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唐恭悯公遗墨(十一月五日) 南宋 · 魏了翁
自吾有狄难而从容就义如刘仲偃、傅公晦、张德祥、霍安国、李清卿及今唐恭悯公,为死节之著者。其次则蒋兴祖死于阳武,张确死于隆德,朱昭死于震威,郭浒、朱友恭死于泾原。其次则有忍死于虏而卒能自明者,盖又不可胜数。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自昔虽大坏孔乱,此理盖不可与之俱殄也。或曰:「如恭悯及傅公晦亲在,可以死乎」?曰:事君不忠,涖官不敬,战陈无勇,亏体辱身,以羞其亲,而猥曰吾将为亲屈也,是择义不精,跋前疐后,鲜有不失其正者也,乌足与论二公之心!
跋黄侍郎(畴若)送虞永康(刚简)赴召诗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二年,豫章黄公被命帅成都,诏四蜀军民利病、吏治臧否咸得驿闻。明年,公至蜀,即以三士闻于朝,知黎州何侯德彦、知永康虞侯刚简、潼川通守杨侯洪也。而公于三人则未尝有一日之雅、左右之容也。人谓是举,寔光前闻。先是,制置使到官有所谓岁荐者,必攽诏旨,而安抚司则未有前比也。至是虞、何皆召,杨得升等郡旨挥。虞侯以私计不便,尝欲控辞,而亲友咸谓于义无当,乃谋以单车就道。未行之数日,黄公自为诗以逆之。未及就稿,属部使者有言,诏予禄祠。暇日,公之僚属得公所为诗稿以示虞侯,侯请勒诸乐石以毋忘知己,而未有识其颠末者。会某亦罢广汉,道成都,乃以属笔。某因惟公之诗所谓「才高真俊快,世隘多疑忌」等语,方其属思时,盖未知有此也,而所言已若此,公之识高虑远,且蔼然有赠言爱德之义,真不可企及哉!《诗》云「虽曰匪予,既作尔歌」,请以是复于侯而识诸篇末。
跋金堂谢氏所藏伊川程氏真迹 南宋 · 魏了翁
先生移书谢公,令看王辅嗣、胡先生、王介甫三家《易》,人谓先生惟是之从,无所偏倚故也。然尝观杨遵道所录先生语,则盖亦有说焉。且其所录亦曰:「如素未读《易》,不晓文义,且须看王、胡三家,理会得文义,且要熟诵,然后却有用心处」。审此,乃是要从三家寻绎文义,文义既熟,然后能优柔厌饫,以至于泮然怡然,冰释理解,本非谓《易》至三家而备,又非以寻绎文义为是也。不宁惟是,先生平生功夫惟在《易传》,异时门人求之弗得,极于寝疾乃始以授尹彦明、张思叔,而曰「只说得七分,且更自体究」。呜呼,由三家之文义以观,先生之书亦几无馀蕴者矣,而深藏固却,不得已而后出,且犹以七分言之,其所以望于学者之真知实得者为何如!读此帖者,诚能以是致思焉,而后知先生所以勉谢公之意。
跋阆中蒲氏所藏石范文三家墨迹 南宋 · 魏了翁
石才翁才气豪赡,范德孺资禀端重,文与可操韵清逸,世之品藻人物者固有是论矣。今观其心画各如其为人,昔人所谓心正则笔正,渠不信矣夫?
跋苏文忠墨迹 南宋 · 魏了翁
欧阳公之司贡也,疑苏公为曾南丰,寘之第二。然南丰时在得中,公初不知也。及苏公司贡,则不惟遗其门人,虽故人之子亦例在所遗。观其与李方叔诗及今蒲氏所藏之帖,若将愧之者。然终不以一时之愧易万世之所甚愧,此先正行己之大方也。使士大夫常怀欧公之疑而负苏公之愧,古道其庶几乎!
