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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陈器之(问玉山讲义) 南宋 · 朱熹
性是太极浑然之体,本不可以名字言。
但其中含具万理,而纲理之大者有四,故命之曰仁、义、礼、智。
孔门未尝备言,至孟子而始备言之者,盖孔子时性善之理素明,虽不详著其条而说自具。
至孟子时,异端蜂起,往往以性为不善。
孟子惧是理之不明而思有以明之,苟但曰浑然全体,则恐其如无星之秤,无寸之尺,终不足以晓天下。
于是别而言之,界为四破,而四端之说于是而立。
盖四端之未发也,虽寂然不动,而其中自有条理,自有间架,不是儱侗都无一物。
所以外边才感,中间便应。
如赤子入井之事感,则仁之理便应,而恻隐之心于是乎形。
如过庙过朝之事感,则礼之理便应,而恭敬之心于是乎形。
盖由其中间众理浑具,各各分明,故外边所遇随感而应,所以四端之发各有面貌之不同。
是以孟子析而为四,以示学者,使知浑然全体之中而粲然有条若此,则性之善可知矣。
然四端之未发也,所谓浑然全体,无声臭之可言,无形象之可见,何以知其粲然有条如此?
盖是理之可验,乃依然就他发处验得。
凡物必有本根,性之理虽无形,而端的之发最可验。
故由其恻隐所以必知其有仁,由其羞恶所以必知其有义,由其恭敬所以必知其有礼,由其是非所以必知其有智。
使其本无是理于内,则何以有是端于外?
由其有是端于外,所以必知有是理于内而不可诬也。
故孟子言「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是则孟子之言性善,盖亦溯其情而逆知之耳。
仁、义、礼、智既知得界限分晓,又须知四者之中仁义是个对立底关键。
盖仁,仁也,而礼则仁之著;
义,义也,而智则义之藏。
犹春、夏、秋、冬虽为四时,然春、夏皆阳之属也,秋、冬皆阴之属也。
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
立地之道,曰柔与刚;
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是知天地之道不两则不能以立,故端虽有四而立之者则两耳。
仁义虽对立而成两,然仁实贯通乎四者之中。
盖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
故仁者,仁之本体;
礼者,仁之节文;
义者,仁之断制;
智者,仁之分别。
犹春、夏、秋、冬虽不同,而同出乎春。
春则春之生也,夏则春之长也,秋则春之成也,冬则春之藏也。
自四而两,自两而一,则统之有宗,会之有元矣。
故曰五行一阴阳,阴阳一太极,是天地之理固然也。
仁包四端,而智居四端之末者,盖冬者藏也,所以始万物而终万物者也。
智有藏之义焉,有终始之义焉,则恻隐、羞恶、恭敬是三者皆有可为之事,而智则无事可为,但分别其为是为非尔,是以谓之藏也。
又恻隐、羞恶、恭敬皆是一面底道理,而是非则有两面。
既别其所是,又别其所非,是终始万物之象。
故仁为四端之首,而智则能成始,能成终。
犹元气虽四德之长,然元不生于元而生于贞。
盖由天地之化,不翕聚则不能发散,理固然也。
仁智交际之间,乃万化之机轴,此理循环不穷,吻合无间。
程子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者,此也。
答叶味道(贺) 南宋 · 朱熹
所喻既祔之后,主不当复于寝,此恐不然。
向见陆子静居母丧时力主此说,其兄子寿疑之,皆以书来见问,因以《仪礼》注中之说告之。
渠初乃不曾细看,而率然立论,及闻此说,遂以为只是注说,初非经之本文,不足据信。
当时尝痛辟之,考订甚详。
且以为未论古礼如何,但今只如此卒哭之后便除灵席,则孝子之心岂能自安邪?
