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欧阳庆似(光祖) 南宋 · 朱熹
顷在里中,虽屡获见,而常苦匆匆,不及尽所欲言。然已固知所志之不凡矣。今辱惠问,乃慨然有志于学,甚善甚善。抑尝病今之学者不知古人为己之意,不以读书治己为先,而急于闻道,是以文胜其质,言浮于行,而终不知所底止。方窃以是反而求之而未之有得也,愧辱下问之勤,无以称塞,敢私布之。不识明者谓之然否?
答欧阳庆似 南宋 · 朱熹
所需序文,迫岁冗甚,不暇执笔。然为学治己之方,前此讲之熟矣。当官之务推此而达之,则奉法爱民,不求闻达,皆吾分内事耳。此固不待拙者之言,又况其外之文乎。吕氏《童蒙训》下卷论守官之法亦颇明备,暇日更试考之,当有益也。
答严居厚(士敦) 南宋 · 朱熹
示喻进学加功处,甚善。触事未能不为事物所夺,只是未遇事时存养未熟,所以如此。然又别无他岐,不可欲速,但常存此心,勿令间断,讲明义理以栽培之,则久当纯熟明快矣。科举之习前贤所不免,但循理安命,不追时好,则心地恬愉,自无怵迫之累。昨见所论三子具体而微,似未免太徇时好。然务为奇险,反使词义俱不通畅。久欲奉告,而未及也,因此布陈,僭易僭易。
别纸喻及养气之说,足见讲学不倦之意。但此章文义正自难明,且当虚心平气,反复讽诵,久当有味。今以迫切之心求之,正犹治丝而棼之,虽欲彊为之说,终非吾心所安,穿凿支离,愈叛于道矣。今且据来喻而略言之。「缩」字训「直」,礼书如此处多,先儒之言,似不可易。「壹」字非训「一」,便只是「一」字,乃「专一」之意耳。记得程先生有说:「志专在淫僻,岂不动气?气专在喜怒,岂不动志」?试以是思之,知言则知义理之所在,无毫釐之差,故日用之间有以集义而生浩然之气。「诐淫邪遁」四字有次序,而无彼此之分。如杨、墨、释老之言,无不具此四者。然今亦未易遽论也。请且如前说,反复玩味,要之以久,自当释然有解悟处。不必广求,徒劳日力。只二先生有说处,抄出同看可也。
答丘子野 南宋 · 朱熹
示喻观玩之别,想已有成说。兹因下问之及,尝窃思之,敢布左右。盖《易》有象(八卦六爻)然后有辞(卦爻之辞),筮有变(老阴老阳)然后有占(变爻之辞)。象之变也,在理而未形于事者也,辞则各因象而指其吉凶,占则又因吾之所值之辞而决焉,其示人也益以详矣。故君子居而学《易》,则既观象矣,又玩辞以考其所处之当否;动而诹筮,则既观变矣,又玩占以考其所值之吉凶。善而吉者则行,否而凶者则止。是以动静之间,举无违理,而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盖观者一见而决,玩者反复而不舍之辞也。筮短龟长之说,惟见于《左氏》元凯之注,理固有之。但先王制卜筮之法至严至敬,虚其心以听于鬼神,专一则应,疑贰则差。故《礼》曰「卜筮不相袭」,盖为此也。晋献之欲立丽姬,以理观之,不待卜而不吉可知。及其卜之不吉也,则亦深切著明。已矣乃不胜其私意而复筮之,是以私心为主而取必于神明也,岂有感通之理哉!此所以筮之虽吉,而卒不免于凶也。今不推其所以听于鬼神者之不专不一,而遽欲即此以校龟筮之短长,恐未免乎易其言之责也。理则一而已矣,其形者则谓之器,其不形者则谓之道。然而道非器不形,器非道不立。盖阴阳亦器也,而所以阴阳者道也。是以一阴一阳,往来不息,而圣人指是以明道之全体也。此「一阴一阳之谓道」之说也,不审高明以为然否?