跋乐子仁(新)为洪雅王甲作寿乐堂记 南宋 · 魏了翁
君子三乐之目: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此人所共欲也,而有命焉;曰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则又未可以彊致也。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则在人者皆可得而自勉。今王氏四世一家,以寿乐名其堂,吾友乐子仁尝为记之,而属予书其榜。夫所谓有命者既得而有之矣,所可自勉者,王君其亦懋敬之哉。
跋苏氏帖 南宋 · 魏了翁
苏氏翰墨其散落人间者何可胜计,而杨氏与三先生为比邻,所蓄尤夥,且可信不诬。今观少公帖所谓「与家兄同住京」,则熙宁二年所遣也。时长公判官告院,少公为条例司检详。帖又谓少公已改差陈州教授,则三年所遣也。其字体与中年以后极不相类,乃知前辈于小学犹进进不已,况其大者乎!闻杨氏所储尚多,其晚年既贵,尤笃于故旧之义,此尤当令后生辈见之也。新阳安别驾宋希古以是轴转似,敬题其后而归诸杨氏,其谨护之。
跋任谏议(伯雨)帖 南宋 · 魏了翁
忠敏公以元符三年冬十月为左正言,未及半载,论事凡百有八疏。明年建中靖国之春三月,以忤曾布罢言职,为度支郎,又两日出知虢州。五月至虢以后,犹言事不置,乃诏送吏部。明年改崇宁,十月除名勒停,编置通州。又明年正月,与陈莹中、龚彦和、邹志完、马子才、张才叔、陈纯益、江民表诸公凡十有三人同时得罪,公独远徙昌化,又逮捕其子下吏。三年入党籍,四年以星赦内徙道州。大观之明年,又以赦自便,乃归通州。今帖中所谓戊子即自便之年,而寄食海堧即指通州也。其《跋康公谏草》所谓「前年过长沙」,即内徙之年,希古则常御史安民也。共惟徽考始初清明,登吁众正,布叙在服,凡一时元凶钜慝如章、蔡诸人悉从窜徙,天下以为小仁宗。此徽考初志也。曾布与韩师朴并相,布挟私患失,一为赵挺之所误,稍与韩异。而邓洵武《爱莫助之图》进,孽京由是复用,布将援京以助己排韩,不知京进而布亦斥去矣。以徽考之初志合众君子以扶持之,且不能以成建中靖国期年之化,一小人乘间抵巇,引用非人,遂能转移人主,为崇、观、政、宣,以贻后日无穷之祸。所谓一言丧邦,一人偾国,吁,其可畏矣夫!
跋陈思王帖 南宋 · 魏了翁
按隋秘府所藏有魏《黄初篇》,其书至唐初已亡,莫知为何等书也。以类推之,如子建之遗文在当时固多有存亡者,奚独《鹞爵》等赋云乎?唐太宗出御府金币致天下古本,命魏元成及虞、褚定其真伪,篇各有印,印以贞观为文。今《鹞爵赋》及《赠王仲宣》诗皆有此印,疑为唐秘府所藏矣。亡何,遽为武氏子脂泽所得,良为可惜。最后有在建业文房而后归之浮休张氏,盖几于屡厄而仅脱者,一缣素之传固亦有幸不幸哉!今自隋炀帝至浮休居士所题,其为帖凡五,虽乏精神,颇多态度。或疑赝伪,或谓临模,固亦在疑信间,然迹其所由来,则源流固自可考。今藏于新普安史君任公之家。嘉定八年春王正月,临邛魏某得与寓目,辄题其后。
跋傅谏议帖 南宋 · 魏了翁
胡明府所藏傅公诗帖,今十有四年矣。公为人刚方有守,尝为谏官,以直道不容。今观其贤劳于使事,至其辞有蹈危舍佚、念念不忘君之意,公之盛心于此略可见云。
跋虞雍公(允文)折虏使奏劄 南宋 · 魏了翁
