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刻丛编序 南宋 · 魏了翁
余无他嗜,惟书癖殆不可医。临安鬻书人陈思多为余收揽散逸,扣其书颠末,辄对如响。一日以其所粹《宝刻丛录》见寄,且求一言,盖屡却而请不已。发而视之,地世行年,烱然在目。呜呼,贾人窥书于肆,而善其事若此,可以为士而不如乎!抚卷太息,书而归之。绍定二元,鹤山翁。
按:《宝刻丛编》卷首,十万卷楼丛书本。
跋李德文勿斋四箴 南宋 · 魏了翁
四先生之微言垂诸世者多矣,成都李德文甫独摘是四条为《勿斋箴》,既以自警,且将勒石以广其传。学者诚能以其言之不同而识其指之未尽,当反覆究玩,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以持养之,引而至于圣贤无难也。
跋六安县尉顾士龙诗卷 南宋 · 魏了翁
开禧初正,余以职事课诸生射于右庠。或挽石五弓,神色闲雅,若无意于射中,而未尝有虚镞者;或挽不及石而汗颜掉腕,其发不能以三十步者;或既取其大,引不能满,而易其次者,又易其下者。齐量之浅深,气格之高下,毫末不能以强。余方舍然有感于为文之法,顾为同僚语,会顾六安以一编诗求跋,因为书目前所见以赠。顾君今能挽强矣,其必如无意于射者而后止也。
跋向侍郎(子諲)拘张邦昌家属檄稿 南宋 · 魏了翁
靖康末,吴幵、莫俦、王时雍、徐秉哲挟伪楚以叛,围城中士大夫负国卖降者行若狗彘,固不足深数,而其论奏之详、死节之著,凡有功于反正者,班班史册。及今观《檄稿》,诸贤叙述为详,不用赘赞。老桧陈议甚伟,亦显然在人耳目,或又谓出于马时中、吴亨仁之手,则人未可以此尽没其是也。惟是此外如时中于桧陷虏后排日以复辟事申邦昌(逸事状不书排日。),徐师川挂冠以去,至以昌奴其婢,虹县尉徐端益不拜伪赦,堂吏张思聪亦首建反正之议,皆能以一节自著者,则往往史所未载,人不能尽详。因以附《檄稿》之末,以见自昔虽极敝大坏,所谓天彝人纪则未尝一日间断也。
跋二苏送宋彭州迎视二亲诗 南宋 · 魏了翁
开禧二年秋,余以侍养不便,由馆职丐汉嘉以归。明年春,仅至蜀口,闻逆曦之变,仓卒议还荆州,尽违始愿。会新安庆守赵景鲁亦归自西和,即约与俱。见其二子焉,其一岩叟也,自蜀中得二苏公送宋彭州诗真迹及诸贤题识,袖以相示。方尘沙眯目,岷峨悽怆,而余留滞南服,白云眇邈,何当负弩前驱、平反加餐,如彭州之乐也!览诗慨然。
跋黄尚书(由)与任千载(逢)书后 南宋 · 魏了翁
今嘉定通守任君当孽韩用事时,由西充丞考泸川贡士,发策援汉王凤事,颇切时政。任君疏远小吏,何预朝廷末议,亦非有卖直要誉,特发于中心之不能已者。而鹰犬于韩者遂欲摘此以为奇货,几为所抨击。黄公子由时作秩宗,亟为救解得免。又有以风方伯者,藐然孤踪,岂禁此摧折?虽卒无他,而台府观望,莫敢寄名雷霆以相汲引者,由此仕落落不耦。其详在黄公书尺及诸贤序引题识之文,余不复赘云,而独于此盖有感于天理之不可已者。盖气数屈信之变,人事昏明之感,天下治忽之机,常必由之,此犹阴阳昼夜,一长则一消,不能独无者。虽然,其所以主张是者,则未尝一日无也。《节》之诗,尹氏以太师秉国钧,方茂恶怨正,莫敢戏谈,周大夫既诵言之,而其乱曰「家父作诵,以究王讻」。《巷伯》之诗,彼谮人者方幡幡其词,好好其容,寺人既深诋之,而其乱曰「寺人孟子,作为此诗」。《诗》中讥刺之诗,率多微婉词义,隐匿姓名,至于自状其人,甘于抵冒忌讳,如此类绝少。