答丘子服(膺) 南宋 · 朱熹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贵犹重也。言宠辱细故,而得之犹若惊焉;若世之大患,则尤当贵重之而不可犯,如爱其身也。宠为下者,宠人者上于人者也,宠于人者下于人者也。是辱固不待言而宠亦未足尚。今乃得之而犹若惊,而况大患与身为一,而可以不贵乎?若使人于大患皆若其将及于身而贵重之,则必不敢轻以其身深预天下之事矣。得如是之人而以天下托之,则其于天下必能谨守,如爱其身,而岂有祸败之及哉?老子言道之真以治身,又言身与名孰亲,而其言外其身、后其身者,其实乃所以先而存之也,其爱身也至矣。此其学之传所以流而为杨氏之为我也。苏子由乃以忘身为言,是乃佛家梦幻泡影之遗意,而非老氏之本真矣。
答丘子服 南宋 · 朱熹
两日连得手示,为慰。贵大患如此说固好,但后一「贵」字别为一义,似未安耳。「出生入死」章,诸家说皆不惬人意,恐未必得老子本指。今只自「夫何故」以下看,则语意自分明。盖言人所以自生而趋死者,以其生生之厚耳。声色臭味、居处奉养、权势利欲,皆所以生之者。惟于此太厚,所以物得而害之。善摄生者远离此累,则无死地矣。此却只是目前日用事,便可受持,他既难明,似亦不必深究也。如何如何?
答李深卿(泳) 南宋 · 朱熹
昨择之持示别纸,教告甚悉。时亦不暇奉报,然因其行,尝口附区区,不知高明以为然否。夫儒释正邪之异,未易以口舌争。但见得分明,则触事可辨。今未暇远引,且以来教所举《中庸》首章论之,则吾之所谓一者彼以为二,吾之所谓实者彼以为虚,其邪正得失于此已判然矣。然世之学者于吾学初未尝端的用功,而于彼说顾尝著力研究,是以于彼说日见其高妙,而视吾学为不足为。陷溺益深,则遂不复自知其为陷溺。是虽以孟子之辨守而告之,恐未易拔,而况今日才卑德薄之人乎。然有一于此,疑若可救。盖天理人心,自有至当,我顺彼逆,体势不侔。是以为吾学者深拒力排,未尝求合于彼;而为彼学者支辞蔓说,惟恐其见绝于我。是于其心疑亦有所不安矣。诚如是也,则莫若试于吾学求其所以用力者,如往时之一意于彼而从事焉。假以岁时,不使间断,则庶乎其可以得本心之正而悟前日之非矣。所论不当启后学轻视前辈之弊,此则至论,敢不承教。然观圣贤议论,虽未尝不推尊前辈,而其是是非非之际,亦未尝有毫发假借之私。若孟子之论伊尹、夷、惠抑扬其辞,不一而足,亦可见矣。若吕氏之学,在近世则亦近正矣。然观正献对神祖空寂之问,则以尧舜所知所急为两途;观原明述正献学佛之事,则见正献所学所言为二致。诸若此类,不可殚举。盖犹未免于习俗之蔽,而以前辈之故一例推尊,禁不得复议其失,是孔子不当论臧文仲之不仁不智,且当直许子文、文子以仁然后为可也。择之讲论精密,务求至当,似未为过。但其间却实不免有轻视前辈之心,此则不可。去年因书盖尝箴之,正如老兄之意。但不敢谓缘此都不得别白是非也。凡此二条,皆近世学者深锢之弊,是以因来喻之及而极论之。愿试以愚言思之,一事正则其馀皆正矣。盖理无二致,非如老兄所论《中庸》首章三句别为两事,与吕氏所知所急、所学所言有彼此之殊也。鄙见如此,或有未当,因来却望见教,勿惮反复。不有益于彼,则必有益于此矣。千万至恳至恳。
答胡宽夫 南宋 · 朱熹
