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久不闻问,良以乡往。前日便中特承惠书,具闻近况,足以为慰。讯后剧暑,恭惟幕府有相,尊履佳福。熹衰病沈痼日甚一日,告老之章且幸得请,将谓世已相忘,然犹未脱谁何之域,尸居馀气,何足加念?彼亦正自过虑也。远承垂问,深感爱念。笺敬固非所敢当者,然亦恨异时不得托名文集中耳。「修辞」斋名本意乃如此,然《易》之本旨自有先后,前书固已言之矣。「栗」字再见《虞书》,皆庄敬谨严之意。以是名斋,非徒有取于木也。扁榜便欲为书,偶数日臂痛,不能运笔,且当少须也。说诗之缪,甚愧率尔。然后来细读前后所示诸篇,始能深味隽永之趣。盖已自成一家之言矣,岂当复有所措说于其间哉?但来书所论「平淡」二字误尽天下诗人,恐非至当之言。而明者亦复不以为非,是则熹所深不识也。夫古人之诗,本岂有意于平淡哉?但对今之狂怪雕锼,神头鬼面,则见其平;对今之肥腻腥臊,酸咸苦涩,则见其淡耳。自有诗之初以及魏晋,作者非一,而其高处无不出此。左右固自以为亦尝从头看得一过,而谙其升降沿革矣,则岂不察于此者?但恐如李汉所谓,谓《易》以下为古文,因以为无所用于今世,不若近体之可以悦人之观听,以是不免有是今非古之意,遂不复有意于古人之高风远韵耳。又谓有意于平淡者,即非纯古。然则有意于今之不平淡者,得为纯古乎?又谓水落石出,自归此路,则吾未见终身习于郑卫之哇淫,而能卒自归于《英》、《茎》、《韶》、《頀》之雅正者也。鄙见如此,幸试思之,以为如何也。荆公《唐选》本非其用意处,乃就宋次道家所有而因为点定耳。观其序引有「费日力于此,良可惜也」之叹,则可以见此老之用心矣。夫岂以区区掇拾唐人一言半句为述作,而必欲其无所遗哉?且自今观之,其所集录亦只前数卷为可观,若使老仆任此笔削,恐当更去其半,乃厌人意耳。不知此说明者又以为如何也?放翁近报亦已挂冠,盖自不得不尔。近有人自日边来,云今春议者欲起洪景卢与此老,付以史笔,置局湖山,以就间旷。已而当路有忌之者,其事遂寝。今日此等好事亦做不得,然在此翁,却且免得一番拖出来,亦非细事。前书盖已虑此,乃知人之所见有略同者。或云张伯子实唱其说,此亦甚不易也。得江西书云,孙从之亦已物故。人物眇然,令人短气,此亦非人力所能为也。留卫公一书,恐有的便,烦为遣去。似闻枢帅已有奉祠之命,不知然否?果尔必送来,因得过留,为数日之款,幸甚!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递中辱书,获闻比日盛暑,幕府优游,起居超胜,良以为慰。新诗见寄,尤荷不鄙,读之便觉乌石灵源去人不远,当此炎燠,洒然如羾寒门而濯清风也。记文更定,庄重详实,足以传远,悟老真不朽矣。放翁笔力愈健,但恨无故被天津桥上胡孙扰乱,却为大耳三藏觑见《柳州》《南涧》等诗,最是放不下者。但其气格高远,旨趣幽深,故读之者苦不甚觉。此亦古今文字言语得失利病之所由,可不审哉!景迂志文谩令录示,亦幸,渠文要自不可晓也。气候不佳,故旧中时复塌了一两人,令人郁郁。仲止不谓乃能自立如此,深可爱敬。尤喜南涧之有后,足强人意也。黄岩老中间过此,亦尝相访,惠诗一篇甚佳。亦见其刊行小集,冠以诚斋之诗,称其似萧东夫,且谓东夫似陈后山,而平生未见东夫诗也。此事至为浅末,然看却魏晋以前诸作,便觉无开口处,甚可笑耳。焦山《瘗鹤铭》下有《冬日泛舟》诗一篇,句法既高,字体亦胜,与铭文意象大略相似,必是一手。作者自题王姓而名逸,近世好事者亦少称之。