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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钥夫宗藩文类序 南宋 · 魏了翁
古之待同姓,为之宗法以统之。
宗其继太祖者为大宗,宗其继高祖为小宗。
大宗一,小宗四。
而于其间有为适子而祗事宗子,有适子而不得为适孙,有公子公孙而不得祖祢其先君,有非同宗别子而不可以为后,有正体而不传重,有传重而非正体,其统有如此者,又为庙室以序之。
太祖之庙与三昭三穆,而七庙之子姓亦以为序。
有事于太庙则群昭群穆咸在,旅酬赐爵,昭与昭齿,穆与穆齿,其祭于馀庙则内宾宗妇亦各以伦。
脱有哭临之事,则同姓于宗庙,同宗于祖庙,同族于祢庙。
其序有如此者,又为氏族以别之。
盖自太祖为正姓,高祖为庶姓,庶姓别于上而戚单于下,则分之以氏,合之以族。
或王父字为氏,或公子公孙为氏,或父之母弟列伯仲叔季为氏;
其族也,或以先谥,或以世功,或以君赐。
其别有如此者,又为之国邑以处之。
由王子母弟以下,亲疏降杀,甸稍县畺之采皆有公邑,若有功德,则寰外之地分茅胙土,列于五侯,或又自侯伯入为卿士,其处之又如此。
然而非立师以教之,明善以养之,则是数者未知其何如也。
敩诵弦于瞽宗,诏论说于东序,观道德于成均,考中失于王闱,无一时而非学也;
习射于泽,助祭于庙,燕毛于寝,友之以俊士造士,行之于公族公路,无一事而非学也。
夫统之以宗法则分有制,序之以庙室则亲有等,系之以姓氏则族有别,处之以国邑而才有试,此莫非教也。
又必使之朝夕有观,动息有养,则其生斯世也,不为十六才子,周、召、毛、原有不可得矣。
夏、殷自禹、契以及杞、宋之末,周自后稷以迄春秋之终,凡皆有国二千馀年,其本大,其末茂,虽有辟王,犹赖藩屏,以永厥世,敬宗收族之法,匪其明效欤!
自周之季,恶嫌畏偪,自剪其类,本根无芘,以取孤危者,无世无之。
汉初惩秦,晋初创魏,唐初鉴隋,若知所以亢其宗矣。
然而仅以利害言,非有诚悫之心、深长之虑。
故封疆过制,教养无法,不骄佚以丧己则僭踰以覆国,乃使生乎帝王之胄者反以歛名远势、韬光晦明为保身之良图。
世所称贤,不过储思经术,寄情词翰,若同姓之卿与国共休戚者,反若非己所知。
呜呼,相承至此,亦不思甚矣!
国朝厚伦之意,已非前代所及。
至裕陵以后,又增为教育选举之法,文武之彦彬彬辈出。
其冠进士、擢词学、举童子者,是犹以词艺称;
三百年间,族姓之盛至二万数千,内而宰辅侍从,外而监牧守宰,功施社稷、德被生灵者代不乏人。
呜呼,「菁莪」「丰芑」之积、「裳华」「棣鄂」之感乃至此,而况有衍未艾者乎!
诸王孙钥夫谓不可无传,乃取累朝所以敬亲重本、士大夫所以铺休扬美者,粹成钜编,名以《宗藩文类》,而属某叙所以作。
虽编次容有阙遗,而其大者已具于此,用不敢辞。
古今考序 南宋 · 魏了翁
渠阳山中暇日编校经传,自两汉诸儒去古未远,已不能尽识三代遗制。
凡冕服车旗类以叔孙通所作汉礼制度为据,其所臆度者无以名之,则曰犹今之某物。
然孔、贾诸儒为之疏义,则又谓去汉久远,虽汉法亦不可考。
因叹三代遗制始变于周末,大坏于秦汉,而尽亡于魏晋以后,虽名物称谓、字义音释,亦鲜有存者,故使经生学士白首穷经而弊弊于训故佔毕之末,有终其身而不能尽知者。
呜呼,是谁之咎与!
