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吴茂实(英) 南宋 · 朱熹
近来自觉向时工夫止是讲论文义,以为积集义理,久当自有得力处,却于日用功夫全少点检。诸朋友往往亦只如此做工夫,所以多不得力。今方深省而痛惩之,亦愿与诸同志勉焉,幸老兄遍以告之也。陆子寿兄弟近日议论与前大不同,却方要理会讲学。其徒有曹立之、万正淳者来相见,气象皆尽好。却是先于情性持守上用力,此意自好。但不合自主张太过,又要得省发觉悟,故流于怪异耳。若去其所短,集其所长,自不害为入德之门也。然其徒亦多有主先入,不肯舍弃者,万、曹二君却无此病也。
与吴茂实 南宋 · 朱熹
所欲言者不过前夕。然亦非谓全然不事其心,但资次等级未应遽尔超躐,须物格知至,然后意可诚,心可正耳。
按:此篇文字同卷五十八《答边汝实》。
答任伯起(希夷) 南宋 · 朱熹
示喻静中私意横生,此学者之通患。能自省察至此,甚不易得。此当以敬为主,而深察私意之萌多为何事,就其重处痛加惩窒,久之纯熟,自当见效,不可计功于旦暮而多为说以乱之也。《论语》别本未曾改定,俟后便寄去。然且专意就日用处做涵养省察功夫,未必不胜读书也。
答任伯起 南宋 · 朱熹
诚敬寡欲皆是紧切用力处,不可分先后,亦不容有所遗也。然非逐项用力,但试著实持守体察,当自见耳。
答任伯起 南宋 · 朱熹
所喻己业荒废,比亦甚以为疑。意谓世味渐深,遂已无复此志,今乃犹有愧恨之心,足以见善端之未泯也。一旦幡然如转户枢,亦何难之有哉?熹衰病之躯,饮食起居尚未能如旧,流窜放殛,久已置之度外。诸生远来,无可遣去之理。朝廷若欲行遣,亦须符到奉行,难以遽自匆匆也。详观来谕,似有仰人鼻息以为惨舒之意。若方寸之间日日如此,则与长戚戚者无以异矣。若欲学道,要须先去此心,然后可以语上。上蔡先生言:「透得名利关,方是小歇处」。今之士大夫何足道?能言真如鹦鹉也。不知曾见此书否?
答江德功(默) 南宋 · 朱熹
道千乘之国。
以此五者为人君之德,意则甚善。然程先生只云「论其所存,故不及治具」。龟山只云「苟无是心,虽有政不行焉」。以此二言观之,则「德」字似太重矣。兼亦不必引「道之以德」为證,似有牵合之病。
子入太庙。
所云已当执事,不可不问,固然。然亦须知圣人平日于礼固已无所不知,而临事敬慎又如此也。
德不孤。
据此文意,但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德不孤立,必以类至而已。若如所训,则其文当云「德不私于己,必不私于人」,如此则成何文理耶?