独赵德夫《金石录》题识颇详,而以作者为王瓒,必是当时所传本其名尚完也。今《选》诗中有此名字,而此诗体制只似唐人,恐又或非一人,不知亦曾见之否?中间托陈安行子弟问之,云从来无问及者,独张机仲临镇时尝遣人摹之,因得数本。今往一通,幸试考之,以为如何也。熹病日益侵,无足言者。承欲冬间谒告还浙,千万迂辔为数日之留,当得款晤,以尽所欲言者。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熹以气痞益甚,不能亲布。前幅来书在递角中,而诗卷乃似有拆动处,不知何故。以此知远书亦难多谈也。向说简斋诗有合改定处,如能为之料理,幸为印一本来。只用粗纸,庶得就册涂改,附回改正,易为力。吕书奏议近方得见印本,因得详考当日规模机会,深可叹息。但其间亦不免有漏落,此间人有写本,与此互有详略。其间击人者,恐其子弟避仇删去。如密奏条画诛范琼计策,后卒施行,其语亦是一大公案,不知何故亦不载也。前书方报黄子厚之死,今有方伯谟者亦死矣。其诗比子厚更温润可观,方进未已,乃年甫五十而逝,尤足伤惜也。
此间有刘叔通者,亦能诗。今日得其两篇,谩以寄呈,不识高明以为如何也。熹又上。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比日秋冷,恭惟幕府燕闲,起处佳福。此间数日前一水非常,今幸无他。闻下流颇有所损,不知果如何。但雨意未已,早稻十分成熟,而不得以时收割,此为可虑耳。近日得昌父、斯远书,附到书一角,今附往。中有大卷,意必是诗。累年不见斯远一字,欲发封观之,又不欲破戒。或看毕,幸转以见示也。但斯远省闱不偶,家无内助,嗣续之计亦复茫然。急欲为谋婚之计,而未有其处。不知亲旧间亦有可为物色处否?想二公书中亦须说及此事。渠来见嘱,此间无处可致力,只得并奉浼也。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前蔡君归辱书,及此专人又奉手告,欣审比日秋暑,尊候万福。一水远近多罹其害,此间亦然,所不及门者,三五尺耳。简斋诗已领,但得闽本就校,即刊脩覆校尤易为力。旦夕稍暇,或取此间所有者涂改寄呈也。吕公奏议恨未见郑武子所校本,郑乃其客,必无舛缪也。王瓒诗诚如所喻,刘诗得经题品,甚幸,旦夕当令录数篇奉寄也。所论自刊诗文,此风极可笑,又可叹也。楼记姊铭笔力甚劲,叹仰亡已。尹少稷文近世诚不易得,晚节狼狈,殊可惜也。晁铭不可晓,亦不但此篇,不知当时何以得重名于世也。日铸之惠,感领厚意。来使立俟,未有以为报也。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前日人还,草草附报,殊不尽意。比秋益凉,恭惟起处多胜。陈诗误字今别用纸录去,须逐字分付,修了看过,就此勾消了,方再付一字,乃可无误。此虽细事,然亦须经历,方见自然成法也。楼记不知已入石未?细看尚有两三处可疑,具之别纸,幸更详之也。匆匆附递,不暇他及。未由承晤,千万自爱。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武夷非建山之全体,不待辨而知。且于此上下文无所属,似成剩语。若欲破苏公茶圃之说,则语又太略,兼亦本不相关也。漕司所领茶事,止为土贡玉食之一端耳,非如他路,与盐法并行而领于一司也。今云盐为大而茶次之,似非事实。又车运之策,此殊不闻,不知其说果如何也。「夫为政者材可以胜乎事,事不可以胜乎材」,此两句颇类举子文。