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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陆子寿 南宋 · 朱熹
先王制礼,本缘人情。
吉凶之际,其变有渐,故始死全用事生之礼。
既卒哭祔庙,然后神之。
然犹未忍尽变,故主复于寝而以事生之礼事之。
至三年而迁于庙,然后全以神事之也。
此其礼文见于经传者不一,虽未有言其意者,然以情度之,知其必出于此无疑矣。
其迁庙一节,郑氏用《谷梁》练而坏庙之说,杜氏用贾逵、服虔说,则以三年为断。
其间同异得失虽未有考,然《谷梁》但言坏旧庙,不言迁新主,则安知其非于练而迁旧主,于三年而纳新主邪?
至于《礼》疏所解郑氏说,但据《周礼》「庙用卣」一句,亦非明验。
故区区之意窃疑杜氏之说为合于人情也。
来谕考證虽详,其大概以为既吉则不可复凶,既神事之则不可复以事生之礼接尔。
窃恐如此非惟未尝深考古人吉凶变革之渐,而亦未暇反求于孝子慈孙深爱至痛之情也。
至谓古者几筵不终丧而力诋郑、杜之非,此尤未敢闻命。
据《礼》,小敛有席,至虞而后有几筵,但卒哭而后不复馈食于下室耳。
古今异宜,礼文之变,亦有未可深考者。
然《周礼》自虞至祔曾不旬日,不应方设而遽彻之如此其速也。
又谓终丧彻几筵,不闻有入庙之说,亦非也。
诸侯三年丧毕之祭,鲁谓之「吉禘」,晋谓之「禘祀」,《礼》疏谓之「特禘」者是也。
但其礼亡,而士大夫以下则又不可考耳。
夫今之《礼》文,其残阙者多矣,岂可以其偶失此文而遽谓无此礼耶?
又谓坏庙则变昭穆之位,亦非也。
据礼家说,昭常为昭,穆常为穆,故《书》谓文王为「穆考」,《诗》谓武王为「昭考」。
至《左传》,犹谓毕原酆郇为「文之昭」,邘晋应韩为「武之穆」,则昭穆之位,岂以新主祔庙而可变哉?
但昭主祔庙则二昭递迁,穆主祔庙则二穆递迁尔
又谓古者每代异庙,故有祔于祖父祖姑之礼。
今同一室,则不当专祔于一人。
此则为合于人情矣。
然伊川先生尝讥关中学《礼》者有役文之弊,而吕与叔以守经信古,学者庶几无过而已,义起之事,正在盛德者行之。
然则此等苟无大害于义理,不若且依旧说,亦夫子存羊爱礼之意也。
熹于《礼经》不熟,而考證亦未及精,且以愚意论之如此,不审高明以为如何?
然亦不特如此,熹常以为大凡读书处事,当烦乱疑惑之际,正当虚心博采以求至当。
或未有得,亦当且以阙疑阙殆之意处之。
若遽以己所粗通之一说而尽废己所未究之众论,则非惟所处之得失或未可知,而此心之量亦不宏矣。
闲?
及之,幸恕狂妄。
⑴ 此非今者所论之急,但谩言之,以见来说考之未精类此。
答陆子美 南宋 · 朱熹
伏承示谕《太极》、《西铭》之失,备悉指意。
然二书之说,从前不敢轻议,非是从人脚根,依他门户,却是反覆看来,道理实是如此,别未有开口处,所以信之不疑。
而妄以己见辄为之说,正恐未能尽发其奥而反以累之,岂敢自谓有扶掖之功哉?
今详来教及省从前所论,却恐长者从初便忽其言,不曾致思,只以自家所见道理为是;
不知却元来未到他地位,而便以己见轻肆抵排也。
今亦不暇细论,只如《太极》篇首一句,最是长者所深排。
然殊不知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之根;
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之根。
只此一句,便见其下语精密,微妙无穷。
而向下所说许多道理条贯脉络井井不乱,只今便在目前,而亘古亘今,攧扑不破
只恐自家见得未曾如此分明直截,则其所可疑者,乃在此而不在彼也。
至于《西铭》之说,犹更分明。
今亦且以首句论之。
人之一身,固是父母所生,然父母之所以为父母者,即是乾坤。
若以父母而言,则一物各一父母。
若以乾坤而言,则万物同一父母矣。
万物既同一父母,则吾体之所以为体者,岂非天地之塞;
吾性之所以为性者,岂非天地之帅哉?
古之君子惟其见得道理真实如此,所以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推其所为,以至于能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而非意之也。
今若必谓人物只是父母所生,更与乾坤都无干涉,其所以有取于《西铭》者,但取其姑为宏阔广大之言以形容仁体而破有我之私而已,则是所谓仁体者全是虚名,初无实体,而小己之私却是实理,合有分别;
圣贤于此却初不见义理,只见利害,而妄以己意造作言语,以增饰其所无,破坏其所有也。
若果如此,则其立言之失,「胶固」二字岂足以尽之?
而又何足以破人之梏于一己之私哉?
大抵古之圣贤千言万语,只是要人明得此理。
此理既明,则不务立论而所言无非义理之言,不务正行而所行无非义理之实,无有初无此理,而姑为此言以救时俗之弊者。
不知子静相会,曾以此话子细商量否?
近见其所论王通续经之说,似亦未免此病也。
此间近日绝难得江西便,草草布此,却托子静转致。
但以来书半年方达推之,未知何时可到耳。
如有未当,切幸痛与指摘,剖析见教。
理到之言,不得不服也。
答陆子美 南宋 · 朱熹
前书示谕《太极》《西铭》之说,反复详尽。
然此恐未必生于气习之偏,但是急迫看人文字,未及尽彼之情而欲遽申己意,是以轻于立论,徒为多说而未必果当于理尔。
且如太极之说,熹谓周先生之意恐学者错认太极别为一物,故著「无极」二字以明之。
此是推原前贤立言之本意,所以不厌重复,盖有深指。
而来谕便谓熹以太极下同一物,是则非惟不尽周先生之妙旨,而于熹之浅陋妄说亦未察其情矣。
又谓著「无极」字便有虚无好高之弊,则未知尊兄所谓太极是有形器之物耶?
无形器之物耶?
若果无形而但有理,则无极即是无形,太极即是有理明矣,又安得为虚无而好高乎?