吾道一以贯之。
一以贯之,不专为彼己而发,忠恕亦非专为一彼己而已也。二程先生论此甚详,且宜潜心,未容轻议也。
子谓仲弓。
此意甚佳,东坡之说正如此。但不必以「仲弓」字为绝句,如「子谓颜渊未见其止」,亦非与颜渊言也。
加我数年。
无大过恐只是圣人之谦辞。盖知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然后可以无大过耳。谓易道无大过差,虽是程先生说,然文意恐不甚安。谓使后人不敢轻立说,圣人未必有此意。然在今日,深足以有警于学者。
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
此但为思其上者而不可得,故思其次之意,无不观其质而观其学之意也。若论质学之异,则圣人君子以学而言,善人有常者则其质美而已。张敬夫说如此,似颇有理。
曾子有疾。
此章之指盖言日用之间精粗本末无非道者,而君子于其间所贵者,在此三事而已。谓其动容貌,则能和敬而无暴慢也。其正颜色,则非色庄而能近信也。其出词气,则能当于理而无鄙倍也。凡此三者,皆其平日涵养功夫至到之验,而所以正身及物之本也,故君子贵之。若夫笾豆之事,则道虽不外乎此,然其分则有司之守,而非君子之所有事矣。盖平日涵养功夫不至,则动容貌不免暴慢,正颜色不出诚实,出词气不免鄙倍矣。一身且不能治,虽欲区区于礼文度数之末,是何足以为治哉?此乃圣门学问成己成物著实效验,故曾子将死,谆谆言之,非如异端扬眉瞬目,妄作空言之比也。所谓道在容貌、颜色、词气者,文意义理皆有所不通。必若此言,则道固无所不在,君子所贵,又何止于三乎?且其气象狂易恍惚,不近圣贤意味,尤非区区之所敢闻也。
士不可以不弘毅。
谓仁以为己任者,体之而不违是也。若曰循顶至踵,知痛痒处都是仁,则非圣贤之本意矣。体而不违,只是克己复礼,无一念之不仁耳。死而后已,来说亦太过。若曰生有限量,仁无纪极,则岂以死而遂已耶?
吾有知乎哉。
无知者,圣人之谦词。叩其两端而竭焉,又言己虽无知,而于告人不敢不尽。大凡圣人气象只是如此著实看,自然见得无世俗许多玄妙虚浮之说也。扣两端而竭,只如程先生、范、尹诸公说尽之。若曰只举两端,教人默识,取中间底,此又近世禅学之馀。三代以前风俗淳厚,亦未有此等险薄浮诞意思也。
唐棣之华。
别为一章甚是,《精义》中范公已有此说。东坡亦然,但其为说或未尽耳。
其言似不足者。
此说谢氏得之,所谓意有馀者,恐未是。
当暑袗絺绤。
先儒之说皆如来喻,但鄙意常疑其不然,似却是先著里衣,表絺绤而出之于外,乃得文意。不知如何?
不撤姜食。
恐只合依旧说。若如所云,则是他物有可弃之于地者矣,恐不然也。
南人有言。
此但甚言无常之不可,初不论道艺之别也。
其言之不怍。
此但谓大言不怍者其实难副耳。来说理意亦善,但文势稍倒,恐不若依旧说。
子路问君子。
诸说之中,此条尤为险怪,深非鄙拙之所敢闻也。若曰脩己以安百姓,几时安得了?故曰「尧舜其犹病诸」。然则其曰「修己以安人」而不曰「尧舜病诸」者,又何谓耶?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只合依程先生说。
谁毁谁誉。
所论毁誉是加减了底甚当,但此章更有曲折,当熟玩之。所谓「如有所誉」者,又何谓耶?
见善如不及。
圣人之用舍行藏,非但求志行义而已。且此章文势断续,或有阙文,或非一章,皆不可考,不必彊为之说。
性相近也。
此只合依程先生说。若如所论,似欲深而反浅,欲密而反疏也。性之在人,岂得以相近而为言耶?
