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元石 南宋 · 朱熹
昨日所喻抄礼书,欲俟向后整顿有序,即发去莆中。但不知彼中分付何人点检指授,幸留数字于此,详道所以然者,容并寄去为幸。或有馀力,得为别抄一本见寄尤幸也。
答孙敬甫(自明) 南宋 · 朱熹
未及识面,猥辱惠书,知雅志之不凡,甚以为慰。所喻何君近亦得书,尚恨未际。然不知其与贤者向来所讲为何事也。宁川师友盛言笃实者,复谓谁何?既曰笃实而自知其有谈玄说妙之过,则又何故而反疑学之有捷径,因以堕于轻易放旷之失耶?凡此曲折,皆所未晓。更俟详以见告,然后可议也。子约之言,盖为近之。而主一无适者,亦必有所谓格物穷理者以先后之也。故程夫子之言曰:「涵养必以敬,而进学则在致知」。此两言者,如车两轮,如鸟两翼,未有废其一而可行可飞者也。世衰道微,异说蜂起,其间盖有全出于异端而犹不失于为己者,其他则皆饰私反理而不足谓之学矣。凡此皆因来喻而及之,而程子之两言虽所未论,犹将力为贤者陈之者也。敬之与否,只在当人一念操舍之间,而格物致知,莫先于读书讲学之为事。至于读书,又必循序致一,积累渐进而后可以有功也。反复来书,觉有俊气,顾恐于此有不屑耳。诚能折节而屈首于斯焉,其必有以得之矣。《近思录》中横渠夫子所论读书次第最为精密,试一考之,当得其趣。使还布此,薄冗,不暇他及。
答孙敬甫 南宋 · 朱熹
便中再辱手示,欣审比日侍履佳庆。所谕为学本末甚详,乃悉。前书所谓世道衰微,异言蜂出,其甚乖剌者固已陷人于犯刑受辱之地,其近似而小差者,亦足使人支离缴绕而不得以圣贤为归。歧多路惑,甚可惧也。愿且虚心徐观古训,句解章析,使节节通透,段段烂熟,自然见得为学次第,不须别立门庭,固守死法也。来人云往昭武,不复俟报章。今遇此便,途中草草奉报,未能究所欲言。正远,惟以时自爱。
答孙敬甫 南宋 · 朱熹
熹归来粗遣,但今夏一病,狼狈殊甚,辞职请老皆未得如所欲,加以盲废,不可观书,颇以为挠耳。示喻为学之意,甚善甚善。但「敬」之一字,乃学之纲领,须更于此加功,使有所据依,以为致知力行之地乃佳耳。《大学》向来改处无甚紧要,今谩往一本。近看觉得亦多未亲切处,乃知义理亡穷,未易以浅见窥测也。天台朋友有赵师䢼主簿者尤佳,宣城亦有可与共学者否耶?
答孙敬甫 南宋 · 朱熹
熹衰病年例春夏须一发,今年发迟者,此衰年老态,欲死之渐,亦不足怪也。祠官虽幸得请,然时论汹汹,未有宁息之期,贱迹盖未可保。然姑使无愧于吾心则可已,它非智虑所能避就也。所喻因胸次隐微之病而知心之不可不存,此意甚善。要之持敬致知实交相发而敬常为主,所居既广,则所向坦然,无非大路。圣贤事业虽未易以一言尽,然其大概似恐不出此也。年来多病杜门,闲中见得此意颇端的,故乐以告朋友也。所论至善之意甚善,其终烈文一章尤有力。如陆氏之学,则在近年一种浮浅颇僻议论中固自卓然,非其俦匹,其徒传习,亦有能脩其身、能治其家以施之政事之间者。但其宗旨本自禅学中来,不可掩讳。当时若只如晁文元、陈忠肃诸人,分明招认著实受用,亦自有得力处。不必如此隐讳遮藏,改名换姓,欲以欺人而人不可欺,徒以自欺而自陷于不诚之域也。然在吾辈,须但知其如此而勿为所惑。若于吾学果有所见,则彼之言钉钉胶粘,一切假合处,自然解拆破散,收拾不来矣。切勿与辨,以起其纷拿不逊之端,而反为卞庄子所乘也。少时喜读禅学文字,见杲老与张侍郎书云:「左右既得此把柄入手,便可改头换面,却用儒家言语说向士大夫,接引后来学者(其大意如此,今不尽记其语矣。)」。后见张公经解文字一用此策,但其遮藏不密索,漏露处多,故读之者一见便知其所自来,难以纯自托于儒者。若近年,则其为术益精,为说浸巧,抛闪出没,顷刻万变,而几不可辨矣。然自明者观之,亦见其徒尔自劳而卒不足以欺人也。但杲老之书,近见藏中印本却无此语,疑是其徒已知此陋而阴削去之。然人家必有旧本可考,偶未暇寻访也。近得江西一后生书,有两语云:「瞬目扼腕而指本心,奋髯切齿而谈端绪」。此亦甚中其乡学之病。然亦已戒之,姑务自明,毋轻议彼矣。信笔不觉缕缕,切勿轻以示人,又如马伏波之讥杜季良也。所论太极之说亦为得之,然此意直是要得日用之间厚自完养,方有实受用处。不然,则只是空言,而反为彼瞬目切齿者所笑矣。切宜深戒,不可忽也。南康《语》、《孟》是后来所定本,然比读之,尚有合改定处,未及下手。义理无穷,玩之愈久,愈觉有说不到处。然又只是目前事,人自当面蹉过也。