示喻疑义数条,足见别后进学之笃,甚慰甚慰。大概如此看,更须从浅近平易处理会,应用切身处体察,渐次接续,勿令间断,久之自然意味浃洽,伦类贯通。切不可容易躁急,厌常喜新,专拣一等难理会、无形影底言语暗中想像,杜撰穿凿,枉用心神,空费日力;更勿与人辨论释氏长短,自家未有所见,判断它不得。况废却自家合做底紧切工夫,却与人争一场闲口舌,有损无益,尤当深戒也。主一之功,学者用力切要处,承于此留意,甚善。但其它推说似太汗漫,多病痛。以熹观之,似不必如此。只就如今做书会处理会,便见渐次。大抵自家所看文字及提督学生工夫皆须立下一定格目,格目之内,常切存心;格目之外,不要妄想⑴。此主一之渐也。若不如此,方寸之间顷刻之际千头万绪,卒然便要主一,如何按伏得下?试更思之。「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与子思所谓「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此言且只各就本句中体味践履,久之纯熟,自见浅深。今亦不须彊分别也。大抵学者之患在于好谈高妙,而自己脚根却不点地。正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也。《大学》解想亦看未到,四哥又自有日课,不欲妨它(教人者须常存此心。)。郭子和《中庸》顷曾见之,切不可看,看著转迷闷也。其它所欲文字,合用者前已附去,其他非所急者更不上内,想自晓此意。千万息却此心,且就日课中逐些理会,悫实践履,方有意味。千万千万。后生辈诵书亦如吾人讲学,只是量力,不要贪多。仍须反覆熟读,时时温习,是要法耳。
⑴ 如看《论语》,今日看到此段,即专心致意只看此段。后段虽好,且未要看。直待此段分晓,说得反复不差,仍且尽日玩味。明日却看后段。日用凡事皆如此,以类推之可见。不然,虽是好事,亦名妄想。
答吴德夫(猎) 南宋 · 朱熹
承喻「仁」字之说,足见用力之深。熹意不欲如此坐谈,但直以孔子、程子所示求仁之方,择其一二切于吾身者,笃志而力行之,于动静语默间,勿令间断,则久久自当知味矣。去人欲、存天理,且据所见去之存之。功夫既深,则所谓似天理而实人欲者次第可见。今大体未正而便欲察及细微,恐有放饭流啜而问无齿决之讥也。如何如何?「易」之为义,乃指流行变易之体而言。此体生生,元无间断,但其间一动一静相为始终耳。程子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正谓此也。此体在人,则心是己。其理则所谓性,其用则所谓情,其动静则所谓未发已发之时也。此其为天人之分虽殊,然静而此理已具,动而此用实行,则其为易一也。若其所具之理、所行之用合而言之,则是易之有太极者。昨来南轩尝谓太极所以明动静之蕴,盖得之矣。来喻以不易变易为未发已发,恐未安。试以此说推之,非惟见得「易」字意义分明,而求仁用力要处亦可得矣。
答杨子直(方) 南宋 · 朱熹
承喻太极之说,足见用力之勤,深所叹仰。然鄙意多所未安,今且略论其一二大者,而其曲折,则托季通言之。盖天地之间,只有动静两端,循环不已,更无馀事,此之谓易。而其动其静,则必有所以动静之理焉,是则所谓太极者也。圣人既指其实而名之,周子又为之图以象之,其所以发明表著,可谓无馀蕴矣。原极之所以得名,盖取枢极之义。圣人谓之太极者,所以指夫天地万物之根也。周子因之而又谓之无极者,所以著夫无声无臭之妙也。然曰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无极,则非无极之后别生太极,而太极之上先有无极也。又曰五行阴阳,阴阳太极,则非太极之后别生二五,而二五之上先有太极也。以至于成男成女,化生万物,而无极之妙盖未始不在是焉。此一图之纲领,大《易》之遗意,与老子所谓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而以造化为真有始终者正南北矣。来喻乃欲一之,所以于此图之说多所乖碍而不得其理也。熹向以太极为体,动静为用,其言固有病,后已改之曰「太极者,本然之妙也;动静者,所乘之机也」,此则庶几近之。