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周叔谨 南宋 · 朱熹
叔谨想且留彼,应之相聚,所讲何事?文字且虚心平看,自有意味,勿苦寻支蔓,旁生孔穴,以汩乱义理之正脉。《中庸》谨思之戒,盖为此也。子约书来,说得大段支离。要是义理太多,信口信笔纵横去得,说得转阔,病痛转深也。如所论功体二字太露之类,亦是此样。所云须如颜子,方无一毫之非礼,此说却是。但未知其意向在甚处。若云人须以颜子自期,不可便谓已至则可;若谓颜子方能至此,常人不可学他,即大不可。想渠必不至此误,但亦只是每事须著一句缠绕,令不直截耳。公谨来书依旧说得太多,更宜省约为佳也。祝汀州已成见次,不知赴官能入山否?朝廷方遣使命,行经界、议盐法,此亦振民革弊之秋,但恐不免少劳心力耳。彦章书来,云欲见访,却不见到,不知何故。所论二人外内之偏信然,此等处只是容易窄狭,自主张太早了,便生出无限病痛耳。彼既相信不及,势亦无如之何。莫若且就己分上著力之为急也。
答周叔谨 南宋 · 朱熹
丧礼前书已报大概。适再考《仪礼》,绖五服皆有之,一在首,一在要,大小有差。「斩衰」条下传中已言之,故不复言耳。要绖之下又有带,斩衰绞带、齐衰布带是也。盖绖带以象吉服之大带,此带则象吉服之革带,屈其一端立贯之,还以插于要间。非齐衰则止用布带而无要绖也。右本在上者,齐衰绖之制,以麻根处著头右边,而从额前向左围向头后,却就右边元麻根处相接,即以麻尾藏在麻根之下,麻根搭在麻尾之上缀杀之。有缨者,以其加于冠外,故须著缨,方不脱落也。辟领,《仪礼》注云:「辟领广四寸」,则与阔中八寸也,两之为尺六寸,与来书所言不同,不知何故。详此辟领是有辟积之义,虽广四寸,须用布阔四寸、长八寸者摺其两头,令就中相接,即方四寸。而缀定上边于领之旁,以所摺向里,平面向外,如今裙之有摺,即所谓辟积也。温公所谓裳每幅作三㡇者是也。如此即是一旁用八寸,两旁共尺六寸矣。管屦、疏屦,今不可考。今略以轻重推之,斩衰用今草鞋,齐衰用麻鞋可也。麻鞋,卒伍所著者⑴。
⑴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四。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二三五、礼仪典卷九二。
答周叔谨 南宋 · 朱熹
示喻静中私意横生,此学者之通患。能自省察至此,甚不易得。此当以敬为主,而深察私意之萌多为何事,就其重处痛加惩窒,久之纯熟,自当见效。不可计功于旦暮,而多为说以害之也。《论语》别本未曾改定,俟便寄去。然且专意就日用处做涵养省察工夫,未必不胜读书也。
答周叔谨 南宋 · 朱熹
所示仁说差胜往时,但所引熹说亦有误字处,恐又错认了,更略契勘为佳。然书中所说收拾放心,乃是紧切下功夫处,讲学乃其中之一事。今但专一于此下功,不须思前算后,计较得失。讲学亦且看直截明白处,不要支蔓。来书所谓虽若小异,然亦不甚相远者,全是子约旧时句法也。
答王季和(铅) 南宋 · 朱熹
别幅之喻,具悉至意。尝谓道之在人初非外铄,而圣贤垂训又皆恳切明白,但能虚心熟读,深味其旨而反之于身,必有以信其在我而不容自已,则下学上达,自当有所至矣。但读书不可贪多,今当且以《大学》为先,逐段熟读精思,须令了了分明,方可改读后段。如此庶易见功,久久浃洽通贯,则无书不可读矣。
答王季和 南宋 · 朱熹
