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黄直翁 南宋 · 朱熹
示喻诚敬异同之说,已具德功书中矣。且既曰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则敬者但可为诚之之一事,不可专以敬为诚之之道也。明道先生盖举其一事而言尔。大凡看文字须认正意,不可如此支蔓,无了时也。
答曹子野(駉) 南宋 · 朱熹
示及《史记》疑数条,熹向曾考證来了,《功臣表》与《汉史》《功臣表》其户数先后及姓名多有不同,二史各有是非,当以传实證之,不当全以《史记》所传为非真也。如淮阴为连敖典客,《汉史》作票客,颜师古谓其票疾而以宾客之礼礼之。夫淮阴之亡,以其不见礼于汉也。萧何追之而荐于汉王,始为大将。若已以宾礼礼之,淮阴何为而亡哉?此则《史记》之所载为是。《三代表》是其疏谬处,无可疑者。盖他说行不得,若以为尧舜俱出黄帝,是为同姓之人,尧固不当以二女嫔于虞,舜亦岂容受尧二女而安于同姓之无别?又以为汤与王季同世,由汤至纣凡十六传,王季至武王才再世尔。是文王以十五世之祖事十五世孙纣,武王以十四世祖而代之,岂不甚缪戾耶?《通鉴》先后之不同者,却不必疑。史家叙事或因时而记之,或因事而见之。田和迁康公,《通鉴》载于安王十一年,是因时而纪之也。《史记》载于安王十六年,是因事而见之也,何疑之有?只有伐燕一节,《史记》以为湣王,《通鉴》以为宣王,《史记》却是考他源流来,《通鉴》只是凭信《孟子》。温公平生不喜《孟子》,到此又却信之,不知其意如何。张敬夫说《通鉴》有未尽处,似此一节,亦是可疑。但二说今皆无所證,未知孰是孰非。更可反覆详究,如有所见,却幸垂教。
答虞士朋(太中) 南宋 · 朱熹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者,一理之判,始生一奇一偶,而为一画者二也。「两仪生四象」者,两仪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二画者四也。「四象生八卦」者,四象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三画者八也。爻之所以有奇有偶,卦之所以三画而成者,以此而已。是皆自然流出,不假安排;圣人又已分明说破,亦不待更著言语,别立议论而后明也。此乃《易》学纲领,开卷第一义,然古今未见有识之者。至康节先生,始传先天之学而得其说,且以此为伏羲氏之《易》也。《说卦》「天地定位」一章,《先天图》《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之序,皆本于此。若自八卦之上,又放此而生之,至于六画,则八卦相重而成六十四卦矣⑴。
刚柔虽若各有所偏,必相错而后得中,然在《乾》《坤》二卦之全体,当刚而刚,当柔而柔,则不待相错而不害其为全矣。其爻位之无过不及者,如《乾》《坤》之二、五,亦不待相错而不害其为中矣。阴阳变化而太极之妙无不在焉,于此盖可见也。今谓《乾》刚《坤》柔,便有所偏,恐于二卦之彖及二、五之爻词有不通者。其论四爻过不及之浅深,则为精密,非它说之所及矣。
用九用六,当从欧阳公说,为揲蓍变卦之凡例。盖阳爻百九十二,皆用九而不用七;阴爻百九十二,皆用六而不用八也。特以《乾》《坤》二卦纯阳纯阴而居篇首,故就此发之。此欧阳公旧说也。而愚又尝因其说而推之,窃以为凡得《乾》而六爻纯九,得《坤》而六爻纯六者,皆当直就此例占其所系之辞,不必更看所变之卦。《左传》蔡墨所谓《乾》之《坤》曰见群龙无首者,可以见其一隅也。盖群龙无首,即《坤》之「牝马先迷」也。「利永贞」,即《乾》之「不言所利」也。
《学而》首章甚善,但「学」之一字实兼致知力行而言,不可偏举。今所引颜子功夫,乃专为力行事耳。
二章所谓「不失其爱敬之本心,则仁不可胜用」者甚善,但有子亦据实理而正言之,非曲为当世而发也。
巧言令色,求以悦人,则失其本心之德矣,不待利己害人然后为不仁也。
「三年无改」,乃谢氏之说。其意美矣,然恐过之,不若游氏、尹氏之为实也。
「无谄无骄」一章文义,东坡得之。盖无谄无骄,随事知戒,足以自守矣。然未见其于全体用功而有自得处也。「乐」与「好礼」,乃见其心之所存有非贫富之所能累者,此子贡所以有切磋琢磨之譬也。治骨角者既切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复磨之,皆先略而后详、先粗而后精之意。《大学》乃断章取义,不必引以为说也。
「如愚」之说、「为不知」之说、「焉得知」之说、「观过」之说,皆恐失之过高,后亦多类此者。详其意味,似从张无垢议论中来。其为得失,非但训诂文义之间而已。此须异日子细商量,今未敢容易说也。「一以贯之」,乃圣门末后亲传密旨,其所以提纲挈领、统宗会元,盖有不可容言之妙。当时曾子默契其意,故因门人之问,便著「忠恕」二字形容出来,则其一本万殊、脉络流通之实益可见矣。然自秦汉以来,儒者皆不能晓。直至二程先生,始发明之,而其门人又独谢氏、侯氏为得其说。今不考焉,而但以「忘物我」者为言,吾恐其失之远也。况夫子以此语告子贡,乃因博学多识而发,其与忘物我者又有何关涉耶?