开禧元年,虏遣使赵之杰贺来年正旦,以十二月二十有七日见于紫宸殿,容止倨慢,持国书逡巡立,若将要上为起者。閤门觉其意,夺书以进,之杰益怫不平,赞拜复端立不动,公卿以下仓皇未知所出。先是了翁仕成都日,于忠肃公之孙某获窥公乾道折虏使奏劄,窃所叹异,每以墨本自随。至是以馆职班里见,退至殿庑,偶闻慢使颇类前事,乃以诵言于朝,而在列之士亦冀速达,转相口语。少选则闻平章军国事韩侂胄忽遂前奏,请驾还内,殆如乾道故事。继有旨更以正旦朝见。故事,越二日使介三节人俱游天竺寺,谓之出山,寻命寝罢。邓友龙时以夕郎馆客,尚虑之杰反覆,牒议正旦朝见仪。凡一再往,仅报云来日权行折身,又所赐芗茶不受。某闻其词意尚涉骄蹇,遂以公奏劄墨本达诸春官侍郎李公壁,将转致于宰辅,由是诸公始晓然知其事。然闻侂胄犹谓此谢开之之为,不知开之秉政尚后此十馀年也。越翼日,某因从三馆取《会要》《实录》《国史》《圣政》《日历》诸书,遍加披阅,于忠肃公折天锡事或无所载,或略及之,率与赵文定公所书抵牾。而《实录》则又削去问起居事,仍书垂拱殿赐茶酒,茶酒未尝设也。又书知閤门事王抃上言云云,诏明日引使人朝见,乃以专美于抃,而抃词止议受书之仪,复与此不合。于是不觉怃然叹曰:夷夏之分,此非小故也,而史之阙顾若此。况自吾有狄难,为所凭陵,厥非一日。东都之仪,北使进书跪于殿下,内侍启书,宰执受读,而后使人升殿长跪,传道虏酋之语,问主人起居,事体盖若此。迨绍兴速于和戎,乃始过自贬损,至廷论固争,仅使秦桧摄冢宰受书,虽谓善于权宜,而慢书悖使,名称不正,屈辱已甚,今不堪复言矣。至采石之役,虏气甚索,首遣信使于我,昉用钧敌之礼,然后威令复振,朝廷以尊。公所遣王抃谕使人之词,谓「问起居事行之又将十年」,正指采石以后也,然则采石之功于国家所补岂浅浅者!在廷之臣,和战异议,既未能乘机以复境土,而所幸通使自彼,则操纵抑扬惟我实制,由是将尽还东都之旧亦无难者。而高忠建之来责臣礼,请土疆,迓使之论乃谓土疆实利不可与,礼际虚名不足惜,二三时贤争之不胜,故其所裁损仅十有四事耳。视南渡之初固已差强人意,较东都之旧则尚多馀憾。且忠建之登进国书也,犹不肯用新仪,陈文恭公康伯虽能折之以谊,然犹是馆伴掣其书乃得进呈,诚未有若乾道七年之最为得体者也。太史氏所当大书以诏来世,而于此俄空焉。况自乾道辛卯距开禧乙丑不过三十有五年,使某所得公之墨本偶不在箧笥间,则诸公但谓前有陈长卿而后有谢开之,曾不知虏用敌礼于我昉于采石折北之馀,此繄谁之功?而因变制宜,使虏气挠折、国威用信,如赵文定公前后所云,其事亦未有以加于公之右者,徒以文献不足,无所考證,其有能言之者,或仅出于区区虮虱之小臣,可叹也。王抃尝为公传谕虏使,然则抃盖周旋其间而身复目击者也。淳熙八年去此未为远也,而北使魏正吉、萧梅来贺正旦,要人主起受书如旧仪,人主难之,方改日引见。抃于前事岂遽忘之邪,乃径许使人明日以旧仪见,此独何哉!虽然,彼武夫小人,自有肺肠,不足道也,而当时惟赵忠定公以从臣争,宰辅之臣、授馆之使,此何等职分,独未闻一言及之,而委之于一閤门。虽卒于出抃以救其失,而损威辱国固已无及,此又何也!考其当时所谓宰辅者,则谢开之乃执政之一也,不知韩侂胄何所据而尚云尔邪!《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敢附益其说于奏札之末,以备太史之阙文云。
跋陆日新尽忠辩诬录 南宋 · 魏了翁
开禧三年有大诛赏者二:襄阳被兵几百日而解围,孽曦作乱凡数旬而反正。此关系盖不小矣,卒之私意贸乱,是非倒植,汔于今而未明,可为太息云。
跋晏元献公帖 南宋 · 魏了翁
元献公三帖,其论西边攻守,当是康定元年冬所作;论富公充使,当是庆历二年春;而所与评事帖,则公为相而富公未第时也。虽以妇翁子婿,至论国事不嫌于矛楯,而使虏之役难非富公所乐,公在枢府亦未尝以夺公也。至康定攻守之策,则韩宗献主攻,范文正主守,而公与庞庄敏、田宣简诸人亦每以未可轻动为言,卒之泾原之师暴骸满野,则公所不主攻策之为得也。先朝一政一令必集思广益,孰复而后行之,其审重盖若此,然且不免于败,然则开禧用兵、嘉定和戎,不必皆出于人之所同,是其得失又当何如也!公之孙曰子中尝昌言于嘉定,抑所谓维有是似者与!
