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吴伯丰 南宋 · 朱熹
熹前日奉书说《祭礼》篇目,内《郊社》篇中当附见《逸礼·中霤》一条。此文散在《月令》注疏中,今已拆开,不见本文次序。然以《中霤》名篇,必是以此章为首。今亦当以此为首,而户灶门行以次继之。皆以注中所引为经而疏为注,其首章即以《逸礼·中霤》冠之,庶几后人见得古有此书,书有此篇,亦存羊之意也。疏中有其篇名,必是唐初其书尚在,今遂不复见,甚可叹也。
答吴伯丰 南宋 · 朱熹
编礼有绪,深以为喜。或有的便,望早寄来。心力日短,目力日昏,及今得之,尚可用力。但朋友星散,不知竟能得见成书与否,深可叹也。再论浩气语甚的当,切中子约之病。然犹未悟,书来忉怛不已,不可爬梳。虽已竭力告之,恐未必能相信也。伯丰明敏有馀,讲学之际,不患所见之不精。区区属望之意,盖非他人之比。但愿更于所闻深体而力行之,使俯仰之间无所愧怍,而胸中之浩然者真足以配义与道,不但为诵说之空言而已,则区区之愿也。宝之不及别书,编礼想用功不辍,烦为致意也。
答姜叔权(大中) 南宋 · 朱熹
程子言性即理也,而邵子曰性者道之形体,两说正相发明。而叔权所论乃欲有所优劣于其间,则不惟未达邵子之意,而于程子之语亦恐未极其蕴也。方君所谓「道者,天之自然;性者,天之赋予万物,万物禀而受之」,亦皆祖述先儒之旧。盖其实虽非二物,而其名之异则有不可不分者。且其下文有曰:「虽禀而受之于天,然与天之所以为天者初无馀欠」,则固未尝判然以为两截也。但其曰「道体无为,人心有动」,则「性」与「心」字所主不同,不可以此为说耳。如邵子又谓「心者性之郛郭」,乃为近之。但其语意未免太粗,须知心是身之主宰而性是心之道理,乃无病耳。所谓识察此心,乃致知之切近者,此说是也。然亦须知所谓识心,非徒欲识此心之精灵知觉也,乃欲识此心之义理精微耳。欲识其义理之精微,则固当以穷尽天下之理为期。但至于久熟而贯通焉,则不待一一穷之而天下之理固已无一毫之不尽矣。举一而三反,闻一而知十,乃学者用功之深、穷理之熟,然后能融会贯通,以至于此。今先立定限,以为不必尽穷于事事物物之间,而直欲侥倖于三反知十之效,吾恐其莽卤灭裂而终不能有所发明也。
知仁为爱之理,则当知义为宜之理矣。盖二者皆为未发之本体,而爱与宜者乃其用也。今乃曰义者理之宜,则以义为本体之发也,不几于仁内义外之失乎?又以仁为性之全德,则与方君所谓天理之统体者无一字不相似;又以为仁为心体之流行发见,则与方君之流动发生之端绪,皆以仁为已发之用矣,又何足以相讥乎?方君循其本、循其用数语自无病,而亦非之,恐未安也。
答姜叔权 南宋 · 朱熹
所喻益见洒落,甚慰所望,但《西铭》之疑则恐未然。横渠之意,直借此以明彼,以见天地之间随大随小,此理未尝不同耳。其言则固为学者而设,若大贤以上,又岂须说耶?伊川尝言:「若是圣人,则《乾》、《坤》二卦亦不消得」,正谓此也。闻与长孺俱为庐阜之行,甚喜。渠亦以为叔权于此不免过疑,然其为说又似草草,未足以释贤者之所疑也。向来所论方君之说,有未尽者,具于长孺书中,计必见之。更有可论,无惜痛相反覆,彼此有得也(《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二。)。
「闻与长孺」以下原缺,据宋浙本补。《考异》所引别本同。
答姜叔权 南宋 · 朱熹
示喻日用工夫,甚善。然若论实下工夫处,却使许多名字不著。须更趋要约而自然不害众理之默契,乃为佳耳。所论《西铭》名虚而理实,此语甚善。盖名虽假借,然其理则未尝有少异也。若本无此理,则又如之何而可彊假耶?方宾王之说,昨日方得答之,今录去。有未安处,却幸喻及。沙随《孟子》已领,文义考證间尚有少疑处,临行冗甚,未暇条析。前途稍暇,当具出,托为宛转求教也。
答姜叔权 南宋 · 朱熹
所云「既真实而又无妄」,鄙意初不如此,只是两下互说,夹持令分明耳。如云「至公无我」,至公即是无我,无我即是至公,岂可言既至公而又无我耶?