《解》之繇曰:「无所往,其来复吉;
有攸往,夙吉」。
汉承秦敝,大难既解,是无所往也,而昧于来复夙往之戒,徒能随世就事,为秦汉以后规摹。
贾谊所谓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者,盖欲及时定制,尽复三代之旧,为万世太平计,而一时君臣不足以知此,至董仲舒、王吉则寖远寖疏。
盖自是人情习于简陋,古制益不可考矣。
姑即汉纪随文辩證,作《古今考》。
止止先生宇文公集序 南宋 · 魏了翁
予昔观书,太史氏有《裕陵实录》,始成书于元祐,绍圣中命曾布诸人重修。
厥后进书,旧本以墨,增入以朱,删去以黄。
所书曲水令宇文某上书不报,与致其事而归,且记司马公之言曰:「志不行顾禄位如锱铢,道不同视富贵如土芥,今于某见之」。
凡二千二百馀言,悉覆以黄,无复有存。
曾布诸人亦谓是书必不复传,斯人亦遂泯泯矣,而宣和间前史复出,中兴以后正论益著。
盖世之为欺者不畏天命,不恤人言,独于简策犹知惮之,然而终有不可得而掩者。
予尝读《春秋传》载周定王事,为之喟然。
且王私贿巩伯而使相告之曰:「非礼也,勿籍」。
盖自知其非而不欲登之载籍,宜天下后世不及知之矣,而传记所书至于今未泯,且并与王之私语皆识之。
夫诸侯之事,德刑礼义无国不记,况王室乎?
人心之动,隐微潜伏未有不形,况史册乎?
中允之位不过百里,中允之年不逮六十,其居则远于中州也,其仕则邻于羌夷也,而慨然以斯世为己任,言一不酬,以强仕易嘉遁,归而父师闾里十有五年,名震京师,事光史策,钜人元夫莫不嘉称而乐道之。
然则彼绍圣史官亦起秽以自臭,于中允无毫发加损也。
中允之五世孙夬午尝编辑遗文,属予叙所以作,既队言而卒。
后二十年,夬午之从弟公谐又增益之,凡得诗八百二十馀首,合杂著简启凡为二十有二卷,以申前请。
呜呼,程大夫父子、范忠文、司马文正、杨宣献、张宣公既言之矣,予敢复措词?
姑以得诸旧闻授公谐,是亦遏人欲、扶天理之一助云。
论语通释序(1232年) 南宋 · 魏了翁
勉斋黄直卿合朱文公三书为《论语通释》,吾友复斋陈师宓叙所以作,张敏则刻之潭之湘乡之涟溪。
予首从萧定夫得善本以归,里人赵心传请刻诸梓以幸惠学士,而属予申其义。
呜呼,是书之有传,士得之以增益知虑而益邵所学,士之幸也;
论说之益广,士窃之以绐取利禄而罔闻于行,予之忧也。
呜呼,学者其亦知所择哉!
伊洛渊源录序(1232年) 南宋 · 魏了翁
里人张寅臣既刊《伊洛渊源录》,求予一言,予方自靖还邛,未皇也。
会邵阳守李侯大谦以予昔岁为周程诸儒请易谥及前后祠堂记粹为一编,刻成见寄,予举而付之曰:「予所欲言者尽于是矣」。
寅臣请其说,予慨然曰:难言也。
士患书之不广也,祠之不多也,不知书益广而废学者深湛之思,祠益繁而非古人萃涣之义,然则是录也,无乃非学士之幸与!
《易》之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学者诚能玩「天在山中」之象,而知多识言行者,将以反观内省,蕴实含美,为辉光日新之本,非以资四寸之口耳也,则是录之行,庶几其有益乎!