子张问仁。
所论「行」字之意甚善,圣言著实,大抵类此。推之以及其馀,则圣人之意可得,而浮诞之见无所入于其中矣。
饱食终日。
此不欲启博奕之端,防虑甚密。然圣人乃假此以甚彼之辞,不必过为之说,文义不通,却成穿凿也。
君子有恶。
诸先生有说夫子所恶以戒人,子贡所恶以自警者,此意得之,恐无天人之别。
子夏之门人小子。
此章之说,明道先生曰:「先传后倦,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小者近者而后教以远者大者,非是先传以近小而后不教以远大也」。愚按诸家之说,唯此数句明白的当。试详味之,可见文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只是说大小有序,不可躐等之意。「君子之道,焉可诬也」,东坡得之。「有始有卒,其惟圣人」,尹氏得之。
犹之与人也。
旧说「犹」字只为「譬」字之意,文义亦通。若觉未稳,即且阙之,不必强为之说也。
答江德功 南宋 · 朱熹
「有礼则安」说立意甚善,但详本文之意,只说施报往来之礼,人能有此,则不忤于物而身安耳,未遽及夫心安也。况古人之所以必由于礼,但为礼当如此,不得不由,岂为欲安吾心而后由之也哉?若必为欲安吾心然后由礼以接于人,则是皆出于计度利害之私,而非循理之公心矣。大抵近世学者溺于佛学,本以圣贤之言为卑近而不满于其意,顾天理民彝有不容殄灭者,则又不能尽叛吾说以归于彼,两者交战于胸中而不知所定,于是因其近似之言以附会而说合之。凡吾教之以物言者,则挽而附之于己;以身言者,则引而纳之于心,苟以幸其不异于彼而便于出入两是之私。至于圣贤之本意,则虽知其不然,而有所不顾也。盖其心自以为吾之所见已高于圣贤,可以咄嗟指顾而左右之矣。又况推而高之,凿而深之,使其精神气象有加于前,则吾又为有功于圣贤,何不可者?而不自知其所谓高且深者,是乃所以卑且陋也。此近世杂学之士心术隐微之大病,不但讲说异同之间而已。不审贤者以为如何?
《大学》诸说亦放前意,盖不欲就事穷理,而直欲以心会理,故必以格物为心接乎物;不欲以爱亲敬长而易其所谓清净寂灭者,故必以所厚为身而不为家,以至新民知本絜矩之说,亦反而附之于身。盖惟恐此心之一出而交乎事物之间也。至于分别君、相、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学,亦似有独善自私之意,而无公物我、合内外之心。此盖释氏之学为主于中,而外欲强为儒者之论。正如非我族类而欲强以色笑相亲,意思终有间隔碍阻不浃洽处。若欲真见圣贤本意,要当去此心而后可语耳。
格物之说,程子论之详矣。而其所谓「格,至也。格物而至于物,则物理尽」者,意句俱到,不可移易。熹之谬说实本其意,然亦非苟同之也。盖自十五六时知读是书,而不晓格物之义,往来于心,馀三十年。近岁就实用功处求之,而参以他经传记,内外本末反复證验,乃知此说之的当,恐未易以一朝卒然立说破也。夫「天生烝民,有物有则」,物者,形也;则者,理也。形者所谓形而下者也,理者所谓形而上者也。人之生也固不能无是物矣,而不明其物之理,则无以顺性命之正而处事物之当,故必即是物以求之。知求其理矣,而不至夫物之极,则物之理有未穷,而吾之知亦未尽。故必至其极而后已。此所谓「格物而至于物,则物理尽」者也。物理皆尽,则吾之知识廓然贯通,无有蔽碍,而意无不诚,心无不正矣。此《大学》本经之意,而程子之说然也。其宏纲实用,固已洞然无可疑者;而微细之间,主宾次第、文义训诂详密精当,亦无一毫之不合。今不深考,而必欲训致知以「穷理」,则于主宾之分有所未安⑴;训格物以「接物」,则于究极之功有所未明⑵。以义理言之则不通,以训诂考之则不合,以功用求之则又无可下手之实地,窃意圣人之言必不如是之差殊疏略,以病后世之学者也。