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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答陈安卿 南宋 · 朱熹
《泰伯》篇:「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
尝因是而推,设使文王当武王之时,则革命之事亦为之否乎?
武王处文王之地,则服事之礼亦如文王否乎?
窃恐此处皆系乎天,不由乎人。
使天果欲有为,则亦不容文王不欲为;
天果未欲有为,则亦不容武王必欲为。
圣人之心廓然太公,如衡之平,彼此一无所偏,惟其来而顺权以应之耳,初何容心预安排指拟于其间?
文王、武王易地则皆然,不审是否
张子谓一日天命未绝则为君,当日天命绝则为独夫。
天命绝否,视之人情而已。
不审一夫之心未解,还得为天命犹未绝否?
抑许大公天下之命,岂偏在一夫上?
到此则圣人用权之地,惟几微义精者乃可以决之,自不容以常法论也。
详考《诗》、《书》,则文、武之心可见。
若使文王漠然无心于天下,歛然终守臣节,即三分之二亦不当有矣。
然此等处正夫子所谓未可与权者,食肉不食马肝,未为不知味也。
「高坚前后」,大概只是譬其无阶可升,无门可入,无象可执捉也。
然而考其高坚前后之实,恐亦不外乎日用行事之近,即是日用间事,但其理如是之高坚玄妙耳。
「高」是理义原头上达处(如性,天道所由也。),「坚」是理义节会难考处(如数端参错,盘根错节处。),「前后」是理义变化不居处。
「仰」者,望而冀及之貌;
「钻」者,凿而求通之意。
「瞻」则视之方微见也,「忽」则视之又未定也。
此正用工愤闷恳笃之际,而万疑毕凑,欲融未融之时也。
所谓欲罢之意,亦易萌于此矣。
而夫子在前,却循循善诱,不亟不徐而教有其序。
既博我以文,使我有以廓其知而无一理不洞研诸心;
又约我以礼,使我有以会其极而无一理不实践诸己。
至此则坚高前后之旨趣要归亦不外乎其中,而有可从升之级,有可从入之门,有可执守之象矣。
是以日益有味而中悦怿,虽欲罢而自不能已。
于是又即仰钻博约之功所未精密而犹可以容吾力者一一极尽,更无去处,然后向之所以为坚高前后者始瞭然尽在目前,如渠决水通,大明之中睹万象,真见其全体之实卓尔直立于其所,昭著亲切,端的确定而无纤毫凝碍遗遁之处矣。
然欲更进一步,实与夫子相从于卓尔之地,则无所由。
盖前此犹可以用力,此则自大而趋于化,自思勉而之不思勉,介乎二者之境,所未达者一间,非人力之所能为矣。
但当据其所已然从容涵养,勿忘勿助,至于日深月熟,则亦将忽不期而自到,而非今日之所预知也。
不审是否?
卓尔即是前日高坚前后底,今看得确定卓然尔。
如巍巍高底,今从头彻底皆分明,卓然尽在目中,无有遗遁;
节会坚底,今皆融泮,自成条理,卓然森列于中,不容紊乱;
前后捉摸两不定者,今则前者灼见其卓然在前,不可移于后;
后者灼见其卓然在后,不可移于前。
不是高坚前后之外别有所谓卓尔者也。
诸家多以「前」为过,「后」为不及,恐无此意。
前后只是恍惚不可认定处,将以前者为是耶,忽又有在后者焉,而前者又似未是,皆捉摸不著。
若见得端的时,皆是时中,无过不及。
诸家又以「卓」为圣人之中,卓却是中,然亦恐未可便说中,则「卓」字意又看不切矣。
此说甚善。
昔闻李先生说此章最是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至亲切处,其言有味。
「前后」固非专指中字,然亦彷佛有些意思。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尝因是推之。
道无一息之停,其在天地,则见于日往月来,寒往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终万古未尝间断。
其在人,则本然虚灵知觉之体常生生不已,而日用万事亦无一非天理流行而无少息。
故举是道之全而言之,合天地万物、人心万事,统是无一息之体。
分而言之,则于穆不已者,天之所以与道为体也。
生生不已者,心之所以具道之体也。
纯亦不已者,圣人之心所以与天道一体也。
自强不息者,君子所以学圣人存心事天而体夫道也。
不审是否
此亦得之。
但范氏说「与道为体」四字甚精,盖物生水流,非道之体,乃与道为体者也。
可更详之。
「学道立权」章,《集注》举杨氏曰:「信道笃然后可与立」。
且笃信是好学以前事,既笃信而后能好学也。
今此于既学适道之后,却言笃信,何也?