裴及卿史汉四纪序(1232年) 南宋 · 魏了翁
予昔放靖,临川裴及卿寓武冈,以所注欧阳子诗属予序篇。
既及卿溯江入蜀,予亦会恩还里。
一日过予,示《史汉四纪》,进楚隐,尊义帝,去逆吕,纪二少帝,而列孺子婴于孝平、光武之间。
予语之曰:「夫纪所以目一年之事,犹十二次之有岁、二十八辰之有斗牛也。
秦未讫祚,天下犹为赵氏,楚隐安得为纪?
汉高帝亲受轵道之降,其年项籍改宰侯王,诸侯皆以是年纪元,则汉王元年之称不得而易矣。
若待义帝之终而后为汉,则汉不得以正其始」。
及卿曰:「子之言善矣。
虽然,秦之亡也,陈涉倡之,鲁仲连不肯帝秦,百世之下闻者兴起,而况涉乎?
高帝用董公一言,项籍弑君之罪始暴白于天下,此汉得天下之张本也。
进楚尊义,不亦可乎?
乃若纪少帝、孺子,亦使后世知母后、权臣之颛制不可以劫天命之正,虽以文帝之贤而寡恩于少帝,君子不与也。
是书之作,其不庶几于扶天理、正人心乎」?
予以其言之有益于世也,识一时问答为《四纪序》。
裴及卿汉注拾遗序 南宋 · 魏了翁
隋、唐学士为班氏史者不一人,今其可见惟颜注所集三十五家,如姚察、沈遵、李善、颜游诸书,皆泯灭无传,世儒未尝不是之恨。
临川裴及卿作《汉注拾遗》,凡史官纪载先后之失次,字义衍阙之异文,大而母后立纪、外戚封王,必明辨详说,以正人心。
至于《人物表》九等之叙有不当,《律历志》黍钧之数有不协,靡不搜索,以归于是。
邕、虔、康、瓒诸人与先儒宋、刘所注,既为之绳愆纠失,下至一物之微,如蛭虮、蜩蝉、蛫龟之辨,弗敢忽也。
及卿之于班氏可谓有劳矣。
及卿博览强识,善著书,尝为欧阳子诗、补《史汉四纪》,皆属予叙其端,今又以见属。
呜呼!
嬴政率意变古,而汉兴,昧于「有攸往夙吉」之训,凡三代文献无所證于后世。
予尝读其书而愤叹,乃考之六经,订之王法,以识古今之变为一书,使后人溯流寻原,尚有以见古人大经大法之所自。
然规摹博大,非岁月所能办,于及卿之注也重有感焉,既书其篇首,并识此以自儆厉云。
计子真训蒙正谬序 南宋 · 魏了翁
自师友道缺,士忕于卑陋,剿先民之遗言,袭近世之俚说,苟以缀缉词章,哗世攫荣,则曰学如是可矣。
同郡计子真应孙乃能勤学好问,随事订正,不肯浮沈俗耆。
岁久纂辑,命其书曰《训蒙正谬》,将以传之子孙。
厥子衮臣衣言惟恪,暇日常以示予,且属叙所以作。
呜呼!
书始亡于秦季,不遽复于汉初,而又汩于中世以降,师异指殊,存者仅十四五。
魏晋以后,俗流士散,极于五胡之乱,礼乐衣冠尽非先王之旧,书之存者十而二三矣。
然则读书于后世,其亦难乎为读哉!
使子真取友四方,又以其所得与钜人元夫反覆商较,其所正之谬当不止此。
拊卷太息,为识其首。
杨少逸不欺集序 南宋 · 魏了翁
人之言曰尚辞章者乏风骨,尚气节者窘辞令,某谓不然。
辞虽末伎,然根于性,命于气,发于情,止于道,非无本者能之。
且孔明之忠忱,元亮之静退,不以文辞自命也,若表若辞,肆笔脱口,无复雕缋之工,人谓可配《训》《诰》《雅》《颂》,此可强而能哉!
