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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王钦之 南宋 · 朱熹
承喻编次程书,以类相从,此亦用功之一端。
若求之于此而验之于日用思虑作为之间,玩索操存,无所偏废,则穷理居敬之功交相为助,而两造其极矣。
玩物丧志之戒,乃为求多闻而不切己者发。
《遗书》又有「不可外面只务泛观物理,正如游骑无所归」之说,亦为此耳。
至于义理虽明而践履不至者,则亦多端,或是知之未深,或是行之不力,或是气质之偏有难化处。
在彼诚为累德,然在我观之,但当内自警省,不使加乎其身,而不可以此遽起轻视前辈之心,且疑讲学之无益也。
因下问之及,辄效其愚,未知中否?
有未当者,却望垂喻。
答王钦之 南宋 · 朱熹
所须问目,窃谓不必如此。
但取一书从头逐段子细理会,久之必自有疑有得。
若平时泛泛,都不著实循序读书,未说义理不精,且是心绪支离,无个主宰处,与义理自不相亲。
又无积累功夫参互考證,骤然理会一件两件,若是小小题目,则不足留心;
择其大者,又有躐等之弊,终无浃洽之功,非区区所以望于尊兄者,故不敢承命浼闻。
但愿颇采前说,而以《论语》为先,一日只看一二段,莫问精粗难易,但只从头看将去。
读而未晓则思,思而未晓则读,反复玩味,久之必自有得矣。
近年与朋友商量,亦多以此告之,然未见有看得彻尾者。
人情喜新厌常乃如此,甚可叹。
《论语》二十篇尚不耐烦看得了,况所谓死而后已者,又岂能办如此长远功夫耶?
答王钦之 南宋 · 朱熹
来书谓穷理不必泥古人言句,固是也。
然亦岂可尽舍古人言句哉?
程夫子曰,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道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
或应事接物,求其当否,皆穷理也。
夫讲道明理,别是非而察之于应接事物之际,以克去己私,求夫天理,循循而进,无迫切陵节之弊,则亦何患夫与古人背驰也?
若欲尽舍去古人言句,道理之不明,是非之不别,泛然无所决择,虽欲惟出处语默之察,譬之适越者不知东西南北之殊而仆仆然奔走于途,其不北入燕,则东入齐、西入秦耳。
答胡平一(元衡) 南宋 · 朱熹
白鹿闻极留念,甚喜甚善。
所谓时文之外别无可相启发者,语似过谦。
此亦在夫为之而已,岂真有限隔而不容一窥其门户哉!
所喻三代正朔之说,旧尝疑此而深究之,卒至于不可稽考而益重其所疑,因置不论。
今读来喻,考究虽详,然反复再三,亦未有以释所疑也。
如云周家记年必首十一月,而《春秋》乃书春正月,又云未尝改月号,以冬为春,假夏月而乱周典,则未知《春秋》所谓春正月者,其下所书之事为建子月之事耶?
建寅月之事耶?
若云建子月事,则春正月者岂非改月号而以冬为春?
若云建寅月事,则是用夏正月而乱周典矣,安得云未尝云云如是耶?
前人盖已见此不通,故为胡氏之学者为之说曰,春正月者,夫子意在行夏之时,而以建寅之月为岁首也。
其下所书之事即建子月之事,无其位而不敢自专也。
如此则或可以不碍。
然《春秋》所书之月遂与月下之事常差两月,则恐圣人作经又不若是之纷更多事也。
凡此之类,反复推说,尽有可通,亦尽有可难。
虽尝遍问前辈,亦未有决然坚定不可移之说。
窃谓读书凡若此类,与其求必通而陷于凿,且又虚费日力而无补于日用切己之功,则似不若阙之之为愈也。
若夫所谓日用切己之功,则圣贤言之详矣。
其在《大学》、《论语》、《中庸》、《孟子》者文义分明,指意平实,读之晓然,如见父兄说门内事,无片言半词之可疑者什八九也。
曷为不少置其心于此,而必用意于彼之崎岖哉?
因书附报,偶及于此,幸明者有以察之也。
答杨志仁(璹) 南宋 · 朱熹
示谕不省所谓,然不知贤者之所为学者,欲得之于己耶?
欲见称于人耶?