熹所论《西铭》之意,正谓长者以横渠之言不当谓乾坤实为父母,而以「胶固」斥之,故窃疑之,以为若如长者之意,则是谓人物实无所资于天地,恐有所未安尔,非熹本说固欲如此也。
今详来诲,犹以横渠只是假借之言,而未察父母之与乾坤,虽其分之有殊,而初未尝有二体,但其分之殊则又不得而不辨也。
熹之愚陋,窃愿尊兄更于二家之言少赐反复,宽心游意,必使于其所说如出于吾之所为者而无纤芥之疑,然后可以发言立论而断其可否,则其为辨也不烦而理之所在无不得矣。
若一以急迫之意求之,则于察理已不能精,而于彼之情又不详尽,则徒为纷纷,而虽欲不差不可得矣。
然只此急迫即是来谕所谓气质之弊,盖所论之差处虽不在此,然其所以差者则原于此而不可诬矣。
不审尊意以为如何?
子静归来,必朝夕得款聚。
前书所谓异论卒不能合者,当已有定说矣。
恨不得侧听其旁,时效管窥以求切磋之益也。
延平新本《龟山别录》漫内一通。
近又尝作一小卜筮书,亦以附呈。
盖缘近世说《易》者于象数全然阔略,其不然者又太拘滞支离,不可究诘,故推本圣人经传中说象数者,只此数条,以意推之,以为是足以上究圣人作《易》之本指,下济生人观变玩占之实用,学《易》者决不可以不知。
而凡说象数之过乎此者,皆可以束之高阁而不必问矣。
不审尊意以为如何?
答陆子美 南宋 · 朱熹
示谕缕缕,备悉雅意。
不可则止,正当谨如来教,不敢复有尘渎也。
偶至武夷,匆匆布叙,不能尽所欲言。
然大者已不敢言,则亦无可言者矣。
寄陆子静 南宋 · 朱熹
奏篇垂寄,得闻至论,慰沃良深。
其规模宏大而源流深远,岂腐儒鄙生所能窥测?
不知对扬之际,上于何语有领会?
区区私忧,正恐不免万牛回首之叹。
然于我亦何病?
语圆意活,浑浩流转,有以见所造之深,所养之厚,益加叹服。
但向上一路未曾拨转处,未免使人疑著,恐是葱岭带来耳。
如何如何?
一笑。
熹衰病益侵,幸叨祠禄,遂为希夷直下,诸孙良以自庆。
但香火之地,声教未加,不能不使人慨叹耳。
答陆子静 南宋 · 朱熹
昨闻尝有丐外之请而复未遂,今定何如?
莫且宿留否?
学者后来更得何人?
显道得书云尝诣见,不知已到未?
子渊去冬相见,气质刚毅,极不易得。
但其偏处亦甚害事,虽尝苦口,恐未必以为然。
今想到部,必已相见,亦尝痛与砭𥖭否?
道理虽极精微,然初不在耳目见闻之外,是非黑白,即在面前。
此而不察,乃欲别求玄妙于意虑之表,亦已误矣。
熹衰病日侵,去年灾患亦不少。
此数日来,病躯方似略可支吾。
然精神耗减,日甚一日,恐终非能久于世者。
所幸迩来日用功夫颇觉有力,无复向来支离之病。
甚恨未得从容面论,未知异时相见,尚复有异同否耳。
答陆子静(丁未五月二日) 南宋 · 朱熹
税驾已久,诸况想益佳。
学徒四来,所以及人者在此而不在彼矣。
来书所谓利欲深痼者,已无可言。
区区所忧,却在一种轻为高论,妄生内外精粗之别,以良心日用分为两截,谓圣贤之言不必尽信,而容貌词气之间不必深察者。
此其为说乖戾狠悖,将有大为吾道之害者,不待他时末流之弊矣。
不审明者亦尝以是为忧乎?
此事不比寻常小小文义异同,恨相去远,无由面论,徒增耿耿耳。
李子甚不易,知向学,但亦渐觉好高。
鄙意且欲其著实看得目前道理事物分明,将来不失将家之旧,庶几有用。
若便如此谈玄说妙,却恐两无所成,可惜坏却天生气质,却未必如乃翁朴实头,无许多劳攘耳。
答陆子静 南宋 · 朱熹
学者病痛诚如所谕,但亦须自家见得平正深密,方能药人之病。
若自不免于一偏,恐医来医去,反能益其病也。
所谕与令兄书辞费而理不明,今亦不记当时作何等语,或恐实有此病。
承许条析见教,何幸如之!
虚心以俟,幸因便见示。
如有未安,却得细论,未可便似居士兄遽断来章也。
答陆子静(1189年) 南宋 · 朱熹
十一月八日,熹顿首再拜,上启子静崇道监丞老兄:今夏在玉山,便中得书,时以入都,旋复还舍,疾病多故,又苦无便,不能即报。
然怀想德义与夫象山泉石之胜,未尝不西望太息也。
比日冬温过甚,恭惟尊候万福,诸贤兄、令子侄、眷集以次康宁,来学之士亦各佳胜。
熹两年冗扰,无补公私,第深愧歉。
不谓今者又蒙收召,顾前所被已极叨踰,不敢冒进,以速龙断之讥,已遣人申堂恳免矣。
万一未遂,所当力请,以得为期。
杜门窃廪,温绎陋学,足了此生。
所恨上恩深厚,无路报塞,死有馀憾也。
前书诲谕之悉,敢不承教。
所谓古之圣贤惟理是视,言当于理,虽妇人孺子有所不弃;
或乖理致,虽出古书,不敢尽信,此论甚当,非世儒浅见所及也。
但熹窃谓言不难择而理未易明。
若于理实有所见,则于人言之是非,不翅黑白之易辨,固不待讯其人之贤否而为去取。
不幸而吾之所谓理者或但出于一己之私见,则恐其所取舍未足以为群言之折衷也。
况理既未明,则于人之言恐亦未免有未尽其意者,又安可以遽绌古书为不足信,而直任胸臆之所裁乎?
来书反复,其于无极、太极之辨详矣。
然以熹观之,伏羲作《易》,自一画以下,文王演《易》,自「乾元」以下,皆未尝言太极也,而孔子言之。
孔子赞《易》,自太极以下,未尝言无极也,而周子言之。
夫先圣后圣,岂不同条而共贯哉?
若于此有以灼然实见太极之真体,则知不言者不为少而言之者不为多矣,何至若此之纷纷哉?
今既不然,则吾之所谓理者,恐其未足以为群言之折衷,又况于人之言有所不尽者,又非一二而已乎?
既蒙不鄙而教之,熹亦不敢不尽其愚也。
且夫《大传》之太极者,何也?