唐之辞章称韩、柳、元、白,而柳不如韩,元不如白,则皆于大节焉观之。
苏文忠论近世辞章之浮靡无如杨大年,而大年以文名,则以其忠清鲠亮,大节可考,不以末伎为文也。
眉山自长苏公以辞章自成一家,欧、尹诸公赖之以变文体,后来作者相望,人知苏氏为辞章之宗也,孰知其忠清鲠亮,临死生利害而不易其守?
此苏氏之所以为文也。
老圃杨公自盛年射策甲科,直声劲气响撼当世,有文忠之遗风。
迨其观风作牧,风裁清峻,屡诏不入,老不待年,相羊泉石几二十载,蜀人高其风。
某之生也后,犹及拜公,又辱与公之季子大理少卿叔正为友。
叔正甚似其先人,谔谔朝端,言人所不敢。
叔正既卒,公之诸孙裒老圃遗文若干卷锓诸梓,谓予序所以作。
呜呼,世衰俗隘,矜利眩才,言语以为华,富贵以为事,求其脱然声利之表如公者既不可得,今观公退休以后之文,尤多雍容自得之趣。
盖辞心声也,《易》曰「脩辞立其诚」,辞非易能,所以立诚也。
公所居官以不欺名堂,自号不欺子,则其为辞之本既在此,是宜发越著见,非浮夸纤丽者可同年语也。
后之览者当于是考德焉。
公名虞仲,字少逸,眉青神人,晚号老圃,出处颠末见诸《不欺子自志》。
侯氏少陵诗注序 南宋 · 魏了翁
黄公鲁直尝谓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之意。
夫无意而意已至,非广之以《国风》《雅》《颂》,深之以《离骚》《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闯然入其门邪!
故使后生辈自求之则得之深矣。
予每谓知子美诗莫如鲁直,盖子美负抱瑰特而生不逢世,仅以诗文陶写情性,非若词人才士媲青配白以为工者,往往辨方域、书土实而居者有不尽知;
讥时政、品人物而主人习其读不能察。
盖鲁直所谓闯乎《骚》《雅》者为得之,而诗史不足以言之也。
眉山侯伯修,予尝与之为寮,闻其雅善子美诗,为之笺释,而未之见,其子伯升始求予叙所以作。
阅其书,盖出乎诸家笺释之后,而兼善并能,蔽以己见,子美至是若庶几无遗憾矣。
虽然,读是诗者滞于笺释而不知所以自求之、自得之,则鲁直耻之,予亦耻之。
侯名仲震,绍熙元年进士,仕至绵州太守云。
朱文公五书问答序 南宋 · 魏了翁
某之生也后,不及从游于朱文公先生之门,而获交其高弟,尽得其书,以诒同志,凡今蜀本所传是也。
丹棱史孟博守文比岁东游,识赵季仁师恕于夔,馆之累月,得未见之书。
乃《易本义》与《论》《孟》集注、《中庸》《大学》章句、或问之外,又裒当时答问之语为一编,孟博将刻诸梓,乞言以识篇首。
予为先生序书多矣,而大抵不以喜而以忧。
予非固异于人也,尝观苏文忠记李氏山房,谓秦汉以来书益多,学者益以苟简,又云书日传万纸而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
夫非书之罪也,书日多而说日明,俊慧者剿说浮道,可以欺世,不必深体笃践也;
多赀者广采兼畜,可以缉文,不必穷搜博考也。
今先生之书满天下,而其道无传焉,吾之忧讵不信夫!