其后子寿书来,乃伏其谬,而有「他日负荆」之语。
今偶不见当时往还旧牍,因更以他书考而论之。
如《大戴礼·诸侯迁庙》篇云:「君及从者皆玄服」,则是三年大祥之后,既除丧而后迁矣。
其词但告迁而不言祔,则是既祔之后主复于寝,而至此方迁于庙矣。
如《谷梁》云:「易檐改涂」,《礼志》云:「更衅其庙」,则是必先迁高祖于太庙夹室,然后可以坏衅其故庙而纳祖考之主。
又俟迁祖考于新庙,然后可以坏衅其故庙而纳新祔之主矣。
如《左氏》云:「特祀于寝」,而《国语》有日祭之文(韦昭曰:「谓日上食于祖祢。」),则是主复寝后,犹日上食矣。
但《谷梁》所谓练而坏庙,乃在三年之内,似恐太速。
《礼志》所谓衅庙而移故主,乃不俟其庙之虚而遽坏之,恐非人情。
《左氏》所谓祔而作主,则与《礼经》虞主用桑者不合。
所谓烝尝禘于庙,则与《王制》丧三年不祭者不合(疑左氏此说乃当时之失,),杜氏因之,遂有国君卒哭而除服之说,皆非礼之正。
大率左氏言礼多此类也,皆不足信。
而《国语》日祭月祀时享既与《周礼》祀天神、祭地祇、享人鬼之名不合,韦昭又谓日上食于祖祢,月祀于曾高,时享于二祧,亦但与《祭法》略相表里,而不见于他经。
又主既复寝而日祭之,则其几筵未知当俟临祭而后设耶?
或常设而不除也?
此类皆无明文,更当详考。
又古者庙有昭穆之次,昭常为昭,穆常为穆,故祔新死者于其祖父之庙,则为告其祖父以当迁他庙,而告新死者以当入此庙之渐也。
今公私之庙皆为同堂异室、以西为上之制,而无复左昭右穆之次,一有递迁而群室皆迁,而新死者当入于其祢之故室矣。
此乃礼之大节,与古不同。
而为礼者犹执祔于祖父之文,似无意义。
然欲遂变而祔于祢庙,则又非爱礼存羊之意。
窃意与其依违牵制而均不免为失礼,曷若献议于朝,尽复公私之庙,皆为左昭右穆之制,而一洗其缪之为快乎!
答叶味道 南宋 · 朱熹
祔说向尝细考,欲以奉报,意谓已遣。
今承喻却未收得,必是不曾遣去。
然今又寻不见。
大抵《礼》注《谷梁》皆谓练而迁庙,《大戴礼·诸侯迁庙》其说亦然,此是古人必以练而迁其几筵于庙而犹日祭之,如横渠之说。
然今人家庙只有一间,祖考同之,岂容如此?
况又已过时,只得从温公之仪,亦适当世人情之宜。
虽考之于古少有不同,要未为大失礼也。
钱君所论亦甚精详,但谓既祔之后主不当复于寝,则似未安。
盖祔与迁自是两事,祔者,奉新死之主以祭于其所当入之祖庙,而并祭其祖,若告其祖以将迁于他庙,而告新死者以将迁于此庙也。
既告已,则复新死者之主于寝,而祖亦未迁。
比至于练,乃迁其祖入他庙或夹室,而迁新死者之主于其庙耳。
其未迁于庙与既迁而未祥,馈羞自如他日。
如此则庙自不虚,寝亦有馈,皆非如钱君所虑也。
顷年陆子寿兄弟亲丧,亦来问此。
时以既祔复主告之,而子静固以为不然,直欲于卒哭而祔之后彻其几筵。
子寿疑而复问,因又告之,以为如此则亦无复问其礼之如何,只此卒哭之后便彻几筵,便非孝子之心,已失礼之大本矣。
子静终不谓然,而子寿遂服,以书来谢,至有「负荆请罪」之语。
今钱君之论虽无子静之薄,而其所疑亦非也。
不知味道看得如何?
幸更与钱讲之,复以见告也。
⑴ 若适士二庙,则此祖已当迁于夹室矣。
答叶味道 南宋 · 朱熹
五服饮食居处之节,昨尝闻其略。
但《丧大记》有「叔母、世母、故主、宗子,食肉饮酒」之文,注云「义服恩轻」,不知自始死至未葬之前,可以通行何如?
但一人向隅,满堂不乐,服既不轻,而饮食居处独不为之制节,可乎?
《礼》既无文,不可强说。
窃意在丧次,则自当如本服之制,归私家则自如,其或可也。
《丧大记》:三年之丧,「禫而从御,吉祭而复寝。
期,居庐,终丧不御于内者,父在,为母为妻齐衰期者,大功布衰九月者,皆三月不御于内」。
不知小功缌独无明文,其义安在?
《礼》既无文,即当自如矣,服轻故也。
亲迎男女遭丧之礼,曾子问之详矣。
今有男就成于女家,久而未归,若婿之父母死,女之本丧如之何?
若女之父母死,其女之制服如之何?
此乃原头不是,且放在涂之礼行之可也。
然既嫁则服自当降,既除而归夫家耳。
曾子问曰:「昏礼既纳弊有吉日,女之父母死,则如之何」?
孔子曰:「婿使人吊。
如婿父母死,则女之家亦使人吊」(云云。)如未有吉日,独不当吊乎?