又所谓「非特形之所接,乃志之所至」,所谓「格物与小学同,致知与小学异」,亦皆无当之言。其为阙字增语,反致读者之疑多矣。至于彊解程子之意以附己说,其如他语之可證何?又谓熹解以格物致知混为一说,则其考之亦未详也。又谓老佛之学乃致知而离乎物者,此尤非是。夫格物可以致知,犹食所以为饱也。今不格物而自谓有知,则其知者妄也;不食而自以为饱,则其饱者病也。若曰老佛之学欲致其知,而不知格物所以致其知,故所知者不免乎蔽陷离穷之失而不足为知,则庶乎其可矣。
所厚者谓父子兄弟骨肉之恩,理之所当然而人心之不能已者。今必外此而厚其身,此即释氏灭天理、去人伦以私其身之意也。必若是而身修,则虽至于六度万行具足圆满,亦无以赎其不孝不弟之刑矣。「此谓知本」,以例推之,凡言「此谓」者,皆传文,非经之结句也。
「无所不用其极」,观上文三引《诗》《书》而此以「无所」二字总而结之,则于自新新民皆欲用其极可知矣。自新固新民之本,然天下无一物非吾度内者,亦无一事非吾之所当为者。譬如百寻之木,根本枝叶,生意无不在焉。但知所先后,则近道耳。岂曰专用其本而直弃其末哉?今曰不求为新民而专求之德化,则又贱彼贵我之私心,而无以合内外之道矣。
「盛德至善,民不能忘」,此言圣人之事盖浑然一体,不可得而分焉者也。但以人言则曰德,以理言则曰善,又不为无辨耳。今曰「体至善以成德」,则乃学者之事,而非传文所指矣。然体而成德以至于盛,而无思勉之累焉,则亦圣人而已矣。听讼与新民之说略同,请?详之。又古人言语有序,此传未解格物以下数节,不应先解结句。况「此谓知本」之云,又非经之结句乎。
「诚意」一章大意颇善,然此传文意但解经文所谓诚意者,只是教人不得自欺,而欲其好善恶恶,皆如好色、恶臭之实然耳,非以圣人而言也。今之所发「圣人所以即事即物而止于至善,又恐人不信,故即人所知者以明之」,则失其指矣。「心广体胖」之说,甚善甚善。「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训「之」为「至」非是。此等处虽非大义所系,然亦须虚心平气,徐读而审思之,乃见圣贤本意,而在己亦有著实用处。不必如此费力生说,徒失本指而无所用也。
「此以心感,彼以心应,其效如此之速」,感应神速,理固如此。但著一「以」字,便有欲速之意。所谓「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者,正病此也。
絜矩者,度物而得其方也,以下文求之可见。今曰度物以矩,则当为「矩絜」乃得其义矣。
治国、平天下与诚意、正心、?身、齐家只是一理。所谓格物致知,亦曰知此而已矣。此《大学》一书之本指也。今必以治国平天下为君相之事而学者无与焉,则内外之道异本殊归,与经之本旨正相南北矣。禹、稷、颜回同道,岂必在位乃为为政哉?风涛汹涌之说,亦所未喻。此篇所论自一身而推之以及天下,平正简易,不费纤毫气力,与横渠所论《周官》冢宰法制之事意思不同。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四。又见《朱子论学切要语》卷一,《宋元学案》卷四九,《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八四、礼仪典卷一二。
⑴ 知者吾心之知,理者事物之理。以此知彼,自有主宾之辨,不当以此字训彼字也。
⑵ 人莫不与物接,但或徒接而不求其理,或粗求而不究其极,是以虽与物接,而不能知其理之所以然与其所当然也。今曰一与物接而理无不穷,则亦太轻易矣。盖特出于闻声悟道、见色明心之馀论,而非吾之所谓穷理者,固未可同年而语也。且考之他书,「格」字亦无训「接」者。