来喻疑于体用之云甚当,但所以疑之之说则与熹之所以改之之意又若不相似然。盖谓太极含动静则可(以本体而言也。),谓太极有动静则可(以流行而言也。),若谓太极便是动静,则是形而上下者不可分,而「易有太极」之言亦赘矣。其它则季通论之已极精详,且当就此虚心求之,久当自明,不可别生疑虑,徒自缴绕也。持敬之说不必多言,但熟味整齐、严肃、严威、俨恪、动容貌、整思虑、正衣冠、尊瞻视此等数语而实加功焉,则所谓直内,所谓主一,自然不费安排而身心肃然,表里如一矣。岂陆棠之谓哉?彼其挟诈欺人,是乃敬之贼耳。今反以敬之名归之而谓敬之实真有不足行者,岂不误甚矣哉!大抵身心内外,初无间隔。所谓心者固主乎内,而凡视听言动、出处语默之见于外者,亦即此心之用而未尝离也。今于其空虚不用之处则操而存之,于其流行运用之实则弃而不省,此于心之全体虽得其半,而失其半矣。然其所得之半,又必待有所安排布置然后能存,故存则有揠苗助长之患,否则有舍而不芸之失。是则其所得之半又将不足以自存而失之。孰若一主于敬而此心卓然,内外动静之间,无一毫之隙、一息之停哉?叔京来书尚执前说,而来喻之云亦似未见内外无间之实。故为此说,并以寄叔京,而所以答叔京者亦并写呈。幸详思之,却以见告也。
答杨子直 南宋 · 朱熹
来书谯责不少置,不记前书云何?何所得罪?一味皇恐而已。但来书既云镌责谆切,其后又谓不教而弃之,殊不可晓。如前书尚在,望令小吏录以见寄,当一一供答,以听裁处。熹却自觉尚且耐烦,不至如老兄激发怨怼之深也。且如向来出川时所予书,无非怨怼之语,此非怨熹之词,想自记得。故窃疑之,以为士君子去就离合之际不当如此。因答书中颇致宽解之词,未有相贬外处。如后来见教政事条目,其间亦有一二心未安处,故因笔自解,即非相贬外。不知今来所谓贬外是指何语?恐实有之而熹不自觉者,即望一二疏示,容其改过,幸甚幸甚。且如今书「四子」之说极荷见教,然此书之目只是一时偶见《大学》太薄,装不成册,难作标题,故如此写,亦欲见得四书次第,免被后人移易颠倒。只如《大学》,据程先生说,乃是孔氏遗书,而谓其他莫如《论》《孟》,则其尊之固在《论语》之右,非熹之私说矣。今必欲抑之而尊《论语》,复何说乎?窃恐此意未必为《大学》压《论语》发,恐又只是景迂作祟,意欲摈斥《孟子》耳。万一揣料失当,所言非是,亦告且为平心息怒,子细见教,使得反复,以究实是之归,幸甚幸甚!平时与老兄讲论,常是不曾合杀,只被中间一句不合尊意,便蒙见怒,更不暇复论前语之是非,而一向且争闲气。所以老兄见教之美意与区区献疑之诚恳皆不见其有益,而反积为后日无穷之怨隙。所谓忠告善道,不可则止者,岂若是乎?世衰道丧,吾党日孤。见自无事,不要似此寻事厮炒,使旁观指目,益为道学之病,乃是助彼自攻,古人所谓将斗而自断一手以求必胜者也。愿老兄自今或有异同之论,且耐烦息怒而极论理之是非,则理日益明,气日益和,虽使十反,极其纷拿,亦自无忿怼之挠矣。老兄见责不能受人尽言,而前后怨忿之词至于如此,请出两家之书付之识者,使其审订,则谁为不能受言者,必有在矣。王肃方于事上而好人佞己,此不絜矩之过也。愿更思之,下交浅劣,不胜至望。
答杨子直 南宋 · 朱熹
学者堕在语言,心实无得,固为大病,然于语言中罕见有究竟得彻头彻尾者。盖资质已是不及古人,而工夫又草草,所以终身于此若存若亡,未有卓然可恃之实。近因病后不敢极力读书,闲中却觉有进步处。大抵孟子所论求其放心是要诀尔。
答杨子直 南宋 · 朱熹
