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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侍郎定胜堂文集序 南宋 · 魏了翁
窃惟孝皇帝神睿英武,独宰万机,一时在服之士不由左右之助,率以崇论谹议自结主知。
佔毕陋生,拘挛固滞,既不足以佐下风,而其间怵迫之徒迎合诋谩者,亦往往乘间窃入,徒足以堕功败事。
于是广汉黄公召对,极言天下事,疏畅磊落,动悟上心,遂留学省,浸阶显序,封章奏对,劘切时病。
方在馆学,论士大夫媮惰苟且,论百官有司不肯任其责,上皆为之歛容。
迨居外省,则击奸沮邪,靡有嫌畏,而论吴挺母封僣滥,论曾觌使名超躐,尤为伟特。
且又娴于词令,其为文体制雅健,皆足以动荡一世。
盖守经据正而无拘挛固滞,识时知变而无迎合诋谩者也。
噫,是亦庶几其无憾者矣!
又尝闻前辈道公遗事曰,自公为布衣,每虑吴璘握兵蜀口,必贻后患。
会同郡张真父位于朝,以蜀事访公,公曰:「璘袭兄之业,执权专,处心忌,先登者死于前,愿战者抑于后,此不足与共功」。
他日张对便殿,具如公言,且曰:「此闻诸臣友黄某」。
孝皇首肯再三。
其后公因轮对论及时事,孝皇尚能识前语,曰:「卿向来论吴璘专忌二字甚佳」。
呜呼,孰有能烛微虑远如公者乎!
方璘之在蜀也,人主倚为长城,莫有挟而议之者,公独白发其心术之秘。
自当时观之,必将有「嘻其甚矣」之叹。
然孰知数十年之后,其一念之积乃至覆宗灭祀,使生灵皆受其祸,而公始以知言名于时,亦无及矣。
自馀诗文杂著率尚体要,不为浮夸,虽世之矜奇衒博者反若有所弗逮。
其片言寸牍得诸脱口肆笔之馀,亦皆根于理义,不徒以渔猎掇拾为工。
公之孙某尝缉其文,将以锓诸梓,而属余序其首。
某览未终帙而怃然叹曰:自义理不竞,士学外驰,居则曰不吾知也,而夷考其事则丧志于记诵,灭质于文采,务以哗众取宠,而本之则无,触事墙面,甚至枉道以求合,尚有能击奸沮邪如公之所以论曾觌者乎?
烛微虑远如公之所以察吴璘者乎?
虽然,亦有之矣,而未易见也。
唐之文人韩、柳齐名而所操异心,元、白方驾而所制殊行。
文乎文乎,记诵文采之云乎!
读是编者,其内反诸心以验诸行事之实,当有以自得之。
临川诗注序(1214年) 南宋 · 魏了翁
国朝列局修书,至崇、观、政、宣而后尤为详备,而其书则经史图、乐书、礼制、科条、诏令、记注、故实、道史、内经,臣下之文鲜得列焉。
时惟临川王公遗文获与编定,薛肇明诸人寔董其事。
虽曰出于一时之好尚,然其锻鍊精粹,诚文人之巨擘。
以元祐诸贤与公异论者,至其为文则未尝不许之。
然肇明诸人所编,卒以靖康多难,散落不存。
今世俗传抄已非当时善本,故其后先舛差,简帙间脱,亦有他人之文淆乱其间。
虽然,未足多辨者。
而公博极群书,盖自经子百史以及于《凡将》《急就》之文,旁行敷落之教,稗官虞初之说,莫不牢笼搜揽,消释贯融。
故其为文,使人习其读而不知其所由来,殆诗家所谓秘密藏者。
今石林李公曩居临川,省公之诗,息游之馀,遇与意会,往往随笔疏于其下。
涉日既久,命史纂辑,固已粲然盈编。
会某来守眉山,得与寓目,见其窥奇摘异,抉隐发藏,盖不可以一二数,则为之喟然叹曰:是岂世所谓训故者乎!
训故之病,党枯护朽,守阙保残,有不非郑、服之陋,无是正左、班之忠。
今石林之于公则有不然,其丰容有馀之词,简婉不迫之趣,既各随义发明,若博见强志、廋词险韵,则又为之證辨钩析,俾览者皆得以开卷瞭然。
然公之学亦时有专己之癖焉,石林于此盖未始随声是非也。
《明妃曲》之二章曰「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则引范元长之语以致其讥。
《日出堂上饮》之诗,其乱曰「为客当酌酒,何预主人谋」,则引郑氏《考槃》之误以寓其贬。
《君难托》之诗曰「世事反覆那得知,谗言入耳须臾离」,则明君臣始终之义理以返诸正。
自馀类此者尚众,姑摘其一二以明之,则《诗注》之作虽出于肆笔脱口、若不经意之馀,而发挥义理之正,将以迪民彝、厚世教,夫岂训故云乎哉!