《大学》亦有删定数处,未暇录去。今只校得《诗传》一本,并新刻《中庸》一本,与印到程书《祭礼》并往。所寄楮券适足无馀,《诗》及《中庸》乃买见成者,故纸不佳,然亦不阂翻阅也。毁板事近复差缓,未知何谓。然进卷之毁,不可谓无功。但已入人心深,所毁者抑其外耳。所询荫补事实难处,然官年实年之说,朝廷亦明知之,故近年有引实年乞休致者,而朝廷以官年未满却之,不知亦可前期审之于省曹否耶?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三。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四八四、学行典卷四。
答孙敬甫 南宋 · 朱熹
所示《大学》数条,皆极精切。由是充之,使存养讲学之功各尽其极,更在勉之而已。然《大学》所言格物致知,只是说得个题目。若欲从事于其实,须更博考经史,参稽事变,使吾胸中廓然,无毫发之疑,方到知止有定地位。不然,只是想象个无所不通底意象,其实未必通也。近日因修礼书,见得此意颇分明。又见得前贤读书穷理非不精诣,而于平常文义却有牵强费力处。此犹是心有未虚,气有未平,而欲速之意胜也,可不戒哉!可不戒哉!如来喻作新民一条,亦颇觉有伤巧处,恐作传者初无此意。大抵此传皆是信手拈来,自然贯穿,亲切谛当,无许多安排也。所拟格物一条,亦似伤冗。顷时盖尝欲效此体以补其阙而不能就,故只用己意为之。盖无驱市人以战之才,只得用赵人也。所论听讼之说则甚善,向亦尝有此意而未及言,盖每不能无愧于此。如所云南康田讼之类是已。然此事今亦不记,不知当时曲折如何,恐或别有说也。《易传》初以未成书,故不敢出。近觉衰耄,不能复有所进,颇欲传之于人。而私居无人写得,只有一本,不敢远寄。俟旦夕抄得,却附便奉寄。但近缘伪学禁严,不敢从人借书吏,故颇费力耳。
答孙敬甫 南宋 · 朱熹
所论才说存养,即是动了,此恐未然。人之一心本自光明,不是死物,所谓存养,非有安排造作,只是不动著他,即此知觉炯然不昧。但无喜怒哀乐之偏,思虑云为之扰耳。当此之时,何尝不静?不可必待冥然都无知觉,然后谓之静也。去年尝与子约论之,渠信未及。方此辨论,而忽已为古人,深可叹恨。今录其语,谩往一观,深体味之,便自可见也。又论诚意一节,极为精密。但如所论,则是不自欺后方能自慊,恐非文意。盖自欺自慊两事正相抵背,才不自欺,即其好恶真如好好色、恶恶臭,只为求以自快自足,如寒而思衣以自温,饥而思食以自饱,非有牵强苟且,姑以为人之意。才不如此,即其好恶皆是为人而然,非有自求快足之意也。故其文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而继之曰:「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即是正言不自欺之实。而其下句乃云「此之谓自慊」,即是言如恶恶臭、好好色,便是自慊,非谓必如此而后能自慊也。所论谨独一节,亦似太说开了。须知即此念虑之间,便当审其自欺自慊之向背,以存诚而去伪,不必待其作奸行诈、干名蹈利然后谓之自欺也。「小人閒居」以下,则是极言其弊必至于此,以为痛切之戒,非谓到此方是差了路头处也。其馀文义,则如所说,推究发明皆已详密。但以上两节,当更深考之,则首尾该贯,无遗恨矣。然此工夫亦须是物格知至,然后于此有实下手处,不可只以思索议论为功而已也。此段《章句》《或问》近皆略有修改,见此刊正旧版,俟可印即寄去。但难得便,或只寄辅汉卿,令其转达也。正命之说,乃是平日脩身谨行经常之法。若到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处,岂可以其不得正命而避之乎?至于近世前辈有大名节者,其处心行事之得失,虽非后进所敢轻议,然其与圣贤做处有不同者,亦须识得,不可依违苟且,回互而曲从也。又如所论销破供帐之类,果是好士大夫,决不如此,亦不待问而明。但恐亦有疏略,不以为事而失照管者,则不可知。今亦不当便以此责人,但自家所处不当如此耳。父妾之有子者,《礼经》谓之庶母,死则为之服缌麻三月。此其名分固有所系,初不当论其年齿之长少。然其为礼之隆杀,则又当听从尊长之命,非子弟所得而专也。阴阳家说,前辈所言固为正论。然恐幽明之故有所未尽,故不敢从。然今亦不须深考其书,但道路所经,耳目所接,有数里无人烟处,有欲住者亦住不得。其成聚落、有宅舍处,便须山水环合,略成气象。然则欲掩藏其父祖,安处其子孙者,亦岂可都不拣择,以为久远安宁之虑,而率意为之乎?但不当极意过求,必为富贵利达之计耳。此等事自有酌中恰好处,便是正理。世俗固为不及,而必为高论者似亦过之也。朋友之丧,古经但云朋友麻,则如吊服而加麻绖耳。然不言日数,至于祭奠,则温公说闻亲戚之丧者,当但为位哭之,不当设祭,以其神灵不在此也。此其大概如此,亦当以其厚薄长少而为之节,难以一定论也。小词前辈亦有为之者,顾其词义如何。若出于正,似无甚害,然能不作更好也。