以其时考之,此何时也,而是理卒不可泯。汉、唐以来,杀戮窜流之祸至施诸士大夫,而以言罪者相望。国朝以仁厚遇士,士生其间,遇所当言,不间疏贱亲故也。而新法之议、绍述之议、和戎之议,皆柄臣以威力劫而行之,屏逐异己,捃摭史事,罗织口语,笺注诗文,告讦书牍,考诸道策题,摭举人文字,搜远方亭馆,亦云极矣。而禁防愈密,公于触犯者愈众。人之恶不善如恶恶臭,凡皆实理之不能自欺者。况祖宗德泽涵濡非一朝之积,及其隐于心而不自知其不可而言之也,虽刀锯鼎镬在前,亦奚暇恤哉!任君同时被指摘者,一在闽,一在广,地之相去也各数千里,而不谋同心,此何可以人力殄灭者!余尝熟复究玩,盖以是自信,任君幸毋以自足,得位得时,事有大于此者,任君其勉之。
跋房氏清白堂记 南宋 · 魏了翁
吾友张季可袖《房氏清白堂记》过余于里舍,曰房君纳粟得官,辞而后受,诸贤尝为题识矣,更欲得余一言。余罔然不知所对,则谓曰:输财辞爵,卜式尝为之矣,而论者谓非人情;输财受爵,崔烈尝为之矣,而论者反嫌铜臭。是非混然,则将何以处此?季可其为我以此复于清白堂主人,而复以语我。
跋丹棱彭君墓志铭 南宋 · 魏了翁
丹棱彭百川始欲以绍熙之元葬其亲于墓之左,其宗人洋川通守亘尝为之铭。寻牵于阴阳拘畏之说,乃改卜。逮嘉定之二年十二月壬午蔡始食,月日既与铭牾,则俾予识其末。呜呼!自义理不竞,封竁大事乃尽操之巫史,鸿生学士岂无尚论古制、习闻儒先者?而人所共疑,稍独异则纷然以为是阔于人情,往往以缓者为审,速者为间。彭君之葬自庚戌迄今,一为所怵,动至二十年,亦以不敢独异耳。彭君饬身嗜学,卒老布韦,百川之通赡,当有以卒其志者。
跋南轩与坐忘居士房公帖 南宋 · 魏了翁
自义理不竞,士不知有为己之学,丧志于记诵,灭质于文采,乃且沾沾自喜,以为是射名干利之具。流风益远,颓俗莫返,而坐忘居士房君生长西南,独能不狃于俗,旁搜博取,以求其会。心有未释,亦不敢有爱于言,将以究诘其疑,图为真是之归。今南轩遗墨,谓其技于流俗,谓其剥去华饰,谓其白首守道,凛然如霜松雪竹者,呜呼,其贤矣乎!因归其所与南轩往来书尺于其孙兴卿,而叹美之不置也,附姓名其后。
跋宋常丞(德之)送行诗后序 南宋 · 魏了翁
嘉泰末,余入为学官,时柄臣擅朝将十年,士气日削,阴伺风指者已密陈开边之议。一日赤眚为沴,太阴犯权,未旬日北内门鸱尾及省部、相第灾,宰相襆被奔都亭驿。翌日,上避殿彻膳,诏百官上封事。余时与李仲衍、范少才,赵全道先生同在学省,李、范及余大槩谓今爵及舆隶,权移主上,赵所言数事亦切时病,余忘之矣。而宋君时编摩宥府,谓《离》为火,为甲兵,《坎》为水,为月,为盗,为隐伏。故火失其性,赤气见滥炎起,则忧在甲兵之事;水失其性,太阴失度犯权,则忧在隐伏之盗。识者韪之。是岁沿边帅守始尽易武臣。吴曦既久在西垂,皇甫斌在襄汉,郭倪、李爽在两淮,悉总兵民之任,识者忧之而未有陈说者,宋君又索言之。次谓乞置四川类补试,使蜀士得补入太学;次谓蜀帅权重,宜及今防微杜渐。宋君既对,余适以职事见宰相,谓余曰:「宋编修既言蜀帅权重,而又欲蜀学得拟贤关」。余觇其词色方愎不平,退即为宋君言之。宋瞷知庙论不合,力请去,执政有留之者,俾丞奉常。涉春再请,乃得去。方是时,朝廷论议,和者如出一口,而乃有不茍于同以取宰相厌弃者,可不谓贤乎!宋、李、范、赵与余既相继去国,时事大变,宋所言甲兵武帅等事至是皆验,可不谓识虑过人矣乎!