石林尝参预大政,今以洞霄之禄里居,其门人李西极醇儒,必欲以是书板行,而属某叙所以作,乃书以授之。
邵氏击壤集序 南宋 · 魏了翁
邵子平生之书,其心术之精微在《皇极经世》,其宣寄情意在《击壤集》。
凡立乎皇王帝霸之兴替,春秋冬夏之代谢,阴阳五行之运化,风云月露之霁曀,山川草木之荣悴,惟意所驱,周流贯彻,融液摆落,盖左右逢原,略无毫发凝滞倚著之意。
呜乎,真所为风流人豪者与!
或曰:「揆以圣人之中,若弗合也。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圣人之动静语默无非至教,虽常以示人而平易坦明,不若是之多言也。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圣人平心量直,与天地万物上不同流,虽无时不乐而宽舒和平,不若是之多言也」。
曰:是则然矣。
宇宙之间,飞潜动植,晦明流峙,夫孰非吾事?
若有以察之,参前倚衡,造次颠沛,触豦呈露,凡皆精义妙道之发焉者。
脱斯须之不在,则芸芸并驱,日夜杂揉相代乎前,顾于吾何有焉?
若邵子,使犹得从游舞雩之下,浴沂咏归,毋宁使曾皙独见与于圣人也与!
洙泗已矣,秦、汉以来诸儒无此气象,读者当自得之。
横渠礼记说序 南宋 · 魏了翁
横渠张先生之书行于世者,惟《正蒙》为全书,其次则《经学理窟》及《信闻录》,已不见于吕与叔所状先生之言行。
至于《诗》《书》《礼》《乐》《春秋》之书,则方且条举大例,与学者绪正其说,而未及就。
其在朝廷讲行冠、昏、丧祭、郊庙之礼,乃以孤立寡与,议卒不用。
既移疾西归,欲与门人成其初志,亦未及为而卒于临潼。
今《礼记说》一编,虽非全解,而四十九篇之目大略固具,且又以《仪礼》之说附焉。
然则是编也,果安所从得与!
尝反覆寻绎,则其说多出于《正蒙》、《理窟》、《信闻》诸书,或者先生虽未及定著为书,而门人会粹遗言以成是编与?
亦有二程先生之说参错其间,盖先生之学其源出于程氏,岂先生常常讽道之语,而门人并记之与?
先生强学质行,于丧祭之礼尤谨且严。
其教人必以礼为先,使人有所据守。
若有问焉,则告之以知礼成性之道。
其行之于家也,童子必使之执幼仪,亲洒扫,女子则观祭祀,纳酒浆,凡以固其肌肤之会、筋骸之束而养其良知良能之本然。
其始也,闻者莫不疑笑;
久而后信其说之不我欺也,翕然丕变,惟先生之从。
呜呼,是恶可彊而致然与!
岂人心之所无而可以袭而取之与!
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莫不有仁义礼知之性具乎其心,故仁其体也,义其用也,知以知之,礼则所以节文仁义者也。
且自父坐而子立,君坐而臣立推之,凡升降上下、周旋裼袭之文,丧祭、射御、冠昏、朝聘之典,夫孰非因性情所有、天理之自然,而为之品节者如此,所谓天叙天秩,此其是也。
然出天理则入人欲,故品节云者,又将以为人情或纵之防限也。
孔、孟教人要必以是为先,今所谓《礼记》、《仪礼》诸书,虽曰去籍于周衰,煨烬于秦虐,淆乱于汉儒,然所谓经礼、曲礼者错然于篇帙之中,其要言精义则有可得而推寻者。
使后生小子自其幼学因而从事乎此,不幸时过而后知学者,亦有以倍致其力焉,则将变化气质,有以复其性情之正,虽柔可彊,虽颜子四勿之功可体而自致,而世所谓忠信之薄、人情之伪者亦将晓然知其为异端之说矣。
此先生有功于礼学之大意也,敢识篇末,以告同志,又以自儆云
以为:原倒,据右引乙。
⑴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五二。又见《经义考》卷一四一。
达贤录序 南宋 · 魏了翁
天统元气而始万物,地统元形而生万物,人则禀气受形而为万物之灵,所以为天地立心也。
然非一人所能自为也,君牧之,师教之,而贤者又为之更相汲引,布列天位,以司礼典命讨之柄。
尧之未得舜,舜之未得禹,圣人有忧之。
忧之如何?
凡欲为天下得人焉耳。
颛、喾之子,天下之民谓之元、凯也,舜举之;
四族之子,天下之民谓之四凶也,舜去之。
是天下之民举之去之,民心之所同则天理也,舜无所私于此也。
九官之命,彼皆何等材分?