然亦谓欲其材之胜乎事,不欲事之胜乎材则可。今此语势似未妥帖,试深味之可见。「可以」二字,正富公碑中「赵济能摇」之类也。熹上呈。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置中奉告,欣审比日秋清,尊履佳福。两诗三记并领嘉惠,尤增慰怿。但郑君之为人,不复记忆。有如来示,诚不易得也。宗司刻石简严得体,书亦清婉可爱。安济则似太详,虽云合有许多说话,然亦当有所取舍,观前辈所作可见也。率易及此,如何如何?帅官称盖欲以见庙堂之旧,然不知于古亦有初否?似不若只书职名之为正也。昌父得书,欲来相访,而病复大作,但能口占一纸,及寄未病时手写诗一编,清苦寒瘦,如其为人。其间亦有斯远、仲止数诗,皆有思致,足以慰离索。但未知讯后病已差未耳。直卿久不得书,闻有徙家之兴,此固所欲。但于渠聚徒之计,则恐失之便无以为生,亦须细商量耳。论作官,则诚不若聚徒之为安也。偶与应辰过门,云欲请见,亟附此纸,不能究怀抱。衰病中间尝小愈,今复大作,拘挛痞满,有甚于前矣。
放翁得近书,甚健,谩知之。《蓍卦考误》无别本,当于番易求之。但恐题跋者恐其累己,已遭投削耳。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稍不闻问,积有驰情。比日冬温,恭惟幕府多暇,动履有休,眷集郎娘一一佳庆。熹老病衰朽,有加无瘳,置之不足道也。但书课未毕,而不能俯躬伏几以究其业,此为怅恨耳。适闻帅司行下,发诸举子仓租米变粜买银,赴司送纳,不省何谓。前政辛勤规画,为此活人之计,其心甚仁,其惠甚远,何忍一旦遽破坏之耶?今之从政者固不可以此望之,特贤者适从事于其间,则似不宜有此耳。不审文书所下,亦尝关由参署而后行,抑吏辈径下之而初不以白也?州县得之,直便行下,无复商量。所幸今非粜变之时,且得宿留,故为奉扣,幸更审之。若无急切之用,不知亦可且与行下,仍旧收支否?况此一县所有不多,不过八百馀斛,粜之得千缗耳。帅司不待此而后富,而徒使自是以往,生子之家失救接之助,且将复起故时杀弃之风,则作俑之过将于谁责而可耶?设若必有急切,须至移用,则向时后山千缗之米,似却可以抽回。盖彼处已有社仓,市户村民一例请贷,初无间隔,不必为此偏惠,以厚游手。而又初无收贮之地,又无专掌之人,以今夏私粜之事验之,亦可见其无用而有害矣。若不收回,将来不过又只如此,或更别生大害,负累后人。不若及今行下,令其收拾桩管,俟来春以后得价之时发粜,解赴使司之为便也。兼此事今年行得非常乖缪,追呼惊扰,数月不定。及至胥吏乞觅饱足之后,有罪者不坐而无辜者枉费,从旁观之,令人扼腕。但以未决之时嫌于请嘱,不欲言之。今事已过,乃敢说耳。若欲收回,便可行下,径自指定,专委一二人为首,及早收拾。蔡姓者极富且畏事,似可托也(即乡时去相见名六瑞者之族。)。衰退之人,不当与此。若非幕府有吾人在,则亦不复能启口矣。然其可否,当自以盛意财之,勿使外间人知拙者尝有言,以重其咎也。亟作此,托任尉附便,或发递以行。匆匆,不暇他及。直卿一书,幸指挥送达。向见说冬间欲谒告,暂归浙中,计必取道于此。傥得左顾,庶几少款。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前日方以尺书附递,不审已达未也。便中获书,得闻比日冬温,幕府从容,起处佳福,足以为慰。水西之游,甚恨不得陪杖屦。然细读诗文,已如身历而目见之矣。旧闻此处颇佳,亦未尝得到也。