即两仪、四象、八卦之理具于三者之先,而缊于三者之内者也。
圣人之意,正以其究竟至极,无名可名,故特谓之太极。
犹曰「举天下之至极无以加此」云尔,初不以其中而命之也。
至如「北极」之「极」,「屋极」之「极」,「皇极」之「极」,「民极」之「极」,诸儒虽有解为中者,盖以此物之极常在此物之中,非指「极」字而训之以中也。
极者,至极而已。
以有形者言之,则其四方八面合辏将来,到此筑底,更无去处;
从此推出,四方八面都无向背,一切停匀,故谓之极耳。
后人以其居中而能应四外,故指其处而以中言之,非以其义为可训中也。
至于太极,则又初无形象方所之可言,但以此理至极而谓之极耳。
今乃以中名之,则是所谓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一也。
《通书》「理、性、命」章,其首二句言理,次三句言性,次八句言命,故其章内无此三字,而特以三字名其章以表之,则章内之言固已各有所属矣。
盖其所谓「灵」,所谓「一」者,乃为太极;
而所谓「中」者,乃气禀之得中,与「刚善」、「刚恶」、「柔善」、「柔恶」者为五性,而属乎五行,初未尝以是为太极也。
且曰「中焉止矣」,而又下属于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之云,是亦复成何等文字义理乎?
今来谕乃指其中者为太极而属之下文,则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二也。
若论「无极」二字,乃是周子灼见道体,迥出常情,不顾旁人是非,不计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说出人不敢说底道理,令后之学者晓然见得太极之妙不属有无,不落方体。
若于此看得破,方见得此老真得千圣以来不传之秘,非但架屋下之屋、叠床上之床而已也。
今必以为未然,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人言之意者三也。
至于《大传》既曰「形而上者谓之道」矣,而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此岂真以阴阳为形而上者哉?
正所以见一阴一阳虽属形器,然其所以一阴而一阳者,是乃道体之所为也。
故语道体之至极,则谓之太极;
语太极之流行,则谓之道。
虽有二名,初无两体。
周子所以谓之「无极」,正以其无方所,无形状,以为在无物之前,而未尝不立于有物之后;
以为在阴阳之外,而未尝不行乎阴阳之中;
以为通贯全体,无乎不在,则又初无声臭影响之可言也。
今乃深诋无极之不然,则是直以太极为有形状,有方所矣。
直以阴阳为形而上者,则又昧于道器之分矣。
又于「形而上者」之上复有「况太极乎」之语,则是又以道上别有一物为太极矣。
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四也。
至熹前书所谓「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
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乃是推本周子之意,以为当时若不如此两下说破,则读者错认语意,必有偏见之病,闻人说有即谓之实有,见人说无即以为真无耳。
自谓如此说得周子之意已是大煞分明,只恐知道者厌其漏泄之过甚,不谓如老兄者,乃犹以为未稳而难晓也。
请以熹书上下文意详之,岂谓太极可以人言而为加损者哉?
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五也。
来书又谓《大传》明言「易有太极」,今乃言无,何耶?
此尤非所望于高明者。
今夏因与人言《易》,其人之论正如此。
当时对之,不觉失笑,遂至被劾。
彼俗儒胶固,随语生解,不足深怪。
老兄平日自视为如何?
而亦为此言耶?
老兄且谓《大传》之所谓有,果如两仪、四象、八卦之有定位,天地五行万物之有常形耶?
周子之所谓无,是果虚空断灭,都无生物之理耶?
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六也。
老子「复归于无极」,「无极」乃无穷之义。
如「庄生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云尔,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
今乃引之而谓周子之言实出乎彼,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七也。
高明之学超出方外,固未易以世间言语论量,意见测度。
今且以愚见执方论之,则其未合有如前所陈者。
亦欲奉报,又恐徒为纷纷,重使世俗观笑。
既而思之,若遂不言,则恐学者终无所取正。
较是二者,宁可见笑于今人,不可得罪于后世。
是以终不获已而竟陈之,不识老兄以为如何?
答陆子静 南宋 · 朱熹
来书云:「浙间后生贻书见规,以为吾二人者所习各已成熟,终不能以相为。
莫若置之勿论,以俟天下后世之自择。
鄙哉言乎!
此辈凡陋,沈溺俗学,悖戾如此,亦可怜也」。
熹谓天下之理有是有非,正学者所当明辨。
或者之说诚为未当,然凡辨论者,亦须平心和气,子细消详,反复商量,务求实是,乃有归著。
如不能然,而但于匆遽急迫之中肆支蔓躁率之词,以逞其忿怼不平之气,则恐反不若或者之言安静和平,宽洪悠久,犹有君子长者之遗意也。
来书云「人能洪道」止「敢悉布之」。
熹按此段所说规模宏大而指意精切,如曰「虽自谓其理已明,安知非私见蔽说」,及引大舜善与人同等语,尤为的当。
熹虽至愚,敢不承教。
但所谓「莫知其非归于一是」者,未知果安所决。
区区于此亦愿明者有以深察而实践其言也。
来书云「古人质实」止「请卒条之」。
熹详此说,盖欲专务事实,不尚空言,其意甚美。
但今所论「无极」二字,熹固已谓不言不为少,言之不为多矣。
若以为非,则且置之,其于事实亦未有害。
而贤昆仲不见古人指意,乃独无故于此创为浮辨,累数百言,三四往返而不能已,其为湮芜亦已甚矣。
而细考其间紧要节目,并无酬酢,只是一味慢骂虚喝,必欲取胜。
未论颜曾气象,只子贡恐亦不肯如此。
恐未可遽以此而轻彼也。
来书云「尊兄未尝」止「固自不同也」。
熹亦谓老兄正为未识太极之本无极而有其体,故必以「中」训「极」,而又以阴阳为形而上者之道。
虚见之与实见,其言果不同也。
来书云「老氏以无」止「讳也」。
熹详老氏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二;
周子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一,正如南北水火之相反。
更请子细著眼,未可容易讥评也。
来书云「此理乃」止「子矣」。
更请详看熹前书曾有「无理」二字否?
来书云「极亦此」止「极哉」。
「极」是名此理之至极,「中」是状此理之不偏。
虽然同是此理,然其名义各有攸当,虽圣贤言之,亦未尝敢有所差互也。
若「皇极」之「极」,「民极」之「极」,乃为标准之意。
犹曰立于此而示于彼,使其有所向望而取正焉耳,非以其中而命之也。
「立我烝民」,「立」与「粒」通,即《书》所谓「烝民乃粒,莫匪尔极」,则「尔」指后稷而言。
盖曰「使我众人皆得粒食,莫非尔后稷之所立者是望」耳。
「尔」字不指天地,「极」字亦非指所受之中
「中者天下之大本」,乃以喜怒哀乐之未发,此理浑然,无所偏倚而言。
太极固无偏倚而为万化之本,然其得名自为「至极」之「极」,而兼有「标准」之义,初不以「中」而得名也。
来书云「以极为中」止「理乎」。
老兄自以「中」训「极」,熹未尝以「形」训「极」也。
今若此言,则是己不晓文义,而谓他人亦不晓也。
请更详之。
来书云「《大学》《文言》皆言知至」。
熹详「知至」二字虽同,而在《大学》则「知」为实字,「至」为虚字,两字上重而下轻,盖曰「心之所知无不到」耳。
在《文言》则「知」为虚字,「至」为实字,两字上轻而下重,盖曰「有以知其所当至之地」耳。
两义既自不同,而与太极之为至极者又皆不相似。
请更详之
来书云「直以阴阳为形器」止「道器之分哉」。
若以阴阳为形而上者,则形而下者复是何物?