而敷教者不以播谷,典乐者不以制礼,分职而理,仅乃有济。
而后之受任者往往兼总众职,自谓人莫己若,岂其才果足以加诸稷、契、夷、夔诸人也!
尧舜之治天下,能使治化休明,美祥臻集,微之山川遂、草木茂,大之三光全、寒暑平,盖非一人为之也。
而后世独不能庶几乎此,非风气浇漓、天之降才尔殊也。
人以一心成位乎两间,明通而公溥,与天地并立而为三才,是不惟圣贤有是心也,自有生民,降于叔世,莫不皆然。
而自谓人莫己若者,非不哆然大也,乃至吝骄以自封,媢疾以成性,祗以自薄其身、自绝于天云耳。
甚则倚势作威,胁权相,灭真贤硕能,于是盖有自好独善,不见知不悔者矣,又孰忍以其身轻辄自献?
天下而皆自好独善之人也,脱有缓急,则罔所依,临事乃求,亦鲜克济。
夫如是,岂惟不足以庶几乎治古也,虽天地失位、阴阳乖剌、民物胥刘,亦其致耳。
曾不思中天地而立,定海宇之民,皆吾职分之所当为,胡自待之凉一至此极也!
国朝之盛与治同道,其间非无媢疾之臣,而推士报国者项背相望,至为简编以记其所知。
有若文穆吕公之夹袋小册、忠献韩公之甲乙丙丁集、正献吕公之《长掌记》、宣靖曾公之《雌黄公议》、文正司马公之《荐士编》、密学陈公之《章稿》、太史范公之《手记》,盖文武兼收,罔有细大。
其或偶坐挂累,亦力见称引。
前辈盛心,虽其天资绝人,亦由其讲学之素。
以吾所以为天地之心本若是其休休,未立未达则欲立欲达者之推也,未觉未知则先觉先知者之责也。
殆将使天下人材无所佚遗,皆得自靖。
不惟集思广益,共济时须,而近足以拟一旦之用,远足以诒数世之托,其明效大验盖若此,此恶可以无述?
其次如李邦直《举官手记》,亦多一时之选。
于是锓是数书,名《达贤录》,用广其传。
惟文穆公及韩、曾所记访寻未获,其后乾道丞相雍国虞公亦有《翘材馆录》,视昔云备。
将继访南渡以来诸贤有荐引私记者,始以并附于后。
士大夫有志天下者,必将慨然有发于斯。
费元甫注陶靖节诗序 南宋 · 魏了翁
世之辩證陶氏者,曰前后名字之互变也,死生岁月之不同也,彭泽退休之年史与集所载之各异也。
然是所当考而非其要也。
其称美陶公者,曰荣利不足以易其守也,声味不足以累其真也,文词不足以溺其志也。
然是亦近之,而公之所以悠然自得之趣则未之深识也。
《风》《雅》以降,诗人之词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以物观物而不牵于物,吟咏情性而不累于情,孰有能如公者乎?
有谢康乐之忠而勇退过之,有阮嗣宗之达而不至于放,有元次山之漫而不著其迹,此岂小小进退所能窥其际邪!
先儒所谓经道之馀,因閒观时,因静照物,因时起志,因物寓言,因志发咏,因言成诗,因咏成声,因诗成音者,陶公有焉。
同郡费君元甫嗜公之诗,为之训故,微词奥义,毫分缕析。
余昔过郡,未尝不得见焉。
今成书而属余冠篇,乃以所闻于师友者复之。
费君出入是诗久矣,其亦以余言为然乎?
注:原缺,据四库本补。
古郫徐君诗史字韵序 南宋 · 魏了翁
诗以吟咏情性为主,不以声韵为工。
以声韵为工,此晋、宋以来之陋也。
迨其后复有次韵,有用韵,有赋韵,有探韵,则又以迟速较工拙,以险易定能否,以抉擿前志为该洽,以破碎大体为新奇,转失诗人之旨。
重以纂类之书充厨牣几,而为士者乏体习持养之功,滋欲速好径之病,流风靡靡,未之能改也。
今古郫徐君乃取杜少陵诗史,分韵摘句,为《学韵》四十卷,其于唱酬似不为无助矣。
然余犹愿徐君之玩心于六经如其所以笃意于诗史,则沈潜乎义理,奋发乎文章,盖不但如目今所见而已也。
君介余同官王季安请叙所以作,敢以是复之。
虞忠肃公奏议序 南宋 · 魏了翁
古之人决大疑,定大事,惟义之比焉,他无所问也,其次则比利害得丧而言之,其次则取必于知谋之末以求成于功利之下者耳。
咸无焉,而惟身是谋,此鄙夫壬人,又所弗论也。
齐壬不君,陈氏篡执,沐浴而请讨,此义之正也;
傅以鲁众齐半之说,则以众寡言矣。
滕地褊小,楚、齐冯陵,效死而弗去,此义之正也;
贸于事齐事楚之决,则以彊弱言矣。
众寡彊弱,何可不计,然本诸义理之是非,则事功之利害从之。
本诸事功而不必皆义理之正者有矣,是故仁不以勇,谊不以力,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
自秦、汉以来,惟两董公能识此意,后此则如诸葛孔明者,盖亦无几耳。
自吾有狄难,其是非利害果孰在邪?