「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天下未有有阴无阳、有小人无君子之时,故又曰「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譬之泉也,茍疏而通之,虽有淤腐,可赖以免;徒知壅阏蔽塞,无所分别,则淤日以甚,清者亦与俱败耳。庆元、嘉泰、开禧之间而稍知此理也,贤者尚可以少安于位,以相与扶世建俗,大纲虽失,亦须能救其半,竟蹈沦胥之戒,使生灵受其祸而贤者徒以知言名于时,可胜叹夫!后二年,朝廷改元更化,余被命将造朝,宋君以诸公乙丑送行诗墨本见寄,因以所见题其后云。
跋思濛史氏遗安堂记 南宋 · 魏了翁
万物之生,洪纤钜细各得其分,人惟率吾性,素其位,慊于中心,则无入而不自得,否则蹴焉不能以自安。冕服,春秋诸侯之所易也,而不出于天子之命则不安;稻锦,民生日用之常也,而衣食于三年之丧则不安。晋武公必请诸天子之使,宰我必问诸夫子,使意所欲为,居之而安,奚以请问为也!人之情至于缭绕覆护,皆非天理之正,然验天理之正则莫切于此。傥于是而有得焉,则浩然天地之间,死生利害之变举不足以易吾守,况其馀乎?史君以《遗安堂记》相示,用述安之为义,识其后云。
跋虞丞相帖 南宋 · 魏了翁
右,雍忠肃公所与彭山杨公民极来往帖也。首帖所谓「已抵大安,候公案到,结局便行。王总卿除宣谕」。盖公绍兴三十二年由西掖、夏官宣谕川陕,秋九月辛亥乃以外府卿、四川总领财赋王之望代之。次帖所谓「当涂分携后,不旬日赴阙下,又不旬日走万里,九月抵汉下」。盖隆兴元年春,公与时宰迕,以敷学知当涂。六月由当涂召还,甲申岁复除夏官,宣谕京湖也。所谓「虏帅以书约和,朝廷以洪同知书报之」。盖是岁七月乙未,金人统军纥石烈志宁致书于三省、密院,谓旧岁贡如约则止。九月己丑朔,上命同知密院洪遵答书,言海、泗、唐、邓等州事在正隆渝盟之后,我未遣使之前。至于岁币,则两淮彫残之馀,未能充数。今遣密院计议官卢仲贤等至军前详议。书末所谓「大而有理」者,即此书也。公与王瞻叔为代,虽知时论弗合,而于瞻叔盖未始隙也,公又尝荐之于上前。未几,乃与叶审言共挤公。及公召还,王又疑公必相仇报,凡所以毁公者日至于朝,后又与王珏以公差皇甫倜知信阳军中公,后又力主弃地奉雠之说,合党以轧公及张忠献公。至是所谓「大而有理」之约,亦不复然矣。某尝阅公奏疏,有「之望怨臣不已,不知臣实未尝于陛下之前、朝廷之上、百僚之间出一言一字以短之望」者。今观此帖,乃与其交友私书,亦谓「王总卿为宣谕,川秦之福」,公之所以称瞻叔盖若此。「及尔如贯,谅不我知」,尝三复苏、暴之事,为之叹息。
跋明道先生和康节打乖吟真迹 南宋 · 魏了翁
圣贤事业本经纶,肯为巢由继后尘?三币未回伊尹志,万钟难换子舆贫。且因野老藏千古,已占西轩度十春。时止时行皆有命,先生不是打乖人。
邵氏子尝以康节先生墓石属笔于明道先生,久而未得其说,步于庭中,忽跃然曰:「吾得之矣,尧夫之学,可谓安且成」。乃书之曰:「先生少时自雄其才,慷慨有大志,及学益老,德益邵,玩心高明,观于天地之运化、阴阳之消长,以达乎万物之变,然后颓然其顺,浩然其归」。而最后遂以「安且成」三字终一篇之大指。呜呼!论康节者多矣,而未有亲切的确如斯言者也。学者之观是诗,诚能以是参焉,而知以打乖自谓非一于遁,以经纶答赋非一于通,然后二先生之心可识,而学者亦有所据依也。同时倡酬者如富文忠、王懿恪、文忠烈、司马文正及洛中时贤皆有诗,明道独赋二诗,今所得真迹惟后一首,而前诗俄空焉。究玩声画于百数十年之后,犹足以兴起顽懦,况于亲炙之者乎!