更请见教。
若熹愚见与其所闻,则曰凡有形有象者,皆器也。
其所以为是器之理者,则道也。
如是则来书所谓始终、晦明、奇偶之属,皆阴阳所为之器;
独其所以为是器之理,如目之明,耳之聪,父之慈,子之孝,乃为道耳。
如此分别,似差明白。
不知尊意以为如何
来书云「《通书》曰」止「类此」。
周子言「中」,而以「和」字释之。
又曰「中节」,又曰「达道」。
彼非不识字者,而其言显与《中庸》相戾,则亦必有说矣。
盖此「中」字是就气禀发用而言其无过不及处耳,非直指本体未发,无所偏倚者而言也。
岂可以此而训「极」为「中」也哉?
来书引经必尽全章,虽烦不厌,而所引《通书》乃独截自「中焉止矣」而下,此安得为不误?
老兄本自不信周子,政使误引《通书》,亦未为害,何必讳此小失而反为不改之过乎?
来书云「《大传》」止「孰古」。
《大传》、《洪范》、《诗》、《礼》皆言极而已,未尝谓极为中也。
先儒以此极处常在物之中央而为四方之所面内而取正,故因以中释之,盖亦未为甚失。
而后人遂直以极为中,则又不识先儒之本意矣。
《尔雅》乃是纂集古今诸儒训诂以成书,其间盖亦不能无误,不足据以为古。
又况其间但有以「极」训「至」,以「殷齐」训「中」,初未尝以极为中乎?
来书云「又谓周子」止「道耳(前又云「若谓欲言」止「之上」。)」。
无极而太极,犹曰「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又如曰「无为之为」,皆语势之当然,非谓别有一物也
其意则固若曰「非如皇极、民极、屋极之有方所形象,而但有此理之至极」耳。
若晓此意,则于圣门有何违叛而不肯道乎?
「上天之载」,是就有中说无;
「无极而太极」,是就无中说有。
若实见得,即说有说无,或先或后都无妨碍。
今必如此拘泥,强生分别,曾谓不尚空言,专务事实,而反如此乎?
来书云「夫乾」止「自反也」。
太极固未尝隐于人,然人之识太极者则少矣。
往往只是于禅学中认得个昭昭灵灵能作用底,便谓此是太极,而不知所谓太极乃天地万物本然之理,亘古亘今,攧扑不破者也。
「迥出常情」等语,只是俗谈,即非禅家所能专有,不应儒者反当回避。
况今虽偶然道著,而其所见所说即非禅家道理,非如他人阴实祖用其说,而改头换面,阳讳其所自来也。
如曰「私其说以自妙而又秘之」,又曰「寄此以神其奸」,又曰「系绊多少好气质底学者」,则恐世间自有此人可当此语。
熹虽无状,自省得与此语不相似也。
来书引《书》云:「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
此圣言也,敢不承教。
但以来书求之于道而未之见,但见其词义差舛,气象粗率,似与圣贤不甚相近,是以窃自安其浅陋之习闻,而未敢轻舍故步以追高明之独见耳。
又记顷年尝有平心之说,而前书见喻曰:「甲与乙辨,方各自是其说,甲则曰愿乙平心也,乙亦曰愿甲平心也。
平心之说恐难明白,不若据事论理可也」。
此言美矣。
然熹所谓平心者,非直使甲操乙之见,乙守甲之说也,亦非谓都不论事之是非也,但欲两家姑暂置其是己非彼之意,然后可以据事论理,而终得其是非之实。
如谓治疑狱者当公其心,非谓便可改曲者为直,改直者为曲也,亦非谓都不问其曲直也。
但不可先以己意之向背为主,然后可以审听两造之辞,旁求参伍之验,而终得其曲直之当耳。
今以粗浅之心,挟忿怼之气,不肯暂置其是己非彼之私,而欲评义理之得失,则虽有判然如黑白之易见者,犹恐未免于误;
况其差有在于毫釐之间者,又将谁使折其衷而能不谬也哉?
来书云「书尾」止「文耶」。
中间江德功封示三策,书中有小帖云:「陆子静策三篇,皆亲手点对,令默封纳。
先欲作书,临行不肯作(此并是德功本语。)」。
不知来喻何故乃尔?
此细事,不足言。
世俗毁誉,亦何足计。
但贤者言行不同如此,为可疑耳
熹已具此,而细看其间亦尚有说未尽处。
大抵老兄昆仲同立此论,而其所以立论之意不同。
子美尊兄自是天资质实重厚,当时看得此理有未尽处,不能子细推究,便立议论,因而自信太过,遂不可回。
见虽有病,意实无他。
老兄却是先立一说,务要突过有若、子贡以上,更不数近世周、程诸公,故于其言不问是非,一例吹毛求疵,须要讨不是处。
正使说得十分无病,此意却先不好了。
况其言之粗率,又不能无病乎?
夫子之圣,固非以多学而得之。
然观其好古敏求,实亦未尝不多学。
但其中自有一以贯之处耳。
若只如此空疏杜撰,则虽有一而无可贯矣,又何足以为孔子乎?
颜、曾所以独得圣学之传,正为其博文约礼,足目俱到,亦不是只如此空疏杜撰也。
子贡虽未得承道统,然其所知似亦不在今人之后,但未有禅学可改换耳。
周、程之生,时世虽在孟子之下,然其道则有不约而合者。
反覆来书,窃恐老兄于其所言多有未解者,恐皆未可遽以颜、曾自处而轻之也。
颜子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
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
曾子三省其身,惟恐谋之不忠,交之不信,传之不习,其智之崇如彼而礼之卑如此,岂有一毫自满自足,强辩取胜之心乎?
来书之意,所以见教者甚至,而其末乃有「若犹有疑,不惮下教」之言。
熹固不敢当此,然区区鄙见亦不敢不为老兄倾倒也。
不审尊意以为如何?