恐无不吊之理。
贺去冬侍坐,承斟酌古今之制,谓居丧冠服当与吉服称,其制度等级已略言及。
近见亲戚有居母丧,用温公宽袖襕衫、布幞头,取其与吉服相符,而又加首绖、要绖而去温公之布四脚,不知可行否?
今考《政和五礼》,丧服却用古制,准此而行,则亦无特然改制之嫌。
却恐吉服须讲求一酌中制度,相与行之耳。
昔侍先生,见早晨入影堂焚香展拜,而昏暮无复再入,未知尊意如何?
向见今赵丞相日于影堂行昏定之礼,或在燕集之后,窃疑未安,故每常只循旧礼晨谒而已。
按《杂记》,姑姊妹其夫死而夫党无兄弟,使夫之族人主丧,妻之党虽亲不主(此谓姑姊妹无子,寡而死也。)
夫若无族矣,则前后家,东西家,无有则里尹主之。
或曰主之而祔于夫之党
今贺有姑,其夫家□反归父母家。
既耆耄,他日舍兄弟侄之外,无为主者。
但不知既无所祔,岂忍其神之无归乎?
古法既废,邻家里尹决不肯祭他人之亲,则从宜而祀之别室,其亦可也。
女子适人,为父母服期,传云:「不贰斩也」。
贱妇丧母,遂于既葬卒哭而归。
继看《丧大记》曰:「丧父母,既练而归。
期九月,既葬而归」。
注云:「归谓归夫家也」。
其既葬而归者,乃妇人为祖父母、为兄弟之为父后者耳。
贺虽令反终其月数,而误归之月,不知尚可补填乎?
因思他人或在母家,彼此有所不便,不可以待练之久,其不可以不归也,又如之何?
补填如今追服,意亦近厚。
或有不便,归而不变其居处饮食之节可也。
衣服则不可不变。
此亦以意言之,深恐不免汰哉之诮也。
⑴ 妻之党自主之,非也,夫之党其祖姑也。
答叶味道 南宋 · 朱熹
省闱想甚得意,奏名必在前列。
但尚未见后场题目,不知主司意乡如何。
要之得失已有定分,人徒自为扰扰耳。
改字不若只就旧名之为安。
门生之礼,若在高等,恐例须谒见,即不可废。
若只在行间,亦不必诣之也。
礼书未能得了,而衰病日侵,恐未必能究竟此事也。
汉卿必时相见,四方更有何朋友在都下?
凡百宜以谨密为上。
事了,能一过此相聚否?
李敬子尚留此,志尚坚苦,不易得。
但看义理未甚明彻细密耳。
答徐居甫 南宋 · 朱熹
寓向看五峰言「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同体而异用」两句,颇疑同体异用之说,然犹未见真有未安处。
今看得天理乃自然之理,人欲乃自欺之情,不顺自然,即是私伪,不是天理,即是人欲,二者面目自别,发于人心自不同。
寓常验之举动间,苟出于天理之所当为,胸中自是平正,无有慊愧,自是宽泰,无有不足,接人待物自是无乖忤。
学者虽不常会如此,要是此心存时便如此,此心不存则不如此。
须是读书讲义理,常令此心不间断,则天理常存矣。
若有放慢时节,任人欲发去,则胸中自是急迫粗率,自是不公不正。
为不善事,虽不欲人之知,胸中自是有愧赧。
然亦自不可掩,如何要去天理中见得人欲,人欲中见得天理?
二者夐然判别,恐说同体不可,亦恐无同行之理。
若曰心本为利,却假以行,与那真于为义者其迹相似,如此说同行犹可。
今下天理人欲字,似少分别。
未审是然否?
顷与钦夫商量,此两句谓同行异情者是,谓同体异用者非,请更详之。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一章,《集注》之说备矣。
寓看来一节密似一节,志于道则心心念念惟在人伦日用之所当行者,决不向利欲边去,其志定矣。
据于德,如孝亲悌长等事,皆吾所自得而行之者,虑有照管不到时节,当据守之而勿失,则吾之所得者实矣。
依于仁,则全其本心之德而不间于人欲之私,生生之体自流行不息。
工夫至此,亦云熟矣。
此三节自立脚大纲以至工夫精察如此。
志道即夫子志学处,以等级次第言耳。
据德大略如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之类,谓其能守也。
依仁如贫而乐、富而好礼,谓其不违仁也。
游于艺是行有馀力,则以学文。
未知此说通否?