答孙仁甫(自任) 南宋 · 朱熹
未见颜色,辱书甚宠。岂以贤兄尝有讲论之旧而有取于其言耶?甚愧且感,不胜言也。所论今世讲学之士愈众而圣人之道愈隳,此切至之论也。然又有谓不必王道之行而天下之治可立而待者,则恐贤者所讲之学非圣人之学,亦无怪其讲者愈众而道愈隳也。大抵天之生物,便有常性,方寸之间,万善皆足。圣人于此,不过教人保养发挥,先成诸己而后及于物耳。故圣人已远,而万世之下祖述其言,能出于此者,乃为得其正统。其过之者,则为堕于老佛之空虚;其不及乎此者,则为管晏,为申商;又其每下者,则不自知其沦于盗贼之行,而犹欲自托于讲学,其亦误矣。道之隳也,不亦宜乎!贤兄近书所论,似有端绪。想暇日相与评之,固宜渐有定论,毋为久此伥伥也。便还,病倦草草。
答孙仁甫 南宋 · 朱熹
奉告,反复其词,又知贤者英迈之气有以过人,而虑其不屑于下学,且将无以为入德之阶也。夫人无英气,固安于卑陋而不足以语上;其或有之而无以制之,则又反为所使而不肯逊志于学,此学者之通患也。所以古人设教,自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必皆使之抑心下首以从事于其间而不敢忽,然后可以消磨其飞扬倔强之气而为入德之阶。今既皆无此矣,则唯有读书一事尚可以为摄伏身心之助。然不循序而致谨焉,则亦未有益也。故今为贤者计,且当就日用间致其下学之功,读书穷理,则细立课程,奈烦著实而勿求速解;操存持守,则随时随处省觉收敛,而毋计近功,如此积累,做得三五年工夫,庶几心意渐驯,根本粗立而有可据之地。不然,终恐徒为此气所使而不得有所就也。只如所问舜及东汉二事,想亦出于一时信笔之所及,非思之不得,积其愤悱而后发也。所与子约书,曾得其报否?不知其说云何,后便略报及也。
答余正甫 南宋 · 朱熹
辱书,相与之义甚厚,而陈义又甚高,三复感叹,不知所言。然尝窃谓天下之理万殊,然其归则一而已矣,不容有二三也。知所谓一,则言行之间虽有不同,不害其为一;不知其一而强同之,犹不免于二三。况遂以二三者为理之固然而不必同,则其为千里之谬,将不俟举足而已迷错于庭户间矣。故明道先生有言,经解有不同处不妨,但紧要处不可不同耳,此言有味也。所示《中庸》《大学》诸论,固足以见用力之勤者。然足下不以仆为愚,方且千里移书以开讲学之端,而先有以胁之曰:「是不可同,同即且为荆舒以祸天下」,则仆尚何言哉?姑诵其所闻如前者,足下傥有意而往复焉,则犹将继此以进也。
答余正甫 南宋 · 朱熹
受吊。
去岁北使吊祭,君臣皆衰服受之殡宫。但辞日适当南内问安之日,遂即其处吉服受之,不知何故如此。又闻顷时高宗之丧,王丞相必欲归南内见使人,会有力争之者,遂不果。未闻正衙受吊之说,不知何从得之也。
短丧。
汉文葬后三易服,三十六日而除,固差贤于后世之自始遭丧便计二十七日而除者。然大者不正,其为得失,不过百步五十步之间耳。此亦不足论也。如杨敬仲之说,未尝见其文字,但见章疏以此诋之。私窃以为敬仲之说固未得为合礼,然其贤于今世之以朱紫临君丧者远矣。向见孝宗为高宗服,既葬,犹以白布衣冠视朝,此为甚盛之德,破去千载之谬。前世但为人君,自不为服,故不能复行古礼。当时既是有此机会,而儒臣礼官不能有所建明,以为一代之制,遂使君服于上而臣除于下,因陋踵讹,至于去岁,则大行在殡而孝宗所服之服亦不复讲,深可痛恨。故熹尝有文字论之,已蒙降付礼官讨论。然熹既去国,遂不闻有所施行,不知后来竟如何也。今详来喻,欲以襕幞居丧而易皂衫为禫,固足以为复古之渐。然襕幞本非丧服,而羔裘玄冠又夫子所不以吊者,是皆非臣子所以致哀于君父之服也。窃谓当如孝宗所制之礼,君臣同服而略为区别,以辨上下。十三月而服练以祥,二十五月而服襕幞以禫,二十七月而服朝服以除。朝廷州县皆用此制,燕居许服白绢巾、白凉衫、白带,选人小使臣既祔除衰而皂巾、白凉衫、青带以终丧,庶人吏卒不服红紫三年。如此绵蕝,似亦允当。不知如何⑴?