雠耻所当雪,分义所当明,此万世之正理,以是非断也。
持此说者固不为无人,惟宗忠简、李文定、张忠献、胡忠简,实首立正论之帜而能始终不渝者也。
谓宴安可玩,谓屈辱无伤,谓画江可以自全,谓得地不足以守,此一时之私意,以利害言者也。
群而和之者固不为无人,惟耿南仲、秦桧、汤思退、史浩实倡为邪说之祖而劫以必行者也。
然而百年之间,正论数诎,邪说常胜。
盖所谓邪说者,不惟夺于一时之利害,又有患失之私焉。
虞忠肃公奋乎诸老垂尽之馀,独能奋不顾身,以寿正论之脉。
始谓虏必渝成,又策其道所从出,建益兵备。
明年则虏果以重兵压淮西,我师既衄,虏乘胜薄牛渚而阵。
金炀侯刑马誓师,金铠朱旄以麾,此何等气势!
而大将刘锜、王权既罢,李显忠远在池阳,成闵亦未至,我师无所附丽,各鸟兽散。
于斯时也,顾欲收合馀烬,以决一战。
如以利害言,则众寡彊弱不敌,非素拊循,士大夫与越国远斗者亦不侔。
如自为谋,则公不过受督府记犒师,且趣大将建旗鼓耳,战守何与己事?
公非是之问也,公知有义焉耳。
破虏之明日,诸校效首虏,休而显忠至,公若可以自脱矣,乃又以所不足虑者付显忠,而身先将士,驰至京口,则虏骑果已薄瓜洲,知我有备,势不得入,卒走死。
向使公外顾利害,内怵得丧,则虏之济江久矣。
由是受任,遂欲长驱,以信大义,出蔡以睨陈,出襄、郏以袭许,出汝以逼洛,出嵩、虢以震河东,出商于以图陕西,规摹分画,具有颠末,声气所撼,关河响应。
不幸而弃地事雠之论自大官唱声,和者莫敢不一。
然公与张忠献公不谋同心,犹以区区笔舌力婴群议而夺之气。
唐、邓、海、泗与陕西新复诸郡,在廷公卿皆曰可弃,公曰必不可弃;
忠义归正之人、俘虏流亡之人,在廷公卿皆曰可遣,公曰必不可遣。
凡事体所关,茍不吾以,则连章累牍,多者不下十有八九,少者亦六七疏,不得其言不已也。
公非以必胜为谅也,大义之不可泯,虽小小利害得丧之私,举不足以易之也。
抑又有甚难者,使公当轴处中,而孤立寡与,犹惧弗济;
今所谓弃地、遣俘等事,不过以孤孑之踪,邈在外服,乃肯与在廷公卿得君行政、合党缔交者争辩弗置,盖朝谇而夕替,所不皇恤。
吁,其果难能矣哉!
天未悔祸,封寇崇奸,正论覆违,大几屡失。
公亦自知时不我与,而其精忠笃谅,惟知有天下之正理而不恤乎他,则所以维持纲常,开警顽懦,庶几为将来之补者,盖与张忠献公后先一揆,为功未可以浅近计也。
某生也不早,不获趣拜下风,而尝窃从荐绅大夫习闻公之言德,且与公之孙刚简辱在亲友,既不度其不佞,为公辄作家传,刚简适刊公奏篇,自叙梗概,以属起居刘公冠其篇首,又俾某申述其义。
窃以自幸,乃不果辞。
呜乎,宇宙大物也,岂计功求获于知谋之末者所能用之!
是书若行,将有发于其言而见诸行事者,公未为不尽用云。
史少弼云庄集序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四年,眉山史少弼公亮举进士第,调成都府司户参军,遂介其族兄天应表乞致所居官,貤恩于二亲,于是年五十有八。
上嘉其志节,诏特晋从事郎致仕,乃得封赠父母。
一时名公钜卿为文以纪其事,如昔人所以称二疏、二李之归者。
后二年,某被命守眉,凡以崇化善俗者弗敢后也。
念郡人如少弼何可无所旌异,乃以节表其其闾。
而客有以诮余者曰:「节有二,有节义之节,有节约之节。
今辞官而谓之节,于义也何居」?