恐「信」字彻首彻尾,不可分先后。
如笃信而后好学者,方只信个大概;
既学之后而又信道笃者,是真知而信之,所信意味自不同。
其言各有主,而此意所引「笃」字又应「立」字,为切否?
「信道笃」三字诚有未尽善者。
「乡人傩」,古人所以为此礼者,只为疫疠乃阴阳一带不和之气游焉,非有形象附著。
人乃天地精气所会,故至诚作威严以驱之,则志帅充实,精气彊壮,自无疑忌怯慑而有可胜之理否。
但古人此礼节目不可考,想模样亦非后世俚俗之所为者。
《后汉》《志》中有此,想亦近古之遗法。
颜子无所不说与终日不违、闻一知十、语之不惰等类,若以知上言之,则此时方只是天资明睿而学力精敏,于圣人之言皆深晓嘿识;
未是于天下之理廓然无所不通,犹未得全谓之物已格、知已至,而复其本心光明知觉之全体处。
盖是时犹有待于圣人之言故也。
至于所谓卓尔之地,乃是廓然贯通而知之至极,与圣人生知意味相似矣。
不审是否?
恐是如此。
《乡党》「瓜祭」,陆氏谓《鲁论》「瓜」作「必」,而《季氏》一篇又是《齐论》,则今此书非汉时《鲁论》之篇,乃后世相传集,三《论》皆有混其间否(此虽非大义所系,亦当知之。)
何晏序云:「就《鲁论》篇章考之《齐》、《古》,为之注」。
然今不可得而分矣,旧亦尝病其如此矣。
「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自天道言,未发之前,圣与愚同此一大本,未有是四者之事,而均涵是四者之理。
及其发也,众人之所自然中节处,亦宛然是本底形见,亦与圣人底无异。
自人道言,则圣人未发全醒定,既发则全中节。
众人未发则本然底固在,而瞑然不省,其发则虽有中节时节,而其不中者多矣。
如《中庸》此节四句,据本文正义,恐只是推原性情之本,统就天道言。
若上文两节,乃是就人工夫言所以存中和之体。
而下文一节,则工夫之极,又所以致中和之用也。
然《或问》中曰:「以其天地万物无所不该,故曰天下之大本。
以其古今人物之所共由,故曰天下之达道」。
则此处又不特是未分,不在其中矣。
既云大本达道,则无一物不在其中矣。
理有能然,有必然,有当然,有自然处,皆须兼之,方于「理」字训义为备否。
且举其一二。
如恻隐者,气也;
其所以能是恻隐者,理也。
盖在中有是理,然后能形诸外,为是事。
外不能为是事,则是其中无是理矣。
此能然处也。
又如赤子之入井,见之者必恻隐。
盖人心是个活底,然其感应之理必如是,虽欲忍之,而其中惕然,自有所不能以已也。
不然,则是槁木死灰,理为有时而息矣。
此必然处也。
又如赤子入井,则合当为之恻隐。
盖人与人类,其待之理当如此,而不容以不如此也。
不然,则是为悖天理而非人类矣。
此当然处也。
当然亦有二,一就合做底事上直言其大义如此,如入井当恻隐,与夫为父当慈,为子当孝之类是也。
一泛就事中又细拣别其是是非非,当做与不当做处。
如视其所当视而不视其所不当视,听其所当听而不听其所不当听,则得其正而为理。
非所当视而视与当视而不视,非所当听而听与当听而不听,则为非理矣。
此亦当然处也。
又如所以入井而恻隐者,皆天理之真流行发见,自然而然,非有一毫人为预乎其间,此自然处也。
其他又如动静者,气也;
其所以能动静者,理也。
动则必静,静必复动,其必动必静者,亦理也。
事至则当动,事过当静者,亦理也。
而其所以一动一静,又莫非天理之自然矣。
又如亲亲、仁民、爱物者事,其所以能亲亲、仁民、爱物者理。
见其亲则必亲,见其民则必仁,见其物则必爱者,亦理也。
在亲则当亲,在民则当仁,在物则当爱,其当亲、当仁、当爱者,亦理也。
而其所以亲之、仁之、爱之,又无非天理之自然矣。
凡事皆然,能然、必然者,理在事先;
当然者,正就事而直言其理;
自然,则贯事理言之也。
四者皆不可不兼该,而正就事言者,必见理直截亲切,在人道为有力。
所以《大学章句》、《或问》论难处,惟专以当然不容已者为言,亦此意熟则其馀自可类举矣。
此意甚备。
《大学》本亦更有「所以然」一句,后来看得且要见得所当然是要切处,若果得不容已处,即自可默会矣。
「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李公前所问盖以「仁」字纯就生人之类而言。
某谓「人」字不当如此说,而李公以为先生说紧要在「人」字上。
今承批教,复未之然。
某请毕愚见而折衷焉。
窃谓此段之意,「人」字只是指吾此身而言,与《中庸》言「仁者,人也」之「人」自不同,不必重看,紧要却在「体」字上。
盖仁者心之德,主性情,宰万事,本是吾身至亲至切底物。
公只是仁之理,专言公则只虚空说著理,而不见其切于己,故必以身体之,然后我与理合而谓之仁。
亦犹孟子合而言之道也。
然公果如之何而体,如之何而谓之仁?