答姜叔权 南宋 · 朱熹
示喻曲折,何故全似江西学问气象?顷见其徒自说见处言语意气、次第节拍正是如此,更无少异,恐是用心过当,致得如此张皇。如此不已,恐更有怪异事,甚不便也。长孺所见亦然,但贤者天资慈祥,故于恻隐上发;彼资禀粗厉,故别生一种病痛。大抵其不稳帖而轻肆动荡,则不相远也。正恐须且尽底放下,令胸中平实,无此等奇特意想,方是正当也。
答汪长孺(德辅) 南宋 · 朱熹
「道无方体,性有神灵」,此语略有意思,但「神灵」二字非所以言性耳。告子所谓生之谓性,近世佛者所谓作用是性,其失正堕于此,不可不深究也。性立天下之有,方君之言正得胡子之意。但引之以明邵子之言,则为未当耳。今反讥其不得胡子之意,则误矣。方君所云天地万物以性而有,「性」字盖指天地万物之理而言。是乃所谓太极者,何不可之有?天地虽大,要是有形之物,其与人物之生虽有先后,然以形而上下分之,则方君之言亦未大失也。而长孺亦非之,过矣。大抵长孺之性失于太快,故多不尽彼此之情。而语气粗率,无和平温厚之意,此又非但言语枝叶之小病也。
方君第二说只解《易传》意略有未当处,其他所论首尾相救,表里相资,所得为多。长孺率然攻之,而所以攻之之说乃不能出乎方君之所言者。若因其说还以自攻,则亦不知所以自解矣。且方君之语意温厚详审,而长孺之词气轻易躁率,以此而论,则其得失又有在也。
仁、义、礼、智,性也;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性之四端,所谓情也。孟子言之详矣。今曰仁、义、礼、智,性之四端,则性又何物耶?知方君流动发生之端为非,而不自知仁、义、礼、智为四端之失,何其工于知人而拙于察己耶!方君谓仁者天理之统体,其「统体」字固有病,而指仁为性,则无失。今并非之,而又自为之说曰:「若谓发生处即是仁,庶其近于程子之意」,则其失亦不异于流动发生之云,而与程子「发处乃情」之言大相反矣。凡此更当深玩而徐究析之,未可容易轻肆排抵也。其论方君不当以当然之理为义则是,而自谓欲处其当者为义则非;其谓方君不当以见于外者为义则是,而自谓理之始发于心者为仁则又非也。
答汪长孺 南宋 · 朱熹
示喻功夫长进,深所欲闻。但恐只此便是病痛,须他人见得自家长进,自家却只见得欠阙,始是真长进耳。又觉得寻常点检他人颇甚峻刻,略无假借,而未必实中其人之病。此意亦太轻率,不知曾如此觉察否?此两事只是一病,恐须遏捺,见得颜子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不是故意姑且如此,始有进步处耳。
答汪长孺 南宋 · 朱熹
详此二说,长孺所论为近之。然语言之间有未简洁处。大抵明道先生所谓全体此心者,盖谓涵养本原,以为致知格物之地而已。如云「圣贤千言万语,只要人求其放心,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亦此意也。未可说得太深,亦不是教人止于此而已也。叔权引援太广,反汩正意,更宜相与评之。《大学》定静,乃学者所得之次第,本文意自分明,与《太极说》中言圣人事者字虽偶同,然指意迥别,不当引以为證也。
答汪长孺别纸 南宋 · 朱熹
《大学》「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二句,《章句》注解新旧说不同。
若如旧说,则物格之后更无下功夫处,向后许多经传皆为剩语矣。意恐不然,故改之耳。来说得之。
旧说静,以为心不妄动。而今改之者,盖心虽不可妄动,然动之以正者则不能无,而「不妄动」三字包「静」字不过。今曰不外驰,则心常在腔子里而静意可见矣。
得之。
「天地之所以高深,鬼神之所以幽显」,天,阳也,气也,所以高也;地,阴也,质也,所以深也。鬼神变化不测,可谓幽矣。然造化流行,昭著上下,岂非显耶?
