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石应之 南宋 · 朱熹
闻新阡尚未得卜,想今已有定。乡见说大门上世宅兆之胜,今日求之,未易可得。盖地有尽而求者无已,若欲立定等则,必求如此之地而后用之,则恐无时而已耳。熹衰病日益沈痼,数日来又加寒热之證,愈觉不可支吾。相见无期,亦势应尔,不足深念。犹恨党锢之祸四海横流,而贤者从容其间,独未有以自明者。此则拙者他日视而不瞑之深忧也。富贵易得,名节难保,此虽浅近之言,然亦岂可忽哉。便中寓此,以代面诀。
答诸葛诚之 南宋 · 朱熹
示喻竞辩之端,三复惘然。愚意比来深欲劝同志者兼取两家之长,不可轻相诋訾。就有未合,亦且置勿论,而姑勉力于吾之所急。不谓乃以曹表之故,反有所激,如来喻之云也。不敏之故,深以自咎。然吾人所学,吃紧著力处正在天理人欲二者相去之间耳。如今所论,则彼之因激而起者,于二者之间果何处也?子静平日所以自任,正欲身率学者一于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杂于其间,恐决不至如贤者之所疑也。义理,天下之公,而人之所见有未能尽同者。正当虚心平气,相与熟讲而徐究之,以归于是,乃是吾党之责。而向来讲论之际,见诸贤往往皆有立我自是之意,厉色忿词,如对仇敌,无复长少之节、礼逊之容。盖尝窃笑,以为正使真是仇敌,亦何至此?但观诸贤之气方盛,未可遽以片辞取信,因默不言,至今常不满也。今因来喻辄复陈之,不审明者以为如何耳。
答诸葛诚之 南宋 · 朱熹
所喻子静不至深讳者,不知所讳何事?又云销融其隙者,不知隙从何生?愚意讲论义理只是大家商量,寻不是处,初无彼此之间,不容更似世俗遮掩回护,爱惜人情,才有异同,便成嫌隙也。如何如何?所云粗心害道自知明审,深所叹服。然不知此心何故粗了?恐不可不究其所自来也。
答项平父(安世) 南宋 · 朱熹
示喻此心元是圣贤,只要于未发时常常识得,已发时常常记得,此固持守之要。但圣人指示为学之方周遍详密,不靠一边,故曰敬义立而德不孤。若如今说,则只恃一个敬字,更不做集义工夫,其德亦孤立而易穷矣。须是精粗本末随处照管,不令工夫少有空阙不到之处,乃为善学也。此心固是圣贤本领,然学未讲,理未明,亦有错认人欲作天理处,不可不察。识得记得,不知所识所记指何物而言?若指此心,则识者记者复是何物?心有二主,自相攫拿,圣贤之教恐无此法也。持守之要,大抵只要得此心常自整顿,惺惺了了,即未发时不昏昧,已发时不放纵耳。愚见如此,不知子静相报如何?因风录示,或可以警所不逮也。伊川先生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此两句与从上圣贤相传指诀如合符契。但讲学更须宽平其心,深沉详细,以究义理要归处,乃为有补。若只草草领略,就名数训诂上著到,则不成次第耳。
答项平父 南宋 · 朱熹
所喻曲折及陆国正语,三复爽然,所警于昏惰者为厚矣。大抵子思以来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问学两事为用力之要。今子静所说,专是尊德性事,而熹平日所论,却是问学上多了。所以为彼学者多持守可观,而看得义理全不子细,又别说一种杜撰道理遮盖,不肯放下;而熹自觉虽于义理上不敢乱说,却于紧要为己为人上多不得力。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几不堕一边耳。
答项平父 南宋 · 朱熹
官期遽满,当复西归,自此益相远,令人作恶也。骂坐之说,何乃至是?吾人为学别无巧妙,不过平心克己为要耳。天民闻又领乡邑赈贷之役,不以世俗好恶少改其度,深可敬服。朋友论议不同,不能下气虚心以求实是,此深可忧。诚之书来言之甚详,已略报之。可取一观,此不复云也。闻宗卿、子静旅榇,令人太息。然世道废兴,亦是运数。吾人正当勉其在己者以俟之耳。不必深愤叹,徒伤和气,损学力,无益于事也。