虽然,未可以槩斯世也,请书诸卷首,与同志者交儆焉。
止堂训蒙序(1234年7月) 南宋 · 魏了翁
天所以命于人,人所以受于天,帝王所以立极,圣贤所以相传,画于《易》,书于《书》,咏于三百篇,笔削于《春秋》,节文于三《礼》,难疑答问于孔、孟之遗编,如风雨霜露日星山川,精义至教无隐乎人。
而秦、汉以来,世斁民散,指失言湮。
至我国朝,钜人元夫迭相后先,究极仁义之奥,发挥阴阳之赜,而日用饮食之近,宫庭屋漏之实,反观约取,则不出乎家人父子之近、日用饮食之质。
若远而至近,若殊而实一,非若异端小道空言而无实也。
朱、张氏作,师传友习,讲贯加密,然而散在方册,浩乎溟渎。
至彭公为《训蒙》之书,诹经考传,韵联辞属,以便于学士之习读。
予始得于公之子钦,盖六学之会,百行之畜。
其季铉也,以校本来,耆之益笃,玩之益孰。
起家守泸,念扶世而善俗,取诸此书殆不翅足,乃刻梓于州府,以俟世之知言知德者焉。
呜呼,是乃作圣之功,毋徒以训蒙目之也!
龙集执徐之岁,辰会大火之宿,临邛魏某书于州庠之塾。
致堂先生胡公斐然集序 南宋 · 魏了翁
长沙吴德夫间为予言,胡明仲氏学业行谊为世楷则,出一编书名《斐然集》以授予,曰:「其为我广诸蜀」。
予识之弗忘。
后守广汉,将以刻诸梓,或疑其议服一事,久未能决。
厥二十又七年,予归自南迁,起家渡泸,叙州守冯侯邦佐已刊之州府,求一言冠篇。
予又取而孰复之,盖公自游庠序已深诋王氏,专尚关洛诸儒之学。
举宣和三年进士,教授西京国子监,与忠献张公同被荐召,入校中书。
靖康改元,金狄入寇,与张公为当路策守禦甚悉。
京师围解,始得省亲荆潭。
建炎再造,首以记注召还,极陈半年三诏之不同,次论七事六条之利害,娓娓数万言。
如必罢和议,必用君子,必退小人,必明赏罚,必固本支,必建藩辅,必择守令,必讨盗贼,大抵监耿、李、汪、黄误国之不可再。
引谊劘上,往往有敌己以下所不能堪者。
高皇帝虽听奉祠,而简注不忘。
既狩钱唐,申命记注,首论四维不张,惟利是从,利在粘罕则欲释怨以悦其心,利在刘豫则欲友邦以通其好,文定亟称其得敷奏体。
张公以右相视师,尝议遣使,公辩遏坚恳,至谓堂堂天朝,相率而为夷虏之陪臣,盖视胡公邦衡后日之疏有过之。
贰春乡,兼掌书命,如追废王安石配食孔庙,追谪章、蔡诬谤宣仁后及褒表谏臣等事,高文大笔,大抵皆公发之。
暨赵、张去而桧再相,则公远徙炎荒,几陷五十三家罗织之狱,至桧死后得复官还里。
迹其平生任重道远,之死不渝,实由文定为之父,仁仲为之弟,讲之家庭者固如此。
至其述《崇正辨》以辟异端,纂《伊洛绪言》以阐正学,著《论语说》以明孔门传授之心粹,《读史管见》以抉《资治通鉴》数千百年褒贬之实,最后传诸葛武侯以寓其讨贼兴汉之初心。
盖公自宣、靖、炎、兴四十年间,虽颠沛百罹而始终一说,所以扶持三纲者,其不谓大有功于斯世矣乎!