此段看得好,但所引贫富者不相似。
「孝弟为仁之本」章注谓仁者心之德,爱之理,「颜渊问仁」章又谓仁者心之全德。
合二处推明其说,未审当否。
心德则生道也。
盖天地以生物为心,故人得之以为心者谓之仁。
其体则同天地而贯万物,其理则统万善而包四端。
论其名状,则冲和温粹,浑庞涵蓄,常生生不死,乃得谓之仁焉。
此即《乾》之元,在四时而为春者也。
以仁而主四者,则随其地分,发为羞恶,为辞逊,为是非,莫不各当其所。
若不以仁为主,而以别个为主,则但见不相对副,但见乖隔不顺。
且天地失其所以为主,而人亦不得其所以生者矣。
此所以言仁专一心之德者,岂不以其维纲管摄之妙乎?
敬爱之理,只从孝弟上发明。
自孝弟而推原其本,则惟有此理耳。
所谓以仁为孝弟之本是也。
孝弟而扩充其用,则为仁民爱物之事,所谓为仁以孝弟为本是也。
寓恐心之德以专言,爱之理以偏言。
专言之本则发为偏言之用,偏言之用则合于专言之本,不可以小大本末二之也。
自仁道之不明也,人惟拘于气禀,蔽于私欲,则生道有息而天理不行,否隔壅塞,不能贯通。
如人疾病,血气不运于四支,则手足顽麻,不知痛痒,而医者亦谓之不仁。
人能有以体乎仁,必其无一毫之私得以间其生生之体,使之流行贯注,无有不达,无有不遍,然后为能全其心之德、爱之理也。
此颜子之克己,仲弓之敬恕,与圣人居处恭、执事敬、博学笃志、切问近思等处,正欲使工夫缜密也。
必磨洗荡涤其私,使无一毫之留,所以唤此仁,使之充长条达,无不周遍,则心德自全而仁斯在我矣。
伏乞严喻。
此段大意得之,但爱之理未可以用言耳。
更味之,久当浃洽,自见得失也。
「敬」之一字,初看似有两体,一是主一无适,心体常存,无所走作之意;
一是遇事小心谨畏,不敢慢易之意。
近看得遇事小心谨畏是心心念念常在这一事上,无多岐之惑,便有心广体胖之气象。
此非主一无适而何?
动而无二三之杂者,主此一也。
静而无邪妄之念者,亦主此一也。
主一盖兼动静而言,静而无事,惟主于往来出入之息耳。
未审然否?
谓主一兼动静而言是也,出入之息,此句不可晓。
寓一日访蕃叟先生,因说《孟子》尽心知性处。
陈先生云:「人须是知得始得,若不知得,就事上做得些小,济得甚事」?
寓以为此说甚然。
陈先生问尽其心者作如何说,寓对言:「心统性情、会众理而妙万物者也。
心最难尽,惟是知得性,方能尽得心。
能尽其心者,以知其性故也。
盖性者,理之得于天而自然者也。
如君之仁,父之慈,子之孝,以至于日用之所当为者,皆有个根原来历处。
惟知之无一毫之不尽,无一节之不极,然后吾心之体至通至明,无所蔽惑,斯为尽其心矣」。
陈先生以为不然,乃言:「甚事不从心生?
只要尽得此心。
凡所存主,凡所动作起居使合于理,便是尽得此心。
此心既尽,则自能知性。
如耳之听正声,目之视正色,手足举动合礼,皆是性」。
寓云:「向所闻于先生长者与此不同,耳目手足只是形,耳目手足之所以能如此者方是性」。
陈先生曰:「某之所以与朱丈不同者,正以此耳。
公下稍自知某说为是,某之用意不同,恐难猝合」。
寓所闻如此,未得其精。
但「尽其心者知其性也」一句,「尽」上一个「者」字,下应一个「也」字,不知语脉当如何说,寓之所对,不畔尊旨否?
此段论得甚好,但恐下稍不长进,则反见彼说为是耳。
今日正好著力也。
寓向在道院,问亲迎礼,先生言亲迎以来从温公,妇入门以后从伊川。
云庙见不必候三月,只迟之半月亦可。
盖少存古人重配著代之义。
今妇人入门即庙见,盖举世行之。
近见乡里诸贤颇信左氏先配后祖之说,岂后世纷纷之言不足据,莫若从古为正否?