来示备悉。学者之志固不可不以远大自期,然观孔门之教,则其所从言之者至为卑近,不过孝弟忠信、持守诵习之间,而于所谓学问之全体初不察察言之也。若其高弟弟子,多亦仅得其一体。夫以夫子之圣,诸子之贤,其于道之全体岂不能一言尽之以相授纳,而顾为是拘拘者以狭道之传、画人之志,何哉?盖所谓道之全体虽高且大,而其实未尝不贯乎日用细微切近之间。苟悦其高而忽于近,慕于大而略于细,则无渐次经由之实而徒有悬想跂望之劳,亦终不能以自达矣。故圣人之教循循有序,不过使人反而求之至近至小之中,博之以文,以开其讲学之端;约之以礼,以严其践履之实,使之得寸则守其寸,得尺则守其尺,如是久之,日滋月益,然后道之全体乃有所乡望而渐可识,有所循习而渐可能。自是而往,俛焉孳孳,毙而后已。而其所造之浅深,所就之广狭,亦非可以必诣而预期也。故夫子尝谓先难后获为仁,又以先事后得为崇德,盖于此小差,则心失其正,虽有钻坚仰高之志,而反为谋利计功之私矣,仁何自而得,德何自而崇哉?聊诵所闻,以答下问之意。至于庵记大字之需,则非学之急,亦老懒之所不暇也。舒大夫向尝相见于会稽,所论未合。今想其学益有成矣。闻其政亦甚佳,有本者固如是也。不及为书,因见幸略道意。
答傅子渊(梦泉) 南宋 · 朱熹
荆州云亡,忽忽岁晚。比又得青田教授陆兄之讣,吾道不幸,乃至于此!每一念之,痛恨无穷。想平生师资之义,尤不能为怀也。所示江陵问答读之,敬夫之声容恍若相接,悲怆之馀,警策多矣。但其间尚有鄙意所未安者,更容熟复,续奉报归纳也。大抵贤者勇于进道而果于自信,未尝虚心以观圣贤师友之言,而壹取决于胸臆,气象言语,只似禅家,张皇斗怒,殊无宽平正大、沉浸醲郁之意。荆州所谓有拈搥竖拂意思者,可谓一言尽之。然左右初不领略,而渠亦无后语,此愚所深恨也。德起得资友益,书来甚激昂。已报之云,更须讲学封殖,不可专恃此矣。
答傅子渊 南宋 · 朱熹
示喻战栗之义,反复思之,终未能晓。岂以宰我如此注解便涉支离,不能简易故耶?熹看此章只是宰我错解了,故圣人深责之,不谓其才下注解,便成支离,如来喻之云也。细详来喻,是意外生说,附会穿凿,有不胜其支离者。举此一端,恐区区所见与贤者不同,不但此一事也。示及得朋进学之盛,深慰鄙怀。然二包、定夫书来,皆躐等好高之论,殊不可晓。显道本领只是旧闻,正苦其未能猛舍,不谓已见绝于旦评也。
答傅子渊 南宋 · 朱熹
示喻所以取舍于前日之论者甚悉。率尔之言,固不能保其无病,然道体规模、功夫节目只是一理,是则俱是,非则俱非,不容作两种商量,去彼取此也。暇日平心定气,试一思之,或有以变化气质而救一偏之弊,则于成己成物之际未必无小补耳。
答傅子渊 南宋 · 朱熹
示喻所得日益高妙,非复愚昧所能窥测。但愿更于小心密察处稍加意焉,则所谓主敬穷理者殆亦缉熙光明之所不可已者,而初亦不在涣然心喻者之外也。包、黄诸君各精进,捐去旧习,甚善。但恐似此一向掠虚,则又只是改换名目也。超宗远来,殊未有以副其意者。却似于己分著实处未知用力,又与诸兄大相反也。已喻其就彼商量,虽稍过于简约,亦无害耳。
答陈正己(刚) 南宋 · 朱熹
往岁得吕东莱书,盛称贤者之为人,以为十数年来朋友中未始有也。以此心愿一见,而无从得。中间闻欲来访,甚以为喜。不久,乃闻遽遭闵凶,深为伤怛。顾以未尝通问,不欲遽修慰礼。今者辱书,荷意良厚。且审秋辰残暑,孝履支福,又以为慰。示喻为学大致及别纸数条,皆已深悉。但区区于此有不能无疑者。盖上为灵明之空见所持,而不得从事于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之实;下为俊杰之豪气所动,而不暇用力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之本,是以所论尝有厌平实而趋高妙、轻道义而喜功名之心。其浮阳动侠之意,往往发于词气之间,绝不类圣门学者气象。不知向来伯恭亦尝以是相规否也。熹自年十四五时,即尝有志于此。中间非不用力,而所见终未端的。其言虽或误中,要是想像臆度。所幸内无空寂之诱,外无功利之贪,全此纯愚,以至今日,反复旧闻而有得焉。乃知明道先生所谓「天理二字,却是自家帖体出来」者真不妄也。冲漠无朕一段,恐未可轻议。若当此时万象未具,即是上面一截无形无兆,后来被人引入涂辙矣。贤者正作此见,何乃遽谓古今无人作此语耶?敬以直内,《近思录》注中别有一语,先生指意甚明。盖虽不以为无,然未尝以为即与吾之所谓敬以直内者无毫发之差也。