⑴ 六十四卦之上,又放此而生之,至十二画,则六十四卦相重而成四千九十六卦矣。焦贡《易林》是也。
答虞士朋 南宋 · 朱熹
昨承寄示赵仓《易》、《论语》说,足浣愁疾。《易》说简易精密,不惟鄙意多所未及,警发之深,而近世诸儒说不到处亦甚多,甚不易其玩索至此。深恨未得一见,面扣其详也。但象数乃作《易》根本,卜筮乃其用处之实,而诸儒求之不得其要,以至苛细缴绕,令人厌听。今乃一向屏弃阔略,不复留意,却恐不见制作纲领、语意来历,似亦未甚便也。昨于《乾》《坤》二卦略记所疑之一二,今谩录呈,幸为详之。试因话次,以盛意扣之,看有何说,却以见报。熹与之未相识,不欲遽相辩难,千万不必云熹所说也。《论语说》有意古人为己之学,意亦甚正。但觉看得张无垢文字太熟,用意太切,立说太高,反致失却圣人本指处多。今亦未欲遽论。二说谩往,并烦扣之,亦勿云熹所寄也。
答游诚之(九言) 南宋 · 朱熹
示喻读书玩理次第,甚慰所怀。但严立功程、宽著意思,久之自当有味,不可求欲速之功也。所论日用功夫,尤见其为己之意。但心一而已,所谓觉者亦心也。今以觉求心,以觉用心,纷拿迫切,恐其为病不但揠苗而已。不若日用之间以敬为主而勿忘焉,则自然本心不昧,随物感通,不待致觉而无不觉矣。故孔子只言克己复礼,而不言致觉用敬;孟子只言操存舍亡,而不言觉存昧亡。谢先生虽喜以觉言仁,然亦曰心有知觉,而不言知觉此心也。请推此以验之,所论得失自可见矣。若以名义言之,则仁自是爱之体,觉自是知之用,界分脉络,自不相关。但仁统四德,故人仁则无不觉耳。然谢子之言,侯子非之曰「谓不仁者无所知觉则可,便以心有知觉为仁则不可」,此言亦有味,请试思之。《克斋记》近复改定,今别写去。后面不欲深诋近世之失,「波动危迫」等语皆已削去。但前所论性情脉络、功夫次第自亦可见底里,不待尽言而后喻也。因见南轩,试更以此意质之,当有以相发明尔。
答游诚之 南宋 · 朱熹
仁、觉之说,前书已详报矣。此书所喻「恻隐似非出于觉」者,此语甚佳。但所谓「觉之一字未必不佳」者,鄙意亦非以觉为不佳,但谓功夫用力处在敬而不在觉耳。上蔡云「敬是常惺惺法」,此言得之。但不免有便以惺惺为仁之意,此则未稳当耳。所喻从前驰骛之过,此非明者不能自知,甚善。然既自知之,则亦自改之而已,它人不得而与也。穷理涵养,要当并进。盖非稍有所知,无以致涵养之功;非深有所存,无以尽义理之奥。正当交相为用而各致其功耳。
答游诚之 南宋 · 朱熹
心体固本静,然亦不能不动。其用固本善,然亦能流而入于不善。夫其动而流于不善者,固不可谓心体之本然;然亦不可不谓之心也,但其诱于物而然耳。故先圣只说「操则存(存则静,而其动也无不善矣。),舍则亡(于是乎有动而流于不善者。),出入无时,莫知其乡⑴。」只此四句,说得心之体用始终、真妄邪正无所不备;又见得此心不操即舍,不出即入,别无闲处可安顿之意。若如所论,出入有时者为心之正,然则孔子所谓出入无时者,乃心之病矣。不应却以「惟心之谓与」一句直指而总结之也。所答石、吕二书写呈,但子约书中语尚有病,当时不暇子细剖析。明者择焉可也。
⑴ 出者亡也,入者存也,本无一定之时,亦无一定之处,特系于人之操舍如何耳。
答吴伯起 南宋 · 朱熹
成都之诺乃尔轻发,可怪。然亦在我者有以致之,但当自省,不当责人也。渠近辟韬仲不下,次第愈缩手矣。赵总卿顷得书,甚相念,不知所许竟如何。然吾之所谓义者无穷,而彼之具析体究对移者有尽,但十二时中常切照管,勿令有渗漏处,则彼之来者不足问矣。今人戚戚,不能信命者,固无足道;然谓付之造物,亦非极挚之语。此处尽要见得分明,便不动心。不可只靠一言半句海上单方,便以为足。恐事变之来,抵当不去,恐成好笑也。