观此用心,灼见差误。
请便就此推究来历,痛与扫除,乃为格物之实耳。
不然,此心外驰,不著自己,徒然诵说,恐无所益也。
答杨志仁 南宋 · 朱熹
两书所喻存养工夫,甚喜甚慰。
固知他人不能如此著实用工,但此亦且是依本分事,正不须把来作奇特想。
只合趁此心地明净处,大著胸怀,将世间道理精粗表里从头至尾理会一番,交他真个通透,无疑碍处,方是向进。
若只守此些个,不敢放开,每看义理,亦只拣取玄妙高远、无形无象处方肯理会,如此则遂成偏枯,倒向一边,将为有体无用之学,而与老佛无以异矣。
所论理气先后等说,正坐如此。
怕说有气方具此理,恐成气先于理,何故却都不看有此理后方有此气,既有此气然后此理有安顿处,大而天地,细而蝼蚁,其生皆是如此,又何虑天地之生无所付受耶?
要之「理」之一字不可以有无论,未有天地之时,便已如此了也。
张子说得费力,惟是《太极》、《通书》数章说得极分明,熹解得又极分明,可更子细看,便自见得也。
「浩然之气」,若据孟子所言,即合尽就粗处看,不须如明道先生之说。
若欲理会明道先生说底,则亦只合就日用间己身上回头识取,不须如此说作费力也。
「日月至焉」,若说颜子,即诚不可如此说。
今既明言「回也其心三月不违」,其馀则但止如此,则其工夫疏密久近较然可见,何为而复有此疑耶?
且曰非本文之义,则未知以本文之义为当如何耶?
至德之论,又更难言。
《论语》中只有两处,一为文王而发,则是对武王誓师而言。
一为泰伯而发,则是对太王剪商而言。
若论其志,则文王固高于武王,而泰伯所处又高于文王。
若论其事,则泰伯、王季、文王、武王皆处圣人之不得已,而泰伯为独全其心,表里无憾也。
不然,则又何以有「武未尽善」之叹,且以夷、齐为得仁耶?
前此诸儒说到此处,皆为爱惜人情,宛转回护,不敢穷究到底,所以更不敢大开口说,令人胸次愦愦。
自欺自诳,此病不小,想贤者尤当疑骇,未敢以为然也。
然当更思之,若信未及,即且放下,向后时时提起,略一审玩,便自见得也。
通老闻欲见访,颙俟其来。
不及作书,因见烦为致意。
然又恨志仁有书社之守,不能偕来,为不满耳。
答徐子融(昭然) 南宋 · 朱熹
所论浩气,甚善甚善。
大率子融志气刚决,故所见亦如此,痛快直截,无支离缠绕之弊。
更愿益加详审,专就平实亲切处推究体认,久当有以自信,不为高谈虚见所移夺也。
见正叔说向得「曾参多一唯」之句,深有契合,此正是大病。
今只此一唯尚且理会不得,如何欲更向他头上过去也?
答徐子融 南宋 · 朱熹
子融志趣操守非他人所及,但苦从初心不向里,故虽稠人广坐,闭眉合眼,而实有矜能异众之心。
非不读书讲义,而未尝潜心默究,剖析精微,但据一时所见粗浅意思,便立议论,说来说去,都无意味,枉费笔舌。
如向来所论鸡抱卵事,才卿便取僧言以为至当,而不究彼之所事与吾不同之实,固为疏略。
而子融力攻其失,乃不于此著眼,而支离蔓衍,但言鸡不合抱卵,而不知检点其所抱之非卵。
凡皆类此,全不子细,只向外走,自己分上了无所得,故中间数为贤者言之。
所谓向外,非谓子融不能闭眉合眼也。
想子融自恃有此,便谓已能向里而人不知,故心不服,而有北门之辨。
至于词气俱厉,殊骇观听。
然味其言,如所谓无鬼神、无释氏者,皆无义理。
夫「鬼神」二字著于六经,而释氏之说见行于世,学者当讲究,识其真妄。
若不识得,纵使绝口不谈,岂能使之无邪?
子融议论粗率不精,大率类此。
若是果能向里思量,分别详细,岂至此耶?
