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林正卿 南宋 · 朱熹
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
分奇偶便是画,积画便成卦,卦中看画便是爻。若如所说,只是引證作文,不知四句之义又如何说?谚所谓鹘仑吞枣者是也,何由知其味耶?
伏羲画卦,以写阴阳之变化;文王、周公作繇、爻辞,以断天下之疑;孔子作彖、象,以推明事物当然之理。然爻画既具而三者已备乎其中,前圣后圣互相发明耳。
此说近之,然亦未尽。
所以名卦之例非一端,有兼取二义二象者,有专取二义者,有专取二象者,有兼取二象与人情者,有专取人情者,有兼取二象与阴阳之位者,有取爻画之多寡者,有取爻画兼二象者,有取变卦者,有取爻画之形与二义者,有不可晓者。
且逐卦玩索,当见各有意味,不须如此安排,贪多涉浅,劳心费力,不济得事。
《家人》卦:《乾》,刚也,施于家则离;《兑》,说也,施于家则乱;《坤》,静也,施于家则废;《震》,动也,施于家则扰。《坎》、《艮》,非所取义,惟明而顺家之道也。
穿凿得不好。
《革》与《睽》相类。《睽》上火下泽,则不相入,此火在泽下,有变革之理。《睽》中女在前,少女在后,有相离之义,而此以中女继少女,故曰革。
凿。
《豫》四以《震》体之阳为阴主,如大臣转天下之危为安,上无为而下佚乐,故曰豫。
此等处孔子分明说顺以动豫,理甚分明,安得舍之而自为说耶?大病只是著力安排,不曾虚心玩味耳。
《中孚》外刚中柔,至诚恻怛之人也。
得无色厉内荏之奸耶?大抵此一类都不是,此特其小失耳。
以伏羲《易》观之,则看《先天图》如寒暑往来,阴阳代谢,若有推排而又莫知其所以然者。以文王、周公《易》观之,则六十四卦之名乃十八变以后之私记,三百八十四爻乃三变奇偶之私记,潜龙牝马等物如今之卦影,「勿用」、「利有攸往」等语如今断卦之文。以孔子《易》观之,则卦名者,时也,事也,物也。初、二、三、四、五,上者位也,而初上又或为始末之义。九、六者,人之才也。处某事,居某时,用某物,其才位适其所当则吉,不然则凶。
此说近之,然既知此,而又不免为前段之支蔓穿凿,何耶?
《易》有取两卦象以为法者,有取卦名之义而思所以处之者,有取二义而思所以处之者。
亦不必如此笼罩。
《易》疏论《连山》、《归藏》,一以为伏羲黄帝之书,一以为夏商之书,未知孰是?
无所考,当阙之。
论上下二经为文王所分,果可信否?
亦不必论。
论六十四卦重于伏羲,果否?
此不可考。或耒耜市井已取重卦之象,则疑伏羲已重卦。或者又谓此十三卦皆云「盖取」,则亦疑词,未必因见此卦而制此物也。今无所考,只说得到此,以上当且阙之。但既有八卦,则六十四卦已在其中,此则不可不知耳。
答林正卿 南宋 · 朱熹
所示《易》疑,恐规模未是。盖读书之法须是从头至尾逐句玩味,看上字时如不知有下字,看上句时如不知有后句,看得都通透了,又却从头看此一段,令其首尾通贯。然方其看此段时,亦不知有后段也。如此渐进,庶几心与理会,自然浃洽,非惟会得圣贤言语意脉不差,且是自己分上身心义理日见纯熟。若只如此匆匆检阅一过,便可随意穿凿,排布硬说,则不唯错会了经意,于己分上亦有何干涉耶?且如看此幅纸书,都不行头直下看至行尾,便只作旁行横读将去,成何文理?可试以此思之,其得失亦不难见也。
答林正卿 南宋 · 朱熹
季通云亡,凡在同志,无不痛伤。然人生要必有死,迟速远近,亦何足较?闻其临行却甚了了,区处付属皆有条理,亦足强人意也。所示《中庸》疑义,略此条析奉报。大率朋友看文字多有浅迫之病,浅则于其文义多所不尽,迫故于其文理亦或不暇周悉。兼义理精微,纵横错综,各有意脉。今人多是见得一边,便欲就此执定,尽废他说,此乃古人所谓执德不弘者,非但读书为然也。要须识破此病,随事省察,庶几可以深造而自得也。
答曹元可 南宋 · 朱熹
示喻为学之意,仰见造诣之深,不胜叹仰。然尝闻之,为学之实固在践履,苟徒知而不行,诚与不学无异。然欲行而未明于理,则所践履者又未知其果何事也。故《大学》之道虽以诚意正心为本,而必以格物致知为先。所谓格物致知,亦曰穷尽物理,使吾之知识无不精切而至到耳。夫天下之物莫不有理,而其精蕴则已具于圣贤之书,故必由是以求之。然欲其简而易知,约而易守,则莫若《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之篇也。是以顷年尝刻四古经于临漳,而复刻此四书以先后其说,又略述鄙意以附书后。区区于此所以望于当世之友朋者,盖已切矣。归来只有数本,皆为知识持去,不得纳呈。然彼间相去不远,自可致之不难也。读之有得,复以见教,千万之望!