答吴伯起 南宋 · 朱熹
且审闻善感发,判然义利之间,衰懦之馀,警省多矣。然一时意气,易得消歇。正要朝夕讲求义理以培植之,不可专恃此便为究竟也。
答欧阳庆似(光祖) 南宋 · 朱熹
顷在里中,虽屡获见,而常苦匆匆,不及尽所欲言。然已固知所志之不凡矣。今辱惠问,乃慨然有志于学,甚善甚善。抑尝病今之学者不知古人为己之意,不以读书治己为先,而急于闻道,是以文胜其质,言浮于行,而终不知所底止。方窃以是反而求之而未之有得也,愧辱下问之勤,无以称塞,敢私布之。不识明者谓之然否?
答欧阳庆似 南宋 · 朱熹
所需序文,迫岁冗甚,不暇执笔。然为学治己之方,前此讲之熟矣。当官之务推此而达之,则奉法爱民,不求闻达,皆吾分内事耳。此固不待拙者之言,又况其外之文乎。吕氏《童蒙训》下卷论守官之法亦颇明备,暇日更试考之,当有益也。
答严居厚(士敦) 南宋 · 朱熹
示喻进学加功处,甚善。触事未能不为事物所夺,只是未遇事时存养未熟,所以如此。然又别无他岐,不可欲速,但常存此心,勿令间断,讲明义理以栽培之,则久当纯熟明快矣。科举之习前贤所不免,但循理安命,不追时好,则心地恬愉,自无怵迫之累。昨见所论三子具体而微,似未免太徇时好。然务为奇险,反使词义俱不通畅。久欲奉告,而未及也,因此布陈,僭易僭易。
别纸喻及养气之说,足见讲学不倦之意。但此章文义正自难明,且当虚心平气,反复讽诵,久当有味。今以迫切之心求之,正犹治丝而棼之,虽欲彊为之说,终非吾心所安,穿凿支离,愈叛于道矣。今且据来喻而略言之。「缩」字训「直」,礼书如此处多,先儒之言,似不可易。「壹」字非训「一」,便只是「一」字,乃「专一」之意耳。记得程先生有说:「志专在淫僻,岂不动气?气专在喜怒,岂不动志」?试以是思之,知言则知义理之所在,无毫釐之差,故日用之间有以集义而生浩然之气。「诐淫邪遁」四字有次序,而无彼此之分。如杨、墨、释老之言,无不具此四者。然今亦未易遽论也。请且如前说,反复玩味,要之以久,自当释然有解悟处。不必广求,徒劳日力。只二先生有说处,抄出同看可也。
答丘子野 南宋 · 朱熹
示喻观玩之别,想已有成说。兹因下问之及,尝窃思之,敢布左右。盖《易》有象(八卦六爻)然后有辞(卦爻之辞),筮有变(老阴老阳)然后有占(变爻之辞)。象之变也,在理而未形于事者也,辞则各因象而指其吉凶,占则又因吾之所值之辞而决焉,其示人也益以详矣。故君子居而学《易》,则既观象矣,又玩辞以考其所处之当否;动而诹筮,则既观变矣,又玩占以考其所值之吉凶。善而吉者则行,否而凶者则止。是以动静之间,举无违理,而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盖观者一见而决,玩者反复而不舍之辞也。筮短龟长之说,惟见于《左氏》元凯之注,理固有之。但先王制卜筮之法至严至敬,虚其心以听于鬼神,专一则应,疑贰则差。故《礼》曰「卜筮不相袭」,盖为此也。晋献之欲立丽姬,以理观之,不待卜而不吉可知。及其卜之不吉也,则亦深切著明。已矣乃不胜其私意而复筮之,是以私心为主而取必于神明也,岂有感通之理哉!此所以筮之虽吉,而卒不免于凶也。今不推其所以听于鬼神者之不专不一,而遽欲即此以校龟筮之短长,恐未免乎易其言之责也。理则一而已矣,其形者则谓之器,其不形者则谓之道。然而道非器不形,器非道不立。盖阴阳亦器也,而所以阴阳者道也。是以一阴一阳,往来不息,而圣人指是以明道之全体也。此「一阴一阳之谓道」之说也,不审高明以为然否?
