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胡季随 南宋 · 朱熹
彼中议论大略有三种病,一是高,二是远,三是烦碎。以此之故,都离却本文,说来说去,都不记得元是说甚底。但能放低,著实依本分、依次序做工夫,久久自当去此病也。
答胡季随 南宋 · 朱熹
《南轩集》误字已为检勘,今却附还。其间空字向来固已直书,尤延之见之,以为无益而贾怨,不若刊去。今亦不必补,后人读之自当默喻也。但序文后段若欲删去,即不成文字。兼此书误本之传不但书坊而已,黄州印本亦多有旧来文字,不唯无益,而反为累。若不如此说破,将来必起学者之疑。故区区特详言之,其意极为恳到,不知何所恶而欲去之耶?且世之所贵乎南轩之文者,以其发明义理之精,而非以其文词之富也。今乃不问其得失是非而唯务多取,又欲删去序文紧切意思,窃恐未免乎世俗之见,而非南轩所以望乎后学之意。试更思之。若必欲尽收其文,则此序意不相当,自不必用,须别作一序,以破此序之说乃可耳。若改而用之,非惟熹以为不然,南轩有灵,亦必愤叹于泉下也。久不闻讲论之益,深以怀想。前日诸贤相继逝去,后来未有接续。所望于季随,实不胜其勤恳。今观此事,窃疑其用力之不笃也。更愿勉旃,以副所望。千万千万!至扣至扣!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三。又见《古今图书集成》文学典卷一六四、学行典卷九八。
答胡季随 南宋 · 朱熹
元善书说与子静相见甚款,不知其说如何?大抵欲速好径是今日学者大病,向来所讲,近觉亦未免此。以身验之,乃知伊洛拈出「敬」字,真是学问始终日用亲切之妙。近与朋友商量,不若只于此处用力,而读书穷理以发挥之。真到圣贤究竟地位,亦不出此,坦然平白,不须妄意思想顿悟悬绝处,徒使人颠狂粗率,而于日用常行之处反不得其所安也。不审别后所见如何?幸试以此思之,似差平易悠久也。
答胡季随 南宋 · 朱熹
熹衰病之馀,幸安祠禄,误恩起废,非所克堪,已力恳辞,未知可得与否。自度尪残,决是不堪繁剧。又况踪迹孤危,恐亦无以行其职业,后日别致纷纷,又如衡阳转动不得。出门一步,更须审处也。但今年病躯衰瘁殊甚,秋中又有哭女之悲,转觉不可支吾矣。目昏,不能多看文字,闲中却觉看得道理分明。向来诸书随时修改,似亦有长进处。恨相去远,不得朝夕讨论也。《易》书刊行者,只是编出象数大略。向亦以一本浼叔纲,计必见之。今乃闻其有亡奴之厄,计此必亦已失去矣。别往一本,并《南轩集》,幸收之也。所喻克己之学,此意甚佳。但云藉此排之,似是未得用工要领处。近读《知言》,有问以放心求心者,尝欲别下一语云:「放而知求,则此心不为放矣」。此处间不容息。如夫子所言克己复礼功夫,要切处亦在「为仁由己」一句也,岂藉外以求之哉?「性其情」,乃王辅嗣语,而伊洛用之,亦曰以性之理节其情,而不一之于流动之域耳。以意逆志,而不以词害焉,似亦无甚害也。不迁怒,当如二先生说,无可疑者。不贰过,亦唯程、张得之。而横渠所谓「歉于己者不使萌于再」,语尤精约也。宋漕所委记文,屡欲为之。而夏秋以来,一向为女子病势惊人,不得措词。兼观其所喻为教者,不过举子事业,亦有难措词者,故因循至此。今病方小愈,未堪思虑,势当小须后也。因邵武便,草草布此,复托象之致之。目昏,未能他及,惟以时进德自爱为祷。大抵为学不厌卑近,愈卑愈近,则功夫愈实而所得愈高远。其直为高远者则反是,此不可不察也。
答胡季随 南宋 · 朱熹
闲中时有朋友远来讲学,其间亦有一二可告语者。此道之传,庶几未至断绝。独恨相望之远,不得聚首尽情极论,以求真是之归,尚此悢悢耳。君举先未相识,近复得书,其徒亦有来此者。扣其议论,多所未安。最是不务切己,恶行直道,尤为大害。不知讲论之间颇亦及此否?王氏《中说》,最是渠辈所尊信依仿以为眼目者,不知所论者云何?《复》、《艮》之说,则程子已尽之,不知别有何疑?因书须详及之,乃可下语也。