许渤为人不可知其详,《语录》中又有一处说其人晨起,问人寒暖,加减衣服,加减一定,终日不易。即是天资笃厚之人,容有不闻隔窗事者,非必有寄寂之意而欲其不闻也。况此条之下一本注云:「曷尝有如此圣人」,则是先生盖亦未之许也。但叹美其纯德,与世间一种便儇皎厉之人气象悬隔,亦可尚耳。此等皆未可轻易立说,讪薄前贤也。注疏之学,却不须如此主张。苏子由议论自是一偏之说,亦何足为准的也哉。董仲舒所立甚高,恐未易以世儒诋之。今日病痛,正为不曾透得道义功利一重关耳。若处置匈奴一节,便使从来才智之士,如娄敬、贾谊亦未免此。来谕于此予夺之间不能无高下其手者,岂立意之偏而不自觉欤?近来浙中怪论蜂起,令人忧叹。不知伯恭若不死,见此以为如何也。
答陈正己 南宋 · 朱熹
示喻缕缕,皆圣贤大业,熹何足以知之?然亦未得一观,即为朋友传玩,遂失所在。今不复能尽记,但觉所论不免将内外本末作两段事,而其轻重缓急又有颠倒舛逆之病。究观底里,恐只是后世一种智力功名之心,虽强以圣贤经世之说文之,而规模气象与其所谓存神过化、上下同流者大不侔矣。若戊子年间所见果与圣贤不异,即其所发不应如此。以故鄙意于此尤有不能无疑者。未得面论,徒增耿耿耳。
答朱子绎 南宋 · 朱熹
知读《大学》,甚善。大抵其说虽多,多是为学之题目次第,紧要是「格物」两字,却未曾说著下手处。故学者之读此而不得其要者,类如数遗弃之齿而求有获,亦没世穷年而无得矣。须著精神领略个大体规模,便寻个的当下手处,著实用功,始是会读《大学》也。
答路德章 南宋 · 朱熹
所与子约书甚善,但谓东莱遗言有涉于经济维持者别为一事而异于平日道学之意,则恐亦未免有累于东莱也。龟山尝讥王氏之学离内外、判心迹,使道常无用于天下而经世之务皆私智之凿,正谓此耳。又谓傥遇汉祖、唐宗,亦须有争不得、且放过处,亦是旧时意思尚在。方寸之地只有一毫此等见识,便是枉尺直寻底根株。直须见得正当道理分明,不容些儿走作,即自然无复此等意思。虽欲宛转回护,亦有所不可得矣。古之圣贤以枉尺直寻为大病,今日议论乃以枉尺直寻为根本,若果如此,即孟子果然迂阔而公孙衍、张仪真可谓大丈夫矣。德章已见大意,自不必如此说。因笔及之,亦恐馀證未解,聊复云云耳。《仪礼》编已收,此间朋友未有能办此者。《春秋》想亦不辍用工。此文字未为切己,然亦可惜中废。但稍减课程,令日力有馀,不至忙迫,即玩索涵养之功不至欠阙矣。
答路德章 南宋 · 朱熹
所喻水到渠成之说,意思毕竟在渠上,未放水东流时,已先作屈曲准备了矣。毫釐之差,千里之缪。孟子、程子所以为有功于天理,有力于圣门,有德于后学者,正在此处。不知何故前日直如此看倒了?今日虽欲回头,而尚为旧习所牵,不得自由也。
答路德章 南宋 · 朱熹
奉一日告,获闻安胜为慰。但闻忍穷益坚,未有卒岁之计,则未能不相为动心也。然详来喻,似所以处者亦有未尽善。盖若谓羞于出入,则不应去冬未觉而今夏方觉。谓厌请托,则此等以义裁之,一切不与,人自不能相干。谓所入不足自资,则又将去此而有求,其得失既未可期,而丰约亦未可料。此恐皆非所以决为去就之实。或者但以平日意气不能俯仰,而忽然有所激触,遂愤然为此而不暇顾计耳。大抵德章平日为学于文字议论上用功多,于性情义理上用功少,所以常有愤郁不平之意见于词气容貌之间。而所向者无非崎岖偪仄、不可容身之地。此在世俗苟且流徇之中观之,固亦足为高;然在吾辈学问义理上看,则岂非膏肓深锢之疾而不可以不早治者耶?即今且置此勿论,而以所喻读《论》、《孟》者言之,则所谓「不爱把来作口头说话,故不敢作问而堕于寡陋」者,岂亦不为愤郁不平之气所发耶?夫学者读书有疑而不能自决,故不得已而不能不问。今人无疑而饰问以资谈听者固不足道,然遂惩此而不问,则未知其果已洞然而无疑耶?抑有疑而耻自同于饰问,遂饮默以自愚?将未至乎有疑而不能问,遂发其愤闷,肆其忌克而托于不问以自欺也?若已洞然而无疑,则善矣,然非上智之资不能及。若不幸而彷佛于后两者之所谓,则吾恐其深有妨于进学而大有害于养心也。昨见编集《春秋》,盖尝奉劝此等得暇为之,不可以此而妨吾涵养之务,正为此尔。但当时又见所编功绪已成,精密可爱,他人决做不得,遂亦心利其成,不欲一向说杀。以今观之,则所谓为人谋而不忠者,无大于此。乃始惕然自悔自咎,盖不独为贤者惜之也。读书为学,本以治心,今乃不唯不能治之,而乃使向外奔驰,不得休息,以至于反为之害,是岂不为迷惑之甚乎?德章气节伟然,非流辈所可及,私心常所爱敬。而区区之怀犹有未得尽者,每窃以为愧且恨也。因风布问,辄尽言之。想所乐闻,不至以为罪也。