答江德功 南宋 · 朱熹
致知格物前说已详。来书只举得一截,正当说「格」字「致」字处乃遗而不道,恐考之有未详。若但以「格」为法度之称而欲执之以齐天下之物,则理既未穷,知既未至,不知如何为法而执之?且但守此一定之法,则亦无复节节推穷以究其极之功矣。此义且当以程子之说为主,而以熹说推之,不必彊立说,徒费力也。
经文末后两句来喻固与旧说有间矣,但所论先后之序,经中上文已屡言之,而「本乱末治」之云,又已该举,自不须说。但圣人于此特下此语,正要读者有以知夫人道之大有在于此,不可同于仁民爱物之例而一以末视之。此意不可不著眼耳。今不领此,而又必以身言,非释氏之意而何哉?衍文得失不足深辨,然以所谓免作衍文者观之,便见苟且迁就之意。若信未及,莫若两存而徐玩之,不必决取舍于今日也。
「盛德至善」,盛也,至也,皆无以复加之词,而上下文规模气象皆圣人事,则此不得独为贤人事矣。且赋诗断章,此但取其咏叹不忘之意,与卫武公初无干涉也。
絜矩之说,盖以己之心度物之心,而为所以处之之道尔。来喻殊不可晓,而所谓先自度者尤无所当。今以鄙说画为两图,合而观之,则方正之形隐然在目中矣。
「有礼则安,无礼则危」,如云仁则荣,不仁则辱,初无身心本末之辨。盖圣贤之言各有所指,随其浅深而莫非至理之极也。今必以内外为精粗而欲去彼取此,岂非有所陷溺其心而然耶?且学者之勉彊力行,亦勉其所当为者而已。若曰勉焉以冀其有以自慰,则是先获后难而为谋利计功者之所为矣。圣学异端之别于此亦略可见。试深察之可也。
答江德功 南宋 · 朱熹
圆而神也,其所以藏往者,向之所谓方以知者也。「神武不杀」,言圣人不假卜筮而知吉凶也。是以「明于天之道」以下言教民卜筮之事,而圣人亦未尝不敬而信之,以神明其德也。此章文义只如此,程先生说或是一时意到而言,不暇考其文义。今但玩味其意,别看可也。若牵合经旨,则费力矣。
答江德功(亥十一月五日) 南宋 · 朱熹
《中庸集解》「程先生曰『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止「舜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默窃谓此段反复譬喻,皆是生之谓性,而必以性善之说间乎其中,以性善之言證之于后,何也?若曰性只是理,则夫为恶者谓之非理可也,何以言恶亦是性,浊亦是水?此理不为尧桀存亡,何以言流之远近,清之迟速?此皆气禀之譬,于性善之说自当分别,却衮说了,不知如何。直翁以水譬气禀,清譬天理,浊譬人欲,初亦可喜,恐「只是元初水」一句又解不得。直翁又为之说曰:「夫所谓『继之者善』者以下皆因言性善而为说,水譬性,就下与清譬性善;流而至于海,终无所污者,此譬圣人之全天理;流而浊者譬人欲也。『不可以浊者不为水』,谓感物而动,皆性之欲也。『及其清明,却只是元初水』,谓复其本然之善也」。此说于「不可以浊者不为水」一句似失性善之意,不知先生以为何如?
此说但以性善为本,而以气禀有善恶者错综之,反复玩味,自然见得。
《中庸》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窃谓此两句大意言百姓日用而不知。程先生牲牢之譬,却是不曾饮食而不知,非日用不知也。据程先生所言,只譬如道者,如人食牲牢,须曾吃了方知,非为此章。至于吕与叔谓必察于刍豢之性、草木之滋、火齐之节、调饫之宜,恐非本旨。默窃谓「味」即指饮食而言,若曰「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也」,即饮食则行之而著、习矣而察者也。「味」与「饮食」只是作互用文耳。不知如何?直翁以饮食譬日用,味譬理,此说亦似当,不知是否?