答丘子服(膺) 南宋 · 朱熹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贵犹重也。言宠辱细故,而得之犹若惊焉;若世之大患,则尤当贵重之而不可犯,如爱其身也。宠为下者,宠人者上于人者也,宠于人者下于人者也。是辱固不待言而宠亦未足尚。今乃得之而犹若惊,而况大患与身为一,而可以不贵乎?若使人于大患皆若其将及于身而贵重之,则必不敢轻以其身深预天下之事矣。得如是之人而以天下托之,则其于天下必能谨守,如爱其身,而岂有祸败之及哉?老子言道之真以治身,又言身与名孰亲,而其言外其身、后其身者,其实乃所以先而存之也,其爱身也至矣。此其学之传所以流而为杨氏之为我也。苏子由乃以忘身为言,是乃佛家梦幻泡影之遗意,而非老氏之本真矣。
答丘子服 南宋 · 朱熹
两日连得手示,为慰。贵大患如此说固好,但后一「贵」字别为一义,似未安耳。「出生入死」章,诸家说皆不惬人意,恐未必得老子本指。今只自「夫何故」以下看,则语意自分明。盖言人所以自生而趋死者,以其生生之厚耳。声色臭味、居处奉养、权势利欲,皆所以生之者。惟于此太厚,所以物得而害之。善摄生者远离此累,则无死地矣。此却只是目前日用事,便可受持,他既难明,似亦不必深究也。如何如何?
答李深卿(泳) 南宋 · 朱熹
昨择之持示别纸,教告甚悉。时亦不暇奉报,然因其行,尝口附区区,不知高明以为然否。夫儒释正邪之异,未易以口舌争。但见得分明,则触事可辨。今未暇远引,且以来教所举《中庸》首章论之,则吾之所谓一者彼以为二,吾之所谓实者彼以为虚,其邪正得失于此已判然矣。然世之学者于吾学初未尝端的用功,而于彼说顾尝著力研究,是以于彼说日见其高妙,而视吾学为不足为。陷溺益深,则遂不复自知其为陷溺。是虽以孟子之辨守而告之,恐未易拔,而况今日才卑德薄之人乎。然有一于此,疑若可救。盖天理人心,自有至当,我顺彼逆,体势不侔。是以为吾学者深拒力排,未尝求合于彼;而为彼学者支辞蔓说,惟恐其见绝于我。是于其心疑亦有所不安矣。诚如是也,则莫若试于吾学求其所以用力者,如往时之一意于彼而从事焉。假以岁时,不使间断,则庶乎其可以得本心之正而悟前日之非矣。所论不当启后学轻视前辈之弊,此则至论,敢不承教。然观圣贤议论,虽未尝不推尊前辈,而其是是非非之际,亦未尝有毫发假借之私。若孟子之论伊尹、夷、惠抑扬其辞,不一而足,亦可见矣。若吕氏之学,在近世则亦近正矣。然观正献对神祖空寂之问,则以尧舜所知所急为两途;观原明述正献学佛之事,则见正献所学所言为二致。诸若此类,不可殚举。盖犹未免于习俗之蔽,而以前辈之故一例推尊,禁不得复议其失,是孔子不当论臧文仲之不仁不智,且当直许子文、文子以仁然后为可也。择之讲论精密,务求至当,似未为过。但其间却实不免有轻视前辈之心,此则不可。去年因书盖尝箴之,正如老兄之意。但不敢谓缘此都不得别白是非也。凡此二条,皆近世学者深锢之弊,是以因来喻之及而极论之。愿试以愚言思之,一事正则其馀皆正矣。盖理无二致,非如老兄所论《中庸》首章三句别为两事,与吕氏所知所急、所学所言有彼此之殊也。鄙见如此,或有未当,因来却望见教,勿惮反复。不有益于彼,则必有益于此矣。千万至恳至恳。
答胡宽夫 南宋 · 朱熹