亦不过克尽己私,至于此心豁然,莹净光洁,彻表里纯是天理之公,生生无间断,则天地生物之意常存。
故其寂而未发,惺惺不昧,如一元之德昭融于地中之复,无一事一物不涵在吾生理之中。
其随感而动也,恻然有隐,如春阳发达于地上之豫,无一事非此理之贯,无一物非此生意之所被矣。
此体公之所以为仁,所以能恕,所以能爱,虽或为义,为礼,为智,为信,无所往而不通也。
不审是否?
此说得之,不然,则如释氏之舍身饲虎,虽公而不仁矣。
先生批答李公有云:「比干不止是一事之仁」。
窃谓比干不止是一事之仁,只说此一事见其有仁耳。
盖此大节目上不昏昧,则是性纲已举,其馀自可类从。
然详夫子所以许之之意,盖亦重在此处,以是为主,而于全德无所妨故耳。
固非谓止此一事有仁,而其他尚有不仁处;
亦非谓全体浑然无阙,而不容止以此一事偏指之也。
故此三仁之仁与一事之仁固异,而与合下来全仁者亦自不同。
先生答李公又云:「吾之所以为心者如何而能无入而不自得,须要理会」。
窃谓须是知止有定,然后无入而不自得也。
得之,然亦须有涵养工夫也。
吕氏孟子恻隐说云:「盖实伤吾心,非譬之也,然后知天下皆吾体,生物之心皆吾心,彼伤则我伤,非谋虑所及,非勉强所能」。
此所谓皆吾体、皆吾心者,亦只是以同一理言之否?
非但同理,亦同气也。
《心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所以为生物之主者,天之心也。
人受天命而生,因全得夫天之所以生我者以为一身之主,浑然在中,虚灵知觉,常昭昭而不昧,生生而不可已,是乃所谓人之心。
其体则即所谓元、亨、利、贞之道,具而为仁、义、礼、智之性。
其用则即所谓春、夏、秋、冬之气,发而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情。
故体虽具于方寸之间,而其所以为体则实与天地同其大,万理盖无所不备,而无一物出乎是理之外。
用虽发乎方寸之间,而其所以为用则实与天地相流通,万事盖无所不贯,而无一理不行乎事之中。
此心之所以为妙,贯动静、一显微、彻表里,终始无间者也。
人惟拘于阴阳五行所值之不纯,而又重以耳、目、口、鼻、四支之欲为之累,于是此心始梏于形器之小,不能廓然大同无我,而其灵亦无以主于身矣。
人之所以欲全体此心而常为一身之主者,必致知之力到而主敬之功专,使胸中光明莹净,超然于气禀物欲之上,而吾本然之体所与天地同大者,皆有以周遍昭晰而无一理之不明;
本然之用与天地流通者,皆无所隔绝间断而无一息之不生。
是以方其物之未感也,则此心澄然惺惺,如鉴之虚,如衡之平,盖真对越乎上帝而万理皆有定于其中矣。
及夫物之既感也,则妍蚩高下之应皆因彼之自尔,而是理固周流该贯,莫不各止其所。
如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自无分数之差,而亦未尝与之俱往矣。
静而天地之体存,一本而万殊;
动而天地之用达,万殊而一贯;
体常涵用,用不离体,体用浑沦,纯是天理,日常呈露于动静间,夫然后向之所以全得于天者,在我真有以复其本,而维天于穆之命亦与之为不已矣。
此人之所以存夫心之大略也。
王丞子正云:「看得尽有功,但所谓心之体与天地同大而用与天地流通,必有徵验处,更幸见教」。
淳因复有《后篇》。
所谓体与天地同其大者,以理言之耳。
盖通天地间,惟一实然之理而已。
为造化之枢纽,古今人物之所同得。
但人为物之灵,极是体而全得之,总会于吾心,即所谓性。
虽会在吾之心,为我之性,而与天固未尝间,此心之所谓仁即天之元,此心之所谓礼即天之亨,此心之所谓义即天之利,此心之所谓智即天之贞,其实一致,非引而譬之也。
天道无外,此心之理亦无外;
天道无限量,此心之理亦无限量;
天道无一物之不体,而万物无一之非天,此心之理亦无一物之不体,而万物无一之非吾心
天下岂有性外之物而不统于吾心是理之中也哉?