因公辅之请,摘其关于世教者著于篇。
杨伯昌浩斋集序 南宋 · 魏了翁
主上初政,诏近臣举贤能才识之士。
予时待罪柱下史,答扬明命,凡得五人焉,曰杨伯昌子谟、陈师伏宓、徐崇甫侨、李敬子燔、刘平国宰,皆经德守道、行为世师、权臣摈而不得伸者。
寻皆召用,五人坚卧不起,然而人谓是举也,极一时之选。
于是杨公隐居几十年矣,讲学党庠,刑善表俗。
予继以言事迁靖,尚冀高庙神灵相予西还,傥得从公游也。
其孤仁举不远数千里,忽以𡪣铭为请,予惊悼累日。
后数年,起家守泸,仁举又裒公论著,请言以叙篇端。
予尝观衡山胡子所以告张宣公者,谓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至明也,非格物者不能,知之未尝复行,至勇也,非居仁者不能。
张子得之,服行以终身。
今杨公虽不及登张子之门,而师友渊源实自之,故知行互发之论常常讽道,出处进退,卓然不移,视世之富贵利达一无足以动其心者。
呜呼公乎,其庶几明且勇乎!
学者称之曰浩斋先生而不名,今其文集曰《浩斋退藁》,凡四十卷。
注黄诗外集序 南宋 · 魏了翁
邓公立注释黄公诗,前刘后李既为识所以作,厥子震龙又求予申其义,予无所措辞矣。
予尝读三《礼》,于生子曰诗负,于祝嘏曰诗怀,乃知诗之为言承也。
情动于中而言以承之,故曰诗,非有一豪造作之工也。
而后世顾以纂言比事为能,每字必谨所出,此诗注之所以不可已。
姑识其说,以明世道之升降云。
攻愧楼宣献公文集序(1236年) 南宋 · 魏了翁
今之文古所谓辞也。
古者即辞以知心,故即其或惭或枝、或游或屈而知其疑叛,知其诬善与失守也;
即其或诐或淫、或邪或遁而知其蔽陷,知其离且穷也。
盖辞根于气,气命于志,志立于学,气之薄厚、志之小大、学之粹驳,则辞之险易正邪从之。
如声音之通政,如蓍蔡之受命,积中而形外,断断乎不可掩也。
四明楼宣献公蚤以名进士发身,三朝大典多出公手,天下之称记览词章者未之或先,孰知公之所以反观内省者,匪辞之尚,惟愧之攻?
其诗曰:「参乎病知免,遂使启足手。
宁知起易箦,乃在此段后」。
人至于内自攻治,知义理之无穷而毫发之不可愧,则浩乎两间,不忧不惧,而辞之本立矣。
某之生也后,虽不克执书册以从公游,泰、禧间有位于朝,是时孽韩犹窃政枋,浸悔前误,凡庆元所黜之士收罗殆尽。
如宣献之高风,尤所欲即者,至追忆旧题苏帖之诗,常常讽道,以致怀贤之意。
而公也十有三年之间,卒无一语入都,以讫于韩氏之败。
公之攻愧非苟言之,实心体而身践焉。
昔人谓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馀,以公之所养若是,则其肆笔脱口之馀,公平坦易,明畅渊永,亦理然也。
公之子𤂸尝与予为同舍郎,端靖而敏于学。
少侍公左右,习知言行,尝裒粹遗文,得百有二十卷而卒。
其季治属予识篇首。
会予得罪徙靖。
厥十有二年,𤂸之子杓守南康,而予适至庐阜,杓乃言曰:「昔岁季父之请,则我先人之志也,不可复请乎」?
予惟公之平生有袁正献状其行,刘文节铭其𡪣,而奚以予言为?