答项平父 南宋 · 朱熹
所谕读书次第甚善,但近世学者务反求者便以博观为外驰,务博观者又以内省为隘狭,左右佩剑,各主一偏,而道术分裂,不可复合。此学者之大病也。若谓尧、舜以来所谓兢兢业业便只是读书程课,窃恐有一向外驰之病也。如此用力,略无虚间意思,省察工夫,血气何由可平,忿欲何由可弭耶?无由面论,徒增耿耿耳。
答项平父 南宋 · 朱熹
录寄启书,尤以愧荷。称许之过,皆不敢当,但觉「难用」两字著题耳。至论为学次第,则更尽有商量。大抵人之一心万理具备,若能存得,便是圣贤,更有何事?然圣贤教人,所以有许多门路节次而未尝教人只守此心者,盖为此心此理虽本完具,却为气质之禀不能无偏。若不讲明体察,极精极密,往往随其所偏,堕于物欲之私而不自知⑴。是以圣贤教人虽以恭敬持守为先,而于其中又必使之即事即物,考古验今,体会推寻,内外参合。盖必如此,然后见得此心之真,此理之正,而于世间万事、一切言语无不洞然了其白黑。《大学》所谓知至意诚,孟子所谓知言养气,正谓此也。若如来喻,乃是合下只守此心,全不穷理,故此心虽似明白,然却不能应事,此固已失之矣。后来知此是病,虽欲穷理,然又不曾将圣贤细密言语向自己分上精思熟察,而便务为涉猎书史、通晓世故之学,故于理之精微既不能及,又并与向来所守而失之,所以伥伥无所依据,虽于寻常浅近之说亦不能辨,而坐为所惑也。夫谓不必先分儒释者,此非实见彼此皆有所当取而不可偏废也,乃是不曾实做自家本分功夫,故亦不能知异端诐淫邪遁之害,茫然两无所见,而为是依违笼罩之说以自欺而欺人耳。若使自家日前曾做得穷理功夫,此岂难晓之病耶?然今所谓心无不体之物,物无不至之心,又似只是移出向来所守之心,便就日间所接事物上比较耳。其于古今圣贤指示剖析细密精微之蕴,又未尝入思议也。其所是非取舍,亦据己见为定耳。又何以察夫气禀之偏、物欲之蔽,而得其本心正理之全耶?便谓存诚愈固,养气愈充,吾恐其察之未审而自许过高,异日忽逢一夫之说,又将为所迁惑而不能自安也。中间得叶正则书,亦方似此依违笼罩而自处甚高,不自知其浅陋,殊可怜悯。以书告之,久不得报,恐未必能堪此苦口也。《大学章句》一本谩往,其言虽浅,然路脉不差,节序明审,便可行用。幸试详之。
⑴ 近世为此说者,观其言语动作略无毫发近似圣贤气象,正坐此耳。
答项平父 南宋 · 朱熹
所论义袭,犹未离乎旧见。大抵既为圣贤之学,须读圣贤之书;既读圣贤之书,须看得他所说本文上下意义字字融释,无窒碍处,方是会得圣贤立言指趣,识得如今为学功夫,固非可以悬空白撰而得之也。如孟子答公孙丑问气一节,专以浩然之气为主。其曰「是集义所生」者,言此气是积累行义之功而自生于内也。其曰「非义袭而取之也」,言此气非是所行之义潜往掩袭而取之于外也。其曰「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者,言心有不慊,即是不合于义而此气不生也。是岂可得而掩取哉?告子乃不知此,而以义为外,则其不动心也,直彊制之而顽然不动耳,非有此气而自然不动也。故又曰:「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然告子之病盖不知心之慊处即是义之所安,其不慊处即是不合于义,故直以义为外而不求。今人因孟子之言,却有见得此意而识义之在内者,然又不知心之慊与不慊亦有必待讲学省察而后能察其精微者。故于学聚问辨之所得皆指为外而以为非义之所在,遂一切弃置而不为。此与告子之言虽若小异,然其实则百步五十步之间耳。以此相笑,是同浴而讥裸裎也。由其所见之偏如此,故于义理之精微、气质之偏蔽皆所不察,而其发之暴悍狂率,无所不至。其所慨然自任,以为义之所在者,或未必不出于人欲之私也。来喻敬义二字功夫不同,固是如此。然敬即学之本,而穷理乃其事,亦不可全作两截看也。《洪范》「皇极」一章,乃九畴之本,不知曾子细看否?先儒训「皇极」为「大中」,近闻又有说「保极」为存心者,其说如何?幸推详之,复以见告。逐句详说,如注疏然,方见所论之得失。大抵为学但能于此等节目处看得十数条通透缜密,即见读书凡例。而圣贤传付不言之妙,皆可以渐得之言语之中矣。