但以理言,则为天地公共,不见其切于己。
谓之吾心之体,则即理之在我有统属主宰而其端可寻也。
此心所以至灵至妙,凡理之所至,其思随之,无所不至,大极于无际而无不通,细入于无伦而无不贯,前乎上古,后乎万古而无不彻,近在跬步,远在万里而无不同。
虽至于位天地、育万物,亦不过充吾心体之本然而非外为者。
此张子所谓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者也。
所谓用与天地相流通者,以是理之流行言之耳。
盖是理在天地间,流行圆转,无一息之停。
凡万物万事,小大精粗,无一非天理流行。
吾心全得是理,而是理之在吾心亦本无一息不生生而不与天地相流行。
人惟欲净情达,不隔其所流行,然后常与天地流通耳。
且如恻隐一端,近而发于亲亲之间。
亲之所以当亲,是天命流行者然也。
吾但与之流行,而不亏其所亲者耳。
一或少有亏焉,则天理隔绝于亲亲之间而不流行矣。
次而及于仁民之际,如老者之所以当安,少者之所以当怀,入井者之所以当怵惕,亦皆天命流行者然也。
吾但与之流行,而不失其所怀、所安、所怵惕者耳。
一或少有失焉,则天理便隔绝于仁民之际而不流行矣。
又远而及于爱物之际,如方长之所以不折,胎之所以不杀,夭之所以不夭,亦皆天命流行者然也。
吾但与之流行,而不害其所长、所胎、所夭者耳。
一或少有害焉,则天理便隔绝于爱物之际而不流行矣。
凡日用间,四端所应皆然。
但一事不到,则天理便隔绝于一事之下;
一刻不贯,则天理便隔绝于一刻之中。
惟其千条万绪皆随彼天则之自尔而心为之周流贯匝,无人欲之间焉,然后与元、亨、利、贞流行乎天地之间者同一用矣。
此程子所以指天地变化、草木蕃以形容恕心充扩得去之气象也。
然亦必有是天地同大之体,然后有是天地流通之用;
亦必有是天地流通之用,然后有是天地同大之体,则其实又非两截事也。
王丞批此篇后截稍近,又曰:「天命性心虽不可谓异物,然各有界分,不可诬也。
今且当论心体,便一向与性与天衮同说去,何往而不可?
若见得脱洒,一言半句亦自可见。
更宜涵养体察」。
淳再思之,体与天地同大,用与天地流通,自原头处论,窃恐亦是如此。
然一向如此,则又涉于过高,而有不切身之弊。
不若且只就此身日用见定言「浑然在中者为体,感而应者为用」为切实也。
又觉圣贤说话如平常,然此二篇辞意恐皆过当,并望正之。
此说甚善。
更宽著意思涵养,则愈见精密矣。
然又不可一向如此向无形影处追寻,更宜于日用事物、经书指意、史传得失上做工夫,即精粗表里融会贯通,而无一理之不尽矣
仁:《正讹》改作「人」。
⑴ 此非本章正义,但欲因其事变看圣人心耳。
⑵ 杨氏此章有不逝之说,亦犹解《中庸》说死而不亡之意,皆是墯异端处。
⑶ 那个不是心做?那个道理不具于心?
⑷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七。又见《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五五。
答陈安卿 南宋 · 朱熹
知在王丞处,甚善,且得朝夕讲学,有商量也。
昨所寄诸说久已批报,但无便可寄,今并附还。
又尧卿一纸,烦为致意达之也。
前此所问主祭事,据《礼》,合以甲之长孙为之乃是。
若其不能,则以目今尊长摄行可也。
如又疾病,则以次摄,似亦无害。
异时甲之长孙长成,却改正亦不妨也。
为僧无后,固当祭之,无可疑。
但宗祭说未暇细考,后更奉报。
答陈安卿 南宋 · 朱熹
淳前日疑《大学或问》「然既真知所止,则其必得所止,若已无甚间隔」,其间四节,盖亦推言其所以然之故有此四者。
淳窃谓真能知所止者,必真能得所止,而定、静、安、虑,上下一以贯之,当下便一齐都了,中间实无纤毫间隔,乃圣人地位事也。
上文「若已无」云者,其接「真知所止,必得所止」之意诚为快。
然既曰「无」矣,而又继以「甚」者,则是亦有些间隔而不甚多之辞也,恐「甚」字与「无」字又不相应否?