鬼幽神显。
程子曰:「物必有理,皆所当穷。如天地之所以高深,鬼神之所以幽显」。又曰:「如欲为孝,当知所以为孝之道,如何而为奉养之宜,如何而为温凊之节」。先生补经文,乃只说穷其理之所当然而不容已者,是但用后一说耳。不知如何?
见得不容已处,便是所以然。
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此合内外之道也。一物之理格即一事之知至,固无在彼在此。
《论语》「谨终追远」注曰:「以此自为,则己之德厚」。德辅恐此章止为化民,不见有自为之意。
谨终追远,自是人所当然,不为化民而后为之也,故己德厚而民德亦归趣之。虽不明言,然味其间隐然有此意也。
「恭近于礼」,先生《或问》曰:「致敬于人,固欲其远耻辱」。德辅以为若如此,则恭敬非其本心之自然矣。又曰:「不合于节文,则或过或不及,皆所自取耻辱」。德辅谓恭而过,则有巽在床下之失而不近于礼;若夫不及,则谓之不恭矣,又乌可责之近于礼哉?
若说为恭者本不求远耻辱,则有子不必如此说,而巽在床下,失礼于人,皆不足计矣。此说偏蔽粗率,非圣贤之意也。又如后说,则有子之意只防其过,不忧其不及,亦是此病。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诗》之言有善恶,而读者足以为劝戒,非谓诗人为劝戒而作也。但其言或显或晦,或偏或全,不若此句之直截而该括无遗耳。
「射不主皮」,杨氏曰:「容节可习而能,力不可强而至」。先生易「容节」二字为「中」字,不知如何?
杨氏大概得之,但云「容节」,则是全不求中,又非射之意也。故因其词而改此二字,以补其阙耳。
「祖考之精神便是自家精神」,故祭之可以来格。至于妻及外亲,则不知如何?
但所当祭者,其精神魂魄无不感通。盖本皆从一原中流出,初无间隔。虽天地、山川、鬼神亦然也。
鬼者阴之灵,神者阳之灵。司命、中霤、门行,人之所用有动静作止,故古人祀之。不知然否?
有此物便有此鬼神,盖莫非阴阳之所为也。五祀之神若细分之,则户灶属阳,门行属阴,中霤兼统阴阳。就一祀之中,又自有阴阳也。
「两在故不测」,其义如何?