今详来书,所谓观书究义,反身顺理,攻其恶毋攻人之恶者,依旧是错认话头。
若只似日前做功夫,即所究之义、所顺之理、所攻之恶皆恐未真实也。
且讲论是非,正为自家欲明此理,不是攻人之恶。
若理会得,是于自家分上尽有得力处。
若看错了,即终日闭口,不别是非,刬地不是矣。
此盖日前穷理未精,便自主张得重;
又为不胜己者妄相尊奖,致得自处太高,将义理都低看浅看了。
今若觉悟,须且虚心退后,审细辨认,令自己胸中了然不惑,庶几有进步处耳。
答徐子融 南宋 · 朱熹
有性无性之说殊不可晓。
当时方叔于此本自不曾理会,率然躐等,拣难底问。
熹若照管得到,则于此自合不答,且只教他子细熟读圣贤明白平易切实之言,就己分上依次第做功夫,方有益于彼,而我亦不为失言。
却不合随其所问率然答之,致渠一向如此狂妄。
此熹之罪也。
驷不及舌,虽悔莫追。
然既有此话头,又不容不结末,今试更为诸君言之。
若犹未以为然,则亦可以忘言矣。
伊川先生言,性即理也,此一句自古无人敢如此道。
心则知觉之在人而具此理者也。
横渠先生又言,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其名义亦甚密,皆不易之至论也。
盖天之生物,其理固无差别,但人物所禀形气不同,故其心有明暗之殊,而性有全不全之异耳。
若所谓仁,则是性中四德之首,非在性外别为一物而与性并行也。
然惟人心至灵,故能全此四德而发为四端。
物则气偏驳而心昏蔽,固有所不能全矣。
然其父子之相亲,君臣之相统,间亦有仅存而不昧者。
然欲其克己复礼以为仁,善善恶恶以为义,则有所不能矣。
然不可谓无是性也。
若生物之无知觉者,则又其形气偏中之偏者,故理之在是物者,亦随其形气而自为一物之理。
虽若不复可论仁义礼智之彷佛,然亦不可谓无是性也。
此理甚明,无难晓者。
自是方叔暗昧胶固,不足深责,不谓子融亦不晓也。
至引释氏识神之说,则又无干涉。
盖释氏以虚空寂灭为宗,故以识神为生死根本。
若吾儒之论,则识神乃是心之妙用,如何无得?
但以此言性,则无交涉耳。
又谓枯槁之物只有气质之性而无本然之性,此语尤可笑。
若果如此,则是物只有一性,而人却有两性矣。
此语非常丑差,盖由不知气质之性只是此性堕在气质之中,故随气质而自为一性,正周子所谓各一其性者。
向使元无本然之性,则此气质之性又从何处得来耶?
况亦非独周、程、张子之言为然,如孔子言成之者性,又言各正性命,何尝分别某物是有性底,某物是无性底?
孟子言山之性、水之性,山水何尝有知觉耶?
若于此看得通透,即知天下无无性之物,除是无物,方无此性。
若有此物,即如来喻木烧为灰,人阴为土,亦有此灰土之气。
既有灰土之气,即有灰土之性,安得谓枯槁无性也?
又如「狭其性而遗之」以下种种怪说,尤为可笑。
今亦不暇细辨,但请虚心静虑,详味此说,当自见得。
如看未透,即且放下,就平易明白切实处玩索涵养,使心地虚明,久之须自见得。
不须如此信口信意驰骋空言,无益于己而徒取易言之罪也。
如不谓然,则请子融、方叔自立此论,以为宗旨,熹亦安能必二公之见从耶。
至于《易》之说,又别是一事。
今于自己分上见成易晓底物尚且理会不得,何暇及此?
当俟异日心虚气平,万理融彻,看得世间文字言语无不通达,始可细细商量耳。
此等若理会不得,亦未妨事,且阙所疑而徐思之,不当便如此咆哮无礼也
能:右引作「敢」。
⑴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八。又见《宋元学案》卷四九,康熙《广信府志》卷三○,同治《铅山县志》卷二五。
答徐子融 南宋 · 朱熹
熹今年一病,几至不可支吾,午节后方能强起。
比前一二年,几似争十年气血矣。
老境如此,无足怪者。
亦有朋友十数人在此相聚,绝少得颖悟恳切者。
前日病中猛省,亦不可全责学者,深自恐惧。
今幸稍苏,更当益加策励,庶几不负所以来之意。
但恨相去差远,不得子融为之表率,使相观而善耳。
前书所论方叔之说大概已是,但其末云性有昏明,则又将性作知觉看矣。
试更思之,如何?