然曰所以欲将「若已无」字换为「非有」字。
「若」之为言「似」也,虽似如此,而其间亦有少过度处也。
健步勇往,势虽必至,而亦须移步略有渐次也。
孟子所谓尽心,今既定作知至说,则知天一条当何系属?
系之知性之下,而尽心之前与知性俱为一衮事耶?
抑系之尽心之下,乃知至后又精熟底事耶?
夫三者固不容截然分先后,然就其间细论之,亦岂得谓全无少别?
知性则知天矣,据此文势,只合在知性里说。
一之寄问志石之制在士庶当如何题,温公谓当书姓名,恐所未安。
夫妇合葬者,所题之辞又当如何?
宋故进士(或云处士)某君夫人某氏之墓
一之卜以三月半葬,并改葬前妣,祔于先茔。
以前妣与其先丈合为一封土,而以继妣少间数步,又别为一封土。
与朋友议,以神道尊右,而欲二妣皆列于先茔之左,不审是否?
然程子《葬穴图》又以昭居左而穆居右,而庙制亦左昭右穆,此意何也?
一之所处得之。
昭穆但分世数,不为分尊卑。
如父为穆则子为昭,又岂可以尊卑论乎?
周室庙制,太王、文王为穆,王季、武王为昭,此可考也。
用明器亦君子不死其亲之意,自不容以废之耶?
熹家不曾用。
⑴ 下略记名字、乡里、年岁、子孙及葬之年月。
答陈安卿 南宋 · 朱熹
太极者,天地之性而心之体也。
一元者,天地之心而性情之会也。
阴阳惨舒者天地之情,即性之流行而心之用也。
不审是否?
程子曰:「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
更以此语参看
前者纳去《心说》,后来觉得首语说天心不的当,今改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所以为生物之主者,天之心也」。
不知是否?
改得语意全备,甚善。
先生答妻父鬼神说云:「所谓非实有长存不灭之气魄者,又须知其未始不长存尔」。
廖子晦见此,谓长存不灭乃以天地间公共之气体言之。
淳恐只是上蔡所谓「祖考精神即自家精神」之意耳。
王子合以为二说只是一意,若非公共底,则安有是精神耶?
不审何从。
上蔡说是。
「魂魄」二字,向闻先生说发用处是魂,定处是魄。
记事处是魄,小儿无记性,不定叠,皆是魄不足。
又先生答梁文叔书谓鼻之知臭,口之知味,魄也。
耳目中之煖气,魂也。
淳窃以为魂不离气,魄不离体,魂则气上一个活处,其所流行而不息,发越而有生意者也;
魄则体上一个精处,其所真实确定,凝然而不散漫者也。
魂魄且如此看,不须更支蔓
所与王丞论者,则太支离矣。
王丞说魂即是气,魄即是体却不是,须知魂是气之神,魄是体之神可也(佛氏说地水火风亦相类。)
月之不受日光处,其魄也。
故十六以后谓之生魄。
其受日光处则其阳气之明也,故初二三以后谓之生明。
盖日月只是阴阳之气,非实有形质也。
明道先生曰:「生之谓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
旧认作未生以前,天理未有所降赋时。
近思此说恐几太过。
人既未有生,则不得谓之性也明矣,更何待如此言耶?
疑此所谓「以上」云者,似只说其从未感物以前至于所以生之始云耳,恐非离人言天,虚说未生以前事。
此说费力,恐只合仍旧。
更思之。
赤子之感于物,有天然发处,有发以人处。
如哑鸣震悸,则天然之发也。
如饮乳转盻孩笑者,则发以人处也。
又有人之天处,有人之人处。
如良知良能,人之天也。
顺情则喜,逆情则怒,凡其嗜好,则人之人处也。
所以感者,皆从外生;
所以应者,皆从中出。
静中之知觉,伊川以复言之,乃其未发者也。
然先生《复卦赞》曰:「生意闯然,具此全美」,又曰:「有茁其萌,有恻其隐」。
又自有生意,何也?