答胡季随 南宋 · 朱熹
前书诸喻,读之惘然。季随学有家传,又从南轩之久,何故于此等处尚更有疑?向见意思大段宽缓,而读书不务精熟,常疑久远无入头处,必为浮说所动。今乃果然。《艮》、《复》之义正当思惟,方见亲切。别纸诸疑正当解释,方得分明。今乃曰「才涉思惟,便不亲切」,又云「非不能以意解释,但不欲杜撰耳」,不知却要如何下工夫耶?夫子言「学而不思则罔」,《中庸》说博学、审问、谨思、明辨,圣贤遗训明白如此,岂可舍之而徇彼自欺之浮说耶?来书讥项平父出入师友之间不为不久,而无所得,愚亦恐贤者之不见其睫也。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愿深省察,且将《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近思》等书子细玩味,逐句逐字不可放过,久之须见头绪。不可为人所诳,虚度光阴也。荆门《皇极说》曾见之否?试更熟读《洪范》此一条详解,释其文义,看是如此否。君举奏对,上问以读书之法,不知其对云何也?
答胡季随 南宋 · 朱熹
学者问曰:「《延平先生语录》有曰:『大抵学者多为私欲所分,故用力不精,不见其效。若欲进步,须打断诸路头,静坐默识,使其泥滓渐渐消去』。又云:『静坐时收拾将来,看是如何,便如此就偏处著理会』。又云:『学者未祛处,只求诸心。思索有窒碍处,及于日用动静之间有咈戾处,便于此致思,求其所以然者』。又云:『大凡只于微处充扩之,方见碍者大尔』。又引上蔡语云:『凡事必有根,必须有用处寻讨,要用处将来斩断,便没事。此语可时时经心』。又云:『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时作何气象,不惟于进学有功,兼亦是养心之要』。观此数说,真得圣贤用工紧要处。但其间有一段云:『学者之病,在于未有洒然冰释冻解处。纵有力持守,不过只是苟免显然尤悔而已,恐不足道也』。窃恐所谓洒然冰释冻解处,必于理皆透彻而所知极其精妙,方能尔也。学者既未能尔,又不可以急迫求之,只得且持守,优柔厌饫,以俟其自得。如能显然免于尤悔,其工力亦可进矣。若直以为不足道,恐太甚也」。大时答曰:「所谓洒然冰释冻解,只是通透洒落之意。学者须常令胸中通透洒落,则读书为学皆通透洒落而道理易进,持守亦有味矣。若但能苟免显然悔尤,则途之人亦能之,诚不足为学者道也。且其能苟免显然悔尤,则胸中之所潜藏隐伏者固不为少,而亦不足以言学矣」。
此一条尝以示诸朋友,有辅汉卿者下语云:「洒然冰解冻释,是功夫到后疑情剥落,知无不至处。知至则意诚而自无私欲之萌,不但无形显之过而已。若只是用意持守,著力遏捺,苟免显然悔尤,则隐微之中,何事不有?然亦岂能持久哉?意懈力弛,则横放四出矣。今曰学者须常令胸中通透洒落,恐非延平先生本意」。此说甚善。大抵此个地位乃是见识分明、涵养纯熟之效,须从真实积累功用中来,不是一旦牵彊著力做得。今湖南学者所云「不可以急迫求之,只得且持守,优柔厌饫,而俟其自得」未为不是,但欠穷理一节工夫耳。答者乃云「学者须常令胸中通透洒落」,却是不原其本而彊欲做此模样。殊不知通透洒落如何令得?才有一毫令之之心,则终身只是作意助长,欺己欺人,永不能到得洒然地位矣。
学者问曰:「《遗书》曰:『须是大其心使开阔,譬如为九层之台,须大做根脚方得』。恐大其心胸时却无收歛缜密底意思,则如何」?大时答曰:「心目不可不开阔,工夫不可不缜密」。
答语无病,然不知如何地得开阔?