某应之曰:何哉!
尔所谓二者,吾见其为一也。
凡大小轻重无过不及、得中而适宜者,皆节也。
《节》之为卦,三阴三阳,刚柔分而刚得中。
其象曰:「泽上有水,节。
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泽上之水过则溢,不及则竭,数度、德行过则苦,不及则嗟。
是故阴阳适等、刚柔得中而后谓之节。
譬诸财用,过则滥,不及则隘;
譬诸饮食,过则饫,不及则馁。
盖节义与节约一也。
不宁惟是,虽时节、符节、乐节、竹节,大抵皆无过不及而得中适宜之谓,是安有二义邪?
客又曰:「然则是或以洁身遁世,或以视死如归,皆得谓之节者非耶」?
曰:奚直然也。
可以仕,可以止,可以久,可以速,可以死,可以无死,素其位、慊于中而行之,莫非节也。
斯皆士之常分,吾所谓得中而适宜者也。
过乎矫亢则不可谓之节矣,行险徼幸则不节若矣。
如少弼者,图所以报其亲而貤恩以归荣,思有以行己善俗也。
而隐居以求其志,进退去就之分亦既得中而适宜矣,不谓之节乎?
不高于人一等乎?
客曰:「是吾所未闻也」。
会少弼以《辞荣馆诗集》见寄,余将发明是义,为之冠篇,而余仕于役,未及属稿,少弼已下世矣。
其弟今叙州史君公度、其孤大坊集少弼遗文凡得若干卷,又属余曰:「挂剑之义,子终能恝然乎」!
余瞿然谢,乃为具书所以表宅之因,以识其出处之略。
因念少弼有人所不及尽知者。
少弼自少笃学好古,以义理为宗,不泥章句。
每诵黄太史称濂溪周子「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之语,于所居为堂,榜曰「尚友」,又得太史《尚犮斋铭》遗稿,终身宝用之。
后又考十室于城南,榜曰「云庄书院」,因自号云庄叟。
其致为臣而归也,其志巳决于开禧纪元之岁所与后溪刘公酬倡之日。
既先事七年矣,非随声雷同以为学、齿暮禄盈而后倦于事也。
凡皆可书,遂并识之,为《云庄集序》。
孙氏拙斋论孟序 南宋 · 魏了翁
《论》《孟》之书,自秦、汉以来,何翅千有馀家,或蒐辑文义,或考质训故,或稽合同异,或参订舛讹。
至于孟子之书,则又有刺之、删之、疑之、辨之、常语以辟之者。
是否浅深所未论,大要各随其仁知之见以自靖自献,庶几万一补之焉耳。
至于二程先生者出,始发明本学于道丧千载之馀,而同时又有张、范、吕、谢、游、杨、侯、尹诸君子相与左右助益之。
极乎近世,胡、张、朱、吕氏继之,而圣贤之心昭然揭日月于天下,盖庶乎无复馀憾者矣。
今眉山孙绘子华乃始粹集众善,贯融异端,而傅之以见,将以效其自献之区区。
呜呼,斯不亦可尚矣乎!
道之无穷而善之难择也,风气之浇漓而习俗之卑下也,人物之零替而学术之晻昧也,有能从事于圣贤之书,则无问其精粗得失,皆足以扶世教而益吾道也。
况其用力勤勚,亦既有所发明矣乎!
子华卒,其子蒙仲乞余言以冠篇。
呜呼!
命之不融而子华止此也,又不幸而余不得识其人,与之上下其议,以求为真是之归也,悲夫
以见:似当作「己见」。
⑴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五二。又见《经义考》卷二一九。
彭山李肩吾从周字通序(1220年6月15日) 南宋 · 魏了翁
书有六体,或指其事,或象其形,或谐诸声,或会以意,或转注相受也,或假借相成也,凡以极天地万物之变而与八卦、九章并行于两间者也。
古之为教必由小学者,将以参稽象类,涵养本初,为格物致知、求仁入德之本。
此如兵法,远交近攻,具有次第,其在学者孰非所当知?
而后世师友道阙,高者骛于上达,卑者安于小成,于是礼乐射御书数咸失其传焉。
乃有以书学名家者,则往往仅出于一伎一能之士,而他亡所进也。
余每病此,思欲发明文字之本始,聊以集思丑类,为用力之端本,而未能有述焉。
一日彭山李肩吾从周以一编书示余,大较取俗之所易谕而不察焉者,以点画偏旁粹类为目,而质以古文,名曰《字通》。
凡余所病于俗者,皆以开卷瞭然。
留与语旬有七日,则肩吾盖尝博观千载,历览八纮,而能返诸义理之归者也。
呜呼,斯其为学岂以一伎一能而可名者比乎!