永嘉有《仪礼》之学,合见得此事是非。
左氏固难尽信,然其后说亲迎处,亦有布几筵告庙而来之说,恐所谓后祖者,讥其失此礼耳。
礼,支子不祭,祭必告宗子。
然诸子之嫡子有是袭爵,其次子始立宗。
大夫、士以嫡子为宗,所以上承祖宗之重,下垂百代之传而不敢少慢者。
后世礼教不明,人家多以异姓为后。
寓所见乡里有一人家,兄弟二人,其兄早亡无后,遂立异姓为后。
后来弟却有子,及举行祭礼,异姓子既为嫡主,与凡题主及祝版皆用其名。
若论宗法,祭惟宗子主之,其他支子但得预其祭而已。
今异姓为后者既非祖宗气血所传,乃欲以为宗子而专主其祭乎?
寓意欲以从弟之长者共主其祭事,亦同著名行礼,庶几祖先之灵或歆享之。
不知可以义起否?
伏乞裁教。
立异姓为后,此固今人之失,今亦难以追正。
但预祭之时,尽吾孝敬之诚心可也。
行吊之日不饮酒食肉,此古人因变而变常,为得情性之正。
然先王制礼,因人情而为之节文,必情与文称,乃为得宜。
寓恐吊丧之日不饮酒食肉,可以施于有服之亲或情分之厚者。
若吊泛常之人,只当于行吊之时不饮酒食肉,吊毕则复常,既与死者平时分疏,但则少变平日以存古意可也。
未审尊意以为然否?
有服则不但吊日不饮酒食肉矣,其他则视情分之厚薄可也。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八。又见《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一三二、礼仪典卷三一、礼仪典卷一三四。
答徐居甫 南宋 · 朱熹
「君子之道费而隐」章/鸢飞鱼跃,是子思吃紧为人处;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是孟子吃紧为人处。
皆是要人就此瞥地便见得个天理全体。
若未见得,且更虚心涵泳,不可迫切追求,穿凿注解也。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盖夫妇则情意密而易于陷溺,不于此致谨,则私欲行于玩狎之地,自欺于人所不知之境。
人伦大法虽讲于师友之前,亦未保其不坏于幽隐之处。
傥知造端之重,隐微之际恐惧戒谨,则是工夫从里面做出,以之事父兄、处朋友皆易为力而有功矣。
本只是说至近处,似此推说亦好。
「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恐非谓天能生覆而不能形载,地能形载而不能生覆。
人犹有憾处,恐只在于阴阳寒暑之或乖其常,吉凶灾祥之或失其宜,品类之枯败夭折而不得遂其理。
此虽天地不能无憾,人固不能无憾于此也。
既是不可必望其全,便是有未足处。
两端谓众论不同之极致,都是就善处说。
如断狱,一人以为当死,一人以为当罚,今酌其中而行之否?
然所谓中,非如子莫之所执也。
「鬼神为德」注云:「体物是其为物之体」。
不知此「体」字是「体用」之「体」,还复是「体质」之「体」?
鬼神者,气之往来也。
须有此气方有此物,是为物之体也。
答徐志伯(浩) 南宋 · 朱熹
示喻堂铭,极荷不鄙。
三数年来,不敢开口道一字,尚且无著身处。
今安敢为此以重其罪,又使馀波所溅,及于贤者乎?
兼堂中四壁环列前辈之象,吾乃幅巾便服而游燕寝卧于其中,似亦非便。
乡闻刘子澄在衡阳作朱陵道院,自居正堂,而以两庑为前贤祠堂,尝窃疑其非是。
恨渠已去,不及正之也。
横渠先生亦言,传得夫子画像,而无可设之处,正为此耳。
幸试思之,此虽细故,其间亦自不容无义理也。
答邓卫老(絅 问近思录) 南宋 · 朱熹
乾,健也,健而无息之谓乾。
如何见得天之健处?
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云云。)絅谓偏言一事,仁之用也;
专言四者,仁之体也。
仁之用莫若爱,仁之体则爱有所不能尽,必包四者论之,而后仁之体可见。
仁之一事乃所以包四者,不可离其一事而别求兼四者之仁也。
满腔子是恻隐之心」,莫只是不馁否?
「心要在腔子里」,莫只是不放却否?
所谓腔子之义,岂禅俗语耶?
腔子犹言躯壳耳,只是俗语,非禅语也。
满腔子只是言充塞周遍本来如此,未说到不馁处。
下句所说得之。
凡物有本末,不可分为两段事。
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
絅窃谓是其然者,人事也;
所以然者,天理也,下学而上达也。
大概是如此,更详玩之。
杨子拔一毛不为(云云。)絅窃谓三子皆执一而不知权故也。
使杨子之拔一毛不为施之在陋巷之时,即颜子矣。
墨子之摩顶放踵施之三过其门不入之时,即禹矣。
故所谓中者,惟可与权者能之。
杨、墨学不足以知道,其心偏而不中,岂复能为禹、颜之事?