姨舅。
姨舅亲同而服异,殊不可晓。《礼》传但言从母,以名加也,然则舅亦有父之名,胡为而独轻也?来喻以为从母乃母之姑姊妹而为媵者,恐亦未然。盖媵而有子,自得庶母之服。况媵之数亦有等差,不应一女适人而一家之姑姊妹皆从之。且《礼》又有「从母之夫」之文,是则从母固有嫁于他人而不从母来媵者矣。若但从者当服小功,则不知不从者又当服何服也?凡此皆不可晓,难以强通。若曰姑守先王之制而不敢改易,固为审重。然后王有作,因时制宜,变而通之,恐亦未为过也。
嫂叔。
若如来喻,则嫂叔之服有二,吊服加麻一也,兄弟妻降一等二也。不知二者将孰从乎?又所谓兄弟同居者乃为小功以下,即不知此降一等者之夫又是何兄弟也?凡此于礼文皆有未明,不知何者为是。幸更熟考,详以见喻也。
魏玄成加服。
观当时所加曾祖之服,仍为齐衰而加至五月,非降为小功也。今五服格仍遵用之,虽于古为有加,然恐亦未为不可也。徵奏云,众子妇旧服小功,今请与兄弟之子妇同服大功。其加众子妇之小功与兄弟之子妇同为大功,按《仪礼》自无兄弟子妇之文,不知何据,乃为大功而重于庶妇。窃谓徵意必以众子与兄弟之子皆期,而其妇之亲疏倒置如此,使同为一等之服耳,亦未见其倒置人伦之罪也。嫂叔之服,先儒固谓虽制服亦可,然则徵议未为大失。但以理论,外祖父母止服小功,则姨与舅自合同为缌麻。徵反加舅之服以同于姨,则为失耳。抑此增损服制,若果非是,亦自只合坐以轻变《礼经》之罪,恐与失节事雠自不相须也。盖人之资禀见识不同,或明于此而暗于彼,或得于彼而失于此,当取节焉,不可株连蔓引而累罪并赃也。
大夫之妾。
此段自郑注时,已疑传文之误。今考女子子适人者为父及兄弟之为父后者,已见于齐衰期章,为众兄弟又见于此大功章。唯伯叔父母姑姊妹之服无文,而独见于此,则当从郑注之说无疑矣。
为夫之姊妹长殇。
兄弟姊妹不可偏举,恐是如此。
神坐上右。
《汉仪》后主在帝之右,不知见于何处。若只是《后汉志》注中所引《汉旧仪》,则与史之正文不同,恐不足为据⑵。若别有据,则又未可知也。但《礼》云席南乡北向以西方为上,东向西向以南方为上,则是东向南乡之席皆上右,西向北向之席皆上左也。今祭礼考妣同席南向,则考西妣东,自合礼意。《开元释奠礼》先圣东向,先师南向,亦以右为尊,与其所定府君夫人配位又不相似,不知何也。大率古者以右为尊,如《周礼》云「享右祭祀」,《诗》云「既右烈考,亦右文母」,汉人亦言无能出其右者,是皆以右为尊也。又若今祭礼,一堂之上祖西考东,而一席之上考东妣西,则舅妇常联坐矣,此似未便也。
南首。
按《士丧礼》饭章郑注云:「尸南首」。至迁柩于祖,乃注云:「此时柩北首」。及祖又注云:「还柩乡外」,则是古人尸柩皆南首,唯朝祖之时为北首耳,非温公创为此说也。若君临之,则升自阼阶,西乡,抚尸当心。是尸之南首,亦不为君南面吊而设也。又《史记》背殡棺之说,按《索隐》谓主人不在殡东,将背其殡棺,立西阶上,北面哭,是背也。天子乃于阶上南面而吊也。《正义》又云:「殡宫在西阶也。天子乃,主人背殡棺于西阶南立,北面哭;天子于阼阶北立,南面吊也」。按此二说,则是谓北面者,子北面耳,非尸北面也。
《孟子》。
此间所有大官本《孟子》皆作「比」字,注中亦作「比方」,殊不可晓,然《孟子》古注亦有与正文相背者,如「士憎兹多口」,正文「增」字从「心」,而注训「增」为「益」,则是谓当从土矣。至其下文引《诗》,皆有「愠」字,又似解「增」字为憎恶之意,是注亦不足为凭也。但此「比」字,正文与注皆同而无文理,恐是一处先误而后人并改以从之耳。今不可考,但寻其义理,当作「此」字无疑也。
迸四恶。
「迸」「屏」通用,来喻得之。旧亦尝见此碑,但不知如此推说耳。
《记》。
今所定例,传记之附经者低一字,它书低二字,《礼记》则以篇名别之。《记》之可附经者,则附于经,不可附者,则自仍旧,以补经文之缺。亦有已附于经而又不欲移动旧文者,则两见之。不知此例如何?
⑴ 初丧便当制古丧服以临,别制布幞头、布公服、布革带以朝,乃为合礼。
⑵ 《史记》禘祫处皆云太祖东向,昭南向,穆北向,而《旧仪》独云高皇帝南向,高后右坐,昭西向,穆东向,恐是妄说。
答余正甫 南宋 · 朱熹
某昨谓《礼经》阙略,不无待于后人,不可谓古经定制,一字不可增损。来喻以为若遽增损,恐启轻废《礼经》之弊。
熹昨来之意但谓今所编礼书内有古经阙略处,须以注疏补之,不可专任古经而直废传注耳⑴。其有未安,则亦且当论其所疑,别为一书,以俟制作之君子,非谓今日便欲笔削其书也⑵。然遂以为虑启废经之弊而不敢措一词于其间,则亦非通论矣。
居丧朝服。
麻冕乃是祭服,顾命用之者,以其立后继统,事干宗庙故也。受册用之者,以其在庙而凶服不可入故也⑶。若朝服,则古者人君亮阴三年,自无变服视朝之礼。第不知百官总己以听冢宰,冢宰百官各以何服涖事耳,想不至便用玄冠黑带也。后世既无亮阴总己之事,人主不免视朝听政,则岂可不酌其轻重而为之权制乎?又况古者天子皮弁素积,以日视朝,衣冠皆白,不以为嫌,则今在丧而白布衣冠以临朝,恐未为不可。但入太庙,则须吉服而小变耳。
丧服外亲母党妻党之亲者,只有一重,不见有旁推者。
熹昨以前者所喻以从母为姨母之为侄娣而随母来嫁者,故引《礼》有「从母之夫」之文,是则从母固有嫁于他人而不从母来媵者矣。若但从者当服小功,则不知不从者又当服何服也?盖以疑前喻之不然,非谓从母之夫当有服也。今来喻乃如此,益非所疑之意矣。幸更详之。
昨来所喻云,魏玄成以兄弟子之妇同于众子妇未为倒置人伦者。今又见喻云,《礼经》大抵严嫡,故重;众子妇不得伉嫡,故杀之。世父母、叔父母与兄弟之子服均于期,则为旁尊而报服,是不当混于众子子妇也。
《礼经》严嫡,故《仪礼》嫡妇大功,庶妇小功,此固无可疑者。但兄弟子之妇则正经无文,而旧制为之大功,乃更重于众子之妇。虽以报服使然,然于亲疏轻重之间,亦可谓不伦矣。故魏公因太宗之问而正之。然不敢易其报服大功之重,而但升嫡妇为期,乃正得严嫡之义。升庶妇为大功,亦未害于降杀之差也。前此来喻乃深讥其以兄弟子妇而同于众子妇为倒置人伦,而不察其实乃以众子妇而同于兄弟子之妇也。熹前所考固有未详,所疑固有未尽,而今承来喻又如此,亦非熹所以致疑之意也。幸更详之。
作传者曰,子夏虽未知其真,然以今日视之,相去二千载,孰愈传者之去周只六七百年耳?