答李巽卿 南宋 · 朱熹
所喻进学处事之意,省察警惧,固当如此。然头绪太多,却成纷扰。但将圣贤之书小立程课,熟读深思,反复玩味,以此栽培浇灌,自有长进处,不必如此闲计度也。
答程次卿 南宋 · 朱熹
示喻存心之说,此固为学之本。然来喻又有所谓有是事必有是理者,不知又何从而察之耶?若如所谓,当应事然后思是事之理,当接物然后思是物之理,则恐思之不豫而无所及。若豫讲之,则又陷于所谓出位而思,念虑纷扰之病。窃意用力之久,必有说以处此矣。幸明告我,得以反复之。
答龚惟微 南宋 · 朱熹
闻进学不倦之意,甚幸甚幸!但《春秋》之说向日亦尝有意,而病于经文之太略,诸说之太烦,且其前后抵牾非一,是以不敢妄为必通之计,而姑少缓之。然今老矣,竟亦未敢再读也。来喻以为他处皆可执其一说以为据,独即位之说为难通,愚恐其所执之说未必圣人之真意,而非独即位之说为无据也。若只欲为场屋计,则姑取其近似而不害理者用之。若欲真实为学,则不若即他书之易知者而求之,庶明白而不差也。
答龚伯善 南宋 · 朱熹
示喻以门户之故,不免两用其心,于道全未有得。此今日士子之通患。但穷达有命,非可力求。若其有之,当不待求而自至;如其无之,求亦奚益?惟道义在我,人皆有之而求无不得。今乃以彼而易此,其于利害之算可谓舛矣。愿以此而反思之,庶乎其有决也。
答汪叔耕 南宋 · 朱熹
十月二十三日,熹扣首启叔耕茂材乡友:辱书,并示诗文论说甚富,三复不置,足以见乡道之勤,卫道之切,而所以用力于词章者,又若是其博而笃也。顾惟衰晚,于道既无所闻,不足以堪见予之意;而少日粗亲笔研,终不能窥作者藩篱,且自觉其初无补于身世,遂用绝意,弃去不为,今数十年矣,又无以知所论之中失而上下其说也。然私窃计之,乡道之勤,卫道之切,不若求其所谓道者而修之于己之为本;用力于文词,不若穷经观史以求义理而措诸事业之为实也。盖人有是身,则其秉彝之则初不在外,与其乡往于人,孰若反求诸己?与其以口舌驰说而欲其得行于世,孰若得之于己而一听其用舍于天耶?至于文词,一小伎耳。以言乎迩,则不足以治己;以言乎远,则无以治人。是亦何所与于人心之存亡、世道之隆替,而校其利害,勤恳反复,至于连篇累牍而不厌耶?足下志尚高远,才气明决,过人远甚,而所以学者未足以副其天资之美,熹窃惜之。又念其所以见予之厚而不忍忘也,不敢不尽其愚。足下试一思之,果能舍其旧而新是图,则其操存探讨之方固自有次第矣。请继今以言。人还,姑此为报。向寒,千万以时为亲自爱,不宣。熹再拜。
答汪叔耕 南宋 · 朱熹
熹扣首启:前此人还,奉书草草,深以未得面论为恨。专人至此,荐辱枉书,获闻新岁以来,起居佳胜,为慰。来书所论向来为学次第,足以见立志之高矣。然杂然进之而不由其序,譬如以枵然之腹入酒食之肆,见其肥羹大胾、饼饵脍脯杂然于前,遂欲左拿右攫,尽纳于口,快嚼而亟吞之,岂不撑肠拄腹而果然一饱哉?然未尝一知其味,则不知向之所食者果何物也。今承来喻,将欲捐其逐末玩华之习,而加反本务实之功,则善矣。然所论周、程传授次第,恐亦有未易言者。而以《太极图》为有单传密付之三昧,则又近世学者背形逐影、指妄为真之弊也。夫道在目前,初无隐蔽,而众人沉溺胶扰,不自知觉,是以圣人因其所见道体之实,发之言语文字之间,以开悟天下与来世,其言丁宁反复,明白切至,惟恐人之不解了也,岂有故为不尽之言以愚学者之耳目,必俟其单传密付而后可以得之哉?