神无所不在,或阴或阳,故曰两在。
「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注云:「孝、悌、慈者,家之所以齐也。推之于国,则所以事君、事长、使民之道不外乎是。故三行者修于家,则三教者成于国矣」。详经之文与注之意,盖言事父与君之理一也,事兄与长之理一也,慈幼与使众之理一也。能孝于父,则人化其孝而知所以事君;能悌于兄,则人化其悌而知所以事长;能慈其幼,则人化其慈而知所以使众。故曰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又曰三行者修于家,则三教者成于国,盖上行下效,感应之机自然而然也。然经文又引《康诰》「如保赤子」而云云,何也?注曰:「此言慈幼之心非由外得,推以使众亦犹是也」。盖作经者又发明孝、悌、慈人之本心,有是三者,举斯加彼,初无二致。但举慈幼一端以见其理之实同,而非指名齐家之人又推慈幼之心以使众也。今考之《或问》乃有曰:「言此以明在上之人能推保赤子之心以使众,至于教成于国。而凡从政者,皆以是为心焉,民之不得其所非所患矣」。则似以为齐家之人又能推保赤子之心以使众,然后教成于国,与前注三行修于家而三教自成于国之说不同。岂非《或问》自是发明推心之意,不与前注相关,但「教成」二字偶用之耳?不审然否。
此说甚善。旧亦疑所解有未安者,得此甚快。而此间诸朋友说多未合,更俟商确也(《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二。)。
「旧说静」至此一问一答原缺,据宋浙本补。《考异》所引别本同。
答汪长孺 南宋 · 朱熹
色斯之举,细询曲折,果未中节。然事已往,不足深念。但当谨之于后,凡事审谛乃佳耳。别纸所论,殊不可晓。既云识得八病,遂见天理流行昭著,无丝毫之隔,不知如何未及旋踵,便有气盈矜暴之失,复生大疑,郁结数日,首尾全不相应?似是意气全未安帖,用心过当,致得如此,全似江西气象。其徒有今日悟道而明日醉酒骂人者,尝举贾生论胡亥语戏之。今乃复见此,盖不约而同也。此须放下,只且虚心平意玩味圣贤言语,不要希求奇特,庶几可救。今又曰「先作云云工夫,然后观书」,此又转见诡怪多端,一向走作矣。更宜详审,不可容易也。
答李叔文 南宋 · 朱熹
熹到官之初,首辱惠顾,陈义甚高。顾恨未及少款而从者遽去,怅想迨今。向者妄以学职延致,正欲借重贤德以化邑人,不谓滞留豫章,未得归视讲席。兹辱惠问,良以叹恨。熹衰病抗拙,不堪俯仰,前月已上祠请,命下即行矣。代者石侯学行才力皆有以过人者,其为政尤以教化为先务。异时来归,共图所以发明坠绪、兴起颓俗,固为未晚。幸勿以今日之未暇而遽有所辞避也。周子书、《近思录》各一本纳上,暇日试深玩之。馀惟珍重,千万之恳。
答李叔文 南宋 · 朱熹
熹奉别忽许久,每深向往之怀。奉告,获闻比日清秋,尊履万福,为慰。秋试不得贤者为重,深以为恨。初见考官说恐在小榜中,既又不然,殊不可晓。叶学录能诵首章,远过今所取者,相与叹惜。此正未足为左右轻重也。示谕知府丈台意,极知不当再三烦渎。然恐向后米贵,则此所出金亦自折阅耳。已嘱法曹面恳,更望老兄左右之也。郡中所籴不佳,已闻之。今亦一面作处置,度至仲冬不致遽坏,即无虑矣。它谕谆悉,深荷留念,当悉施行。放旱通计须及七分,若逐户全损,自不妨全放也。何时入城,冀得款晤。民间利害有闻,愿悉见告,尤所深望也。
答李叔文 南宋 · 朱熹
熹别久,殊不闻问。忽辱惠书,获闻比日德履佳福,深以为喜。熹杜门窃食,贫病不足言。但操存玩索之功虽不敢废,而未见有以进于前日,以是忧愧,殆无以见朋友也。白鹿知亦尝一到,甚善甚善。每念畴昔相与登临游从之乐,未尝不发于梦寐。然亦恨当时所以相切磋者犹有所未尽也。相望千里,何时复得从容反覆,如往时耶?更愿益加持守之功,以求义理之归,是所愿望。便遽,草草奉报,不究所欲言也。
答李叔文 南宋 · 朱熹
喻及为学次第,甚慰所怀。但向来所说性善,只是且要人识得本来固有,元无少欠,做到圣人方是恰好,才不到此,即是自弃。故孟子下文再引成覸、颜渊、公明仪之言,要得人人立得此志,勇猛向前,如服瞑眩之药,以除深锢之病,直是不可悠悠耳。「求放心」不须注解,只日用十二时中常切照管,不令放出,即久久自见功效,义理自明,持守自固,不费气力也。若添著一「求仁」字,即转见支离,无摸索处矣。叹美之辞乃胡氏说,大非孟子本意。今亦未须论,但看孟子本说足矣。此不是要解说「性」字,盖是要理会此物善恶,教自家信得及,做得功夫不迟疑耳。