答路德章 南宋 · 朱熹
示喻缕缕备悉,然其大概皆自恕之词,以此存心,亦无惑乎德之不进而业之不脩也。吾人为贫,只有禄仕一途可以苟活,无害于义。彼中距临安不远,岂不能一为参选计而长此羁旅乎?此则未论义理,而只以利害计之,亦未得为是也。大抵是日前为学只是读史传、说世变,其治经亦不过是记诵编节,向外意多,而未尝反躬内省,以究义理之归,故其身心放纵,念虑粗浅,于自己分上无毫发得力处。此亦从前师友与有责焉。而自家受病比之它人尤更重害,此又姿禀不美而无以洗涤变化之罪也。今日正当痛自循省,向里消磨,庶几晚节救得一半。而一向如此苟简自恕,若不怨天,即是尤人,殊非平日所望于德章者也。来谕每谓熹有相弃之意,此亦尤人之论。区区所以苦口相告,正为不忍相弃耳。若已相弃,便可相忘于江湖,何至如此忉怛,愈增贤者忿怼不平之气耶?只今可且捺下身心,除了许多闲说话,多方擘画,去参了部,授一本等合入差遣归来,讨一歇泊处,将《论语》、《孟子》正文端坐熟读,口诵心惟;虽已晓得文义,亦须逐字忖过,洗涤了心肝五脏里许多忿憾怨毒之气,管取后日须有进步处,不但为今日之路德章而已也。向见伯恭说少时性气粗暴,嫌饮食不如意,便敢打破家事。后因久病,只将一册《论语》早晚闲看,忽然觉得意思一时平了,遂终身无暴怒。此可为变化气质之法。不知平时曾与朋友说及此事否?德章从学之久,不应不闻。如何全不学得些子?是可谓不善学矣。
答路德章 南宋 · 朱熹
阙期不远,便可得禄。襄阳古郡,多前贤遗迹,宦游得此,亦正自不恶也。示喻为学功夫,果充此言,何患不进?但读书亦须随章逐句子细研穷,方见意味。若只用粗心,但求快意,恐终无以涤荡尘埃,刬除麟甲也。直卿在此,问以来书所云,渠殊不省。然闻过则喜,吾人正当勉力,不须便怀不平之意,必求伸己而屈人也。踏雪之游,果能践约,幸甚!
答康炳道 南宋 · 朱熹
所论学者之失由其但以致知为事,遂至陷溺,此于今日之弊诚若近之。然恐所谓致知者,正是要就事物上见得本来道理,即与今日讨论制度、较计权术者意思功夫迥然不同。若致得吾心本然之知,岂复有所陷溺耶?正坐论事而不求理,遂至生此病痛耳。熹于此非敢有所与夺,但见邪说横流,恐为吾道之害,故不得不极言之。信之与否,则在乎人焉。若既排辟之,又假借之,则恐其弊将有至于养虎而遗患者矣。然区区于此,亦固未尝有所绝于人而不与其进也。彼若幡然觉悟,去邪归正,又岂熹之所能拒哉?东莱文字须子细整顿成编,乃可商量。但此事亦不宜甚缓,盖人生不坚固,若过却眼前诸人,即此事无分付处矣。
答郭希吕(津) 南宋 · 朱熹
示喻铭叙,此非有所爱,但老病心力衰耗,不能尽给四方之求,不得不自为性命计耳。鄙性拙直,向使可为,即已为之,何至今日更烦再喻然后作耶?况今又经一番悲恼,尤觉昏惫,决不能办此。且铭重于叙,既已作铭,若有馀力,何惜于叙而费许多词说分疏耶?诚之若是合下不肯承当,即不应为希吕移书,以其所不欲者施于人。若以其重而不敢为,则熹已任其重者矣,渠在今日必不容复有词也。恐此未必诚之之意,只是希吕不相亮,必欲熹自为之而故为此说耳。人之相知,贵相知心。而古之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所以全交。千万深察乎此言,怜其衰老,勿破已成之例,以速其就于死地。幸甚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