但患学者未尝虚心静虑,优柔反覆,以味其立言之意,而妄以己意轻为之说,是以不知其味而妄意乎言外之别传耳。《不欺论》中所谈儒佛同异得失,似亦未得其要。至论所以求乎儒者之学,而以平其出入之息者参之,又有忘心忘形,非寐非寤,虚白清镜,火珠静月每现辄变之说,则有大不可晓者。不知儒者之学自六经孔孟以来何尝有是说?而吾子何所授受而服行之哉?所以求之者如是之杂,无怪乎愈求而愈不得也。而反自谓将从主静持敬、应事接物以求之,则有没世而不能达者,是岂应事接物、主静持敬之罪哉?如此不已,不唯求之不得而已,愚恐其必将有狂易丧心之患。窃为吾子忧之,不敢不以告也。幸且置此,而即圣贤之言平易明白之处,虚心平气,熟玩而躬行之,玩之深则理自明,行之笃则力自进,持之以久,亹亹而上达焉,则道体精微之妙,圣贤亲切之传,不待单传密付而已了然心目之间矣。其他所论,亦尽有合商量处,未暇悉陈。然根本若正,则此等枝叶亦不待辩而明矣。《史论》却胜他书,然姑少后之而先其本,则其所至又当不止此也。《大学章句》一本附往,古人为学规模及今日用力次第尽在此矣。幸试详之,勿以为老生常谈而忽之也。
答李元翰 南宋 · 朱熹
元翰前日说得尽近似,今看所示,又说开了。盖前日所说尤非实见,故把捉不定,又会走作尔。如前日云「存得此心即便是仁」,此句甚好。但下面说「合于心者行之,不合于心者勿为」,又说从义上去了,不干仁事矣。今所写来者,乃「先存得此心」一句,便只说合于心为之(云云,)却是全说不著也。今且只以孟子「仁,人心也;义,人路也」两句看来,便见仁义之别。盖仁是此心之德,才存得此心,即无不仁。如说克己复礼,亦只是要得私欲去后,此心常存尔,未说到行处也。才说合于心者(云云,)则便侵过「义,人路」底界分矣。然义之所以能行,却是仁之用处,故学者须是此心常存,方能审度事理。如其不然,则方寸之间自无主宰,亦不复能审度可否而行所当行矣。此孔门之学所以必以求仁为先,盖此万理之原、万事之本,且要先识认得,先存养得,方有下手立脚处尔。其他所论未稳者多,但先看此一节,久之自见得也。
答陈与叔(梦良) 南宋 · 朱熹
《弟子职》音韵。
此非大义所系,不暇深考。
梦良窃意《弟子职》一章,自「先生施教,弟子是则」以下,似言学莫先于立教(云云,)自「志无虚邪」以下,又详言其学之之功如此/(云云。)此说得之,然亦本无奥义,不必如此之详也。
梦良窃意《弟子职》一章论教学之方,其所以敬亲事长、从师受业与夫洒扫应对进退之要,皆括乎是。自二章至末十二章,又分明条具其节目之详,由早至夜,周旋从事,盖为纤悉。其四章「弟子馔馈」
答陈与叔 南宋 · 朱熹
所示疑义,各已批凿附回。幸更思之,且于义理上留心,制度名物少缓,亦不妨也。
答方履之 南宋 · 朱熹
杜门读书,谢去场屋,自计已决,夫复何言?逖闻高风,第剧叹尚。但所谓难者过之,不复致疑,此则汎汎悠悠,恐不得力。目前虽似无事,向后无归宿处,茫然如未始学者,则恐不免却有多事之累也。平生见朋旧间好资质而似此者多矣,私心尝窃深叹惜之,故不愿贤者之为之也。因便寓书,并此奉晓,幸试思之,以为如何也。
答方若水(壬) 南宋 · 朱熹
龙岩之行,若问得实,使无罪者不以冤死而有罪者无所逃刑,此非细事也。静退之说亦甚善,但今亦未是教人求退,只是要得依本分,识廉耻,不敢自衒自鬻,以求知求进耳。然亦须是读书穷理,使方寸之间洞见此理,知得不求只是本分,求著便是罪过,不惟不可有求之之迹,亦不可萌求之之心;不惟不得说著求字,亦不可说著不求字,方是真能自守,不求人知也。