念不可终辞也,则为叙其修辞之本以复于孝子慈孙云。
吴彩鸾唐韵后序 南宋 · 魏了翁
《韵略》之得名,盖谓音韵各有畛略也。
韵字从音从员,略字从田从各,皆一形一声,兹其大端矣。
是书号《唐韵》,与今世所谓《韵略》,皆后人不知而作者也。
然其部叙于一东下注云:「德红反,浊,满口声」。
自此至三十四乏皆然。
于二十八删、二十九山之后,继之以三十先、三十一仙,上声去声亦然。
则其声音之道,区分之方,隐然见于述作之表也。
今之为韵者既不载声调之清浊,而平声辄分上下,自以一先二仙为下平之首,不知先字盖自真字而来,学者由之不知而随声雷同,古人造端立意之本失矣。
此书别出移臡二字为一部,注云:「陆与齐同,今别」。
然则今韵从陆本,疑此本为是。
今韵降覃谈于侵后,升蒸登于青后,以古语三字叶今,男字叶音,徵字叶桢,冰字叶兵,疑今书为是。
今书又升药铎于麦陌昔之前,置职德于锡缉之间,古语白为薄,宅为度,舄焉鹊,石为勺,锡缉与职德声为最近。
盖创始者多阔疏而因仍者易精密,此皆为学者之所当知,而举世不之问也。
余得此本于巴州使君王清父,相传以为吴彩鸾所书,虽无明据,然结字茂美,编帙用叶子样,此为唐人所书无疑。
其音韵虽与《易》《书》《诗》《左氏传》及二汉以前不尽合,然世俗承用既久,姑就其间而详其是否焉。
若夫孙愐叔文较之今本,亦有增加书字处,要皆以此本为正。
蔡文懿公百官公卿年表序 南宋 · 魏了翁
古者王朝五史,凡典法策书之事掌焉。
若诸侯之有史,仅见于封康叔、封伯禽,而他国无所改。
自晋有乘、秦有记、鲁有史,皆私史也,或者其周之东乎?
史之纲要以编年为本,而汾王以上诸侯有世而无年。
至于共和,则国各纪元。
逮其甚也,不禀正朔,而年历益紊。
仲尼因鲁史而修《春秋》,绳以五始之文,不得已也。
粤战国而后,则侯国之史藏在周室者又荡于秦火。
司马子长网罗放失,创为纪、传、世家,自成一家之言。
念无所总壹,以寓其经世之意也,则年表作焉。
刘杳识之,谓得法于周谱。
崔鸿后亦仿其义例,著为《十六国春秋》。
乃自东汉魏晋七代以来,史之表俄阙,惟我圣朝欧阳公脩为唐、五代立表。
司马公光复取宋兴以来百官公卿为之表,断自建隆,讫于治平。
近世李公焘因文正公之旧而增修之,讫于靖康。
二书亦云备矣,而永嘉蔡公又自治平以讫绍熙,不相袭沿,自为一表,不惟近接文正公之编,亦以远述太史公之意。
其子范出是书,属叙所以作。
予尝妄谓子长之表厥义弘远而世鲜知之,以刘知几之博通,犹曰表以谱列年爵,则馀人可知。
近世惟吕成公独识此意,其说盖曰:《三代世表》以祖宗为经,子孙为纬,以见五帝三代皆出于黄帝也;
《十二诸侯表》以下详列诸侯,以世为经,以国为纬,以见亲疏之相辅也;
至于《高祖功臣侯表》以下,以国为经,以年为纬,则即异姓同姓始封之多寡、后嗣之兴绝,而勋戚之薄厚又可槩见。
姑以惠、景间侯者言之,大小凡九十馀,距建元、太初而后,曾几何时,而始封之裔率已国除。
而以宰相封者一,以边功封者七十,则勋旧至是宁复有存,而穷兵黩武之事著,分封子弟之议起矣。
《百官公卿表》取古策书遗法,大事主于上,而公卿百官之进退附焉,一时君臣之职分,不加一辞而得失自见。
呜呼,如成公所言,则子长之表也,岂徒以记谱谍、书官名而已哉!
身幽道否,有郁弗祛,托诸空言不若见诸行事,以明理乱得失之实,此子长忠爱之心而人不及知也。
班孟坚亦子长之亚也,其分同异姓二表,已不识汉初并用亲贤与子长阴寓美刺之意。
《同姓侯王》废年经国纬之制,《王子侯》以下废国经年纬之制,徒识谱系,无关世变。
《百官表》则仅以识沿革拜罢,而大事咸无所考。
惟《外戚恩泽侯表》稍有微意,至《古今人表》则又多舛缪。
甚矣,载笔之难也!