熹之初意,但恐郑说为是耳,非欲直废传文也。然便谓去古近者必是而远者必非,则恐亦不得为通论矣。
神座尚右。
古人设席,夫妇同几,恐不当引《后汉》各为帐坐之礼为證。况其所注自与正史本文不同耶。又如下条席南向北向以西方为上,东向西向以南方为上,郑氏既以上为席端,则考坐在席端,妣坐在席末,于礼为顺。今室中东向之位配位在正位之北,亦自有明文也。
南首。
必谓尸当北首,亦无正经可考。只《丧大记》大歛陈衣,君北领,大夫士西领,《仪礼》士南领。以此推之,恐国君以上当北首耳。然不敢必以为然,若无他證,论而阙之可也。
⑴ 如「子为父」下,便合附以嫡孙为祖后,及诸侯父有废疾之类。
⑵ 如姨舅、嫡妇庶妇、兄弟子之妇之服之类,古经固未安,魏公之论亦有得失。
⑶ 旧说以庙门为殡宫之门,不知是否。
答余正甫 南宋 · 朱熹
亡状黜削,乃分之宜。唯是重贻朋友羞辱,殊不自安耳。礼书后来区别章句,附以传记,颇有条理。《王朝》数篇,亦颇该备。只丧祭两门,已令黄婿携去,依例编纂。次第非久寄来,首尾便略具矣。但其间微细尚有漏落,传写讹舛,未能尽正,更须费少功夫。而附入疏义一事,用力尤多。亦一面料理,分付浙中朋友分手为之。度须年岁间方得断手也。不知老兄所续脩者又作如何规模?异时得寄示,参合考校,早成定本为佳。若彼此用功已多,不可偏废,即各为一书,相辅而行,亦不相妨也。
答余正甫 南宋 · 朱熹
示喻编礼并示其目,三复叹仰不能已。前此思虑安排百端,终觉未稳。今如所定,更无可疑。虽有少倒置处⑴,然亦其势如此,无可奈何也。丧祭二礼,别作两门,居《邦国》、《王朝》之后,亦甚稳当。前此疑于家邦更无安顿处也。其间只有一二小小疑处⑵。所喻买书以备剪贴,恐亦不济事。盖尝试为之,大小高下既不齐等,不免又写一番。不如只就正本签记起止,直授笔吏写成之为快也。又脩书之式,只可作草卷,疏行大字(欲可添注。),每段空纸一行(以备剪贴。),只似公案摺叠成沓,逐卷各以纸索穿其腰背⑶,此其大略也。始者唯患未有人可分付,如来书所喻二人者,其一初不相熟,其一恐亦未免顾虑道学之累。近忽得刘贵溪书,欣然肯为承当,此是大奇特事。岂非天相此书之穷而欲大振发之乎!今以此书托渠奉寄,然渠亦只岁杪当代,从人不可不早过彼也。此间有詹元善大卿,旧为《周礼》学,今亦甚留意。见礼目之书,甚叹伏,极欲一见。而私居无力,不能致,甚以为恨也。但渠亦好《国语》等书,熹窃以为唯《周礼》为周道盛时圣贤制作之书,若此类者,皆衰周末流文字,正子贡所谓不贤者识其小者。其间又自杂有一时僭窃之礼,益以秉笔者脂粉涂泽之谬词,是所以使周道日以下衰,不能振起之所由也。至如小戴《祭法》首尾皆出《鲁语》,以为禘郊祖宗皆以其有功于民而祀之,展转支蔓,殊无义理。凡此之类,弃之若可惜,而存之又不足为训,故小戴殊别其文,不使相近。读者犹不甚觉,岂亦有所病于其言欤?又如《祭法》所记庙制,与《王制》亦小不同,不知以何为正。此类非一,更望精择而审处之。盖此虽止是纂述,未敢决然去取,然其间轻重予夺之微意,亦不可全卤莽也。窃意一种繁冗破碎(如《国语》等及《贾子》篇之类。),假托不真(如《孔丛》之类。),今都且写入类,将来却别作一外书以收之,庶几稍有甄别,不至混乱。或今写净本时,此等可疑者便与别编,却依正篇次序排次,使足相照,亦自省力,更在雅意裁决也。《大学》《中庸》等篇不必写注疏,其他有度数者不可无也。此间今夏整顿得数篇,今虽多不入类,然《曲礼》、《玉藻》、《保傅》等学礼一条最有功,所釐析亦颇详细。又《小正》、《月令》校得颇详⑷,教法及他篇,恐亦或有可取者,今并附往⑸。又吕芸阁书及潘恭叔、赵致道所编,今亦并往,恐亦可备采择(吕书甚精,潘赵互有得失。)。又《仪礼》之记零卷恐可暂时粘缀,今亦附去(别各有目。)。零卷已无用,馀者用毕可附来也。其他所须文字,建翁必能为转借。如有阙者,却告示喻,当悉力为办去。若前书所要剪贴诸书,必欲得之,亦可致也。
⑴ 如《弟子职》、《曲礼》、《少仪》不居书首之类。
⑵ 恐所取太杂,其间杂有伪书,如《孔丛子》之类。又如《国语》、《家语》,虽非伪书,然其词繁冗,恐反为正书之累。又如不附《周礼》,如授田地政等目,若不取《周礼》而杂取何休等说,恐无纲领,是乃名尊《周礼》而实贬之。设使便仿《朝事》篇,亦恐在后而非其序。此为大矛盾处,更告详之。又如不附注疏异义,如嫡孙为祖之类,云欲以俟学者以三隅反,如此则何用更编此书?任其纵观而自得可也。此亦一大节目,当试思之。其他些小,俟草沓成,徐议未晚。此二大节,却须先定,将来剪贴费力,又是一番功夫也。
⑶ 史院修书例如此,取其便于改易也。
⑷ 《小正》恐须如此写,方见经传分明,不可以其非古而合之也。
⑸ 凡未粘背者皆是。此法最不善,故前有摺叠作沓之说。
答吴元士 南宋 · 朱熹