答方子实(芹之) 南宋 · 朱熹
昨者经由,幸获一见。别又数月,岂胜驰情!令叔来,承书,获审比日秋冷,德履佳胜,为慰。熹比幸粗遣,无足言。长泰令兄幸得同事,相去不远,亦时相见也。跋语殊犯不韪,更勤刻画,为愧益深耳。示喻主敬之说,先贤之意盖以学者不知持守,身心散漫,无缘见得义理分明,故欲其先且习为端庄整肃,不至放肆怠堕,庶几心定而理明耳。程子「无适」之「适」训之、训往而读如字,《论语》「无适」之「适」训专、训主而读如「的」,其音义皆不同,不当以此而明彼,细考之可见。程子之云,只是持守得定,不驰骛走作之意耳。持守得定而不驰骛走作,即是主一,主一即是敬。只是展转相解,非无适之外别有主一,主一之外又别有敬也。
答何巨元(进之) 南宋 · 朱熹
杜门读书,固为可乐,而入居学校,又可推以及人,想贤者于此亦不惮应接之烦也。示喻人物之说,未知康节之意果如何。但如来谕以阴阳分之,似亦有理。大抵《先天图》自《复》至《乾》为阳,自《姤》至《坤》为阴。阴阳所主既有淑慝之分,则人物所禀亦不能无纯駮之辨也。手探足蹑,出于一时之谬说,无足深论。当时但以《姤》在上而《复》在下,故以手足言之耳。四端之说,若以体用言之,则体为首而用为末。若自其发处而言,则发之初为首而发之终为末。二说亦不相妨,熟玩之可见也。匆匆奉报,幸更思之,有所未安,复以见喻,幸甚。
答程成甫 南宋 · 朱熹
熹服膺二先生之教有年矣,虽幸得诵其诗,读其书,然犹以未得识其子孙为恨。兹乃辱书,欣感无量。且承叙述世次行治之详,使得闻之,又叹大贤之后中间留落不偶,至于如此,甚者遂至沦陷隔绝而无闻。独幸贤者于此乃能守其门户而不失其问学之传,犹足以自慰也。今郡博士又能屈致以为学校之重,其所以望于贤者,岂不欲其服先生之服,诵先生之言,行先生之行,以警动其学者而勉励之哉?荷意之勤,敢申其说,以致区区之意,惟左右者念之。
答窦文卿 南宋 · 朱熹
辱书,知进学不倦之意,甚善甚善。但自以不能致疑,便谓贤于辩论而不能行者,似有临深为高,不求进益之病,亦未免为自画也。彼以空言生辩,我以实见致疑,自不相妨,固不当以似彼为嫌而倦于探讨,亦不当一概视彼皆为空言而逆料其全无实见也。颜子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曷尝敢是己非人而自安于不进之地哉?程先生说于不疑处有疑,方是长进,此不可不深念也。知日诵《四书》,时时省察,此意甚善。但不知何故都无所疑?恐只是从头读过,不曾逐段思索玩味,所以不见疑处。若果如此,则不若且看一书,逐段思索,反复玩味,俟其毕而别换一书之为愈也。《近思录》说得近世学问规模病痛亲切,更能兼看亦佳也。公谨未及附书,相见烦致意。渠从吕东莱读《左传》,宜其于人情物态见得曲折。今乃如此不解事,何耶?德章似亦不安其官,颇有责上责下而中自恕之意,皆是学问不得力处。吾辈观此,真当痛自警省,实下工夫也。
答窦文卿 南宋 · 朱熹
为学之要只在著实操存,密切体认,自己身心上理会,切忌轻自表襮,引惹外人辩论,枉费酬应,分却向里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