常思之,群阴固蔽之中,一阳之萌,生生之心就本位上已略萌出其端,但未到发达出于外耳。
是所谓闯然者。
在人则为万事沈寂之际,其中虚灵知觉,有活物者存,即此便是仁者生生之心就生体已微露出其端矣,但未到感动出于外耳。
是所谓有茁其萌者,与伊川说无异。
恻隐则又在茁萌已后,乃已发见处,达而为恻隐也。
若以时运言,则亥尽子初为复。
以月运言,则晦尽朔交为复。
以日运言,则黑极而微露于东为复。
在人言,则赤子初生者复也。
以神识言,则神初发知者复也。
「闯」字后来亦欲改之,但未有稳字耳。
茁萌恻隐,却是正指初发处。
日运以下有说得太迟处,更消息之
自:宋浙本、明天顺本、万历本作「似」。
⑴ 「性之会」,此句内欠一「情」字。
⑵ 言语间未能无病,久之自见得失,今不须苦求也。
⑶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七。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神异典卷四。
答张仁叔(毅) 南宋 · 朱熹
「居敬行简」,程子意与仲弓不同,当以仲弓之言为正。
「不改其乐」,近觉《集注》克己复礼之目说得未尽,已改作博文约礼之序矣。
更思之。
所说「不改其乐,学者不能躐进,唯子贡之无谄可为」,此语有病,可并思之。
孟之反一段所说支离,非圣人本意。
「约之以礼」,「礼」字便作「理」字看不得,正是持守有节文处(「克己复礼」之「礼」亦然。)
医书不仁之说,所论得之,但亦须实见此理,不可只如此说过也。
「用之则行」,「则」字之意恐不如此。
「富不可求」,此章之意但方言其不可求耳,未遽及夫求之而得祸也。
两意虽略相似而大不同,可更审之。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若如此说,则道与物为二矣。
况其文义本不如此,《集注》说得甚明,可更详之。
霍光临大节亦大有亏欠处。
耐久行远之说得之,但不知如何见得仁以为己任之重,仁是何物,又如何其任也。
可更思之。
一易再易之说,问之果然,或恐中原地美,其瘠土亦胜此间之膏腴也。
什一之法传于今者大略如此,其详则不可得而知矣。
以《孟子》考之,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其轻重又不同。
而考之《周礼》,则行助法处有公田,而行贡法处无公田也。
《孟子集注》中似已言其大略,可更详之。
此等亦难卒晓,须以《周礼》为本,而参取《孟子》、班固、何休诸说订之,庶几可见髣髴。
然恐终亦不能有定论也,但不可不尽其异同耳。
粟一石值钱三十文,一岁而止用钱三百,可见古来钱重。
然其卖买皆然,则人亦不以为病也。
其他盖不可考云。
李悝百亩而收百五十石者,粟也。
晁错百亩而收不过百石者,似恐是米。
然则其多少固自有不同耳。
所论律吕,恐看得未子细。
须作一图子,分定十二律之位,却于中间空处别用纸作一小轮子,写五声之位,当心用纸条穿定,令可轮转。
却依《通典》十二律之均逐一认定,分别正声、子声,则自见得次序分明,不可只如此空说也。
盖正声是全律之声(如黄钟九寸是也。),子声是半律之声(如黄钟四寸半是也。),一均之内以宫声为主,其律当最长。
其商、角、徵、羽之律若短,即用正声。
或有长者,则只可折半用子声。
此所谓一均五声而分正声、子声之法也。
十二律既自有正声,又皆有子声以待十二均之用。
所谓黄钟、大吕、太簇无子声,以其一均之内商、角、徵、羽四声皆短于本律故也。
若以中吕为宫,则黄钟为徵而当用子声矣。
若以蕤宾为宫,则大吕为徵而当用子声矣。
若以林钟为宫,则太簇为徵而当用子声矣。
此十二律所以皆有子声也。
试更用此推之,当自晓得。
不然,即须面论,乃可通也。
所论三月不违仁、人之生也直、先难后获、齐鲁之变、中庸之德、博施济众、默而识之、德之不脩、志于道、四教、仁远等章说皆得之,然亦更宜详味。
答杨仲思 南宋 · 朱熹
来喻仁说似亦未莹。
如云「仁以行之,则心无不一」,此语甚有病。
又云「无思无虑之时每加提省」,此亦非是。
所谓敬者,只是要专一耳,初不偏在静处也。
又闻尊丈远出,不知是往何许?