直翁说是。
《中庸》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默窃谓此四句若本上文,谓道始于夫妇之愚不肖,意味殊少。默窃妄意谓「上下察」是知得此理,「察乎天地」是行到处。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者,子思下章已申言之曰:「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诗》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孥」。子曰:「父母其顺矣乎」。此察乎天地之次序也。本意言君子所语,而继之以上下察,故默谓是知此理,盖孟子难言之意也。言君子之道而继之以察乎天地,故默谓是行到处,盖文王「刑于寡妻」之气象也。不知如何?直翁云先生《或问》中已有「《易》重《咸》《常》」之说,默未之见也。
此「察」字训著,不训到。观此两句,只是叠说上文意思,未有知到行到之意。
《论语精义》:「伊川先生曰,学必尽其心,尽其心则知其性,知其性(云云。),反而诚之,圣人也。故《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则守之固」。直翁所疑曰:「学而至于尽心,则与道不隔,非信道笃者能之也。则所以诚之者特在存养而已,至此岂待言信道笃?而伊川云尔者,盖信道者通贯上下者也。为学之始,固在夫信道之笃;至于尽心之后,亦在夫信道之笃也」。默以为惟与道不隔者为能信笃,若与道隔,则尚未识道,安能信哉?其所信者,特信圣贤之言尔,非自信也。故伊川信道笃必在于尽心知性之后。学者要当先明尽心性为何学,然后知学之可以为圣人决矣。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信有浅深,有是笃信圣贤而信之者,有是自见得道理当然而信之者。伊川之意盖如德功之说,然谓如此然后能信,则又过矣。又「道」字之义,恐伊川之意与德功亦不同也。
伊川先生曰:「不违仁是无纤毫私欲,有少私欲便是不仁」。直翁推之曰:「仁者,天理也。人能无欲,则天理之妙浑然于中,其心无所越于仁矣」。默谓「越」字与「违」别,「违」字乃违背之意,只私欲蔽了仁便是违也。「越」字却是违越之意,岂得违越得他?直翁云:「才有放心,便是违越仁矣」。默云放心亦只是不能存其心,云放心非是越也。惟礼有品节,可以言越,仁者无外,不可言越。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违犹离也,去也。
此卷据鄙见奉报,未知是否,幸反复论之也。
《易》说则全然草率,不通点检,未敢奉报。告且子细,未要如此容易立论。千万千万!至恳至恳!
答江德功(亥十一月初五) 南宋 · 朱熹
所喻《易》、《中庸》之说足见用心之切,其间好处亦多。但圣贤之言意旨深远,子细反覆,十年二十年尚未见到一二分,岂可如此才方拨冗看得一过,便敢遽然立论?似此恐不但解释文义有所差错,且是气象轻浅,直与道理不相似。愿且放下此意思,将圣贤言语反覆玩味,直是有不通处,方可权立疑义,与朋友商量,庶几稍存沉浸醲郁气象,所系实不轻也。直翁谨愿详审,好相聚讲习,所论「遮栏」意亦佳。然前贤固已言之矣,但在力行如何。
答江德功 南宋 · 朱熹
示喻诚、敬之别,此犹是以地位而言。须看其「命」字之本意,则诚是真实,敬是畏谨,指意自不同也。又论今昔用功之异,此固晓然。但不知今日之有、昔日之无是同?是别?是相妨?是不相妨?更须他日款曲面论,今未敢悬断可否也。二铭意甚佳,然亦皆有未安处。如「天理既循,人欲自克,彼己既融,万物同体」等语,亦当俟面讲之。但此等文字非有不得已者,亦不必作,不若默存此理于胸中而验之行事之实也。