学者问曰:「《遗书》曰:『执事须是敬,又不可矜持太过』。窃谓学者之于敬,常惧其放倒。既未能从容到自然处,恐宁过于矜持,亦不妨也」。大时答曰:「顷年刘仲本亦曾举此条以为问,盖尝答之曰:『敬是治病之大药,矜持是病之旁證。药力既到,病势既退,则旁證亦除矣』」。
「敬是病之药,矜持是病之旁證」,此两句文意龃龉,不相照应。若以敬喻药,则矜持乃是服药过剂,反生他病之證。原其所因,盖为将此敬字别作一物,而又以一心守之,故有此病。若知敬字只是自心自省,当体便是,则自无此病矣。
学者问曰:「《遗书》曰:『有诸中必形诸外。惟恐不直内,直内则外必方』。至论释氏之学,则谓『于敬以直内则有之,义以方外则未之有也』。又似以敬义内外为两事矣。窃谓释氏之学亦未有能敬以直内,若有此,则吾儒之所谓『必有事焉』者自不容去之也」。大时答曰:「前一段其意之所重在『有诸中必形诸外』上,后一段其意之所重在『义以方外』上。且谓其『敬以直内,上则有之』,味『有之』二字,则非遽许之,以为与吾儒之学所谓敬者便可同日而语矣」。
《遗书》说释氏有直内无方外者,是游定夫所记,恐有差误。《东见录》中别有一段说「既无方外,则其直内者岂有是也」,语意始圆。可细考之,未可如此逞快,率然批判也。
学者问曰:「《遗书》曰:『释氏只曰止,安知止乎?释氏无实,譬之以管窥天,只务直上去,惟见一偏』。又却有曰:『释氏只到止处,无用处,无礼义』。窃谓既无实,惟见一偏,则其学皆凭虚凿空,无依据矣,安可谓其到止处,而责之以有用有礼义乎」?大时答曰:「『释氏曰止,安知止乎』,此以吾学之所谓止而论之也。『禅学只到止处,无用处,无礼义』,此『止』字就其学之所谓止而论之也」。
答语甚善⑴。
学者问曰:「《遗书》曰:『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彼所谓识心见性是已。若存心养性一段事则无矣』。窃谓此一段事释氏固无之,然所谓识心见性,恐亦与孟子尽心知性不同。尽心者,物格知至,积习贯通,尽得此生生无穷之体,故知性之禀于天者盖无不具也。释氏不立文字,一超直入,恐未能尽其心而知其性之全也」。大时答曰:「释氏云识心见性,与孟子之尽心知性固是不同。彼所谓『识心见性』之云,盖亦就其学而言之尔。若『存心养性一段则无矣』之云,所以甚言吾学与释氏不同也」。
《遗书》所云释氏有尽心知性,无存心养性,亦恐记录者有误。要之释氏只是恍惚之间见得些心性影子,即不曾子细见得真实心性,所以都不见里面许多道理。政使有存养之功,亦只是存养得他所见底影子,固不可谓之无所见,亦不可谓之不能养,但所见所养非心性之真耳。
学者问曰:「《遗书》曰:『学者所贵闻道,若执经而问,但广闻见而已』。窃谓执经而问虽止于广闻见而已,须精深究此,而后道由是而可得也。不然,恐未免于说空说悟之弊矣」。大时答曰:「所谓『学者所贵闻道,若执经而问,但广闻见而已』,盖为寻行数墨而无所发明者设。而来喻之云谓必须深究乎此然后可以闻道,则亦俱堕于一偏矣」。
执经而问者知为己,则所以闻道者不外乎此。不然,则虽六经皆通,亦但为广闻见而已。问者似有此意,然见得未分明,故说不出。答者之云却似无干涉也。
学者问曰:「《遗书》曰:『根本须先培壅,然后可立趋向』。窃谓学者必须先审其趋向,而后根本可培壅。不然,恐无入头处」。大时答曰:「必先培其根本,然后审其趋向,犹作室焉,亦必先有基址,然后可定所向也」。
先立根本,后立趋向,即所谓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云「收得放心后,然后自能寻向上去」,亦此意也。