如曰未然,则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亦可矣,无复可望于必同也。
言及于此,悚息之深,千万幸察。
近见《国史·濂溪传》载此图说,乃云「自无极而为太极」。
若使濂溪本书实有「自」、「为」两字,则信如老兄所言,不敢辨矣。
然因渠添此二字,却见得本无此字之意愈益分明,请试思之。
⑴ 此义尤明白,似是急于求胜,更不暇考上下文。推此一条,其馀可见。
⑵ 此义在诸说中亦最分明,请试就此推之,当知来书未能无失,往往类此。
⑶ 此一条亦极分明,切望略加思索,便见愚言不为无理,而其馀亦可以类推矣。
⑷ 向见钦夫有此说,尝疑其赘。今乃正使得著,方知钦夫之虑远也。
⑸ 德功亦必知是诸生所答,自有姓名。但云是老兄所付,令寄来耳。
答陈同甫 南宋 · 朱熹
数日山间从游甚乐,分袂不胜惘然。
君举已到未?
熹来日上剡溪,然不能久留,只一两日便归。
盖城中诸寄居力来言不可行,深咎前日衢、婺之行也。
如此则山间之行不容复践,老兄与君举能一来此间相聚为幸。
官舍无人,得以从容,殊胜在道间关置车中,不得终日相语也。
君举兄不敢遽奉问,幸为深致此意,千万千万。
《战国策》、《论衡》二书,并自注《田说》二小帙,并往观之,如何也?
所定《文中子》千万携来。
陈叔达说有韩公所定《礼仪》,尚未及往借也。
别后郁郁,思奉伟论,梦想以之。
临风引领,尤不自胜。
与陈同甫 南宋 · 朱熹
君举竟未有来期,老兄想亦畏暑,未必遽能枉顾,势须秋凉乃可为期。
但贱迹孤危,力小任重,政恐旦夕便以罪去耳。
旱势已成,三日前犹蒸郁,然竟作雨不成。
此两日晨夜凄凉,亭午惨烈,无复更有雨意。
虽祈祷不敢不尽诚,然视州县间政事无一可以召和而弭灾者,未知将复作何究竟也。
本欲俟旬日间力恳求去,缘待罪文字未报,未敢遽发。
今遂遭此旱虐,如何更敢求自便?
但恐自以罪罢则幸甚,不然,则未知所以为计也。
不审高明将何以见教也?
新论奇伟不常,真所创见。
惊魂未定,未敢遽下语。
俟再得馀篇,乃敢请益耳。
婺人得钱守,比之他郡事体殊不同。
他人直是无一点爱人底心,无医治处也。
赵倅之去甚可惜,鄙意亦欲具曾救荒官吏殿最以闻,以方俟罪,嫌于论功,遂不敢上。
不知钱守曾再奏否?
若其遂行,实可惜也。
《书义破题》真张山人所谓「著相题诗」者,句意俱到,不胜叹服。
他文有可录示者,幸并五篇见教,洗此昏愦也。
向说方岩之下伯恭所乐游处,其名为何?
其地属谁氏?
幸批示。
近刊伯恭所定《古易》,颇可观,尚未竟。
少俟断手,即奉寄。
但恐抱膝长啸人,不读此等俗生鄙儒文字耳。
社中诸友朋坐夏安稳,山间想见虚凉,无城市歊烦之气。
比所授之次第,亦可使闻一二乎?
「可与立者,未可与权」,愿明者之审此也。
答陈同甫 南宋 · 朱熹
病中不能整理别头项文字,闲取旧书讽咏之,亦觉有味,于反身之功亦颇有得力处,他亦不足言也。
示喻见予之意甚厚,然仆岂其人乎!
明者于是乎不免失言之累矣。
《震》之九四,向来颜鲁子以纳甲推贱命,以为正当此爻,常恨未晓其说。
今同甫复以事理推配,与之暗合如此,然则此事固非人之所能为矣。
附托之戒,敢不敬承。
然其事之曲折,未易纸笔既也。
叔昌所云初实有之,盖意老兄上未及于无情,而下决不至于不及情,是以疑其未免乎此。
今得来喻,乃知老兄遂能以义胜私如此,真足为一世之豪矣。
而区区妄意,所谓浅之为丈夫者,又以自愧也。
武夷九曲之中,比缚得小屋三数间,可以游息。
春间尝一到,留止旬馀。
溪山回合,云烟开敛,旦暮万状,信非人境也。
尝有数小诗,朋旧为赋者亦多。
薄冗,无人写得,后便当寄呈求数语。
韩丈亦许为作记文也。
此生本不拟为时用,中间立脚不牢,容易一出,取困而归。
自近事而言,则为废斥;
自初心而言,则可谓爰得我所矣。
承许见顾,若得遂从容此山之间,款听奇伟惊人之论,亦平生快事也。
但闻未免俯就乡举,正恐自此骞腾,未暇寻此寂漠之滨耳。
《策问》前篇,鄙意犹守明招时说;
后篇极中时弊,但须亦大有更张,乃可施行。
若事事只如今日而欲废法,吾恐无法之害又有甚于有法之时也。
如何如何?
去年十论,大意亦恐援溺之意太多,无以存不亲授之防耳。
后生辈未知三纲五常之正道,遽闻此说,其害将有不可胜救者,愿明者之反之也。
妄意如此,或未中理,更告反覆,幸幸!
《李卫公集》一本致几间。
此公才气事业当与春秋战国时何人为比,幸一评之,早以见寄。
幸甚!
与陈同甫 南宋 · 朱熹
比忽闻有意外之祸,甚为惊叹。
方念未有相为致力处,又闻已遂辨白而归,深以为喜。
人生万事,真无所不有也。
比日久雨蒸郁,伏惟尊候万福。
归来想诸况仍旧,然凡百亦宜痛自收敛。
此事合说多时,不当至今日迟顿不及事,固为可罪;
然观老兄平时自处于法度之外,不乐闻儒生礼法之论,虽朋友之贤如伯恭者,亦以法度之外相处,不敢进其逆耳之论,每有规讽,必宛转回互,巧为之说,然后敢发,平日狂妄,深窃疑之,以为爱老兄者似不当如此。
方欲俟后会从容面罄其说,不意罢逐之遽,不及尽此怀也。
今兹之故,虽不知所由,或未必有以召之,然平日之所积,似亦不为无以集众尤而信谗口者矣。
老兄高明刚决,非吝于改过者。
愿以愚言思之,绌去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而从事于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之事,粹然以醇儒之道自律,则岂独免于人道之祸,而其所以培壅本根、澄源正本,为异时发挥事业之地者益光大而高明矣。
荷相与之厚,忘其狂率,敢尽布其腹心。
虽不足以赎稽缓之罪,然或有补于将来耳。
不审高明以为如何?