答宋深之(之源) 南宋 · 朱熹
熹往者入城,幸一再见,虽人事匆匆,未得款语,然已足以自慰矣。
别后不得奉问,积有驰情。
兹辱惠书,获闻比日侍奉佳庆,进学有日新之功,尤以忻沃。
经史诸说,足见玩理修辞之意,可为后生读书之法。
属以病目,方读得一二篇,其词气深博而义理通畅,甚可喜也。
异时益求胜己之友,相与讲明古人为己之学而力行之,则其所进当有不止于此者矣。
三圣相授,允执厥中,与孟子所论子莫执中者文同而意异。
盖精一于道心之微,则无适而非中者。
其曰「允执」,则非徒然而执之矣。
子莫之为执中,则其为我不敢为杨朱之深,兼爱不敢为墨翟之过,而于二者之间执其一节以为中耳。
故由三圣以为中,则其中活;
由子莫以为中,则其中死。
中之活者,不待权而无不中;
中之死者,则非学乎圣人之学不能有以权之而常适于中也。
权者,权衡之权,言其可以称物之轻重而游移前却,以适于平。
盖所以节量仁义之轻重而时措之,非如近世所谓将以济乎仁义之穷者也。
至于孔孟言性之异,则其说又长,未易以片言质。
然略而论之,则夫子杂乎气质而言之,孟子乃专言其性之理也。
杂乎气质而言之,故不曰同而曰近。
盖以为不能无善恶之殊,但未至如其所习之远耳。
以理而言,则上帝之降衷,人心之秉彝,初岂有二理哉?
但此理在人有难以指言者,故孟子之告公都子但以其才与情者明之。
譬如欲观水之必清,而其源不可到,则亦观诸流之未远者,而源之必清可知矣。
此二义皆圣贤所罕言者,而近世大儒如河南程先生、横渠张先生尝发明之,其说甚详。
具在方册者,今仓司所印《遗书》,即程氏说,而张氏之书则蜀中自有版本,不知亦尝考之否?
熹自十四五时得两家之书读之,至今四十馀年,但觉其义之深,指之远,而近世纷纷,所谓文章议论者,殆不足复过眼。
信乎,孟氏以来,一人而已!
然非用力之深者,亦无以信其必然也。
旧尝择其言之近者别为一书,名《近思录》,今往一通。
了翁《责沈》墨刻亦可见前辈师友源流,并以奉寄。
幸细读之,有疑复见告也。
令弟叔季《诗》、《易》之说亦甚详明,区区所望,盖不殊前之云也
者:宋浙本作「若」。
⑴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八。又见《考亭渊源录》卷一九,《宋元学案》卷四九,《宋陈忠肃公言行录》卷一,《宋元学案补遗》卷五九。
答宋深之 南宋 · 朱熹
且附去《大学》、《中庸》本,大、小学序两篇,幸视至。
《大学》当在《中庸》之前,熹向在浙东刻本,见为一编。
恐勾仓尚在彼,可就求之。
此三本者,昆仲且分读也。
近年学者多不读书,见昆仲笃志如此,甚不易得。
所恨相聚之晚,不得尽吐腹心。
前日临岐,不胜忡怅。
然讲学贵于实见义理,要在熟读精思,潜心玩味,不可贪多务得,搜猎敷衍,便为究竟也。
二序侍次略为呈白,恐有指摘处,便中幸喻及也。
答宋深之 南宋 · 朱熹
《大学》是圣门最初用功处,格物又是《大学》最初用功处。
试考其说,就日用间如此作功夫,久之意思自别,见得世间一切利欲好乐皆不足以动心,便是小小见效处也。
荀、扬言性得失,忘记前语首尾云何。
然此等处若于自己分上见得分明,则亦不待人言,自然见得矣。
但恐读书之时无为己之意,只欲以资口耳,作文字,即意思浮浅,看他义理不出也。
答宋深之 南宋 · 朱熹
示喻知止之说,足见留意。
然所谓止,乃万物各有定理之谓。
要在格物穷理,乃可知之。
知之不疑,然后此心有定而可以应物,非强遏而力制之也。
格物功夫前书已再录去,然亦未尽,旦夕当再写一本去也。
前本千万且勿示人,看令有疑处,乃有进处耳。
科举事业初无高论,贤者俯就,盖有馀力。
既知有命之说,则日用之间内外本末不须作两截看,必先了此,然后及彼也。
戴监庙久闻其名,讲学从容,必有至论。
季随、允升相聚,各有何说?