学者问曰:「《遗书》曰:『诚然后能敬,未及诚时须敬,而后能诚』。学者如何便能诚?恐不若专主于敬而后能诚也」。大时答曰:「诚者天之道也,而实然之理亦可以言诚。敬道之成,则圣人矣。而整齐严肃,亦可以言敬。此两事者,皆学者所当用力也」。
敬是竦然如有所畏之意,诚是真实无妄之名,意思不同。诚而后能敬者,意诚而后心正也。敬而后能诚者,意虽未诚,而能常若有畏,则当不敢自欺而进于诚矣。此程子之意也。问者略见此意而不能达之于言,答者却答不著。
学者问曰:「《遗书》曰:『只外面有些罅隙,便走了』。学者能日用间常切操存,则可渐无此患矣」。大时答曰:「其中充实则其外无罅隙矣」。
「外面只有些罅隙便走了」,此语分明,不须注解。只要时时将来提撕,便唤得主人公常在常觉也。
学者曰:「《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五峰有曰:『昧天性,感物而动者,凡愚也』。向来朋友中有疑此说,谓静必有动,然其动未有不感于物。所谓性之欲者,恐指已发而不可无者为言。若以为人欲,则性中无此。五峰乃专以感物而动为言昧天性而归于凡愚,何也」?大时答曰:「按本语云:『知天性,感物而通者,圣人也。察天性,感物而节者,君子也。昧天性,感物而动者,凡愚也』。曰知,曰察,曰昧,其辨了然矣。今既不察乎此,而反其语而言『乃以感物而动为昧天性』者,失其旨矣」。学者又曰:「曰知,曰察,曰昧,其辨固了然。但鄙意犹有未安者,感物而动尔。《乐记》曰止云感物而动,性之欲也,初未尝有圣人、君子、凡愚之分,通与节之说。今五峰乃云『知天性,感物而通者,圣人也。察天性,感物而节者,君子也。昧天性,感物而动者,凡愚也』。是不以感物而动为得也。更望垂诲」。大时答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格知至,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于物也。人化于物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观其下文明白如此,则知先贤之言为不可易矣。且味『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两句,亦有何好,而必欲舍其正意而曲为之说以主张之乎?程子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天理具备,元无少欠,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父子君臣常理不易,何曾动来?因不动,故言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便感非自外来也』。又曰:『寂然不动,万象森然已具;感而遂通,感则只是自内感,不是外面将一个物来感于此也』。又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此言人分上事。若论道,则万理皆具,更不说感与未感』。又曰:『盖人万物皆备,遇事时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才见得这事重,便有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则便自不出来也』。以此四条之所论者而推之,益知先贤之言不可易,而所谓『感物而动,性之欲』者,不必曲为之说以主张之矣。《湘山诗》云:『圣人感物静,所发无不正。众人感物动,动与物欲竞』。殆亦与先贤之意相为表里云尔」。