答江德功 南宋 · 朱熹
示喻诸说已悉。前书所论诚敬字义不同,正为方此论敬,不当引诚为说,本欲高妙,反成支离耳。意皆因事物而有,然事物外至而意实内生,但于中有邪正耳。难以诚意为内,邪意为外也。来喻又云:「诚者体物而不可遗,敬亦体物而不遗」,此语殊不可晓。大率左右向来不曾子细理会文义,反复涵泳义理,故于此等处多是卤莽。恐更须加详细也。所喻旧学之误但为不将事试,故不能自合义理。今就义理上用工,又患未能全合。详此意思,似是欲因旧学所见而加事试之功,以补其阙耳。正恐所见有差,根脚便不是了。虽加事试之功,终不免两截也。义理名字呼唤得尚自有差,却如何便得全合义理耶?此等处仍是旧病躐等欲速之意,尤不可不察也。
答江德功 南宋 · 朱熹
疑义俟细看奉报。《易》说知颇改更,甚善。然学者以玩索践履为先,不当汲汲于著述。既妨日用切己工夫,而所说又未必是,徒费精力。此区区前日之病,今始自悔,故不愿贤者之为之也。绝学捐书,是病倦后看文字不得。正缘前日费力过甚,心力俱衰,且尔休息耳。然亦觉意思安静,无牵动之扰,有省察之功,非真若庄生所谓也。
答江德功 南宋 · 朱熹
示及《易》说等书,实不晓所谓,不敢开卷。累承喻及,必欲见彊,使同其说,隐之于心,有未能安者,遂不敢奉报。今承见语,欲成书而不出姓名,以避近名之讥,此与掩耳偷铃之见何异?不知贤者所见何故日见邪僻,至于如此?夫天下之理,唯其是而已。若是,则出名何害?若不是,则不出名何益?若如所论「乾坤」二字,乃是将一部《周易》从头鹘突了,岂能使《易》道著明乎?若曰人人亲见三圣而师之,此尤不揆之言。如所说「乾坤」字义,恐自家未梦见三圣在,如何敢开此大口耶?元书谨用封纳。拙直之言,尽于此书,今后不复敢闻命矣。千万见察。
答江德功 南宋 · 朱熹
所示经说,《孟子》大意颇佳,其间亦有少未合处,徐议未晚也。但《易说》愈见乖戾,三复骇然。因复慨念乡里朋友清素朴实,刻意读书,无世间种种病痛,未有如德功者,所以平日私心常窃爱慕,思有以补万分者。亦荷德功不鄙,三数年来,虽所论不合,加以鄙性浅狭,讥诮排斥无所不至,而下问之意愈勤不懈。此在他人,亦岂能及?然自顷至今,为日愈久而所执愈坚,所见愈僻,孜孜矻矻,日夜穷忙,不暇平心和气,参合彼己异同之说,反覆论难,以求至当之归,而专徇己意,竞出新奇,以求己说之胜,以至于展转支离,日益乖张而不悟。不知用心错误何故至此?使人更不可晓,但窃叹恨而已。今且据来示而举其一二言之。如既曰「乾健也」,而又曰「能体其健之谓乾」,若乾本是健,即别无体此健者。若更要体得此健方谓之乾,则是乾在健外,以此合彼,而后得谓之乾也。又如群龙无首,乃用《程传》《无妄》六二之说,虽于理不谬,然安顿不是地头,全然不是文理。又且岐而为二,互相矛盾。盖乾为万物之始,故天下之物无不资之以始。但其六爻有时而皆变,故有群龙无首之象。而君子体之,则当谦恭卑顺,不敢为天下先耳。非谓可天德而不可为首也,又非谓乾不为首也。可天德而不可为首,不成文理,无可言者。若曰乾不为首,则万物何所资始,而又谁使为之首乎?且《程传》之说,为人不可以私意造始,故为之戒耳。若乾之为始,乃是天理自然,非若人有形体心思而能以私意造始也。此二说者,其失甚不难见。原其所以失之,大抵只是日前佛学玄妙之见尚在,故以理为外,以事为粗,而必以心法为主。然又苦其与大《易》体面不同,须至杜撰捏合,所以欲高而反下,欲密而反疏耳。此是义理本原大差谬处,不但文义之失。然在今日德功病痛,尚是第二义。却是日用之间,自己分上更不曾实下功夫,而穷日夜之力,以为穿凿附会之计,此是莫大之害。