悚仄悚仄。
答陈同甫 南宋 · 朱熹
昨闻汹汹,常托叔度致书奉问,时犹未知端的,不能无忧。
便中忽得五月二十六日所示字,具审曲折,喜不可言。
且得脱此虎口,外此是非得失,置之不足言也。
林叔和过此,又得闻其事首末尤详,是亦可叹也已。
还家之后,诸况如何?
所谓少林面壁,老兄决做不得,然亦正不当如此,名教中自有安乐处。
区区所愿言者,已具之前书矣。
大率世间议论不是太过即是不及,中间自一条平稳正当大路,却无人肯向上头立脚,殊不可晓。
老兄聪明非他人所及,试一思愚言,不可以为平平之论而忽之也。
偶有便,匆匆未暇索言。
答陈同甫(1193年9月24日) 南宋 · 朱熹
九月十五日,某顿首再拜同甫上舍老兄:夏中朱同人归,辱书,始知前事曲折,深以愧叹。
寻亦尝别附问,不谓尚未达也。
兹承不远千里专人枉书,尤荷厚意。
且审还舍以来,尊候万福,足以为慰。
即细询来使,又详归路戒心之由,重增叹骇也。
事远日忘,计今处之帖然矣。
熹衰病杜门,直此生朝,孤露之馀,方深哽怆,乃蒙不忘,远寄新词,副以香果佳品;
至于裘材,又出机杼,此意何可忘也!
但两词豪宕清婉,各极其趣,而投之空山樵牧之社,被之衰退老朽之人,似太不著题耳。
示喻缕缕,殊激懦衷。
以老兄之高明俊杰,世间荣悴得失本无足为动心者。
而细读来书,似未免有不平之气。
区区窃独妄意,此殆平日才太高,气太锐,论太险,迹太露之过,是以困于所长,忽于所短。
虽复更历变故,颠沛至此,而犹未知所以反求之端也。
尝谓「天理」「人欲」二字,不必求之于古今王伯之迹,但反之于吾心义利邪正之间,察之愈密,则其见之愈明;
持之愈严,则其发之愈勇。
孟子所谓「浩然之气」者,盖敛然于规矩准绳不敢走作之中,而其自任以天下之重者,虽贲育莫能夺也。
是岂才能血气之所为哉?
老兄视汉高帝、唐太宗之所为,而察其心果出于义耶?
出于利耶?
出于邪耶?
正耶?
若高帝,则私意分数犹未甚炽,然已不可谓之无。
太宗之心,则吾恐其无一念之不出于人欲也。
直以其能假仁借义以行其私,而当时与之争者才能智术既出其下,又无有仁义之可借,是以彼善于此而得以成其志耳。
若以其能建立国家、传世久远,便谓其得天理之正,此正是以成败论是非,但取其获禽之多而不羞其诡遇之不出于正也。
千五百年之间,正坐如此,所以只是架漏牵补,过了时日。
其间虽或不无小康,而尧、舜、三王、周公、孔子所传之道,未尝一日得行于天地之间也。
若论道之常存,却又初非人所能预。
只是此个自是亘古亘今常在不灭之物,虽千五百年被人作坏,终殄灭他不得耳。
汉、唐所谓贤君,何尝有一分气力扶补得他耶?
至于儒者成人之论,专以儒者之学为出于子夏,此恐未可悬断。
而子路之问成人,夫子亦就其所及而告之。
故曰「亦可以为成人」,则非成人之至矣。
为子路,为子夏,此固在学者各取其性之所近,然臧武仲、卞庄子、冉求中间插一个孟公绰,齐手并脚,又要文之以礼乐,亦不是管仲、萧何以下规模也。
向见《祭伯恭文》,亦疑二公何故相与聚头,作如此议论。
近见叔昌、子约书中说话,乃知前此此话已说成了。
亦尝因答二公书力辨其说,然渠来说得不索性,故鄙论之发亦不能如此书之尽耳。
老兄人物奇伟英俊,恐不但今日所未见。
向来得失短长,正自不须更挂齿牙,向人分说。
但鄙意更欲贤者百尺竿头进取一步,将来不作三代以下人物,省得气力为汉唐分疏,即更脱洒磊落耳。
李、孔、霍、张,则吾岂敢?
然夷吾景略之事,亦不敢为同父愿之也。
武夷诸诗能为下一语否?
韩记陆诗纳呈。
韩丈又有《棹歌》,今并录去。
大字甚荷不鄙,但寻常不欲为寺观写文字,不欲破例
此亦拘儒常态,想又发一笑也。
寄来纸却为写张公集句《坐右铭》去,或恐万一有助于积累涵养、睟面盎背之功耳。
闻曾到会稽,丘宗卿颇款否?
更曾与谁相见?
项平父未受代否?
曾游山否?
越中山水气象终是浅促,意思不能深远也。
武夷亦不至甚好,但近处无山,随分占取做自家境界。
春间至彼,山高水长,红绿相映,亦自不恶。
但年来窘束殊甚,诗成屋未就,亦无人力可往来,每以为念耳。
来人不欲久留,草草布此,不能尽所欲言。
无物可伴书,古龙涎二两,钟乳四两,藤枕一枚幸视入。
更有《近思录》两册,并以唐突,勿怪勿怪。
尊嫂郎娘均庆!
徐子才今在何处?
或见,幸为致意。
向寒,珍重为祷。
有人之城,谩作数字寄叔度处,恐有便来此也。
引领晤对,临风怅然。
不宣。
熹顿首再拜。
答陈同甫 南宋 · 朱熹
熹顿首再拜同父上舍老兄:自顷人还,不得再附问,日以驰情。
专人至止,忽奉诲示,获闻即日春和,尊候万福,感慰并集。
且闻葺治园亭,规模甚盛,甚恨不得往同其乐而听高论之馀也。
「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只是富贵者事,做沂水舞雩意思不得,亦不是躬耕陇亩、抱膝长啸底气象。
却是自家此念未断,便要主张将来做一般看了。
窃恐此正是病根,与平日议论同一关键也。
所需恶札一一纳去,但《抱膝诗》以数日修整破屋,扶倾补败,丛冗细碎,不胜其劳,无长者台池之胜而有其扰,以此不暇致思。
留此人等候数日,竟不能成。
且令空回,俟旦夕有意思却为作,附便以往也。
二公诗皆甚高,而正则摹写尤工,卒章致意尤笃,令人叹息。
所惜不曾向顶门上下一针,犹落第二义也。
君举得郡可喜,不知阙在何时?