前日晦伯人还,已上状矣。但忘记一事,欲烦为作小楷《四箴》百十字。今纳界行去,暇日得为挥染,甚幸。此箴旧见只是平常说话,近乃觉其旨意之精密,真所谓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者。故欲揭之座隅,使不失坠云耳。时节不是当,字学亦绝,故又欲得妙札,时以寓目,以祛病思。幸勿靳也。
答杨子直① 南宋 · 朱熹
① 此庚申闰二月二十七日书,去梦奠十二日
熹病日觉沉重,而医者咸以为可治,但服药殊不见效,亦付之无可奈何,安坐拱手以听天命耳。曾光祖在此备见,当能道之也。此间诸况曲折,亦不暇详布,渠亦可问也。前书所求妙札,曾为落笔否?便中早得寄示为幸。近以书恳益公,求作先人墓碑,不知渠肯作否。若肯作又并书,即不敢奉浼,不然又当有请也。《夏小正》文已编入礼书,但所见数本率多舛误,所示未暇参考。少俟功夫,子细校毕,即纳还也。《四民月令》亦见当时风俗及其治家齐整,即以严致平之意推寻也,亦俟抄了并纳还。不知近日更得何异书?便中望见告。此却亦读得旧书,但锻鍊得愈纯熟,亦颇有实用,不专是空言也。此间新定《参同契》曾寄去否?如未有,可喻及,当续致也。此书理会他下手处不得,但爱其文古雅,因校此本。买椟还珠,甚可笑也。
光祖家有泉石颇佳,已属令去求诗,能为出数语否?王才臣寄示所得诸图幽闲淡泊,彼间风俗嗜好不同,未必识此味也。
答吕季克 南宋 · 朱熹
承示及环叟之书,粗释所疑。此公旧亦闻之,平父、伯崇皆与之相识,然不闻其为濂溪家子弟也。其所著书乃如此,若《原说》者,则可谓青过于蓝矣。道学不明,异端竞起,士虽有意于学,而浮沉世故,不能笃信圣言,躬行默体以至不疑之地,鲜有不没溺者,甚可叹也。八桂久不得书,昨亦见其所与尊兄书论《原说》者,大意甚正。但似未究其巧谲之情耳。
答廖子晦(德明) 南宋 · 朱熹
德明旧尝极力寻究,于日用事上若有所感,而知吾身之具有者广大虚静,范围天地,根本万物,《易》所谓「寂然不动」,《中庸》所谓「喜怒之未发」者是也。人惟习而不察,故不知有贵于己者为何物。君子知夫此,复加修治之功,庶几于本欤。德明将以此为大本,渐加修治之功,未知所见是否。
圣门之学,下学而上达,至于穷神知化,亦不过德盛仁熟而自至耳。若如释氏理须顿悟,不假渐修之云,则是上达而下学也,其与圣学亦不同矣。而近世学者每欲因其近似而说合之,是以为说虽详,用心虽苦而卒不近也。《中庸》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只是说情之未发,无所偏倚。当此之时,万理毕具,而天下万物无不由是而出焉。故学者于此涵养栽培,而情之所发自然无不中节耳。故又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此皆日用分明底事,不必待极力寻究,忽然有感,如来喻之云,然后为得也。必若此云,则是溺于佛氏之学而已。然为彼学者自谓有见,而于四端五典、良知良能、天理人心之实然而不可易者,皆未尝略见彷佛。甚者披根拔本,颠倒错缪,无所不至。则夫所谓见者,殆亦用心大过,意虑泯绝,恍惚之间,瞥见心性之影象耳。与圣门真实知见,端的践履,彻上彻下,一以贯之之学,岂可同年而语哉。
程子以敬教人,自言主一之谓敬,不之东又不之西,不之此又不之彼,如此则何时而不存?然欲到得此功夫,须如释氏摄心坐禅始得。德明又虑至此成「正」与「助长」,故近日又稍体究礼乐不可斯须去身之说。盖礼则严谨,乐则和乐,两者相须而后能。故明道先生既以敬教人,又自谓于外事思虑尽悠悠。又曰「既得后便须放开,不然却只是守」。故谢子因之为展托之论。德明又恐初学势须把持,未敢便习展托。于斯二者,孰从孰违?虽然,是固操存舍亡之意,而孔氏教人求仁为先。窃谓仁,人心也。克己之私而循天之理,则本心之仁得矣,夫复何事?尝试求之,觉得难甚。先难后获,宁不信然!
