实如何,所以见他仁与不仁未得。伊川云:「若无喜愠,何以知其非仁乎」?如此理会,方见得圣门所说「仁」字直是亲切。若如五峰之说,却说出去得更远了,与仁字亲切处转无交涉矣(《知言》中说仁字多类此。)。
切脉观鸡之说固佳,然方切脉观鸡之际,便有许多曲折,则一心二用,自相妨夺,非唯仁不可见,而脉之浮沉缓急,鸡之形色意态,皆有所不暇观矣。窃意此语但因切脉而见血气之周流,因观鸡雏而见生意之呈露,故即此指以示人。如引医家手足顽痹之语,举周子不去庭草之事,皆此意尔。若如来谕,观鸡之说文义犹或可通,至切脉之云,则文义决不如此。又所云「同一机」者,颇类无垢句法。
孟敬子问疾一章,但看二先生及尹和靖说,可见曾子之本意,而知上蔡之为强说矣。盖非惟功夫浅迫,至于文义亦说不去也。
尽心之说谓「尽」字上更有工夫,恐亦未然。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三。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二九八、学行典卷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