今蔡公首摘大事以附年历,即熙、丰、祐、圣、崇、观、政、宣之事以为经,而上意之好恶、人才之消长,皆可坐见,与仅书拜罢而不著理乱者盖有不侔。
此非深得古策书之意,畴能及此!
惜其中兴以后大事未及记也。
昔人谓作史者必有才学识三长,才学固不易,而有识为尤难,用敢以旧闻于先儒者识诸篇首。
公名幼学,字行之,以明经为南省进士第一,官终于礼部尚书,谥文懿。
《表》凡二十卷,《质疑》十卷。
通鉴纲目发明序 南宋 · 魏了翁
尝闻先儒谓《通鉴》之书虽非一岁之积、一人之力,乃繇数论新法,小人思以中伤,遂谓书局之人利尚方好赐者,于是速于成书。
呜呼,君子之不容于世也如此!
以司马公之笃学实践与刘、范诸贤之清介,无毫发可指,尚文致其事。
既乃知实未尝有所受,然因是畏谗远谤,自唐至五代,期会迫蹙,不暇详校矣。
朱文公为之纲目,以集其成,书法精严,彪举胪列,亦几无馀憾,而尹君起莘又为之发明。
或疑其赘,而予谓不然。
文公虽以文正、文定四书檃栝成书,而实本诸《春秋》之法,著国统之离合,谨义例之正变,贯事辞之始终。
此犹坦白易见,至有直书详述,而一字一言之间,如称国、称名、书卒、书杀之等,不加褒贬而美恶自见者,则《发明》之书于是为不可已。
予以疾惫,读尹君之书不能竟帙,而尝涉猎焉。
三晋之事,直据《史记》为自相推立,实未尝请命;
曹操篡于汉末,实未尝畏名义而不敢废汉;
至书汉、魏、晋、唐以来乱臣贼子、孽后妖嫔,推明文公秉法之意,尤懔懔可畏。
是书若行,《纲目》之忠臣也。
游忠公(仲鸿)鉴虚集序 南宋 · 魏了翁
嘉泰三年秋,予召入学省,道汉嘉,始识游忠公。
居旬浃,历历为予道绍熙末年事,未尝不欷歔感慨也。
厥十年,予持节公所居之部,会公下世,为诗吊之。
既又以公有功宗祏,言于先帝。
暨守潼川,获交公之子似,除馆舍之,益习公之言行。
又十馀年,与似同朝,间以公遗文一编谂予曰:「我忠公与闻大计之请久郁不伸,公白发于先朝;
宗相忠定公侑食清庙之典久抑不行,公力赞于当日。
今宗相之遗忠既白,则我忠公亦将牵联有传,我公而有知也,其不悼其不伸矣。
今以平生论著粹类成编,愿叙所以作」。
予惟忠公之大节,天子有诏,礼官有议,刘文节公父子述之,吾友李微之传之,垂日星而睹河汉,尚奚以予言为也!
虽然,其不遇,姑略施行者也。
呜呼,使君而射策不批鳞,历仕又睢盱阿附,则身都美位矣。
然淹淹九泉下,后世闻其名,犹将唾弃,矧其文乎!
其不以彼而易此,所以有传而不与死俱泯者,气使然也。
君壮时犹及见苏黄门,黄门谓君「使得见先兄,当不在六君子下」。
一时所交如唐子西、张芸叟,皆敬称之。
其文之有传,虽不遇犹遇,虽死犹不死也。
了翁与君居异州,生不并世,尝闻其风矣,未见其书也。
其从孙运达从余游既久,一日持君文一编求余叙,将再锓木以广之。
余谓公之文自足以不朽,焉用叙?
运达请不已,余感君之气节烈烈,不究其用,而托其传于言,又喜运达之强于学而肆于文,其必能昌其传也,于是乎书。
嘉定壬午夏五,临邛白鹤山人魏了翁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