答项平父 南宋 · 朱熹
所喻已悉。以平父之明敏,于此自不应有疑。所以未免纷纭,却是明敏太过,不能深潜密察,反复玩味,只略见一线路可通,便谓理只如此,所以为人所惑,虚度光阴也。孟子之意,须从上文看。「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此上三句本是说气,下两句「是」字与「非」字为对,「袭」字与「生」字为对,其意盖曰:「此气乃集义而自生于中,非行义而袭取之于外」云尔,非谓义不是外袭也。今人读书不子细,将圣贤言语都错看了,又复将此草本立一切法,横说竖说,诳罅众生,恐其罪不止如范宁之议王弼而已也。
答项平父 南宋 · 朱熹
熹一病四五十日,危死者数矣。今幸粗有生意,然不能饮食,其势亦难扶理。杜门屏息,听天所命,馀无可言者。所幸一生辛苦读书,微细揣摩,
碎括剔,及此暮年,略见从上圣贤所以垂世立教之意,枝枝相对,叶叶相当,无一字无下落处。若学者能虚心逊志,游泳其间,自不患不见入德门户。但相见无期,不得面讲,使平父尚不能无疑于当世诸儒之论,此为悢悢耳。
答陈抑之(谦) 南宋 · 朱熹
熹从士友间得足下之名而愿交焉,为日久矣。衰病屏伏,无从际会,每以为恨。而听于往来之言,亦知足下之不鄙我,而将有以辱况之也。年岁以来,私家多故,不获以声问先自通于隶人。兹承枉书,感愧亡量。顾陈义高远,虽古之贤人君子,惧不足以堪足下之意,而熹之愚,何敢当之以自取戾耶?然曩亦尝有闻于先生长者矣,勤劳半世,汩没于章句训诂之间,黾勉于规矩绳约之内,卒无高奇深眇之见可以惊世而骇俗者。独幸年来于圣贤遗训粗若见其坦易明白之不妄而必可行者,私窃以为傥得当世明达秀颖之士相与讲之,抑彼之过,彊此之不及,吾道庶其明且行乎。三复来书,果若有意于此,幸甚幸甚!窜伏穷山,未知见日,继此书疏之往来,犹足以见区区也。馀惟藏器勉学,慰此遐想。
答俞寿翁 南宋 · 朱熹
太极之书,度所见不同,论未易合,故久不报。又思理之所在,终不可以不辨,近方以书复之。其说甚详,未知彼复以为如何也?「极」不训「中」,此义甚的。然自先儒失之久矣,未必今人之失也。德功浑象之说,诚如所喻。此公好学而病多,盖不专在言语文字之间也。来喻有志未勉,有见未彻,此见贤者自知之明。见子静曾扣之否?愚意则以为且当捐去浮华,还就自己分上切近著实处用功,庶几自有欲罢不能、积累贯通之效。若未得下手处,恐未免于臆度虚谈之弊也。
答应仁仲 南宋 · 朱熹
《大学》、《中庸》屡改,终未能到得无可改处。《大学》近方稍似少病。道理最是讲论时说得透,才涉纸墨,便觉不能及其一二。纵说得出,亦无精彩。以此见圣贤心事今只于纸上看,如何见得到底?每一念此,未尝不抚卷慨然也。
答应仁仲 南宋 · 朱熹
自几道来,闻欲相访,日伫来音。比归不至,深以惘然。后得吕子约书,乃知已尝经婺女,竟尔相失,尤以为恨。归来乃领向来三月所惠书,虽已远,犹足慰意也。比日秋冷,远惟德履佳胜。熹一出狼狈不可言,几道必已详言之矣。归来已决杜门之计,读书益有味,但祠请专人愆期未返,未知此事定复何如。度亦不出三五日,当见果决也。甚久欲一见贤者,今既不遂,因书有以见告者,切幸不外。《启蒙》、《小学》二书偶未有本,后便续寄去。《中庸》等书未敢刻,闻有盗印者,方此追究未定,甚以为挠也。因便布此,未能尽所欲言。正远,珍重!