二先生所论敬字,须该贯动静看方得。夫方其无事而存主不懈者,固敬也;及其应物而酬酢不乱者,亦敬也。故曰:「毋不敬,俨若思」。又曰:「事思敬,执事敬」。岂必以摄心坐禅而谓之敬哉?礼乐固必相须,然所谓乐者,亦不过谓胸中无事而自和乐耳,非是著意放开一路而欲其和乐也。然欲胸中无事,非敬不能。故程子曰「敬则自然和乐」,而周子亦以为礼先而乐后,此可见也。「既得后须放开,不然却只是守」者,此言既自得之后,则自然心与理会,不为礼法所拘而自中节也。若未能如此,则是未有所自得,才方是守礼法之人尔。亦非谓既自得之,又却须放教开也。克己复礼,固非易事,然颜子用力乃在于视听言动、礼与非礼之间,未敢便道是得其本心而了无一事也。此其所以先难而后获欤。今言之甚易而苦其行之之难,亦不考诸此而已矣。
明道先生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同」。德明窃谓万物在吾性分中,如鉴中之影,仰天而见鸢飞,俯渊而见鱼跃,上下之见,无非道体之所在也。方其有事而勿正之时,必有参乎其前而不可致诘者。鸢飞鱼跃,皆其分内耳。活泼泼地,智者当自知之。
鸢飞鱼跃,道体无乎不在。当勿忘勿助之间,天理流行正如是尔。若谓万物在吾性分中,如鉴之影,则性是一物,物是一物,以此照彼,以彼入此也。横渠先生所谓「若谓万象为太虚中所见,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者,正讥此尔。
夫子告子路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意若曰知人之理则知鬼之理,知生之理则知死之理,存乎我者,无二物也。故《正蒙》谓「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而不亡者,可与言性矣」。窃谓死生鬼神之理,斯言尽之。君子之学汲汲修治,澄其浊而求清者,盖欲不失其本心,凝然而常存,不为造化阴阳所累。如此则死生鬼神之理将一于我而天下之能事毕矣。彼释氏轮回之说,安足以语此?
尽爱亲、敬长、贵贵、尊贤之道,则事鬼之心不外乎此矣。知乾坤变化、万物受命之理,则生之有死可得而推矣。夫子之言固所以深晓子路,然学不躐等,于此亦可见矣。近世说者多借先圣之言以文释氏之旨,失其本意远矣。
德明伏读先生《太极图解义》第二章曰:「动而生阳,诚之通也。继之者善,万物之所资始也。静而生阴,诚之复也。成之者性,万物各正其性命也」。德明谓无极之真诚也。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动静不息,而万物继此以出与因此而成者,皆诚之著。固无有不善者,亦无非性也,似不可分阴阳而为辞。如以资始为系于阳,以正性命为系于阴,则若有独阳而生、独阴而成者矣。详究先生之意,必谓阳根于阴,阴根于阳,阴阳元不相离。如此,则非得于言表者不能喻此也。
继善成性分属阴阳,乃《通书》首章之意,但熟读之,自可见矣。盖天地变化不为无阴,然物之未形则属乎阳。物正其性不为无阳,然形器已定则属乎阴。尝读张忠定公语云「公事未著字以前属阳,著字以后属阴」,似亦窥见此意。
按:「二先生所论」以下一段又见卷六十四《答或人》三。
答廖子晦 南宋 · 朱熹
德明平日鄙见,未免以我为主。盖天地人物,统体只是一性。生有此性,死岂遽亡之?夫水有所激与所碍则成沤,正如二机阖辟不已,妙合而成人物。夫水固水也,沤亦不得不谓之水,特其形则沤,灭则还复,是本水也。人物之生,虽一形具一性,及气散而灭,还复统体是一而已,岂复分别是人是物之性?所未莹者,正惟祭享一事,推之未行。若以为果飨耶,神不歆非类,大有界限,与统体还一之说不相似。若曰飨与不飨盖不必问,但报本之道不得不然,而《诗》《书》却明言「神嗜饮食」、「祖考来格」之类,则又极似有飨之者。窃谓人虽死无知觉,知觉之原仍在。此以诚感,彼以类应。若谓尽无知觉之原,只是一片太虚寂,则似断灭,无复实然之理,亦恐未安。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则智愚于此亦各不同。故人不同于鸟兽草木,愚不同于圣,虽以为公共道理,然人须全而归之,然后足以安吾之死。不然,则人何用求至贤圣,何用与天地相似?倒行逆施,均于一死而不害其为人,是直与鸟兽禽鱼俱坏,懵不知其所存也。