示喻疑义数条,足见别后进学之笃,甚慰甚慰。大概如此看,更须从浅近平易处理会,应用切身处体察,渐次接续,勿令间断,久之自然意味浃洽,伦类贯通。切不可容易躁急,厌常喜新,专拣一等难理会、无形影底言语暗中想像,杜撰穿凿,枉用心神,空费日力;更勿与人辨论释氏长短,自家未有所见,判断它不得。况废却自家合做底紧切工夫,却与人争一场闲口舌,有损无益,尤当深戒也。主一之功,学者用力切要处,承于此留意,甚善。但其它推说似太汗漫,多病痛。以熹观之,似不必如此。只就如今做书会处理会,便见渐次。大抵自家所看文字及提督学生工夫皆须立下一定格目,格目之内,常切存心;格目之外,不要妄想⑴。此主一之渐也。若不如此,方寸之间顷刻之际千头万绪,卒然便要主一,如何按伏得下?试更思之。「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与子思所谓「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此言且只各就本句中体味践履,久之纯熟,自见浅深。今亦不须彊分别也。大抵学者之患在于好谈高妙,而自己脚根却不点地。正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也。《大学》解想亦看未到,四哥又自有日课,不欲妨它(教人者须常存此心。)。郭子和《中庸》顷曾见之,切不可看,看著转迷闷也。其它所欲文字,合用者前已附去,其他非所急者更不上内,想自晓此意。千万息却此心,且就日课中逐些理会,悫实践履,方有意味。千万千万。后生辈诵书亦如吾人讲学,只是量力,不要贪多。仍须反覆熟读,时时温习,是要法耳。
⑴ 如看《论语》,今日看到此段,即专心致意只看此段。后段虽好,且未要看。直待此段分晓,说得反复不差,仍且尽日玩味。明日却看后段。日用凡事皆如此,以类推之可见。不然,虽是好事,亦名妄想。
答吴德夫(猎) 南宋 · 朱熹
承喻「仁」字之说,足见用力之深。熹意不欲如此坐谈,但直以孔子、程子所示求仁之方,择其一二切于吾身者,笃志而力行之,于动静语默间,勿令间断,则久久自当知味矣。去人欲、存天理,且据所见去之存之。功夫既深,则所谓似天理而实人欲者次第可见。今大体未正而便欲察及细微,恐有放饭流啜而问无齿决之讥也。如何如何?「易」之为义,乃指流行变易之体而言。此体生生,元无间断,但其间一动一静相为始终耳。程子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正谓此也。此体在人,则心是己。其理则所谓性,其用则所谓情,其动静则所谓未发已发之时也。此其为天人之分虽殊,然静而此理已具,动而此用实行,则其为易一也。若其所具之理、所行之用合而言之,则是易之有太极者。昨来南轩尝谓太极所以明动静之蕴,盖得之矣。来喻以不易变易为未发已发,恐未安。试以此说推之,非惟见得「易」字意义分明,而求仁用力要处亦可得矣。
答杨子直(方) 南宋 · 朱熹
承喻太极之说,足见用力之勤,深所叹仰。然鄙意多所未安,今且略论其一二大者,而其曲折,则托季通言之。盖天地之间,只有动静两端,循环不已,更无馀事,此之谓易。而其动其静,则必有所以动静之理焉,是则所谓太极者也。圣人既指其实而名之,周子又为之图以象之,其所以发明表著,可谓无馀蕴矣。原极之所以得名,盖取枢极之义。圣人谓之太极者,所以指夫天地万物之根也。周子因之而又谓之无极者,所以著夫无声无臭之妙也。然曰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无极,则非无极之后别生太极,而太极之上先有无极也。又曰五行阴阳,阴阳太极,则非太极之后别生二五,而二五之上先有太极也。以至于成男成女,化生万物,而无极之妙盖未始不在是焉。