开禧三年冬,闻权臣就殛,余表兄高东叔为诗志喜,余兄弟相率偕赋,大抵虽以去凶为快,尚以函首请和为国体虑也。尝以寄虞侯仲易之诗曰:「自是去凶明国是,毋轻函首启戎奸」。而其兄伯易亦曰:「函颅谨勿为终策,天下英雄暗破颜」。或者尚谓过虑也,明年其事果出于此。有传贤关士人书者,乃子中也,英词劲气,疏畅磊落,识者传诵,信知义理之在人心,盖有不期而同者也。
跋崔吉甫三边表里图 南宋 · 魏了翁
寝薪于未火,昔人以为闇于治体;火而既然矣,寝者奚自若也!吉甫方持徙薪之说以行于天下,所见公卿贵人为不少矣,亦有发于斯言矣乎?
跋东坡获鬼章告裕陵文真迹 南宋 · 魏了翁
前乎此王韶用师熙河,后乎此韶之子厚用师湟鄯,虽仅得空虚无用之地,而坑士之精、殚民之力,所丧已不赀。然则无亡矢遗镞之费而黠酋即擒、馀寇踵附,尽境而止,叛服而舍,君子与小人之异盖若此。崇宁以后,尚谓垂帘之政违背先志,何哉!
跋东坡书张志和渔父词大字 南宋 · 魏了翁
文忠公自谓作大字不如小字,虽亦有之,然其英姿杰气有非笔墨所能管摄者,则无问大小一也。
跋山谷与杨君全诗帖真迹 南宋 · 魏了翁
右二诗一帖,笔意清赡,与世所藏者绝异,盖元符三年所作,公晚年书也,后此者五年而公下世。公尝自谓年衰病侵,百事不进,惟觉书倍增胜。前辈进学之功,虽于书翰馀事犹然。今藏于杨氏之孙齐巽,余同年友也。嘉定九年春二月,携以过余于梓州,因书其后。
跋东坡次韵王晋卿乞花诗真迹 南宋 · 魏了翁
东坡元丰诗狱,鞠其所以往来者凡二十有四人,而首及王驸车,盖取其一时语言煅炼文致,几以抵于大僇。他日元祐召还而见,又与驸车往来,视昔忘替。此虽小事,亦足以见公素守,不以祸福利害动其心也。
跋丹渊墨竹诗帖 南宋 · 魏了翁
右墨竹二幅,行草三幅,皆迫近文湖州,乃李致尧笔也。双鱼印为「时雍」二字,圆印文为「致尧」,而方印则云「李大醉墨」。致尧,骘之长子,故自谓「李大」。致尧早以书画名于时,元符初黄鲁直在戎州,致尧尝从乞书,黄甚予之,距元祐四年盖十年耳。其后为尚书即冯澥书奏疏,由是被遇,为书学博士云。
跋东坡辞免中书舍人藁真迹 南宋 · 魏了翁
元祐垂帘,凡熙丰法令有不便于民者罢之,惟恐诸公但知目前,事势不得不尔。然议之则曰「是以子改父也」,从而辟之则又曰「以母变子」,此皆非真识事体者,惟坡公训词,独能推本于神考欲为而未能之意。文宽夫、范尧夫、韩子华、孙和甫、安厚卿之去,公所草诏皆以「先朝付托」为词;而用杨元素、陈彦叔、李邦直、吕穆仲、唐义问之词,亦卷卷于先帝之约束;温文正公以议新法不合去,终元丰不起,而临奠之文曰「知之者神考,用之者圣母」;吕惠卿被遇神考,致位宰席,其南迁之词亦曰「此先皇帝之意」;至于熙宁宰相之卒,不过曰「方观功业之成,遽起山林之兴」,亦未尝深诋之也。今观公辞官之奏,始归美于神考,其词气和平而不怼也,其识虑深长而有托也。使时贤而皆知此意也,岂不足以章先志而弭后忧!矧神考固尝流涕于二后之请,愤惋于安上门之图,恸哭于永乐城之败,凡即于元祐诸贤者又未尝不知之,特当时未有将顺而正救之者耳。其曰受先朝之知,虽宣仁亦尝言之,公非姑为是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