答叶永卿 南宋 · 朱熹
先天之说,昨已报商伯矣。来喻亦推得行,然皆未能究其缊。须先将六十四卦作一横图,则《震》、《巽》、《复》、《姤》正在中间。先自《震》、《复》而却行以至于《乾》,乃自《巽》、《姤》而顺行以至于《坤》,便成圆图。而春、夏、秋、冬、晦、朔、弦、望、昼、夜、昏、旦皆有次第,此作图之大指也。又左方百九十二爻,本皆阳;右方百九十二爻,本皆阴,乃以对望交相博易而成此图。若不从中起以向两端,而但从头至尾,则此等类皆不可通矣。试用此意推之,当自见得也。
答都昌县学诸生 南宋 · 朱熹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伊川谓只此一事可师矣。如此等处,学者极要理会。若只认温故而知新便可为人师,则窄狭却气象也。伊川先生之意,以温故知新止是一事。若谢先生之言,则以温故知新犹言极高明而道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非徇物践迹者之所为。如是则气象似不窄狭,与伊川之说不同。未审孰是?
伊川先生之意,盖以为此事可师,非人能此即可师也。所谓只此一事者,亦非谓温故知新只是一事,故其解又曰「温故则不废,知新则日益,斯言可师」,则是以温故知新为二事,而欲人之师此言耳。然于文义有所未安,谢说又失之过高。要之此章正与《学记》所谓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者相对,试更思之。
子贡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孔子谓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而子贡引《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而孔子即以始可与言《诗》与之。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而夫子答之以绘事后素,子夏因有「礼后乎」之对。夫子不惟以可与言《诗》与之,且曰:「起予者商也」。详观诸先生说,皆以谓礼果可后。愚窃谓「乎」者,疑辞也。「礼后乎」,犹言礼不可后也。故夫子曰「起予」。若使子夏顺从夫子之意,则不可谓之「起予」。未知是否?
此章之说,杨氏得之,礼不可后者非是。夫子方言绘事后素,而子夏于其言外发明礼后之意,非但顺从而已也。
「行有馀力则以学文」,「文」者,何文也?或曰「以学文饰之」,未审是否?
伊川先生云:「学文便是读书」,然则诗书礼乐,皆文也,不但以为饰而已也。
子曰「巧言令色」,《诗》取「令仪令色」,何也?
《论语》与诗人之意,所指各异,当玩绎其上下文意以求之,不可只如此摘出一两字看也。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范氏谓武伯弱公室,彊私家,得免其身而保其族者,幸也。故孔子告之如此。尹氏谓疾病人所不免,其遗父母忧者,不得已也。如以非义而遗其父母之忧,则不孝之大者。故范氏专为武伯言,尹氏则为众人言。未知孰是?
孟武伯固必有以遗其亲之忧者,如范氏之云,则未可知也。圣人之言固必切于其人之身,然亦未有众人不可通行之理也。
义之与比,伊川先生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直是不入」。或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是否?
义之与比,但言惟义是从耳。伊川先生似谓有义之人则亲比之,恐非文意。然言义之与比,则决不从不义可知。「如不及」、「如探汤」固是当然,然此语意本宽,未须看得如此迫切。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有君子之道,有小人之道。三年无改于父所行君子之道可也,若其所行小人之道,其亦三年无改乎?适所以重父于不义,孝子果如是乎?
游、尹之说得之,可熟玩也。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先儒谓子贡多言之人,故以此告之。未审是否?