此两条问者知其可疑,不易见得如此。但见得未明,不能发之于言耳。答者乃是不得其说而彊言之,故其言粗横而无理。想见于心亦必有自瞒不过处,只得如此撑拄将去也⑵。须知感物而动者,圣愚之所同,但众人昧天性,故其动也流。贤人知天性,故其动也节。圣人尽天性,故其动也无事于节而自无不当耳。文义之失,犹是小病,却是自欺彊说,乃心腹膏肓之疾,他人针药所不能及。须是早自觉悟医治,不可因循掩讳而忌扁鹊之言也。
⑴ 论程子说释氏不知止是以吾学所谓止者而言,又云「释氏到止处」是以彼所谓止者而言。
⑵ 五峰云「昧天性,感物而动」,故问者云「五峰乃专以感物而动为昧天性」,于五峰本说未见其异。答者乃责以反其语而失其旨。问者又疑《乐记》本文「感物而动」初无圣愚之别,与五峰语意不同,而答者但云观其下文明白如此,则知先贤之言不可易,而不言其所以明白而不可易者为如何。又谓《乐记》两句亦有何好,而不言其所以不好之故。及引程子四条,则又与问者所疑了无干涉,但欲以虚眩恐喝而下之,安得不谓之粗横无理而撑拄彊说乎?今且无论其他,而但以胡氏之书言之,则《春秋传》「获麟」章明有「圣人之心,感物而动」之语,顷时与广仲书常论之矣。不知今当以文定为是乎?五峰为是乎?要之此等处在季随诚有难言者,与其曲为辨说而益显其误,不若付其是非于公论而我无与焉为愈也。
答胡季随 南宋 · 朱熹
所喻两条,前书奉报已极详悉。若能平心定气,熟复再三,必自晓然。今乃复有来书之喻,其言欲以洒落为始学之事而可以力致,皆不过如前书之说。至引延平先生之言,则又析为两段,而谓前段可以著力,令其如此,则似全不曾看其所言之文理,所谓「反覆推究,待其融释」者,「待」字之意是如何,而自以己意横为之说也。大率讲论文字须且屏去私心,然后可以详考文义,以求其理之所在。若不如此,而只欲以言语取胜,则虽累千万言,终身竞辨,亦无由有归著矣。是乃徒为多事而重得罪于圣人,何名为讲学哉?故熹不敢复为论说,以增前言之赘。但愿且取前书子细反复,其间所云「才有令之之心,即便终身不能得洒落」者,此尤切至之论。盖才有此意,便不自然,其自谓洒落者,乃是疏略放肆之异名耳。叠此两三重病痛,如何能到真实洒落地位耶?古语云:「反者道之动,谦者德之柄,浊者清之路,昏久则昭明」。愿察此语,不要思想准拟融释洒落底功效,判著且做三五年辛苦不快活底功夫,久远须自有得力处。所谓先难而后获也。「洒落」两字,本是黄太史语,后来延平先生拈出,亦是且要学者识个深造自得底气象,以自考其所得之浅深。不谓不一再传,而其弊乃至于此。此古之圣贤所以只教人于下学处用力,至于此等则未之尝言也⑴。《乐记》、《知言》之辨,前书亦已尽之。细看来书,似已无可得说,但未肯放下此一团私意耳。如此则更说甚讲学?不如同流合污,著衣吃饭,无所用心之省事也。其馀诸说未暇悉报,愿且于此两段反复,自见得从前错处,然后徐而议之,则彼亦无难语者。幸早报及也。
⑴ 颜、曾以上都无此等语,子思、孟子以下乃颇有之,亦有所不得已也。
答胡季随 南宋 · 朱熹
熹忧患侵凌,来日无几,思与海内知友痛相切磨,以求理义全体之至极,垂之来世,以继圣贤传付之重,而离群索居,无由会合。如季随者,尤所期望,而相去甚远,再见恐不可期。此可为深叹恨也。先训之严,后人自不当置议论于其间。但性之有无善恶,则当舍此而别论之,乃无隐避之嫌而得尽其是非之实耳。善恶二字,便是天理人欲之实体。今谓性非人欲可矣,由是而并谓性非天理,可乎?必曰极言乎性之善而不可名,又曷若直谓之善而可名之为甚易而实是也。比来得书,似觉贤者于此未有实地之可据,日月易得,深可忧惧。幸加精进之力,入细著实子细推研,庶几有以自信,益光前烈。千万至望!