因来一一录示,庶知彼中进学次第也。
答宋深之 南宋 · 朱熹
示喻《大学》所疑已悉。
格物无传,为有阙文,《章句》已详言之。
卒章是推治国之道以平天下,文意甚明,亦已详说。
不知何故尚以为疑?
岂读之未熟耶?
更宜玩味,不厌烦复,则自分明矣。
格物致知是《大学》第一义,修己治人之道无不从此而出,终身要得受用,岂是细事!
来喻乃欲不劳而俟其自格,一何言之易耶!
近世学者气轻质薄,不耐持久,每以欲速之心,怀徼幸躐等之望,又有科举世俗之学以夺其志,所以常若有所驱胁迫逐而不暇从容以及乎有成也。
答宋深之 南宋 · 朱熹
所喻《大学》以格物为先,此得之矣。
但以致知为致其所以格物,而谓格物为及人及物之事,则似于文义殊未详也。
向来写去《大学》说,其间固未尽善,近已复多改更。
然其所载程先生说此二处文理极分明,又并功夫节次一时俱尽,不知何故看得如此草率?
窃意此病从平日科举之学坏了心术,致得如此。
适答子容书已极言之矣。
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又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此是古今学者君子小人之分,差之毫釐,缪以千里处,切宜审之。
⑴ 程先生曰:「为己者,欲得之于己也。为人者,欲见知于人也。
⑵ 程先生曰:「君子儒为己,小人儒为人。」
答宋深之 南宋 · 朱熹
示喻为学之意益以精专,而兄弟相勉,见于诗什,深慰老怀。
又知更有苏、范诸贤相与切磋,尤以为喜。
所问持养观书之说,前此讲之已详。
约而言之,持养之方不过敬之一字,而读书则世间无一事是不合知者,但要循序量力而进耳。
五峰之书,《知言》为精,然其间亦不能无小小可议处。
其他往往又不能及,故向来敬夫不欲甚广其传。
今想广仲之意恐亦有所难言者,非靳惜也。
南轩文此间镂版有两本,其一熹为序者,差不杂。
黄州亦有官本,篇秩尤多,然多是少作,可恨也。
此间本无见存者,不及寄去,后得之当别附便耳。
然读书要须辨得精粗得失,乃于己分有益。
若但泛然看过,即枉费功力矣。
韩子于道见其大体规模极分明,但未能究其所从来,而体察操履处皆不细密。
其排佛老,亦据其所见而言之耳。
程先生说《西铭》乃《原道》宗祖,此言可以推其浅深也。
近似之说固应辨析,以晓未悟,然须自见得己分上道理极分明,然后可以任此责。
如其未然,而欲以口舌校胜负,恐徒起纷竞之端,而卒无益于道术之明暗也。
孟子论乡原乱德之害,而卒以君子反经为说,此所谓上策莫如自治者。
况异端邪说日增月益,其出无穷,近年尤甚,盖有不可胜排者。
惟吾学既明,则彼自灭熄耳。
此学者所当勉而不可以外求者也。
泽之、容之不及别状,意不殊前。
相望数千里,会见无期,惟千万力学自爱。
答宋容之(之汪) 南宋 · 朱熹
所喻读书未能有疑,此初学之通患。
盖缘平日读书只为科举之计,贪多务得,不暇子细,惯得意思长时忙迫,凡看文字不问精粗,一例只作如此涉猎
今当深以此事为戒,洗涤净尽,别立规模,将合看文字择其尤精而最急者,且看一书,一日随力且看一两段,俟一段已晓,方换一段,一书皆毕,方换一书。
先要虚心平气,熟读精思,令一字一句皆有下落,诸家注解一一通贯,然后可以较其是非,以求圣贤立言之本意。
虽已得之,亦且更如此反复玩味,令其义理浃洽于中,沦肌浃髓,然后乃可言学耳。
只如所论《大学》以正心诚意为本,此便是不子细处。
且请试考经文,正心诚意、致知格物何者为先后耶?