可更思之。
「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者何事」。
絅谓孔、颜之所乐者,循理而已矣。
此等处未易一言断,且宜虚心玩味,兼考圣贤为学用力处,实下功夫,方自见得。
如此硬说,无益于事也。
「曾点漆雕已见大意」,絅谓大意者,得非天理流行之妙,圣贤作用之气象与?
二子胸中洒落,无一毫亏欠,安行天理之至,盖舜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
但二子已能窥测乎此,未必身造乎此也,故曰已见大意。
且如此说,亦未有病。
然须实下功夫,真有见处,方有意味耳。
「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
絅谓夹持者,岂内外并进之谓乎?
直上者,岂进进不已之谓乎?
直上者,不为物欲所累而倒东来西之谓也。
视听、思虑、动作皆天理也,人但于其中要识得真与妄尔。
「识」字是紧要处,要识得时,须是学始得。
横渠先生谓范巽之曰:「吾辈不及古人,病源何在」?
巽之请问,先生曰:「此非难悟」。
设此语者,盖欲学者存意之不妄,庶游心浸熟,有一日脱然,如大寐之得醒耳。
横渠先生之意,正要学者将此题目时时省察,使之积久贯熟而自得之耳,非谓只要如此说杀也。
明道先生曰:「某写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学」。
絅谓此正在勿忘勿助之间也。
今作字匆匆,则不复成字,是忘也。
或作意令好,则愈不能好,是助也。
以此知持敬者正勿忘勿助之间也。
若如此说,则只是要字好矣,非明道先生之意也。
伊川在讲筵,不曾请俸,又不求封叙。
絅谓若是应举得官,便只当以常调自处,虽陈乞封荫可也。
本以应举得官,则当只以常调自处,此自今常人言之,如此可也。
然朝廷待士却不当如此,伊川先生所以难言之也。
但云其说甚长,则是其意以为要当从科举法都改变了,乃为正耳。
近看韩魏公论不当使道士于正殿设醮,而不知设醮之非,亦是此类。
须说到废道士而罢设醮,方是究竟也。
介甫言律是八分书,絅谓八分者,岂王氏谓其深刻犹未及于十分也?
律所以明法禁非,亦有助于教化,但于根本上少有欠阙耳。
八分是其所长处,二分乃其所阙,此言是他见得者。
盖许之之词,非讥之也。
「治天下不由井地,终无由得平。
周道只是均平」。
又曰,「井田卒归于封建乃定」。
絅按张氏言治,大抵以井田封建为主。
程先生论封建,颇取柳子厚之说,而范唐鉴亦推广之。
至胡氏《管见》,乃力诋子厚,并排苏、范,其说反与程门不合。
何也?
《遗书》中只有一条论封建而取柳子厚者,其他处却不如此,恐此一段乃记录之误也。
范氏说多苟简,不足为法。
胡氏之论虽正,然其言利害亦有所偏。
要之封建郡县互有利害,但其理则当以封建为公耳。
此类且徐讲之,非今日所急也。
释氏之说,若欲穷其说而去取之,则其说未能穷,固已化而为佛矣。
絅素不喜读异端之书,然徒知其迹而未究其去著,傥遇辩诘,词必穷矣。
絅自度决不至陷溺,则亦不至骋辩。
然一物不知,君子所耻也,不知于此当何以处之?
理有未穷,则胸中不能无疑碍,虽不陷溺,亦偶然耳。
况未必不陷溺耶?
至于欲骋辩而耻不知,尤是末节,不足言。
但穷理功夫不可有所遗,然又当审其缓急之序也。
明道先生曰,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子厚观驴鸣亦谓如此。
又曰,子厚闻生皇子(云云。)絅谓此即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物所得以为心者,盖仁之事也。
圣贤千言万句,所谓传心者,惟此而已。
大概然矣。
但不可只如此说了便休,须是常切玩味涵养也。
答邓卫老 南宋 · 朱熹
昨所示卷子,久无便,不得报。
所论鬼神者甚有条理,不易看得如此。
但说乾健处云只「行」之一字,便见草率之甚。
下文云云,则又全不应所问矣。
恐可更深思而详说之也。
又以杨、墨为学仁义而过,亦非是。
彼乃正为不识仁义耳,非学之过而不得中也。
曾点之说,乃不真实之尤者。
今亦未须便论见处,且当理会如何是实下功夫底方法次第而用力焉,久当自有得耳。
若只如此揣摸笼罩将去,即人人会说,更要高妙亦得,但不济事,反害事耳。
答张敬之(显父) 南宋 · 朱熹
梁惠王移民移粟之政,《周官》廪人之职未尝废,孟子非之者,岂以惠王不知仁政之本耶?