尊年独旅,恐非所宜,为子弟者当有以代其劳也。
漳州陈安卿书来,甚长进,不易得也。
答杨仲思 南宋 · 朱熹
所论仁字大意得之,更宜子细就此玩味,庶几渐次简洁分明。
仍就实处加功,勿令间断,乃实为己物耳。
不然,辨析虽精,无益于得也。
答杨仲思 南宋 · 朱熹
前书所问数条,皆大义也。
但字义同异之间分别未明,故难遽晓。
今但看横渠「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一段,将此两节「性」字分别,自「生之谓性」以下,凡说「性」字者,孰是天地之性,孰是气质之性,则其理自明矣。
公、仁之说,亦是如此。
公则无情,仁则有爱,公字属理,仁字属人。
克己复礼,不容一毫之私,岂非公乎?
亲亲仁民,而无一物之不爱,岂非仁乎?
以此推之,意亦可见。
答杨仲思 南宋 · 朱熹
所示疑义,若据《易》文,即「艮其背」即是止其所之义。
而伊川说作两般,恐非经之本指。
然其言止欲于无见,乃非礼勿视勿听之义,于学者亦不为无用。
更思之。
答谢成之(1198年) 南宋 · 朱熹
熹病老益衰,今年尤甚,亦理之常,无足怪者。
况身外之悠悠,又可复置胸中耶?
所恨闻道既晚而行之不力,上无以悟主听,下无以变时习,而使斯文蒙其黮闇,是则不能无愧于古人耳。
所示二典说大概近似,目昏,尚未及细看。
此中今年绝无来学者,只邵武一朋友,见编《书》说未备。
近又遭丧,俟其稍定,当招来讲究,亦放《诗传》作一书。
彼编所看后篇得接续寄来尤幸,恐当有所助耳。
但三山林少颖说亦多可取,乃不见编入,何耶?
李氏说为谁?
其论「放勋」字义与林说正相似,又以「钦哉」为戒饬二女之词,则正与鄙意合也。
盖「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皆尧语,其下云「釐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乃是史记。
其下嫁二女于妫水而为妇于虞氏,于是尧戒以「钦哉」,正如所谓必敬必戒者,乃叙事之体也。
自孔传便以「女于时」以下为史官所记,故失其指耳。
诸诗亦佳,但此等亦是枉费功夫,不切自己底事。
若论为学,治己治人,有多少事?
至如天文地理、礼乐制度、军旅刑法,皆是著实有用之事业,无非自己本分内事。
古人六艺之教,所以游其心者正在于此。
其与玩意于空言,以校工拙于篇牍之间者,其损益相万万矣。
若但以诗言之,则渊明所以为高,正在其超然自得,不费安排处,东坡乃欲篇篇句句依韵而和之,虽其高才,合揍得著,似不费力,然已失其自然之趣矣。
况今又出其后,正使能因难而见奇,亦岂所以言诗也哉?
东坡亦自晓此,观其所作《黄子思诗序》论李杜处,便自可见。
但为才气所使,又颇要惊俗眼,所以不免为此俗下之计耳。
答黄道夫 南宋 · 朱熹
天地之间,有理有气。
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
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
是以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
其性其形虽不外乎一身,然其道器之间,分际甚明,不可乱也。
若刘康公所谓天地之中,所谓命者,理也,非气也。
所谓人受以生,所谓动作威仪之则者,性也,非形也。
今不审此,而以魂魄鬼神解之,则是指气为理而索性于形矣,岂不误哉!
所引《礼运》之言,本亦自有分别。
其曰天地之德者,理也。
其曰阴阳之交、鬼神之会者,气也。
今乃一之,亦不审之误也。
《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
周子曰:「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
所谓真者,理也;
所谓精者,气也;
所谓则者,性也;
所谓物者,形也。
上下千有馀年之间,言者非一人,记者非一笔,而其说之同如合符契,非能牵联配合而强使之齐也。
此义理之原,学者不可不察。
答黄道夫 南宋 · 朱熹
示喻性气之说,甚善。
但「则者人之所以循乎天」,「循」字恐未安。
盖「则」之一字,方是人之所受乎天者,至于所谓养之以福,乃所谓循乎天耳。
《西铭》「天地之塞」,似亦著「扩充」字未得。
但谓充满乎天地之间莫非气,而吾所得以为形骸者皆此气耳。
天地之帅,则天地之心而理在其间也。
五行谓水、火、木、金、土耳,各一其性,则为仁、义、礼、智、信之理。
而五行各专其一,人则兼备此性而无不善。
及其感动,则中节者为善,不中节者为不善也。
答李子能(亢宗) 南宋 · 朱熹
累承喻及为学之意,甚善甚善。
但如此用力头绪太多,令人纷扰,无进步处。
故程先生说涵养须是敬,进学则在致知。
若只于此用力,自然此心常存,众理自著,日用应接各有条理矣。
《近思录》前三四卷专说此事,近修定《大学》解,亦说得此次第分明。
《近思》必已有之,《大学》今往一本,可细考之,依此节次做一两年功夫,自当见得门路,立得根本也。
陈后之持守见识皆不易得,不知今年曾复来城中否?