其他如好乐苟善不害于正之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说,敬必以诚为先之说,亦互有得失。
但终是本领未正,未容轻议。
便使一一剖析将去,亦恐未必有益。
可且就此三四义上子细思索,勿正心即更看古注及诸先生说,后便见喻为佳。
就此反复,殊胜泛论也。
大抵科举之学误人知见,坏人心术,其技愈精,其害愈甚。
正恐前日所从师友多是只得此流,今以上来诸说求之,则比所闻于石鼓者,恐亦未免于此也。
⑴ 如东坡《易解》《乾》卦中说性命,《系辞》中说道处数章,及颍滨解《孟子》浩然之气处,皆是此类,无一字成言语。
答宋泽之(1166年) 南宋 · 朱熹
自顷人还辱书之后,不能再致问讯,寻有临漳之役。
道里益远,音问益难通,徒增怅想而已。
今春不幸长子丧亡,哀痛不堪,亟请祠以归。
行过三山,始遇来使,并领书五通。
乃知先丈郎中已遂窀穸之奉,及前此遣人与今再遣曲折,备见昆仲显亲传远之意悠久诚确,有人所甚难者,又不胜其悲叹也。
即此盛夏雨寒,远惟侍奉佳福。
铭文之喻,昨承喻及,极知不能。
然念先契之厚,固已心许久矣。
今兹人来,适此祸难,初意决不能办,欲且遣还来人,俟向后稍间,为之别寻的便附去。
既而思之,昆仲越数千里而来求铭,再遣使而后得达,此意已不可孤。
向后因循,未必得偿此诺,则何以见先丈于地下?
遂留来人随至建阳,辍哀排冗,亟为草定,缮写封内。
但鄙拙不文,无以发挥行治之实,而事状所载,亦有不能悉书者。
一则志状之体,详略自应不同;
二则虑其欲益而反损(如所记未第时事之类。)
三则病其颇涉于神怪。
此三说者,更望高明有以察之也。
今且写得一本,旦夕事定,别抄数本寄都下,托范文叔发递附便,必可达也。
及承深之遂承遗泽,即登仕版,以究先公欲行未尽之志,而泽之、容之亦将读书求志,以承家学之传,此皆区区之所深望。
而垂问勤恳,又见不自满足之意。
但千里远书,难尽心曲。
今且以其大者言之。
大抵今之学者之病,最是先学作文干禄,使心不宁静,不暇深究义理,故于古今之学、义利之间不复能察其界限分别之际,而无以知其轻重取舍之所宜。
所以诵数虽博,文词虽工,而祇以重为此心之害。
要须反此,然后可以议为学之方耳。
向者盖亦屡尝相为道此,然觉贤者意中未甚明了,终未免以文字言语为功夫,声名利禄为归趣。
今以所述事状观之,亦可验其不诬矣。
若诸贤者果以愚言为不谬,则愿且以定省应接之馀功收拾思虑,完养精神,暂置其所已学者,勿令汹涌,鼓发狂闹,却于此处深察前所谓古今之学、义利之间,粒剖铢分,勿令交互,则其轻重取舍之极自当判然于胸中,不待矫拂而趣操自分,圣学之门庭始可以渐而推寻矣。
此是学者立心第一义,此志先定,然后修己治人之方乃可决择而修持耳。
人还,无以为意,临漳所刻诸书十馀种谩见远怀。
书后各有题跋,见所为刻之意。
《近思录》比旧本增多数条,如买椟还珠之论,尤可以警今日学者用心之缪。
《家仪》、《乡仪》亦有补于风教,幸勿以为空言而轻读之也。
答陈器之 南宋 · 朱熹
所示四条,第一、第三两条得之。
但以公为仁,似未精。
伊川先生明言仁道难言,惟公近之,非以公便为仁。
又云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
窃详此意,公之为仁,犹言去其壅塞则水自通流。
然便谓无壅塞者为水,则不可。
更以此意推之,可见仁字下落也。
又中之为义,固非专为刚柔相半之谓。
然当刚则刚,当柔则柔,当刚柔相半则相半,亦皆自有中也。
试更思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