死生之论,向来奉答所谕知生事人之问已发其端。而近答嵩卿书,论之尤详。意明者一读当已洞然无疑矣。而来书之谕,尚复如此。虽其连类引义,若无津涯,然寻其大指,则皆不出前此两书所论之中也。岂未尝深以鄙说思之而直以旧闻为主乎?既承不鄙,又不得不有以奉报,幸试思之。盖贤者之见所以不能无失者,正坐以我为主,以觉为性尔。夫性者,理而已矣。乾坤变化,万物受命,虽所禀之在我,然其理则非有我之所得私也。所谓反身而诚,盖谓尽其所得乎己之理,则知天下万物之理初不外此,非谓尽得我此知觉,则众人之知觉皆是此物也。性只是理,不可以聚散言。其聚而生,散而死者,气而已矣。所谓精神魂魄,有知有觉者,皆气之所为也。故聚则有,散则无。若理则初不为聚散而有无也。但有是理,则有是气。苟气聚乎此,则其理亦命乎此耳,不得以水沤比也。鬼神便是精神魂魄。程子所谓天地之功用,造化之迹,张子所谓二气之良能,皆非性之谓也。故祭祀之礼以类而感,以类而应。若性则又岂有类之可言耶?然气之已散者,既化而无有矣,其根于理而日生者,则固浩然而无穷也。故上蔡谓「我之精神即祖考之精神」,盖谓此也。然圣人之制祭祀也,设主立尸,焫萧灌鬯,或求之阴,或求之阳,无所不用其极,而犹止曰「庶或享之」而已。其至诚恻怛,精微恍惚之意,盖有圣人所不欲言者,非可以世俗粗浅知见执一而求也。岂曰一受其成形,则此性遂为吾有,虽死而犹不灭,截然自为一物,藏乎寂然一体之中,以俟夫子孙之求而时出以飨之耶?必如此说,则其界限之广狭、安顿之处所必有可指言者。且自开辟以来,积至于今,其重并积叠,计已无地之可容矣。是又安有此理耶?且乾坤造化,如大洪炉,人物生生,无少休息,是乃所谓实然之理,不忧其断灭也。今乃以一片大虚寂目之,而反认人物已死之知觉谓之实然之理,岂不误哉?又圣贤所谓归全安死者,亦曰无失其所受乎天之理,则可以无愧而死耳。非以为实有一物可奉持而归之,然后吾之不断不灭者得以晏然安处乎冥漠之中也。夭寿不贰,脩身以俟之,是乃无所为而然者。与异端为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然后学者,正不可同日而语。今乃混而言之,以彼之见为此之说,所以为说愈多而愈不合也。凡此皆亦粗举其端,其曲折则有非笔舌所能尽者。幸并前两说参考而熟思之,其必有得矣。若未能遽通,即且置之,姑即夫理之切近而平易者实下穷格工夫,使其积累而贯通焉,则于此自当晓解,不必别作一道理求也。但恐固守旧说,不肯如此下工,则拙者虽复多言,终亦无所补耳。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五。又见《考亭渊源录》卷七,《宋元学案》卷四九,《古今图书集成》神异典卷四、学行典卷一○。
答廖子晦 南宋 · 朱熹
德明自得赐诲,日夕不去手,䌷绎玩味,未能尽究,亦尝随所知而为之说。盖天人无二理,本末无二致。尽人道即天道亦尽,得于末则本亦未离。虽谓之圣人,亦曰人伦之至而已。佛氏离人而言天,岐本末而有所择,四端五常之有于性者,以为理障;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所不能无者,以为缘合;甚则以天地、阴阳、人物为幻化,未尝或过而问焉,而直语太虚之性。夫天下无二理,岂有天人本末辄生取舍而可以为道乎?夫其所见如此,则亦偏小而不全矣。岂所谓彻上彻下,一以贯之之学哉?圣门下学而上达,由洒扫、应对、进退而往,虽饮食男女,无所不用其敬。盖君子之道费而隐,费即日用也,隐即天理也。即日用而有天理,则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间,应对、酬酢、食息、视听之顷,无一而非理者,亦无一之可紊。