答沈有开 南宋 · 朱熹
垂谕所以为学之意与其所闻于师友间者,甚悉。既荷不鄙,又幸其警益之深也。尝窃妄谓圣贤教人下学上达,循循有序,故从事其间者博而有要,约而不孤,无妄意凌躐之弊。今之言学者类多反此,故其高者沦于空幻,卑者溺于见闻,伥伥然未知其将安所归宿也。窃窥贤者之所志与其所闻,计其同异之间,其必有所处矣。恨未得相与往还,上下其说以卒究其所穷也。因来更望时有以警告之,实孤陋之深望。至于慨念吾党之凋○,而欲以进为抚世为不肖者之责,此则贤者之失言,而非区区之所敢承也。
答高应朝 南宋 · 朱熹
所示讲义发明深切,远方学者得所未闻,计必有感动而兴起者。然此恐但可为初学一时之计,若一向只如此说而不教以日用平常意思,涵养玩索功夫,即恐学者将此家常茶饭做个怪异奇特底事看了,日逐荒忙,陷于欲速助长、躁率自欺之病,久之茫然,无实可据,则又只学得一场大话,互相恐吓而终无补于为己之实也。只如三段所举诸书大指虽同,然恐亦须更令子细看得逐段各有下落,方能浃洽通贯,有得力处。若只如此儱侗看了便休,却恐只是粗谩,政使便做得成,亦是捺生做熟,久远毕竟无意味也。
答石天民 南宋 · 朱熹
平生为学,见得孟子论枉尺直寻意思稍分明。自到浙中,觉得朋友间却别是一种议论,与此不相似,心窃怪之。昨在丹丘,见诚之直说义理与利害只是一事,不可分别,此大可骇。当时亦曾辨论,觉得殊未相领,至与孟子、董子之言例遭排摈。不审尊兄平日于此见得如何?幸更与诸公讲论见教。熹窃以为今日之病唯此为大,其馀世俗一等近下见识,未足为吾患也。
答沈叔晦 南宋 · 朱熹
衰病如昨,无足言者。二图之妄,深荷留念。言多枝叶而不既其实,尤佩警切之戒。但区区平日躬所不逮之言,与此殊不相似,识者当自无疑。惟是寻常实有似是而非之论,不幸为人传出,异日或能乱道误人为可惧耳。麻沙所刻吕兄文字真伪相半,书坊嗜利,非闲人所能禁。在位者恬然不可告语,但能为之太息而已。若《大事记》,则虽非全书,而实有益于学者,有补于世教。区区流传之意本不为伯恭计,况门外之纷纷者乎?
答沈叔晦 南宋 · 朱熹
帅幕非所以处贤者,然自我言之,亦何适而不可安耶?前日务为学而不观书,此固一偏之论。然近日又有一般学问,废经而治史,略王道而尊霸术,极论古今兴亡之变,而不察此心存亡之端。若只如此读书,则又不若不读之为愈也。况又中年,精力有限,与其汎观而博取,不若熟读而精思,得尺吾尺,得寸吾寸,始为不枉用功力耳。鄙见如此,不审明者以为如何?