来教云,凡乐,黄钟为宫,太蔟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祉,南吕为羽。此五者,声律之元也。今之五声,独角声不得其正。以六十律齐之,乃姑洗部依行之声耳。姑洗部有五律,四律合姑洗,下生蕤宾部律,独依行一律合中吕,上生黄钟部律。然则今之角声虽曰依行,实为中吕。中吕而下,正合还宫之次,是以名为中吕宫。而古名清角者,以依行本属姑洗而清于姑洗,故谓之清角⑴。又曰,姑洗一声十徽,律在徽前,应在律后者,中吕声高,不能生黄钟部第一律。生黄钟部第一律者,姑洗部之依行也。依行为宫,生黄钟部包育,为祉。包育生林钟部谦待,为商。谦待生太蔟部未知,为羽。未知生南吕部南吕,为角。然则当十徽者,正依行宫也。十徽以依行为应,故姑洗律在徽前,序或然也。
今详此论,角声不得其正,发明精到,前此所疑,皆释然矣。但依行之说,则凡十二律皆自黄钟三分损益,上下相生,以极乎中吕。而以琴考之,自龙龈以下至七徽之东,凡十二律之位,其远近疏密,往来相生,亦与律寸符合。京房虽增为六十律,然亦十二正律相生已遍,然后乃生执始(系第十三律),以至依行(系第五十三律),遂生包育,以极乎南事而终焉,其序正与《礼运》正义六十调同。但自黄钟右旋,历应、无、南、夷、林、蕤、中、姑、夹、太、大,以为诸宫之次。方其未遍十二律以及中宫之时,正律不生子律,而琴自南吕上生姑洗,亦未见其有不合而须变以为子律也。今曰琴之角声乃姑洗部之依行,则未知其何自而来,忽破此例?且将来下生之时,不知其将复为应钟耶?抑遂为包育也?复为应钟,则数不合;便为包育,则从此抹过,姑洗以下八正律,依行以前四十子律,皆成无用矣。若曰用正律时自未应遽用子律,自无射为宫之后,方用执始以下子律,则中吕为宫,又自用内负子律而生黄之分动以下四律,初不用依行也。至于太蔟之形晋为宫,乃夷汗为祉,依行为商,包育为羽,谦待为角,则是依行未尝为中吕之宫。且其短长虽若邻于中吕,而其分部实居姑洗,亦不得而应于十徽也。凡此反复求之,竟未之得,偶别思得一说,具于后段中宫调说中,更望垂教。
来教云,古黄钟,今慢角调,三正角(姑洗中声。)。古清角,今正宫,亦名中吕宫,三清角(中吕中声。)。又曰,若下其角声于大弦十一徽而取其应,则可以复古之正调矣。
今详此说,慢角三为姑洗者,从大弦十一徽调之而应,其弦缓也。清角三为中吕者,从大弦十徽调之而应,其弦急也。以此推之,则王侍郎所说直以第一弦为中吕者,清角法也。不知其说是如此否?其间尚有未晓者,别见后段。
古黄钟宫调(亦曰慢角。)。
今详来教,既曰古黄钟宫调,则此一均正是黄钟为宫正声之调,而琴中声气之元也。又曰今谓之慢角调,则是今世犹有此调也。然不知今之琴曲,何者为此调?何以世俗都不行用,而唯以中吕为宫也?且既知其误,则改而正之,似无难者。今长者虽知其然,而犹未免有传习之久,莫之能改之叹,则又似有未易改者,此又何也?又此但以见行中吕宫调缓其一弦以为正角,则其馀弦之相应者,恐亦须有差舛,不知合与不合并行改易?若不改易,而但抑按以求其合,既谓之黄钟正宫,又似不当如此。此皆未晓,更望指喻。
中吕宫调(亦曰正宫,亦曰清角。)。
今详来教,此但以古黄钟正调紧第三弦之散声而因以为宫耳。虽不得姑洗正角之位,然角声所占地位甚广,自十一徽之西以尽乎九徽之东,皆角声之位也。今既不循常而欲紧其声,则于其中虽移一律,初亦不出本声之位,不必更以京房子律推之,强改姑洗之依行,使属中吕,然后为得也。但既以第三弦为宫,则其下即便可就按第六弦黄清以为祉,四弦林钟为商,七弦太清为羽,五弦南吕为角⑵,故不入调而以为应(宫应祉,商应羽,散声自为宫商。)。来教谓以旋宫命之,故曰中吕之宫者,正谓此也。然详此调以中吕为角,则已不得角声之正;以角声为宫,则又不得宫声之正。又就少宫少商以为祉羽,而反以正宫正商为祉羽之应,则其迁就虽巧,而颠倒失正亦甚矣。以此窃意或非古乐旋宫正法,但不知其自何时而变耳。然当时若且私行此调而不废本曲,则人犹得以识其是非。今乃反以所变为正宫,而本曲遂不可见,则今之所谓琴者,非复古乐之全明矣。故东坡以为古之郑卫,岂亦有见于此耶。
旋宫诸调之法。
以上黄钟中吕首尾二宫,其法略可见矣。但其中吕一宫,未有以见其为古乐旋宫之正法耳。若是正法,则其馀十律亦当各自为宫。若非正法,则其本调亦当并考,然后其法乃备。故古说有随月用律之法,而来教亦谓不必转轸促弦,但依旋宫之法而抑按之,正谓此也。然亦难只如此泛论,须逐宫指定各以何声取何弦为唱,各以何弦取何律为均,乃见详实。又以《礼运》正义之说推之,则每律既已各为一宫,每宫亦合各有五调,而其逐调用律取声亦各有法,此为琴之纲领。而前此说者皆未尝有明文,诚阙典也。欲望暇日定为一图,以宫统调,以调统声,令其宾主次第各有条理,则览者晓然,可为万世之法矣⑶。