或当有此。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异端者,杂杨、墨诸子百家而言之。或曰攻治乎异端,谓学而行之,适所以害先王之正道也,如斯而已乎,言先王之正道不得行于世也。或曰攻乎异端之学而不学焉,其为害先王之正道者已止而不作,不能为害先王之正道也。未审孰是?
伊川先生、范氏说得之,「已」字只是助辞,不训止也⑴。
「观过斯知仁矣」,过而知仁,何也?
伊川先生及尹氏说尽之。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或人问禘而夫子曰不知,而又曰「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是夫子深知之也。或曰,夫子言不知,以跻僖公,为鲁讳也。又曰「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明其知而不言。虽然其说如此,圣人之意深矣。幸乞指教。
此章吕氏说为得之,但云不可尽知则非。此所云为鲁讳者,恐不然。又云明其知而不言,则尤非所以言圣人之心矣。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何也?
前辈说「射不主皮」,《仪礼》《大射》篇文。「为力不同科」者,夫子解《礼》所以如此者,为人之力不同科故也。此说得之。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侯先生曰:「古之学者非独言之,皆是实能践履。未能践履而言之,所以耻也」。或曰「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意同。
侯氏是矣。所引子路事亦近之,但不甚切耳。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伊川先生曰:「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忠,体也;恕,用也」。而明道先生云:「忠恕两字,要除一个除不得」。而吾夫子尝曰「行之以忠」,是除恕字也。又曰「其恕乎」,是除忠字也。此一疑也。又忠恕果可以尽一,一果止于忠恕乎?
此一段是《论语》中第一义,不可只如此看,宜详味之。「行之以忠」,行处便是恕;「其恕乎」,所以恕者便是忠。所以除不得也。忠恕相为用之外无馀事,所以为一。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而曾子曰「忠恕而已矣」。而已矣者,竭尽而无馀之词也。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语录云:「子贡问『赐也何如』,是自矜其长。而孔子则以瑚琏之器答之者,瑚琏,施之于宗庙,如子贡之才可使四方,可使与宾客言也」。或者谓子贡因孔子许子贱以「君子哉若人」之语,子贡意孔子不以君子许之,而遂有「赐也何如」之问,而孔子以瑚琏之器许之者,是未许其为君子也。抑尝闻君子不器之说,是以疑之。
二说初不相妨。但自矜其长,意夫子不以君子许之之意,则子贡不应若是耳。
子曰:「吾未见刚者云云」,《语录》谓目欲色、耳欲声,以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皆有以使之也。然则何以窒其欲?曰思而已矣。学莫贵于思,惟思为能窒欲。或曰思而不正不足以窒欲,适所以害事。思无邪如何?
思而不正,是亦欲而已矣。思其理之是非可否,则无不正矣。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云云」。伊川言:「天下有至乐,惟反身者得之,而极天下之欲者不与存焉」。此言颜子能反身,所以有天下之至乐。伊川又言颜子箪瓢非乐也,忘也。二说孰是?
前说至矣。后说非不善,但恐看者不子细,便入老佛去耳。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云云,《语录》曰:「为恶之人未尝知有思,有思则为善矣。至于再则已审,三则私意起而反惑矣」。杨先生、尹先生皆言三则惑,或者谓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所思又不止三也。
横渠先生曰:「未知立心,恶思多之致疑;已知立心,恶讲治之不精」。讲治之思,莫非术内,虽勤而何厌?推此求之可见。
「孰谓微生高直云云」,范氏曰:「是曰是,非曰非,有谓有,无谓无。曰直,微生高以直闻,而夫子因乞醯知其不直。夫审其所以养心者,岂在大哉」?或者谓直,无妄之谓也。「诚」之一字,由无妄入。若微生高未至夫无妄,所以如此。若至诚,则无他事矣。未知如何?