昌父后来不得书,只得彼中知识报来,云病未能出户,不知后来复如何,良可念也。《世本》旧闻先人说家间亦尝有之,以兵火失去。然则世间亦须尚有本,但今见于诸经注疏者,恐亦或出附会假托,未必可凭据,正亦不必苦求耳。谢凤之文,不知果何如。近日庐陵人来,说绍兴间有太府丞长乐陈刚中彦柔者,坐以启贺胡澹庵谪安远宰而死,周益公尚识其人。因为检《长乐志》,则但云终于江阴签判,都不及所历官及谪死事。方此为扣其乡人,使寻访之。此其不幸,又有甚于谢凤者,尤可叹也。前书所论廪粟事,不知已为料理否?切勿令外间知仆尝有言也。福州旧有《楚词》白本,不知印板今尚在否?字书板样颇佳,岁久计或漫灭。然雠校亦不至精,不知能为区处,因其旧本再校重刻,以贻好事否?如能作此,即幸报及,待为略看过结缘也。近读伯恭所集《文鉴》,极有可商量处。前辈要亦多浪得名者,不知后世公论竟如何尔。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熹近以两书附递,知皆达否?李教授过门甚遽,欲作书而不暇。蓍卦说今日方得之,因以附纳,幸视至。
江西诸郡,如《元城语录》之类虽免杂烧,然皆束之高阁。此独幸免,岂非种树医药之俦皆所不禁也耶?可发一笑。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昨日吴应辰来,辱书,今日又得递中答字,获审比日冬寒,尊履佳福,深用慰感。《火后》佳句曲尽事情,引而伸之,有足为长太息者,岂止此而已哉。示喻米事已悉,其人前日亦录得县中所被倅厅公文来看,云奉帅司之命,本欲封呈,猝寻不见也。度今自不能已,须别得一文字说破前日之误,乃可止耳。须早行下为佳,不可更待报矣。后山之人不待别储而饱,收还乃为上策,幸更审之。此却须俟见报,万一必以前人已行,不欲废罢,即俟丞归,当如所谕也。但富家深惩往事,亦自畏其累己,未必敢承当耳⑴。
来:原缺,据宋浙本补。
⑴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四。又见嘉庆《武义县志》卷一○。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昨日递中辱书,具审比日幕府优游,所履佳福,良以为慰。痔疾想已平复,此疾人多有之,仆亦尝为所苦。然见人用刀仗毒药攻之者,或至反为大害,因只服黄连枳壳等药,及用马蓝菜煎汤薰,似觉有效。不审曾用之否?熹足弱气痞,遇寒益甚。此两日来,虽用两人扶掖,亦行不得。长至前后,因感冒伏枕,几不能起。衰老自应如此,亦不足深怪也。《楚词》板既漫灭,虽修得亦不济事。然欲重刊,又不可整理,使其可以就加雠校。若修得了,可就彼中先校一番,却以一净本见示,当为参订,改定商量。若别刊得一本,亦佳事也。近得古田一士人所著《补音》一卷,亦甚有功,异时当并以奉寄也。陈寺丞事,岩老之兄尚未报来。年岁未远,亦须尚可询问。但当时作地志之人亦太草草耳。《文鉴》诚如所论,李文叔前此亦但见其论文数篇,颇有可观,今亦不能记忆。但如《战国策序》,则恐文健意弱,太作为、伤正气耳。要之文章正统在唐及本朝各不过两三人,其馀大率多不满人意,止可为知者道耳。直卿尚未到此,初意其来,可以久远相聚,不谓又为诸生所留,亦其食贫,不得不为此耳。三诗皆佳作,但首篇用韵多所未晓。前此所示诸篇,亦多有类此者,屡欲奉扣而辄忘之。古韵虽有此例⑴,然在今日,却恐不无讹谬之嫌耳。然「林」与「兴」叶,亦是秦语,以「兴」为韵,乃其方言,终非音韵之正(今蜀人语犹如此,盖多用鼻音也。)