十徽十一徽。
旧疑七弦隔一调之,六弦皆应于第十徽,而第三弦独于十一徽调之乃应,故角声兼应两律,而其馀四声皆止应一律。前此故尝请问,而角声兼应两律之辨,则固已蒙指示矣。然依行之说,愚意终有所未晓也,已于前章再论之矣。至于七弦隔一之应不同在于一徽,则又尝思之,七弦散声为五声之正,而大弦十二律之位又众弦散声之所取正也,故逐弦之五声皆自东而西,相为次第。其六弦会于十徽,则一与三者角,与散角应也。二与四者祉,与散祉应也。四与六者宫,与散少宫应也。五与七者商,与散少商应也。其第三第五弦会于十一徽,则羽,与散羽应也。义各有当,初不相须,故不得同会于一徽,无他说也。
⑴ 内「蕤宾」二字当作「应钟」,恐是笔误。然两本皆同,更望详之。
⑵ 皆应于十徽,其散声则自为祉、羽、宫、商如故。其上两弦则声浊而胜于本宫,
⑶ 若作此图,先须作二图,各具琴之形体、徽弦尺寸、散声之位,然后以一图附按声声律之位,以一图附泛声声律之位,列于宫调图前,所附三声皆以朱字别之,刻版则为白字。
答周深父 南宋 · 朱熹
所示疑义已悉。第一条语意尤驳杂,未易遽言。第二说「克己」字顷尝见人说此,略似来喻而更精密。初看似好,然细考本文,恐不若只作「胜己之私」之安稳也。第三条孟子说得已自详悉,正切中今日向外走作之病。且只平看,自有警发人处,意味深长。似此推说,却觉支蔓,不亲切也。大抵人要读书,须是先收拾身心,令稍安静,然后开卷,方有所益。若只如此驰骛纷扰,则方寸之间,自与道理全不相近,如何看得文字?今亦不必多言,但且闭门端坐半月十日,却来观书,自当信此言之不妄也。
答巩仲至(丰) 南宋 · 朱熹
闻名愿见,为日久矣。兹辱枉顾,乃遂夙心,慰幸可量!别后又承惠问,并示武夷佳句,获闻于役之暇,不废山水之娱,赋咏从容,曲尽佳致,尤以为喜。比想已还官次久矣。霜寒之后,继以暄暖,谅惟幕府有相,起处多福。熹衰病益甚,最苦拘挛,不能信诎,起居动作皆有所妨。枢帅经由,以此不得叩谒。然闻其宽和尽下,想于贤佐必知所敬礼也。昌父入城未归,计必还此度岁矣。偶便寓此,病躯惮于凭几,口占不谨,幸深原照。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掌丞转致近问,获闻比日春序浸暄,幕府优游,起处佳福,足以为慰。熹衰病拘挛,日甚一日。死生长短本所不计,但未死之前,转动不得,亦令人无况耳。告老之章州郡未肯腾奏,虽荷其见怜,不欲使触祸机,然鄙意已决,无所复顾,为此宿留,令人腹烦耳。枢帅经由,不及一见,荷其答书之意甚勤,继此未敢为问。往来多能道其政事之美,而来书之所发明尤足起人意也。子约子弟近得书云,岁前明招大火,其柩几不免,幸而获全,却不知其厚葬之说。但得汪时发书,似颇有所不快意,不知曲折如何也。叔昌老不长进,亦是前日向外意多,脚根不牢实耳。轻弃箪瓢之句,令人深省。顾未知真乐所在,则虽欲不弃而不可得。此须别有个著力处,乃足恃耳。武夷续诗读之,无非向来经行所历,景物宛然,益叹摹写之妙。诗序纵横放肆,多出前人未发之秘。但诋江西而进宛陵,不能不骇俗听耳。少时尝读梅诗,亦知爱之,而于一时诸公所称道,如《河豚》等篇,有所未喻,用此颇疑张徐之论亦未为过。至于《寂寥》短章,闲暇萧散,犹有魏晋以前高风馀韵,而不极力于当世之轨辙者,则恐论者有未尽察也。不审贤者雅意谓何?所录《警策》二卷者,亦可使得一见耶?此人还日,幸望录寄,千万之望。贵眷郎娘一一佳裕,儿辈蒙问,感感。昌父昨日得书,已到家矣。寄诗甚富,孤瘦亦益甚矣。宪台王干前日过此,尝托致区区。今有一书与之,烦为转达。书中嘱渠一二事,幸为扣其可否,以语直卿也。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稍不闻问,已剧驰情。昨日递中奉告之辱,获审比日春和,幕府多馀,体履佳适,良以为慰。录寄旧诗,得以快读,雄丽精切,叹服深矣。箪瓢之句得其全篇,又深感慨也。但梅诗之评,未能尽解,当俟得所集录,始敢扣也。张巨山乃学魏晋六朝之作,非宗江西者,其诗闲澹高远,恐亦未可谓不深于诗者也。坡公病李杜而推韦柳,盖亦自悔其平时之作而未能自拔者,其言似亦有味。不审明者视之,以为如何也。无由面论,临风快想。因来更望切磋究之。老病久已无复此梦,亦聊以暇日销忧耳。告老之章已上,但已差晚为可恨,故旧诸贤不得不任其责也。留徐方脱囚拘,彭曾几堕补处,世途艰险,吁可畏哉!然亦何可避也。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递中两辱惠书,并有诗筒之况,荷意勤矣。又知小侄刘亲皆以垂念之故,得以窃食,益深感愧。信后清和,恭惟幕府有相,起处佳福。所需恶语,尤荷不鄙。