跋文忠烈公真迹 南宋 · 魏了翁
右,潞忠烈公三帖,皆元祐初公以师垣便章军国时也。帖所谓「腹疾」,则元年九月也,公以是久在告,不克陪宗祀。时年八十一,得疾稍间,而笔力遒劲若此。且其词气谦厚,惟恐失一士之心。卫武之诗曰:「抑抑威仪,维德之隅」。视其隅而有诸中者可知矣。后一帖虽史牍,而缄封乃公花书。唐人初未有押字,但草书其名以为私记,故号花书,如韦陟五云体是也。国朝大老亦多以名为押而圈其下,今其可考者如赵清献、王文公皆然,而熙宁间至有「花书尽作棬」之语,益可推见。今并存此幅,以识前辈典刑云。
跋祖择之龙学帖 南宋 · 魏了翁
右,祖择之所与李才元帖也。才元之入乃裕陵柬记,至数其去丧之日而虚记注以待,而择之之出则以王介甫诬治其移金借酒事,至责散官以去,皆熙宁初也。故今第一第二帖,才元方赴阙供职而择之已榜舟出门,择之虽出,尚幸才元之入也。居无何,才元以草介甫制多训敕语忤介甫,力请去,裕陵固留之。三年,又以论青苗法、缴李定词连拄介甫,明年竟出知汝州。人主急于求贤,而大臣果于嫉善若此,呜呼!吾乃今知大臣喜怒之过于人主也。中帖所谓「才元府推」,未知才元为京属在何时也,当考。
跋蒋希鲁密学帖 南宋 · 魏了翁
右,枢密直学士蒋堂希鲁二诗,前诗遂翁者,乃公自号也。元厚之赋淮漕司庭桧诗,有「孤根元是遂翁移」之语,即指公也。少愚则白云张氏字也。公再守杭,白云自蜀游杭,道旧赋诗,情思蔼然,而笔画劲直有法,尤为可宝。传谓公脩洁,遇事不少屈,好学工文词,尤耆作诗,而伊川程子记蜀守,亦称公损遨乐、毁淫祠、修府舍三事,观此盖可想见其为人矣。或曰之二诗盖装背失次,后诗当在前,乃白云留杭日面致,故书名;前诗当在后,乃白云去杭后寄往,故称私号。亦未知然否。
跋鲜于子骏帖 南宋 · 魏了翁
公字子骏,阆中人,终于集贤修撰知陈州。裕陵称其文学,司马文正公称其政事,苏文忠公称其词章,泰山孙先生称其经术,公之为人大略可睹矣。今观此帖,虽游戏翰墨,而大要使人内观返照以求其在己者,学者循是而有得焉,则知此诗不但为纪老设也。
跋河东转运王毖陷虏后家书 南宋 · 魏了翁
有谒于余者,曰寓雅之百丈戚里王万荣,余进而揖之,曰:「雅人安有戚里者邪」?曰:「我驸车晋卿之后,以靖康避地至此。我从祖毖为河东漕,既挚于虏,数寓家讯,今真迹尚存」。且属余书其后。呜呼!靖康之祸烈矣。钦庙为第九世,即位之年当本朝一百六十六年,抑所谓阳九百六者乎?太原之归职方最后而最先失,帅臣张孝纯及转运公尽力守城,凡九阅月,卒与城俱陷。其时张克戬晋死于汾,霍安国死于怀,之二人尚得独生。或曰:「陵乎,汉乌取诸」!曰:不然。天尽道穷,俛首于虏,谓陵可也;不忘君父,志在复还,陵乌乎然?虏既款我,盟载久愆,有志莫遂,自肖厥象遗其子孙,以示必死,此其心皦如白日,陵乌乎然?余尝反覆公之心画,虽惜其不死,而重矜其区区之心,故书之以慰其子孙之思云。
跋武连汤尉檄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六年夏五月甲子,余过剑门,有得武连尉汤君丁卯檄稿以相示者,陈义开伟,读之慨然。因惟天下之生,一治一乱,盖气数屈信之变,人事昏明之感,所不能免也。而使斯人犹有所冯依以自立者,则以天彝人纪未尝一日间断耳。晋侯不安于自制之服冕,更始愧汗于盛陈之郎卫,刘仁恭惭于自有之旌节,彼盗贼小人怀奸怙乱,盖陷溺之深者,其心术犹能时时发见。本朝数巨寇,其冯阻作昏如益、如贝、如邕、如睦,其挟虏以叛如昌、如豫、如曦,莫不有死难反正之臣。虽然,是受任典职者耳,而奋自布衣,无尺寸之柄,独以区区之笔舌扶植人心如汤君者,岂不益可尚哉!为我寄声谢之,毋矜焉而画也,毋挠焉而折也,毋不见知焉而措也。士所当为盖不止此,汤君自重勉之。
跋张于湖念奴娇词真迹 南宋 · 魏了翁
张于湖有英姿奇气,著名湖湘间,未为不遇,洞庭所赋在集中最为杰特,方其吸江酌斗、牢笼万象时,讵知世间有紫微青琐哉!余客唐安湖上,计孟甫袖以见访。是日八月既望,后此者盖四十有七年矣,抚卷太息,书而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