正则闻甚长进,比得其书甚久,不曾答得。
前日有便,已写了,复遗之。
今以附纳,幸为致之。
观其议论,亦多与鄙意不同。
此事尽当商量,但卒乍未能得相聚,便得相聚,亦恐未便信得及耳。
令外舅何丈何时物故?
今乃葬邪?
墓额亦已写去,似却胜六字。
然回首向来道间相见,如昨日事,而便有幽明之隔。
人世营营,欲何为邪?
《坐右铭》固知在所鄙弃,然区区写去之意,却不可委之他人,千万亟为取以见还为幸,自欲投之水火也。
他所诲谕,其说甚长。
偶病眼,数日未愈,而来使留此颇久,告归甚亟,不免口授小儿,别纸奉报。
不审高明以为如何?
此已觉昏涩,不能尽所欲言。
惟冀以时自爱,临纸不胜驰情。
二月十四日,熹顿首再拜上状。
熹拜问:眷集伏惟佳庆,令郎为学胜茂!
从学诸君必有秀彦可与言者,恨未得见也。
子才今得甚处差遣?
欲作书,以未知此,写不得。
为学甚笃,尤慰所怀,但未知所学何学耳。
惠贶柑栗尤荷厚意,村落潇然,无以伴书,金丝脍材十饼、紫菜少许,共作一小𥯃,幸视至。
天民到官可喜,因见幸为致意。
旦夕有便,自拜书也。
熹再拜。
答陈同甫 南宋 · 朱熹
来教累纸,纵横奇伟,神怪百出,不可正视。
虽使孟子复生,亦无所容其喙,况于愚昧蹇劣,又老兄所谓贱儒者,复安能措一词于其间哉?
然于鄙意实有所未安者,不敢雷同,曲相阿徇,请复陈其一二,而明者听之也。
来教云云,其说虽多,然其大概不过推尊汉唐,以为与三代不异;
贬抑三代,以为与汉唐不殊。
而其所以为说者,则不过以为古今异宜,圣贤之事不可尽以为法,但有救时之志,除乱之功,则其所为虽不必尽合义理,亦自不妨为一世英雄。
然又不肯说此不是义理,故又须说天、地、人并立为三,不应天地独运而人为有息。
今既天地常存,即是汉唐之君只消如此,已能做得人底事业,而天地有所赖以至今。
其前后反覆,虽缕缕多端,要皆以證成此说而已。
若熹之愚,则其所见固不能不与此异,然于其间又有不能不同者。
今请因其所同而核其所异,则夫毫釐之差、千里之缪将有可得而言者矣。
来书「心无常泯,法无常废」一段,乃一书之关键。
鄙意所同,未有多于此段者也;
而其所以,亦未有甚于此段者也。
盖有是人则有是心,有是心则有是法,固无常泯常废之理。
但谓之无常泯,即是有时而泯矣。
谓之无常废,即是有时而废矣。
盖天理人欲之并行,其或断或续,固宜如此。
至若论其本然之妙,则惟有天理而无人欲,是以圣人之教必欲其尽去人欲而复全天理也。
若心,则欲其常不泯而不恃其不常泯也,法则欲其常不废而不恃其不常废也。
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尧、舜、禹相传之密旨也。
夫人自有生而梏于形体之私,则固不能无人心矣。
然而必有得于天地之正,则又不能无道心矣。
日用之间,二者并行,迭为胜负,而一身之是非得失、天下之治乱安危莫不系焉。
是以欲其择之精而不使人心得以杂乎道心,欲其守之一而不使天理得以流于人欲,则凡其所行,无一事之不得其中,而于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
夫岂任人心之自危而以有时而泯者为当然,任道心之自微而幸其须臾之不常泯也哉?
夫尧、舜、禹之所以相传者既如此矣,至于汤、武,则闻而知之,而又反之以至于此者也。
夫子之所以传之颜渊、曾参者此也,曾子之所以传之子思、孟轲者亦此也。
故其言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又曰:「吾道一以贯之」。
又曰:「道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又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
此其相传之妙,儒者相与谨守而共学焉,以为天下虽大,而所以治之者不外乎此。
然自孟子既没,而世不复知有此学,一时英雄豪杰之士或以资质之美,计虑之精,一言一行偶合于道者,盖亦有之;
而其所以为之田地根本者,则固未免乎利欲之私也。
而世之学者稍有才气,便自不肯低心下意做儒家事业、圣学功夫,又见有此一种道理,不要十分是当,不碍诸般作为,便可立大功名,取大富贵,于是心以为利,争欲慕而为之。
然又不可全然不顾义理,便于此等去处指其须臾之间偶未泯灭底道理,以为只此便可与尧、舜、三代比隆,而不察其所以为之田地本根者之无有是处也。
夫三才之所以为三才者,固未尝有二道也。
然天地无心而人有欲,是以天地之运行无穷,而在人者有时而不相似。
盖义理之心顷刻不存则人道息,人道息则天地之用虽未尝已,而其在我者则固即此而不行矣。
不可但见其穹然者常运乎上,颓然者常在乎下,便以为人道无时不立而天地赖之以存之验也。
夫谓道之存亡在人而不可舍人以为道者,正以道未尝亡而人之所以体之者有至有不至耳,非谓苟有是身则道自存,必无是身然后道乃亡也。
天下固不能人人为尧,然必尧之道行然后人纪可修,天地可立也。
天下固不能人人皆桀,然亦不必人人皆桀而后人纪不可修,天地不可立也。
但主张此道之人,一念之间不似尧而似桀,即此一念之间便是架漏度日,牵补过时矣。
且曰心不常泯而未免有时之或泯,则又岂非所谓半生半死之虫哉?
盖道未尝息而人自息之,所谓「非道亡也,幽、厉不由也」,正谓此耳。
惟圣尽伦,惟王尽制,固非常人所及。
然立心之本,当以尽者为法,而不当以不尽者为准。
故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
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
而况谓其非尽欺人以为伦,非尽罔世以为制,是则虽以来书之辨,固不谓其绝无欺人罔世之心矣。
欺人者人亦欺之,罔人者人亦罔之,此汉唐之治所以虽极其盛,而人不心服,终不能无愧于三代之盛时也。
夫人只是这个人,道只是这个道,岂有三代、汉、唐之别?