答沈叔晦 南宋 · 朱熹
示喻两涂之疑,足见省身求善,不自满足之意,警发多矣。自惟媮惰,何以及此?况又未得面承,事理之间,亦有难隃度者,何敢容易下语?顾以不鄙见属之厚,窃以所喻思之,恐所谓闻道读书者,皆救病之良药也。但未知其所谓道者何道,所谓书者何书,而所以闻之读之又如何用其力尔。区区更愿审扣其人,以究其说而决其是非。政使其说未必尽是,而因此讲求同异之间,便自可以见真是之所在。向后用力,则以前日躬行之实充之,且不患其不勇也。大抵近年学者求道太迫,立论太高,往往嗜简易而惮精详,乐浑全而畏剖析,以此不见天理之本然,各堕一偏之私见,别立门庭,互分彼我,使道体分裂,不合不公。此今日之大患也。不识明者以为如何?子约为人固无可疑,但其门庭近日少有变异,而流传已远,大为学者心术之害,故不得不苦口耳。近日一派流入江西,蹴踏董仲舒而推尊管仲、王猛,又闻有非陆贽而是德宗者,尤可骇异。所欲言者,甚众甚众。
与沈叔晦 南宋 · 朱熹
熹衰病之馀,扶曳至此。少时为吏于此接壤,颇闻其民俗利病,谓或可以少效区区。既至,乃殊无下手处。顷来丰丈过此,亦以一二事为寄,亦其俗之所甚病。今亦未有以报。朝廷向来蠲减,仅有其名,而今乃欲责其实,且许郡守自列。因得条上一二,未知得见从否。亦知今日上下艰窘,不敢究言。然度已是难施行矣。欲行经界,半年议尚未定。若得遂行,却须救得分数。然病久證坏,要非一药所能支也。奈何奈何!因便附此问讯,有以见教,愿悉闻之。正远,唯冀以时加卫,以慰吾党之望。不宣。
答沈叔晦 南宋 · 朱熹
克己复礼,前说已得之,却是看得不子细,误答了。今承再喻,愈详密无疑矣。
浩然之气一章,恐须先且虚心熟读《孟子》本文,未可遽杂它说。俟看得孟子本意分明,却取诸先生说之通者错综于其间,方为尽善。若合下便杂诸说辊看,则下梢只得周旋人情,不成理会道理矣。近日说经多有此弊,盖已是看得本指不曾分明,又著一尊畏前辈,不敢违异之心,便觉左右顾瞻,动皆窒碍,只得曲意周旋,更不复敢著实理会义理是非、文意当否矣。夫尊畏前辈,谦逊长厚,岂非美事?然此处才有偏重,便成病痛,学者不可不知也。又「非义袭而取之」句内,亦未见外面寻义理之意,请更详之。横渠先生言观书有疑,当且濯去旧见,以来新意,此法最妙。
凡言《易》者,多只是指蓍卦而言。蓍卦何尝有思有为?但只是扣著便应,无所不通,所以为神耳。非是别有至神在蓍卦之外也。
曾子告孟敬子三句,不是说今日用功之法,乃言平日用功之效,如此有得,文义方通。来喻纠纷,殊不可晓也。
不知其仁之说恐未安。且未论义理,只看文势已自不通。若更以义理推之,尤见乖戾矣。盖智自是智,仁自是仁,孔门教人,先要学者知此道理,便就身上著实践履。到得全无私心,浑是天理处,方唤作仁。如子路诸人,正为未到此地,故夫子不以许之,非但欲其知理而已也。若谓未知者做得皆是而未能察其理之所以然,则诸人者又恐未能所为皆是,固未暇责其察夫理之所以然也。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三。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二九八、学行典卷九三。
答孙季和(应时) 南宋 · 朱熹
所喻平生大病最在轻弱,人患不自知耳。既自知得如此,便合痛下功夫,勇猛舍弃,不要思前算后,庶能矫革。所谓「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者也。明善诚身,正当表里相助,不可彼此相推。若行之不力而归咎于知之不明,知之不明而归咎于行之不力,即因循担阁,无有进步之期矣。它论数条,亦所当讲。别纸奉报,幸并详之。檃括程书,岂所敢当?当时诸先达盖尝有欲为之而未果者,然自今观之,却似未为不幸。况后学浅陋,又安敢议此乎?