此无异议,但当熟玩孟子所说王政之始终,其措置施行之方略次第耳。
孟子答齐宣王爱牛一段。
此等处与上章亦无甚异,但要熟读详玩耳。
「必有事焉」一段,显父谓此二者界限极难分别,盖不致力则便无所事而几于忘,才著意则未免预期欲速而流于助。
但将心平铺谨守,则又未见脱洒处。
此一段依《孟子》本文,只合就养气上说,《集注》言之备矣。
明道先生移就持敬上说,却是养气已前一段事,功夫虽密,然恐不若且依《孟子》看也。
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夷子既知此说,便当一亲疏、合贵贱方得。
今却曰施由亲始,则是又将亲疏对待而言,岂非吾之爱又有差等哉?
其词气牴牾,信乎遁而穷矣。
夷之所说爱无差等,此是大病。
其言施由亲始,虽若粗有差别,然亦是施此无差等之爱耳。
故孟子但责其二本,而不论其下句之自相矛盾也。
夷之所以卒能感动而自知其非,盖因孟子极言非为人泚之心有以切中其病耳。
此是紧要处,当著眼目也。
滕文公之问逾迫,而孟子所以答之者若无可为谋者。
极其规模所就,亦不过太王畏天保国之事。
至于万章之问宋,而孟子遽以成汤乐天之事反覆告之。
岂滕之地褊小,不足以有为,而王偃灭滕伐薛,败诸侯之兵,果有可畏之实耶?
彊弱者,势也;
得失者,事也。
宋、滕之彊弱有异,故其得失之效不同。
但其一事之如此而为得,如此而为失,则其理未尝不同耳。
若曰以彊弱为得失,则是彊者常得,弱者常失也,岂其然乎?
以善服人,则有心于求胜,故人得以胜之。
以善养人,则至诚乐与,而人自心悦诚服。
其原亦判于公私义利之间也。
以善服人者,惟恐人之进于善也。
如张华之对晋武帝,恐吴人更立令主,则江南不可取之类是也。
以善养人者,唯恐人之不入于善也。
若汤之事葛,遗之牛羊,使人往为之耕之类是也。
孟子既以智为始,圣为终,则智者致知之事,圣者极至之名。
其终复曰智巧圣力,是智反妙于圣矣。
南轩以为论学则智圣有始终之序,语道则圣之极是智之极者也。
此说似可以破前所疑,不知如何?
智是见得彻之名,圣是行得到之号,有先后而无浅深也。
圣而不智,如水母之无虾,亦将何所到乎?
孟子谓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而周子有五性感动而善恶分,是又以善恶于动处并言之。
岂孟子就其情之未发,而周子就其情之已发者言之乎?
情未必皆善也,然而本则可以为善而不可以为恶。
唯反其情,故为恶耳。
孟子指其正者而言也,周子兼其正与反者而言也。
庄子有「遁天倍情」之语,亦此意也。
顷蒙见教云,往者同安因闻钟声,遂悟收心之法。
显父不揆,验之信然。
当时所说闻钟声者,本意不谓如此,但言人心出入无时,钟之一声未息,而吾之心已屡变矣。
潮汐月临子午则潮生,其理谓何?
岂以子者阳之始,午者阳之极,月为阴属,故其气交激而至此耶?