此于吾人岂有所爱?但近年此等一切废置,向已许为放翁作《老学斋铭》,后亦不复敢著语。高明应已默解,不待缕缕自辨数也。抑又闻之,古之圣贤所以教人,不过使之讲明天下之义理,以开发其心之知识,然后力行固守,以终其身。而凡其见之言论、措之事业者,莫不由是以出,初非此外别有岐路可施功力,以致文字之华靡、事业之恢宏也。故《易》之《文言》于《乾》九三实明学之始终,而其所谓忠信所以进德者,欲吾之心实明是理而真好恶之,若其好好色而恶恶臭也。所谓修辞立诚以居业者,欲吾之谨夫所发,以致其实,而尤先于言语之易放而难收也。其曰修辞,岂作文之谓哉。今或者以修辞名左右之斋,吾固未知其所谓。然设若尽如《文言》之本指,则犹恐此事当在忠信进德之后,而未可以遽及。若如或者赋诗之所咏叹,则恐其于乾乾夕惕之意又益远而不相似也。鄙意于此深有所不能无疑者,今虽不敢承命以为记,然念此事于人所关不细,有不可以不之讲者,故敢私以为请。幸试思之而还以一言,判其是非焉。至于佳篇之贶,则意益厚矣。顾惟顿拙,于此岂敢有所与?三复以还,但知赞叹而已。然因此偶记顷年学道未能专一之时,亦尝间考诗之原委,因知古今之诗凡有三变。盖自书传所记,虞夏以来,下及魏晋,自为一等;自晋宋间颜谢以后,下及唐初,自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著律诗,下及今日,又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为诗者固有高下而法犹未变。至律诗出,而后诗之与法始皆大变。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无复古人之风矣。故尝妄欲抄取经史诸书所载韵语,下及《文选》、汉魏古词,以尽乎郭景纯、陶渊明之所作,自为一编,而附于三百篇、《楚辞》之后,以为诗之根本准则。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择其近于古者,各为一编,以为之羽翼舆卫⑴。其不合者则悉去之,不使其接于吾之耳目而入于吾之胸次。要使方寸之中无一字世俗言语意思,则其为诗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矣。然顾为学之务有急于此者,亦复自知材力短弱,决不能追古人而与之并,遂悉弃去,不能复为。况今老病,百念休歇,宁尚复语此乎?然感左右见顾之重,若以为可语此者,故聊复言之,恐或可以少助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势也。来喻所云漱六艺之芳润以求真澹,此诚极至之论。然恐亦须先识得古今体制,雅俗乡背,仍更洗涤得尽肠胃间夙生荤血脂膏,然后此语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窃恐秽浊为主,芳润入不得也。近世诗人正缘不曾透得此关,而规规于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满人意,无足深论。然既就其中而论之,则又互有短长,不可一概抑此伸彼。况权度未审,其所去取又或未能尽合天下之公也。此说甚长,非书可究。他时或得面论,庶几可尽。但恐彼时且要结绝修辞公案,无暇可及此耳。记文甚健,说尽事理。但恐亦当更考欧曾遗法,料简刮摩,使其清明峻洁之中自有雍容俯仰之态,则其传当愈远而使人愈无遗憾矣。僭易并及,愧悚之深。不审明者于意云何,亦幸有以反覆之也。长溪王君之诗竟如何?此有一黄子厚者,其诗自楚汉诸作中来,绝不类世人语,人亦少能知之。近以社仓出内讥察不谨,狼狈忧郁,以至于死,甚可伤也。放翁诗书录寄,幸甚。此亦得其近书,笔力愈精健。顷尝忧其迹太近,能太高,或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此晚节,计今决可免矣。此亦非细事也。仙游之政,无人肯为推出,此理势之常,无足怪者。况在渠家法,又自不当计此耶。偶得浙漕去秋策问,谩录去,不知曾见之否?清议固知不可泯灭,然能出此,亦不易也。熹病益甚,跬步不能自致,而神昏气痞,支体酸痛,殆非久作人间客者矣。休致之请,前月初间附便以行,至今寂然,未闻可报,恐所附人迟滞不达。设更淹留,当自有台劾施行,不待催督矣。
⑴ 且以李杜言之,则如李之古风五十首,杜之《秦蜀纪行》、《遣兴》、《出塞》、《潼关》、《石濠》、《夏日》、《夏夜》诸篇。律诗则如王维、韦应物辈,亦自有萧散之趣,未至如今日之细碎卑冗,无馀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