子约汉、唐之论,在渠非有私心,然亦未免程子所谓乃邪心者,却是教坏后生,此甚不便。近年以来,彼中学者未曾理会读书修己,便先怀取一副当功利之心;未曾出门踏著正路,便先做取落草由径之计,相引去无人处,私语密传,以为奇特,直是不成模样,故不得不痛排斥之。不知子约还知外面气象如此否耳。
《中庸章句》、《太极解义》方是略说大概,若论里面道理,精微曲折,知它是更有何穷何尽!未须便虑说得太详,且当以玩味未熟、分画未明为忧。盖自顷年妄作此书,至今未见有人真实下功,理会到究竟处也。《大事记》数条,其间诚有可疑者。如韩信事,向来伯恭面论,盖尝曰其不反,不知后来看得如何。须是别看出情节来,不然不应如此失入也。此可更问子约,看如何。然渠此书却实自成一家之言,亦不为无益于世。鄙意所疑,却恐其间注脚有太纤巧处。如论张汤、公孙弘之奸,步步掇拾,气象不好,却似与渠辈以私智角胜负,非圣贤垂世立教之法也。诸诗语意清远,读之令人想见湖山之胜,但亦不无前幅所论两字之病谓轻弱耳。子陵、仲弓二绝则甚佳。尝观荀淑能讥刺梁氏而爽已不敢忤董卓。至彧,遂为唐衡之婿、曹操之臣。人家父祖壁立千仞,子孙犹自倒东来西,况太丘制行如此,其末流之弊为贼佐命,亦何足怪哉!
《太极》之说与《系辞》详略不同,乃是互相发明,以尽精微之蕴,最为有功。若只依本分模榻,则亦何用增此赘语,而学者又何由知得其中有许多曲折耶?大抵近日议论喜合恶离,乐含胡而畏剖析,所以凡事都不曾理会到底。此一世之通患也。
明道答横渠书诚似太快,然其间理致血脉精密贯通,尽须玩索。如大公顺应,自私用智,忘怒观理,便与主敬穷理互相涉入,不可草草看过。如上文既云以其情顺万事,即其下云而无情亦自不妨。
明道、伊川论性疏密固不同,然其气象亦各有极至处。明道直是浑然天成,伊川直是精细平实。正似文王治岐、周公制礼之不同,又似马援论汉二祖也。
封建之论甚佳。范公之说大抵切于时务,近而易行。但于制度规模、久远意思大段欠阙。如论租庸两税等处,亦甚疏略也。封建一事,向见胡丈明仲所论,大抵与来喻相似,不知曾见之否?要之此论须以圣人不以天下为一家之私作主意,而兼论六国形势,以见其利害未尝不随义理之是非则可耳。以上诸说有未安处,却幸反复。
答孙季和 南宋 · 朱熹
县事想日有伦理。学校固不免为举子文,然亦须告以圣学门庭,令士子略知修己治人之实,庶几于中或有兴起,作将来种子。浙间学问一向外驰,百怪俱出,不知亦颇觉其弊否?宁海僧极令人念之,亦可属之端叔兄弟否?若救得此人出彼陷阱,足使闻者悚动,所系实不轻也。所疑三条,皆恐未然,试深味之,当自见得。古今《书》文杂见先秦古记,各有證验,岂容废绌?不能无可疑处,只当玩其所可知而阙其所不可知耳。小序决非孔门之旧,安国序亦决非西汉文章。向来语人,人多不解,惟陈同父闻之不疑,要是渠识得文字体制意度耳。读书玩理外,考證又是一种工夫,所得无几而费力不少。向来偶自好之,固是一病,然亦不可谓无助也。孔氏《书序》与《孔丛子》、《文中子》大略相似,所书孔臧不为宰相而礼赐如三公等事,皆无其实。而《通鉴》亦误信之,则考之不精甚矣。
答石应之 南宋 · 朱熹
所示文字深切详审,说尽事情。想当时面陈又不止此,而未足以少回天意,此亦时运所系,非人力所能与也。更愿益加涵养讲学之功而安以俟之,事会之来,岂有终极?安知其不愈钝而后利耶?熹衰朽殊甚,春间一病狼狈,公谨见之。继此将理一两月,方稍能自支,然竟不能复旧。幸且复得祠禄休养,而幼累疾病相仍,殊无好况,心昏目倦,不能观书。然日用功夫不敢不勉,间亦䌷绎旧闻之一二,虽无新得,然亦愈觉圣贤之不我欺,而近时所谓喙喙争鸣者之乱道而误人也。无由面论,临风耿耿。公谨想已到彼矣,渠趣向意味朋友间少得,但意绪颇多支离。更与镌切,令稍直截,当益长进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