但以儒者之学不传,而尧、舜、禹、汤、文、武以来转相授受之心不明于天下,故汉唐之君虽或不能无暗合之时,而其全体却只在利欲上。
此其所以尧、舜、三代自尧、舜、三代,汉祖、唐宗自汉祖、唐宗,终不能合而为一也。
今若必欲撤去限隔,无古无今,则莫若深考尧舜相传之心法,汤武反之之功夫,以为准则而求诸身;
却就汉祖、唐宗心术微处痛加绳削,取其偶合而察其所自来,黜其悖戾而究其所从起,庶几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有以得之于我;
不当坐谈既往之迹,追饰已然之非,便指其偶同者以为全体,而谓其真不异于古之圣贤也。
且如约法三章固善矣,而卒不能除三族之令,一时功臣,无不夷灭;
除乱之志固善矣,而不免窃取宫人私侍其父,其他乱伦逆理之事往往皆身犯之。
盖举其始终而言,其合于义理者常少,而其不合者常多;
合于义理者常小,而其不合者常大。
但后之观者于此根本功夫自有欠阙,故不知其非而以为无害于理。
抑或以为虽害于理,而不害其获禽之多也。
观其所谓学成人而不必于儒,搅金、银、铜、铁为一器而主于适用,则亦可见其立心之本在于功利,有非辨说所能文者矣。
夫成人之道,以儒者之学求之,则夫子所谓「成人」也。
不以儒者之学求之,则吾恐其畔弃绳墨,脱略规矩,进不得为君子,退不得为小人。
正如搅金、银、铜、铁为一器,不唯坏却金银,而铜铁亦不得尽其铜铁之用也。
荀卿固讥游夏之贱儒矣,不以大儒目周公乎?
孔子固称管仲之功矣,不曰「小器而不知礼」乎?
「人也」之说,古注得之。
若管仲为当得一个人,则是以子产之徒为当不得一个人矣。
圣人词气之际不应如此之粗厉而鄙也。
其他琐屑,不能尽究。
但不传之绝学一事,却恐更须讨论,方见得从上诸圣相传心法,而于后世之事有以裁之而不失其正。
若不见得,却是自家耳目不高,闻见不的,其所谓洪者,乃混杂而非真洪;
所谓惯者,乃流徇而非真惯。
窃恐后生传闻,轻相染习,使义、利之别不明,舜、蹠之涂不判,眩流俗之观听,坏学者之心术,不唯老兄为有识者所议,而朋友亦且陷于收司连坐之法。
此熹之所深忧而甚惧者,故敢极言以求定论。
若犹未以为然,即不若姑置是事而且求诸身,不必徒为譊譊,无益于道,且使卞庄子之徒得以窃笑于旁而阴行其计也。
答陈同甫 南宋 · 朱熹
示喻缕缕,备悉雅意。
然区区鄙见,常窃以为亘古亘今,只是一体,顺之者成,逆之者败,固非古之圣贤所能独然,而后世之所谓英雄豪杰者,亦未有能舍此理而得有所建立成就者也。
但古之圣贤从本根上便有惟精惟一功夫,所以能执其中,彻头彻尾,无不尽善。
后来所谓英雄,则未尝有此功夫,但在利欲场中头出头没,其资美者乃能有所暗合而随其分数之多少以有所立。
然其或中或否,不能尽善则一而已。
来喻所谓「三代做得尽,汉、唐做得不尽」者,正谓此也。
然但论其尽与不尽而不论其所以尽与不尽,却将圣人事业去就利欲场中比并较量,见有彷佛相似,便谓圣人样子不过如此,则所谓毫釐之差、千里之缪者,其在此矣。
且如管仲之功,伊、吕以下谁能及之?
但其心乃利欲之心,迹乃利欲之迹,是以圣人虽称其功,而孟子、董子皆秉法义以裁之,不少假借。
盖圣人之目固大,心固平,然于本根亲切之地,天理人欲之分,则有毫釐必计,丝发不差者。
此在后之贤所以密传谨守以待后来,惟恐其一旦舍吾道义之正以徇彼利欲之私也。
今不讲此,而遽欲大其目、平其心以断千古之是非,宜其指铁为金,认贼为子而不自知其非也。
若夫点铁成金之譬,施之有教无类、迁善改过之事则可,至于古人已往之迹,则其为金为铁固有定形,而非后人口舌议论所能改易久矣。
今乃欲追点功利之铁,以成道义之金,不惟费却闲心力,无补于既往,正恐碍却正知见,有害于方来也。
若谓汉唐以下便是真金,则固无待于点化,而其实又有大不然者。
盖圣人者,金中之金也。
学圣人而不至者,金中犹有铁也。
汉祖、唐宗用心行事之合理者,铁中之金也。
曹操、刘裕之徒,则铁而已矣。
夫金中之金乃天命之固然,非由外铄,淘择不净,犹有可憾。
今乃无故必欲弃舍自家光明宝藏而奔走道路,向铁炉边查矿中拨取○金,不亦误乎?
帝王本无异道,王通分作两三等,已非知道之言。
且其为道,行之则是,今莫之禦而不为,乃谓不得已而用两汉之制,此皆卑陋之说,不足援以为据。
若果见得不传底绝学,自无此蔽矣。
今日许多闲议论,皆原于此学之不明,故乃以为笆篱边物而不之省。
其为唤银作铁,亦已甚矣。
来谕又谓「凡所以为此论者,正欲发儒者之所未备,以塞后世英雄之口而夺之气,使知千涂万辙,卒走圣人样子不得」。
以愚观之,正恐不须如此费力。
但要自家见得道理分明,守得正当,后世到此地者,自然若合符节,不假言传。
其不到者,又何足与之争耶?
况此等议论正是推波助澜,纵风止燎,使彼益轻圣贤而愈无忌惮,又何足以闭其口而夺其气乎?
熹前月初间略入城,归来还了几处人事,遂入武夷。
昨日方归,冗甚倦甚,目亦大昏,作字极艰。
草草布此,语言粗率,不容持择,千万勿过。
其间亦有琐细曲折不暇尽辨,然明者读之,固必有以深得其心,不待其词之悉矣。
何丈墓文笔势奇逸,三复叹息不能已。
挽诗以心气衰弱,不能应四方之求,多所辞却。
近不得已,又不免辞多就少,随力应副,往往皆不能满其所欲。
今若更作此,即与墓额犯重,破却见行比例矣。
且乞蠲免,如何如何?
《抱膝吟》亦未遑致思,兼是前论未定,恐未必能发明贤者之用心,又成虚设。
若于此不疑,则前所云者便是一篇不押韵、无音律底好诗,自不须更作也。
如何如何?
答陈同甫 南宋 · 朱熹
诲谕缕缕,甚荷不鄙。
但区区愚见,前书固已尽之矣。
细读来谕,愈觉费力。
正如孙子荆「洗耳」「砺齿」之云,非不雄辨敏捷,然枕流漱石,终是不可行也。
已往是非不足深较,如今日计,但当穷理修身,学取圣贤事业,使穷而有以独善其身,达则有以兼善天下,则庶几不枉为一世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