。名画想多有之,性甚爱此,而无由多见。他时经由,得尽携以见顾,使获与寓目焉,千万幸也!彼中亦有画手,能以意作古人事迹否?此间门前众人作一小亭,旧名「聚星」,今欲于照壁上画陈太丘见荀朗陵事,而无可属笔者,甚以为挠。今录其事之本文去,幸试为寻访能画者,令作一草卷寄及为幸。但以两幅纸为之,此间却自可添展也。又有一事,乡见圣泉寺有李邕碑,龟趺螭首,镌刻甚精。六螭纠结,既异今制,而龟状逼真,虽稍破析,然犹有生意也。幸为寻一木工巧于雕镂者,以木写之,用寸折尺,不过高尺馀,便中寄示为望。放翁老笔尤健,在今当推为第一流。近闻复有载笔之招,不知果否。方欲往求一文字,或恐以此疑贱迹之为累,未必肯作耳。悟老化去,甚可伤。血疾渠旧有之,未必服药之误也。意公恨未之识,见刘叔通说向在三山见一老僧,自云客石林家甚久,颇能道其馀论,不知便是此人否。如其不然,亦可因令寻访,计其年事,亦当是七十以上矣。「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此语深可念也。前怀安尉杨岳从事,乃龟山先生之孙,乡来在官,不幸盲废。稼轩怜之,为之呼医治疗,竟不能视。后来郑枢特为请祠,今在彼城中寓居。因其便还,匆匆附此。渠必不能出谒,以其贤者之后,时遣人存问之,少有乏无,力可周恤,计亦所不惮也。病中迫不得已,不免作一文字,精力不逮,殊觉辛苦。此间穷陋,无人商量。甚恨相去之远,不得就求订正也。
⑴ 如《大明》诗「林」与「兴」叶之类。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春寒多病,未能奉一字,以为新岁之庆。递中忽辱惠问,获闻比日幕中多暇,起处宁适,足慰驰情。熹病益衰,无足云者。示喻所苦亦已向安,甚善。此疾最忌饮酒,若能痛节,当不药而愈也。《楚词》脩未?旋了旋寄数板,节次发来为幸。古田《补音》此间无人写得,今寄一书与苏君,幸转托县官,差人赍去乡下寻之,就其传录尤便。亦闻渠写本颇经删节,已嘱令为全录去矣。然此尝编得《音考》一卷,音谓集古今正音协韵通而为一,考谓考诸本同异并附其间。只欲别为一卷,附之书后,不必搀入正文之下,碍人眼目,妨人吟讽。但亦未甚详密。正文有异同,但择一稳者为定可也。又可附此古田全书,俟旦夕稍暇,一面修写寄呈。彼中不知已曾下手未?亦望随得已了者节次寄来也。若已详善,即此中本更不须寄去矣。刘侍读书气平文缓,乃自经术中来,比之苏公诚有高古之趣。但亦觉词多理寡,苦无甚发明耳。大抵古人文字要当随其所长取之,难以一时所见遽定品目也。李文叔论文诸说,向见林择之有之。不曾写得,已书报令录去,或可并移书古田就取也。画笥许观,甚幸。傥得附名,尤所愿也。聚星阁此亦已令草草为之,市工俗笔,殊不能起人意。亦尝辄为之赞,今谩录去,幸勿示人也。余君之作竟能否?便中并望早寄及也。石林胡僧顷亦见之,盖叶公自有鉴赏。其所使临摹者,必当时之善工也。要之年来事事渐低,此等人物亦自日少一日,为可叹耳。龟趺恐须作全者,向见所陨之元故亦在侧也。吴生玄武信为奇笔,但龟背之文,正脊之甲五,应五行;次甲八,应八卦;又次甲廿四,应节气,亦自然之理。此却不足,亦欠子细。然九方皋之相马,又不当以此论耳。社记顷未之见,世间此等遗落不遇知者,可胜数哉!放翁久不得书,欲往从觅一文字,所系颇重,又恐贱迹累其升腾,未敢启口也。杨君荷枉顾,此其不易得,又有甚于前二公矣。荥阳始亦甚趑趄,令汪季路百计胁之,乃肯听耳。