与之讲贯,当有深益。
刘叔文守得亦好,但未知后来所见如何耳。
为学十分要自己著力,然亦不可不资朋友之助,要在审取之耳。
朱飞卿远来,见此相聚,但亦苦多病,未尝不相与谈及子能也。
答陈廉夫 南宋 · 朱熹
示喻缕缕,足认雅意。
但为学功夫不在日用之外,检身则动静语默,居家则事亲事长,穷理则读书讲义,大抵只要分别一个是非而去彼取此耳,无他玄妙之可言也。
论其至近至易,则即今便可用力;
论其至急至切,则即今便当用力。
莫更迟疑,且随深浅,用一日之力便有一日之效。
到有疑处,方好寻人商量,则其长进通达不可量矣。
若即今全不下手,必待他日远求师友然后用力,则目下蹉过却合做底亲切功夫,虚度了难得底少壮时节。
正使他日得圣贤而师之,亦无积累凭藉之资可受钳锤,未必能真有益也。
答陈叔向(葵) 南宋 · 朱熹
去岁南游,幸遂既见之愿。
别后匆匆踰年,欲致一书未暇而便至,竟辱先施,感愧不可言。
示喻学者不能身践而骛于空言,此诚今世莫大之患。
然亦不善读书者之咎耳。
书之设,岂端使然哉?
大抵圣贤之教无一言一句不是入德门户,如所谓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者,尤为深切,真当佩服存省,以终其身,不但后学也。
但道体无尽,人见易偏,内外本末又不可不兼举,此亦所当知耳。
答舒提干 南宋 · 朱熹
示喻两条,深荷发药。
偶奉祠已得请,姑为辟色辟言之计。
蕃、固之祸,恐亦正坐不能知难而退耳。
所刻二书,窃意贤者于郑注吕说之云犹有未深考者。
愿少加详焉,而摭其义理之不合者复以见教,则幸甚幸甚。
答颜子寿(铸) 南宋 · 朱熹
昨辱枉顾,并示长书,具悉雅意。
但君子行身自有法义,固不求于苟异,亦不期于必同。
至于行道济时,用舍行藏又有非人力所能必致者。
圣贤之教,历历可考。
如贤者之所论,是乃谋利计功之意,非熹之所敢闻也。
大率近世此说甚炽,人心不正而习俗不美,正坐此耳。
愿更思之,毋为卒陷溺也。
答边汝实 南宋 · 朱熹
所欲言者不过前夕,然亦非谓全然不事其心,但资次等级未应遽尔超躐,须物格知至,然后意可诚,心可正耳。
答李次张 南宋 · 朱熹
承留意七篇之指,想深有所契。
义利之际,固当深明而力辨,然伊洛发明未接物时主敬为善一段功夫,更须精进乃佳。
不尔,几无所据以审夫义利之分也。
试以此质之南轩,当亦以为然耳。
答方平叔(铨) 南宋 · 朱熹
伏承远贻书劄,礼意甚勤,而所以教诲责望之者甚至。
熹愚不肖,惧不足以当也。
顾独惟念自省事来,闻师友之训,读圣人之书,观其教人,不过讲学修身,以全其所受于天者。
出为世用,则随其大小,推吾之所有以及人。
至于用与不用,合与不合,则直任之。
盖未尝以是必于人,亦未尝以是变于己,以此自信,誓将终身由之,而不自知其力之果足以有至焉否也。
今读来教,其观于当世之变详矣,然諰諰然常有忧其不合而必于求合之意,其责君子也已详,其徇小人也已甚,是虽忧世之心甚深,而古之圣贤非不忧世者,其规模气象似或不如此也。
孟子曰:「人病舍其田而耘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也轻」。
其论狂狷乡原之得失以及君子反经之意,尤所谓深切而著明者。
孔子亦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有志之士深省乎此,亦足以判然无疑于舜、蹠之间矣。
不审明者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