答应仁仲 南宋 · 朱熹
熹衰病之馀,灾患复不可堪。赵氏聘币,无置之之所,故遣归之。今既不受,未有以处。欲如来喻纳之于圹,则今已葬。且此间之葬例薄,然亦时有意外之患。欲置少田以给墓户,则亦不必如此之多。欲以施诸乡人之为桥道者,则似于义亦无所当。反复思之,唯有别以它女再结姻好之为善。而家间诸女及孙虽多,而年岁无相当者,其最长者才十有二耳。似此再三筹度,皆未有计,不知贤者何以教之,使于义稍安而无所疑也?闻几道太夫人至为悲恸变食,此意尤不敢忘耳。熹出处之计未知所定,亦复类此。浙中士友亦颇有知其曲折者,要是杜门藏拙为上计耳。
答应仁仲 南宋 · 朱熹
久不闻问,小儿归被告,乃知向来体中尝不佳,證亦不轻,又喜只今已渐平复。窃计比日起居益快健,气体愈清实也。但累年命驾之约,未知能复践言否?熹亦益衰,精神筋力皆已非复昔时,势亦不能远适。何由一承晤语,以遂心期?念之令人悢悢,不能为怀也。礼书方了得《聘礼》已前,已送致道,令与四明一二朋友抄节疏义附入,计必转呈。有未安者,幸早见教,尚及改也。《觐礼》以后,黄婿携去庐陵,与江右一二朋友成之。尚未送来,计亦就草稿矣。前贤常患《仪礼》难读,以今观之,只是经不分章,记不随经,而注疏各为一书,故使读者不能遽晓。今定此本,尽去此诸弊,恨不得令韩文公见之也。《易本义》不谓遂达几下。旧读此书,每于先儒之说有所不快,因以妄意管窥一二,亦不自意推寻至此。尚恨古书放失,闻见单浅。今又衰惰,不能卒业,不知明者何以教之?更望详赐诲谕,毋使有待于后世之子云也。正远,切祈以道自重,益绥寿祉。千万至望!
答应仁仲 南宋 · 朱熹
久不闻问,辱书为慰。信后清和,恭惟求志从容,尊履多福。如闻亦苦目疾,莫不至甚妨事否?熹则左目全盲,右亦渐不见物矣。来日几何,学不加益而罪戾日闻,未知明者何以警策之也。惠许来访,固所幸愿。顾见属之意有所不敢承耳。何时披晤,讼此堙郁?更祈珍卫,副此真祷。
答应仁仲 南宋 · 朱熹
熹劝讲亡状,竟烦罢斥。杜门念咎,毕此馀生,为幸甚矣。比来衰悴,愈觉支离,加以耳重目盲,殊费医治,良以为挠。然亦老态之常,不足怪也。因便草草⑴。
熹目盲,不能亲书。所喻编礼如此固佳,然却太移动本文,恐亦未便耳。老病益侵,而友朋相望,皆在千百里外,恐此事不能成,为终身之恨矣。向在长沙、临安,皆尝有意,欲藉官司之力为之,亦未及开口而罢。天于此学如此其厄之,何邪?可叹可叹!
⑴ 向见朋友编《春秋》例,鄙意亦欲如此,正如来喻所云也。
答周叔谨(叶公谨改姓字) 南宋 · 朱熹
应之甚恨未得相见,其为学规模次第如何?近来吕、陆门人互相排斥,此由各徇所见之偏,而不能公天下之心以观天下之理,甚觉不满人意。应之盖尝学于两家,不知其于此看得果如何?因话扣之,因书喻及为幸也。熹近日亦觉向来说话有太支离处,反身以求,正坐自己用功亦未切耳。因此减去文字功夫,觉得闲中气象甚适。每劝学者亦且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两章,著实体察收拾为要。其馀文字且大概讽诵涵养,未须大段著力考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