一有所紊,天理丧矣。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敬。由是而操之固、习之熟,则隐显混融,内外合一而道在我矣。佛者乌足以语是哉!佛氏之所谓悟,亦瞥见端倪而已。天理人心,实然而不可易者,则未尝见也。其所谓修,亦摄心寂坐而已。弃人伦、灭天理,未见其有得也。此先生所以谓其卒不近也。喜怒哀乐之未发,即寂然不动者是也。即此为天地之心,即此为天地之本。天下无二本,故乾坤变化,万类纷揉,无不由是而出;而形形生生,各有天性,此本末之所以不可分也。得其灵而为人,而于四者之际渊然而虚静,若不可以名言者。而子思以其无所偏倚而谓之中,孟子以其纯粹而谓之善,夫子即谓生生之体而言之以仁,名不同而体一,亦未尝离于日用之间。此先生所以谓其分明不待寻究者也。某昔者读纷然不一之书而不得其要领,泛观乎天地阴阳、人物鬼神而不能一,在迩求远,未免有极力寻究之过。亦尝闻于龟山先生之说曰:「未言尽心,先须理会心是何物。若体得了然分明,然后可以言尽」。某前日之说,正坐是也。然道无须臾可离,日用昭昭,奚俟于寻究?此先生所为丁宁开喻,某敢不敬承。至于鉴影之惑,非先生之教几殆也。某昔者閒居默坐,见夫所谓充周而洞达者,万物在其中,各各呈露,遂以鉴影之譬为近,故推之而为鸢鱼之说,窃以为似之。先生以太虚万象而辟其失,某读之久,始大悟其非。若尔,则鸢鱼吾性分为二物矣。详究先生之意,盖鸢鱼之生,必有所以为鸢鱼者,此道体之所在也。其飞其跃,岂鸢鱼之私?盖天理发越而不可已也。勿忘勿助长之间,天理流行,无纤毫之私,正类是。此明道先生所以谓之同。某鄙见如此,未知合于先生之意否乎?其它死生鬼神之说,须俟面求教诲。
来喻一一皆契鄙怀,足见精敏,固知前此心期之不谬也。其间尚一二未合,亦非大故。属此客中冗冗,未及一二条对。更愿益加辨学之功,所见当渐真实也。
答廖子晦 南宋 · 朱熹
所谕《诗》说,先儒本谓周公制作时所定者为正《风》《雅》,其后以类附见者为变《风》《雅》耳,固不谓变者皆非美《诗》也。《大序》之文,亦有可疑处,而《小雅》篇次尤多不可晓者,此未易考。但圣人之意,使人法其善、戒其恶,此则炳如日星耳。今亦不须问其篇章次序、事实是非之如何,但玩味得圣人垂示劝戒之意,则《诗》之用在我矣。郑卫之诗,篇篇如此,乃见其风俗之甚不美。若止载一两篇,则人以为是适然耳。大抵圣人之心宽大平夷,与今人小小见识、遮前掩后底意思不同。此语亦卒乍与人说不得,且徐思之,俟它日面讲也⑴。
子晦:淳熙本作「教授」。
⑴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五。又见民国《顺昌县志》文卷二。
答廖子晦 南宋 · 朱熹
《乾》之四德,以贞配冬,无可疑。人之四德,以智配冬,犹未莹。岂以一岁之功、万物之成毕见于此,如智之明辨者乎?
智主含藏分别,有知觉而无运用,冬之象也。
以五常之道配五典之伦,则仁行于父子,义行于君臣,礼行于长幼,智行于夫妇(智所以别。),信行于朋友,皆不易之定理。《中庸或问》首章不以礼主长幼,智主夫妇,何也?岂以礼与智通行无间,不当指定分配也欤?
智字分配,似稍费力,正不必如此牵合也。
一阴一阳之谓道,其在人者不越仁义两端而已。阳为仁,阴为义。自此推之四端,窃谓礼亦阳德,仁之属也;智亦阴德,义之属也。如火木皆阳,水金皆阴之类。不识然否?
此段无可疑者。
德明读先生《诗传》,极有感发,始知《诗》真可以兴也。所疑正、变《风》《雅》,已荷开晓。又见教读书之说,且云圣人之心宽大平夷,与今人小小见识、遮前掩后底意不同。夫温柔敦厚,宽大平夷,固《诗》之教。求诸《绿衣》、《终风》、《柏舟》、《考异》,尤晓然可见。但所谓小小见识、遮前掩后者,不知所主何意?于《诗》何与?岂只以所载刺诗有淫亵不可告语者,圣人亦存而不删也耶?所疑未得,伏乞批诲。
鄙意初亦正谓如此。但宽大平夷,亦举大体而言,不专指此一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