正使撰得都是,亦无用处,不得力。况其乖戾日甚一日,岂不枉费功夫,虚度光阴,不惟无益,而反有害乎?熹之鄙意窃愿德功放下日前许多玄妙骨董,即就日用存主应接处实下功夫,理会个敬肆义利、是非得失之判。若要读书,即且读《语》《孟》《诗》《书》之属,就平易明白、有事迹可按据处,看取道理体面,涵养德性本原,久之渐次踏著实地,即此等说话须自见得黑白,不须如此劳心费力矣。若必欲便穷竟此说,亦请先罢穿凿己见,且更追思今日以前凡熹所说与德功不同者,并合两家,写作一处,子细较量,考其是非,痛加辩诘,亦庶几有究竟处。不至如今日只见一边,不相照应,而信口信笔,无有了期也。病起倦甚,怀不能已,略此奉报,千万详之。若以为是,幸即加功。若以为非,即此书不烦见答,今后亦不须更下喻矣。
答江德功 南宋 · 朱熹
熹灾病相仍,衰悴万状,昨被按刑之命,判不能往赴矣。正初忽闻奏事指挥,疲曳进趋,尤觉费力,专人恳辞,竟不得命,旦夕不免就道。或入文字,而于前路俟报。万一不获,即一到都下,面恳而归。度此衰残,必蒙圣照也。所示诸经序解,偶此冗剧,未及细看。然观大略,似亦未离旧处也。《浑仪诗》甚佳,其间黄簿所谓浑象者,是也。三衢有印本苏子容丞相所撰《仪象法要》,正谓此俯视者为浑象也。但详吴掾所说平分四孔,加以中星者,不知是物如何制作,殊不可晓,恨未得见也。
答江德功 南宋 · 朱熹
熹老病之馀,扶曳造朝,自取羞辱。虽幸天日有以辨明,然罪终有未尽涤者,已力请奉祠矣。理直义明,计必可得。不然,虽使得罪,亦胜忍耻作官也。玑衡之制,在都下不久,又苦足痛,未能往观。然闻极疏略,若不能作水轮,则姑亦如此可矣。要之以衡窥玑,仰占天象之实,自是一器,而今人所作小浑象自是一器,不当并作一说也。元祐之制极精,然其书亦有不备,乃最是紧切处。必是造者秘此一节,不欲尽以告人耳。便还,匆匆布此。
答黄直翁(寅) 南宋 · 朱熹
商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是周监二代之制而损益之,其文大备,亦时使然也。圣人不能违时,乌得不从周之文乎?然亦少有不从处,如行夏之时,乘商之辂是也。
周之文固可从,而圣人不得其位,无制作之时,亦不得不从也。使夫子而得邦家,则将损益四代,以为百王不易之法,不专于从周矣。
程子曰:「三让者,不立一也,逃之二也,文身三也」。寅窃意求之继立以嫡,闻父丧而奔,身体不敢毁伤,万世之通义也。泰伯胡为而不然耶?盖不立者,泰伯知王季之贤,又有文王之圣,必能基成王业,从而让之,亦太王之志也。不奔父丧,非本心也,奔则王季辞立矣⑴。逃而适他国足矣,必之荆蛮,断发文身而后已者,盖不示以不可立则心不安,其位未定,终无以仁天下、继父志而成其远者大者也。三者,权也。夫泰伯之让,上以继太王之志,下以成王季之业,无非为天下之公而不为一身之私。其事深远,民莫能测识而称之,兹其德所以无得而加也。
此说亦是,但以天下让,只依龟山说推本而言之为是。所云不示以不可立,则王季之心不安而位未定,此意甚好。非惟说得泰伯之心,亦说得王季之心也。苏子由云,汉东海王以天下授显宗,唐宋王成器以天下授玄宗,皆兄弟终身无间言,何必断发文身?若使王季之心如汉显宗、唐玄宗,则此说可也。若有叔齐之心,则不能一朝居矣。王季之贤,岂下叔齐也哉?然泰伯三让,权而不失其正,是乃所以为时中也。故夫子以至德称之。
⑴ 太王欲立之而未有命,季历必为叔齐之事。
答黄直翁 南宋 · 朱熹
卫君事伯谟书中已略论之,徐思不奉父命而逃去,固为未善,故程子亦以为不可。但居势如此,不逃却不得。如泰伯、王季之事,亦非常理,但变而不失其正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