此一图之纲领,大《易》之遗意,与老子所谓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而以造化为真有始终者正南北矣。来喻乃欲一之,所以于此图之说多所乖碍而不得其理也。熹向以太极为体,动静为用,其言固有病,后已改之曰「太极者,本然之妙也;动静者,所乘之机也」,此则庶几近之。来喻疑于体用之云甚当,但所以疑之之说则与熹之所以改之之意又若不相似然。盖谓太极含动静则可(以本体而言也。),谓太极有动静则可(以流行而言也。),若谓太极便是动静,则是形而上下者不可分,而「易有太极」之言亦赘矣。其它则季通论之已极精详,且当就此虚心求之,久当自明,不可别生疑虑,徒自缴绕也。持敬之说不必多言,但熟味整齐、严肃、严威、俨恪、动容貌、整思虑、正衣冠、尊瞻视此等数语而实加功焉,则所谓直内,所谓主一,自然不费安排而身心肃然,表里如一矣。岂陆棠之谓哉?彼其挟诈欺人,是乃敬之贼耳。今反以敬之名归之而谓敬之实真有不足行者,岂不误甚矣哉!大抵身心内外,初无间隔。所谓心者固主乎内,而凡视听言动、出处语默之见于外者,亦即此心之用而未尝离也。今于其空虚不用之处则操而存之,于其流行运用之实则弃而不省,此于心之全体虽得其半,而失其半矣。然其所得之半,又必待有所安排布置然后能存,故存则有揠苗助长之患,否则有舍而不芸之失。是则其所得之半又将不足以自存而失之。孰若一主于敬而此心卓然,内外动静之间,无一毫之隙、一息之停哉?叔京来书尚执前说,而来喻之云亦似未见内外无间之实。故为此说,并以寄叔京,而所以答叔京者亦并写呈。幸详思之,却以见告也。
答杨子直 南宋 · 朱熹
来书谯责不少置,不记前书云何?何所得罪?一味皇恐而已。但来书既云镌责谆切,其后又谓不教而弃之,殊不可晓。如前书尚在,望令小吏录以见寄,当一一供答,以听裁处。熹却自觉尚且耐烦,不至如老兄激发怨怼之深也。且如向来出川时所予书,无非怨怼之语,此非怨熹之词,想自记得。故窃疑之,以为士君子去就离合之际不当如此。因答书中颇致宽解之词,未有相贬外处。如后来见教政事条目,其间亦有一二心未安处,故因笔自解,即非相贬外。不知今来所谓贬外是指何语?恐实有之而熹不自觉者,即望一二疏示,容其改过,幸甚幸甚。且如今书「四子」之说极荷见教,然此书之目只是一时偶见《大学》太薄,装不成册,难作标题,故如此写,亦欲见得四书次第,免被后人移易颠倒。只如《大学》,据程先生说,乃是孔氏遗书,而谓其他莫如《论》《孟》,则其尊之固在《论语》之右,非熹之私说矣。今必欲抑之而尊《论语》,复何说乎?窃恐此意未必为《大学》压《论语》发,恐又只是景迂作祟,意欲摈斥《孟子》耳。万一揣料失当,所言非是,亦告且为平心息怒,子细见教,使得反复,以究实是之归,幸甚幸甚!平时与老兄讲论,常是不曾合杀,只被中间一句不合尊意,便蒙见怒,更不暇复论前语之是非,而一向且争闲气。所以老兄见教之美意与区区献疑之诚恳皆不见其有益,而反积为后日无穷之怨隙。所谓忠告善道,不可则止者,岂若是乎?世衰道丧,吾党日孤。见自无事,不要似此寻事厮炒,使旁观指目,益为道学之病,乃是助彼自攻,古人所谓将斗而自断一手以求必胜者也。愿老兄自今或有异同之论,且耐烦息怒而极论理之是非,则理日益明,气日益和,虽使十反,极其纷拿,亦自无忿怼之挠矣。老兄见责不能受人尽言,而前后怨忿之词至于如此,请出两家之书付之识者,使其审订,则谁为不能受言者,必有在矣。王肃方于事上而好人佞己,此不絜矩之过也。愿更思之,下交浅劣,不胜至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