肩吾行,属余叙所以为书,将与学者共之。
余又谓之曰:「子之为是也,伤小学之湮微而古文之不复见也。
虽然,子亦知其然乎?
自秦斯、高以来,是学也,往往滞于偏旁训故而不知进于明德止善之归,故非徇末以流于艺,则必曲学以误其身」。
且曰:「近世博通古文、刊别声韵宜莫如夏文庄也,逮其所行,曾不得一字之力。
以会意一体贯通六书。
王文公亦自谓有得于今文矣,而施诸有政,则反不若未尝知书者,遂使世谓书学为不足多问。
非书学果亡益于人也,范忠文、司马文正《类篇》之作,比音择字,其明于宫羽之轻重,篆籀之后先,视夏若王殆有过之,而学术行谊为世标表。
盖二老者,由下学小成而充之者也;
夏若王则滞佔毕而不知充之以是也,终其身焉者也。
肩吾其必有择于斯矣乎」?
肩吾曰:「善!
非子不足以发,子其遂以此并识于篇端也」。
于是乎书。
朱文公语类序 南宋 · 魏了翁
开禧中,余始识辅汉卿于都城。
汉卿从朱文公最久,尽得公平生语言文字。
每过余,相与孰复诵味,辄移晷弗去。
余既补外,汉卿悉举以相畀。
嘉定元年,余届成都,度周卿请刻本以幸后学。
余曰:「余非敢靳也,所为弗敢传者,恐以误后学耳」。
周卿艴然曰:「奚至是」?
余曰:「子知今之学者之病乎?
凡千数百年不得其传者,今诸儒先之讲析既精,后学之粹类亦广,而闽浙庸蜀之锓刻者已遍于天下。
若稍损赀用,则立可以充厨牣几。
苟有小慧纤能,涉其大指,则亦能以缀说缉文。
或以语诸人,则亦若稍尝从事焉者。
奚必诵先圣书而后为学乎,亦取诸此而足矣。
且张宣公以程子之意类聚孔、孟言仁,而文公犹恐其长学者欲速好径之心,滋入耳出口之弊。
脱是书之行,其无乃非公所云云者乎!
吾甚惧焉」。
周卿由是姑徐之,后数年,竟从余乞本刊诸青衣。
彼不过余所藏十之二三耳,然余且谓周卿曰:「子其以此意著于篇端,俾学者毋袭是弊也」。
其后李贯之刊于江东,则已十之六七;
今史廉叔所得黄子洪类本,则公之说至是几无复遗馀矣。
廉叔将板行,以余有志于斯也,属叙所以作。
余为言尝所以告周卿者,廉叔曰:「然则已诸」?
曰:巳之无伤。
虽然,安于小成、甘于自弃者,气质之偏而无以矫之也,而秉彝好德之心谁独无之?
余前所忧,盖为世之专事乎耳目口笔,苟以哗众取宠而无志乎远且大者也。
傥不忍自薄其身,则无宁身深体孰玩,以为求端用力之标准者乎!
今未可槩以是为疑而閟其传,盍遂以此冠篇而并刻之,将听学者之自择焉。
子洪名士毅,姑苏人,尝类文公集百五十卷,今藏之策府,又类注《仪礼》,未成书云。
按:青衣即青衣江,所流经地域包括宋代眉州、嘉定府。此以江名代州府。
周元公程纯公正公谥告序(1217年1月) 南宋 · 魏了翁
臣自嘉定八年司臬剑东,兼摄漕事。
厥明年春,上疏请下礼官,为周敦颐及程颢、程颐议所以易其名者。
玺封下都省,省下春官,时少常伯亦上疏请谥二程,遂并以下奉常。
博士曰事关名教,议不可轻,宜下都省集议,由是议久不决。
厥十年,臣自漕臣再申述前奏,并以横渠张载为请。
久之,礼官议以周敦颐谥元,程颢谥纯,颐谥正,上悉赐可。
厥十有三年六月,乃以命书与其贰付元奏请官,臣遂得受而藏之。
臣谓是举也,百年间鸿儒硕士偶未及言,今乃白发于一介外小臣,而圣断沈雄,不以人废,亶谓盛典。
然而郡国邸吏不得而传也,臣虑四方学者未能遍睹,则无以仰称圣上崇儒重道之指,乃摹勒乐石,龛置潼川校官,复锓板以广其传,俾凡承学之士有观焉。
若夫张载易名之请,诸儒从祀之议,则嗣此以闻,期于获命乃已也。
勾易之书记之父(如埏)文集序 南宋 · 魏了翁
故广都簿正勾君如埏曩尝次其先人《达斋集》,刘起居为识其首。
广都没,其子易之又裒其遗文二十卷,而属序于余。
呜呼,广都端人也,文词小技恶足以尽其蕴?