无妄即诚,由无妄入者,非也。此章之说,范氏得之。所以害其养心者,不在于大,此语尤为痛切。日用之间,不可不常警省也。
⑴ 「已正」之「正」,疑「止」字之误。
答都昌县学诸生 南宋 · 朱熹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颜渊之伦也,不仕于大夫,亦不仕于诸侯。以仲弓之贤,犹为季氏宰。若颜、闵者,夫子之「得邦家斯仕矣」。吾夫子言冉雍仁而不佞,盖冉雍亦颜子之伦也。闵子辞费宰,冉雍为季氏宰,何也?
君子之行,不必尽同,孟子之论夷、惠、伊尹可见。然冉雍仁而不佞,非夫子之言,亦不可以此一句定其为颜子之伦也。
「十室之邑」,范氏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者,不诬人也。不如丘之好学者,不自诬也」。尹氏又云:「忠信,质也,人谁无质乎」?
注疏之读恐不成文理。盖其意以为夫子不应自谓人不如己,盖不察夫圣人而自处以好学,为贬已甚矣。范氏诬人、自诬之说亦是赘语,尹氏「人谁无质」亦非是。此盖言美质人或有之耳。
仲弓问子桑伯子敬事而信矣,而仲弓之言有以契吾夫子之心,是以其言为然。
居敬之「敬」与敬事之「敬」不同,试更思之。大凡读书只可以义理求圣贤之意,切忌如此牵合说了,便无馀味,使人不长进。
子游为武城宰,谢先生言「未尝至于偃室」,盖其意不为温懦以媚悦人。或者谓澹台简易正大之人也,谢说得之矣。
灭明二事,当熟玩味其气象,不可只如此说过,无益于学也。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明道先生曰:「好之者如游他人之园圃,乐之者则己物耳」。或者谓此理唯颜子好学,不改其乐得之矣。
此章当求所知、所好、所乐者为何物,又当玩知之、好之、乐之三节意味是如何,又须求所以知之、好之、乐之之道,方于己分有得力处。只如此引證,殊无益也。
「樊迟问知」,樊迟之问一也,而夫子对之不同,何也?
孔门问同答异者多。樊迟三问仁,再问智,答之皆不同,必有说矣。然且当逐处理会,令有归著,即自然见得所答不同之意。今不晓其逐段指意,而遽欲论其异同,既于己分无益,亦终不得圣人之意也。
「天厌之」,伊川既言「犹天丧予」矣,《语录》又言「天厌吾道」。或人谓从《语录》之说,是夫子有怨天之意。学者疑之。
「天丧予」即与「天厌吾道」无异,不容是此而非彼。然此章之义恐只合从古注说及范说。
「述而不作」,夫子自比于老彭。不言他事,而止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者,言古人犹不作,犹好古,推而上之,是古人行事未尝无所本也。
夫子非是要自比老彭而称此二事,盖自言其有此二事似老彭耳。「推而上之」以下云云,恐本无此意。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范先生曰:「仁唯克己复礼无欲者能之。苟有愿乎其外,不足以为仁,故非三子所及也」。或者谓子路、冉有、公西华非不仁也,盖吾夫子不轻以仁予人,亦不轻以不仁绝人,故于三子为不知其仁。唯宰予为不仁者,孝弟为仁之本,既短丧矣,孝安在哉?是本不立,不仁孰甚焉。
当从范氏之说。不轻与绝之说,亦未端的。宰予不仁,若无「孝弟为仁之本」一句,却如何说?大凡说书求义须就实事上看出道理来,方有得力处。若如此引證,要作何用?
答白鹿长贰 南宋 · 朱熹
书院经雨,不能无隳损,想已加葺治矣。闻又得宣城书籍及建昌庄田,今侯亦一月中一至,此足以为久远故事矣。三大字本就卓上写成,既摹即拭去,今无复可得。既已刻成,烦且打一本寄来,可就修即就本修去,不可即复磨去,亦无紧要用处也。诸生今几人?想时讨论,益有绪。山中间旷,正学者读书进德之地。若领袖诸贤同心唱导,不以彼己之私介于胸中,则后生有所观法而其败群不率者亦且革心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