潮汐之说,余襄公言之尤详。
大抵天地之间东西为纬,南北为经,故子午卯酉为四方之正位,而潮之进退以月至此位为节耳。
以气之消息言之,则子者阴之极而阳之始,午者阳之极而阴之始,卯为阳中,酉为阴中也。
答张敬之 南宋 · 朱熹
向所示问目,看得路脉全未是,又多未晓此章之正意,而遽引他说,以杂乎其间,展转相迷,彼此都晓不得,不济得事。
且当依傍本文,逐句逐字解释文理,令其通透,见得古人说此话是此意了,更将来反覆玩味,久之自有见处,不须如此比类也。
圣智巧力之说,则已得之矣。
此便是看他处底样子也。
又论圣贤优劣,此亦是痴人比较父祖年甲高下之说。
学问工夫都不在此,枉费心思言语之力也。
答丁宾臣(硕) 南宋 · 朱熹
十二月十一日,熹扣首上启丁君省元老友:顷幸接承,便辱垂问。
虽喜用意之高远,然窃观容止之间未甚和粹,意其未似圣门学者气象,而所问又太多而不切,有不容以一词相反复者,用是默默,不知所对。
及承访逮,至于再三,而不免少露鄙怀,则足下已艴然于色而不欲闻矣。
自是以来,彼此之怀终不相悉。
而今者承书,遂有督过之意。
三复以还,愧怍亡已。
夫道在生人日用之间,而著于圣贤方册之内,固非先知先觉者所独得,而后来者无所与也。
又非先知先觉者所能专,而使后来者不得闻也。
患在学者不能虚心循序反复沈潜,而妄意躐等,自谓有见,讲论之际,则又不过欲人之知己,而不求其益;
欲人之同己,而不求其正,一有不合,则遂发愤肆骂而无所不至,此所以求之愈迫而愈不近也。
足下诚以是而深思之,则熹之前日所以告足下者已悉矣。
足下之学,其是非得失亦明矣。
如以为然,继此见问,敢不敬对。
如曰不然,则高明之蕴必有非愚昧所及知者,幸宽其咎而姑自信其说焉可也。
惠况江蟹,感领至意。
江茶五瓶,少见微意。
布则例不敢受,前日柯国材之子来馈,亦已却之,非独于左右为然也。
答丁宾臣 南宋 · 朱熹
来喻富贵利达莫非天命,轩冕傥来,似未可必,足见信道之笃。
然反复其言,乃于得失之间未免有尤人之意,似又全未得力,何耶?
未由面扣,临风驰想。
切冀以时自爱,益逊志于义理之学,是所愿望。
答郑□□(艮) 南宋 · 朱熹
示及疑义,足见勉学之意。
已略奉答,但大抵用意未甚亲切,更宜虚心详味,未要生疑,只且似林一之看养气章,顺文看去足矣,久之自当有见处、有疑处也。
答黄嵩老 南宋 · 朱熹
大抵人情苦于犹豫,多致因循,一向懒废。
今但心所欲为,向前便做,不要迟疑等待,即只此目下,顷刻之间,亦须渐见功效矣。
年运易往,时不待人,况中岁以后,尤宜汲汲也。
答黄令裕 南宋 · 朱熹
示喻道之大本未有真见之期,此只是急迫之病。
道之大本岂别是一物?
但日用中随事观省,久当自见。
然亦须是虚心游意,积其功力,庶几有得。
若一向如此急迫,则方寸之间躁扰不宁,终无可得之期矣。
答黄令裕(一作黄敬之) 南宋 · 朱熹
所喻日用功夫甚亲切,但更就此勉力为佳。
然书策亦不可废,若一向如此,又恐偏枯,别生病也。
《左氏》之说,未暇及此。
若论当读之书,何止《左氏》?
但朋友只看《论语》、《孟子》,已无馀力,何暇更及他书也?
答黄令裕(一作黄敬之) 南宋 · 朱熹
收书,虽见乡道之切,然更宜宽以居之,使其优柔渐渍,有以自得,乃为有益,正不在如此迫切也。
《大学》文义通贯,所不难见。
须更反复,要见下手用力处而从事焉,乃为有诸己耳。
若只如此安排布置,口说得,行未至,未当得功夫也。
答林正卿 南宋 · 朱熹
季通书来,亦谓正卿甚进,不知乃有异论如此。
此正是渠病处,盖不先其在己,而欲广求于外,所以向里不甚得力。
又不察学者才识之高下,而概欲其无所不知,所以误得他人亦多驰骛于外。
吾人当识其好处而略其所偏也。
闻渠谪居却能自适,亦甚不易。
归期正不须问,旬呈亦不必求免。
如陈了翁曾作谏官,及被谪,犹著白布衫,系麻鞋,赴旬呈。
朝廷行遣罪人,正欲以此困辱之。
若必求免,是不受君命也。
不受君命,不受天命也,而可乎?
所论《易》大概得之,但时事人位等字说得太早。
今只可且作卦爻看,看得通透了,到推说处,方说得平居无事处时应事之法,是第二节事也。
如《乾》之初九,只是阳气潜藏之象,未可发用之占耳。
若便著个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隐而未见,行而未成底人坐在里面,便死杀了,非所谓洁静精微者。
若会得卦爻本意,却不妨当此时、居此位、作此人也。
顷年尝因人问《易》,应之曰:「公曾看灵棋课否?
《易》之模样,便只是如此也」。
后有人问:「岂以其不足告而云尔耶」?
此错认了话头也。
试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