而孝子之事亲,苟可以致其忧与悫焉者,则不敢不尽也。
思其居处笑语,庶其见之。
矧发于心声、著在手泽,兹其为见不已多乎?
虽然,是岂惟易之可以自致其爱且悫也,夫孰非人子之心?
其必有发于是编者矣,故喜为之书。
黄太史文集序 南宋 · 魏了翁
山谷黄公之文,先正钜公称许者众矣,江浙闽蜀间亦多善本。
今古戎黄侯又欲刻诸郡之墨妙亭,以致怀贤尚德之意,而属了翁识之。
顾浅陋何敢措词?
昔者幸尝有考于先民之言行,切叹夫世之以诗知公者末也。
公年三十有四,上苏长公诗,其志已荦荦不凡,然犹是少作也。
迨元祐初与众贤汇进,博文蓄德,大非前比。
元祐中末涉历忧患,极于绍圣、元符以后,流落黔、戎,浮湛于荆鄂、永、宜之间,则阅理益多,落华就实,直造简远,前辈所谓黔州以后句法尤高。
虽然,是犹其形见于词章者然也。
元祐史笔,守正不阿,迨章、蔡用事,摘所书王介甫事,将以瑕众正而殄焉,公于是有黔戎之役。
鼪狖之所嗥,木石之与居,间关百罹。
然自今诵其遗文,则虑澹气夷,无一毫憔悴陨穫之态,以草木文章发帝杼机,以花竹和气验人安乐,虽百岁之相后,犹使人跃跃兴起也。
至其闻龚、邹冠豸,张、董上坡,则喜溢词端;
《荆江亭》以后诸诗,又何其恢广而平实,乐不至淫,怨不及怼也。
然而犹为小人承望时好,捃摭《承天院记》语,窜之宜阳。
虽荐离险艰,而行安节和,纯终不疵。
呜呼,以其所养若是,设见用于建中靖国之初,将不弭蔡、邓之萌而销崇、观之纷纷乎!
是恶可以词人目之也?
国朝以记览词章哗众取宠,非无丁、夏、王、吕之俦,而施诸用则悖。
二苏公以词章擅天下,其时如黄、陈、晁、张诸贤亦皆有闻于时,人孰不曰此词人之杰也。
是恶知苏氏以正学直道周旋于熙、礼、祐、圣间,虽见愠于小人,而亦不茍同于君子,盖视世之富贵利达曾不足以易其守者,其为可传,将不在兹乎!
诸贤亦以是行诸世,皆坐废弃,无所悔恨。
其间如后山不予王氏,不见章惇,于邢、赵姻娅也,亦未尝假以词色,褚无副衣,匪焕匪安,宁死无辱,则山谷一等人也。
张文潜之诗曰:「黄郎萧萧日下鹤,陈子峭峭霜中竹」。
是其为可传真在此而不在彼矣。
余惧世之以诗知山谷也,故以余所自得于山谷者复于黄侯。
侯其谓然,则刻诸篇端,以补先儒之偶未及者焉。
侯名申,余同郡人。
朱氏语孟集注序 南宋 · 魏了翁
王师北伐之岁,余请郡以归,辅汉卿广以《语孟集注》为赠,曰:「此先生晚年所授也」。
余拜而受之,较以闽浙间书肆所刊,则十已易其二三,赵忠定公帅蜀日成都所刊,则十易六七矣。
前辈讲学功夫,皆于躬行日用间真实体验,以自明厥德,非以资口笔也。
故历年久,阅天下之义理多,则知行互发,日造平实,语若近而指益远。
余读之累岁,每读辄异他日,故不敢秘其本,以均俶同志之士云。
李伯勇(明复)春秋集议序 南宋 · 魏了翁
天地之运,荡摩屈信为五行四时,感遇聚结为风雨霜露,所以接人耳目,切人体肤,告晓于人者真不啻口训而面命矣,人盖有由之而弗察者。
夫子之政布《春秋》,正邪善恶,有目皆睹,其为五行四时、风雨霜露不已多乎?
学士大夫生乎百世之后,有能尚论古人,考求义例,参订事实,则以为是通经已耳。
于己之所存反而思之,以求其合,或鲜能焉。
孟子曰:「孔子惧,作《春秋」》。
又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春秋》由惧而作,书成而乱贼惧。
乱贼盖陷溺之深者,而犹惧焉,则人性固不相远也。
学士大夫习读是书,而己之所存则未尝切近求之,异端所怵,利禄所诱,所以陷溺其良心者固不减于乱贼矣,而莫之知惧焉。
余为之惧,又以自惧。
自诸儒之传至本朝先正,始谓此为经世之大法,为传心之要典,又曰非理明义精殆末可学。
然则是使人切己近思,以求为迁善远罪之归,非以考义例、订事实为足也。
余闻其说而惧益深,乃裒粹以附于经,将以反诸身而益求其所可惧者。
尚虑观书未广,择理不精,又虑开卷瞭然,祗以资口耳之见,故未敢轻出也。
合阳李君明复乃亦先我心之所惧而为是书,且谂余为序。
呜呼!
余安能知《春秋》,亦庶几知惧焉者耳。
以授之。
四明胡谦易说序 南宋 · 魏了翁
《易》之书,自秦、汉以来何翅数千家?
四明胡牧之又为之科别图指,参稽文义,粹说成编。
尚虑所见未广,则赢粮千里,介余友袁广微,将就正于余。
甚矣,牧之之嗜学也,而余非其人也。
牧之谓文王重卦,虽不为无据,而余以为是自伏羲。
以卦变皆自《乾》《坤》,虽本诸先儒,余谓其于六画卦之义有所未尽。
牧之于先天之《易》咸无取焉,而余谓《系辞》之说为先天而发者非。
牧之于中爻互体、象数占筮说或未有取,余谓此恶可尽废。
不然,则《易》中如观山、困绂、壮羊、屯马,此类甚广,皆无所取象。
此其不同之大略若此。
至于要言精义未能尽合者,则又未能以殚举。
方将与之切问而精讲焉,牧之倦于役,愿得一言以归。
余谓古之学道者,虽分古今、越宇宙,而义理之会若合符节。
今牧之于余乃有未可彊同者,固亦足以交警互发,抑必有一是非于此者矣。
圣人之道如寘尊衢中,取之不禁,随其浅深高下,皆足以有得,宁可限以一律?
然而盈宇宙间莫非太极流行之妙,而人物得之以各正性命,则《易》固我之所自出,无须臾可离者也。
学《易》者要在内反诸心,精体实践,近之则迁善远罪之归,充之而至于位天地,立生民,命万物,皆分之所得为者,盖不敢惟文字故训之泥,以自绝于道,自薄其身,况皆资之以羔雉乎!
邵子曰:「先天学心法也,万化万物生于心也」。
每味其言,先儒之所谓学者盖如此。
故更愿牧之归而求之,而余亦以是自警焉。
杨济道钝斋集序 南宋 · 魏了翁
江出徼外,至泯山,其气清淑以舒。
士生其间,矜行义,多才观,文人秀士背项相望。
钝斋杨侯最后出,才思华赡,颉顽前修。
公卿侯牧,属治笺记,名章丽藻,泉激电发。
余虽生晚,犹及与之接,且知其得又不专在语言文字间也。
方小人托伪学之名排摈异己,侯较艺南宫,胡纮为知举,怙长茂恶,莫之敢攫,侯据正无所挠。
余时入承大问,闻其事而伟之。
未几,权臣使人怵君,将寘诸言路。
君谢不可,至为歌诗以见志。
盖自是不得久居中矣。
士生斯世,将以宅天衷而奠人极,非以记览词章、矜多斗靡为悦者也。
本之则无纤能,小惠蔓词以相挻,此如蟪菌之感人耳目,条然而腐草朽壤矣。
侯之子铉、铨将以侯平生所为文锓诸木,而属书其篇首,乃不果辞。
侯名某,字济道,尝长著庭,兼吏部郎,历汉东太守,终潼川路转运判官。
潘舍人(昌年)集篆韵序 南宋 · 魏了翁
求字之法,必本于形声。
未有韵书之前,《训纂》、《字林》等书则以形相沿者也。
韵书既作,学者趋便就简,不复知有造书之意,则不过比声以求之。
或形存而声亡,则茫无所考,而韵书穷矣。
徐鼎臣兄弟著书以行于世,可谓许氏忠臣,乃亦分类韵谱以从世好,岂势之所趋不得不然邪?
潘侯之书集韵也,依楚金部叙而加详焉。
既具形体,又推其声之所从,或同音而异形,或同形而异声,或变古而从今,或非今而是古,皆兼举而备录之。
呜呼!
圣门之学,志道据德依仁固也,而必艺之游,盖物虽有本末,学虽有大小,而交养互发,则固未尝相离也。
《记》曰「息焉游焉」,郑氏曰「閒暇无事谓之游」,此最为善发圣门之旨。
而去圣既远,礼乐失传,射御与数亦罕有知者。
惟六书之学犹见于篆籀仅存之馀,而举世忽之,宁十字九舛,安于晋魏以后之俗书而恬不为怪也。
伟哉,潘侯乃独用力于此!
以余之幸尝有闻也,益知侯用心之独苦也。
今学者纵未能力探本始,而因声求形,因形得意,循是以知类焉,其于求仁入德庶几亦有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