此君殊可念,有可垂手处,幸曲为拯拔也。长乐刘君一书,烦为转达。直卿云渠有知识在城中,已令批在书背,幸令人问之。恐未有便,即告专介为送至县中,托县官遣人达之。盖所编礼书在渠处,欲亟取来,趁此疾病少间之际,并力了之,故不可缓,切幸垂念也。欲言甚众,书不能尽。唯冀以时自爱,千万之祷!悟老闻欲为志其塔,果尔,亦甚幸也。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陈太丘诣荀朗陵,贫俭无仆役⑴,乃使元方将车⑵,季方持杖从后。长文尚小,载著车中。既至,荀使叔慈应门,慈明行酒,馀六龙下食⑶。文若亦小,坐著膝前。于时,太史奏真人东行⑷。
所画陈、荀聚星事,若作两段,即前段当画太丘乘牛车在涂,而元方等侍行,后段当画叔慈应门,朗陵对客,七龙侍食。又当重画太丘与朗陵相对,而二子一孙侍立。又叔慈本在门外迎客,客既入燕,则又不当久立门外,亦须画其侍立于朗陵之侧。此皆似涉重复。两段之间,又须更作山石林麓,分隔前后,皆费注解。若只画作一段,则但为太丘乘车到门之象,而叔慈在门外迎客,七龙扶侍朗陵出至庭中,而文若在其后,即免重复,亦有遗意。但却不见对饮行食及坐文若于膝前事,有不备耳。凡此未能自决,不知盛意如何?更望相度,及与画者商量,取令稳当乃佳耳。
更考后汉处士冠服教之。
⑴ 《陈寔传》曰:「寔字仲弓,颍川许昌人。为闻喜令、太丘长,风化宣流。」《先贤行状》曰:「荀淑字季和,颍川颍阴人也。所拔韦褐刍牧之中,执案刀笔之吏,皆为英彦。举方正,补朗陵侯相,所在流化。」
⑵ 《先贤行状》曰:「陈纪,字元方,寔长子也。至德绝俗,与寔高名并著,而弟谌又配之。每宰府辟召,羔雁成群,世号三君,百城皆图画。」
⑶ 张璠《汉纪》曰:「淑有八子,俭、绲、靖、焘、汪、爽、肃、敷。淑居西豪里。县令苑康曰,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遂署其里曰高阳里,时人号曰八龙。」
⑷ 檀道鸾《续晋阳秋》曰:「陈仲弓从诸子侄造荀父子,于时德星聚,太史奏五百里贤人聚。」
答巩仲至 南宋 · 朱熹
两承惠书,良慰驰想。比日春深,寒暖尚未定,恭惟幕府有相,所履佳福。叶帅昨日已过此,闻张书当来,不久计贤者必护印至境上。若得早来,使可宿留,为一两日款,深所望也。《楚词》当俟面议,元本字亦不小,可便以小竹纸草印一本,携以见示。此间匠者工于剪贴,若只就此订正,将来便可上板,不须再写,又生一重脱误,亦省事也。苏君处所写《补音》如已到,幸亦携来。此间所有本子不全,恐将来阙略,却不满人意也。《聚星图》此间已先令人画,今详所寄,大概不甚相远。但此间者车中堂上有两太丘,心颇疑之。今得所示,却差稳当,此必尝经明者较量也。但闽中人不好事,画笔几绝,为可叹耳。礼书半稿略可写净,旦夕寄直卿处,仍就使厅借笔吏数人抄过一本。王元石亦要抄一本,仍更为写一本,当俟彼中写了,却寄莆中也。时论少宽,但置籍事予夺不同而同出一手,要路诸人有忽从外补者,亦非意料所及,不知彼中所闻果如何也。放翁且喜结局,不是小事,尚未得以书贺之。熹衰病益甚,苦楚之态亦非言语所能形容者,不能复缕缕也。会面有期,预以为喜。
答□易简 南宋 · 朱熹
尽得孝弟便是仁/(云云。)立说太冗而意不精切,大抵后多类此。
言语轻躁,动辄有忤,知和缓可疗,而临事复然。《小学》之书先在于一切世味淡薄,自然见富贵不歆羡,见贫贱不厌恶,临患难无求免,一向优人抑己,损躬裕物之事,皆可优为之。先生编集是书,此意尤多。如《颜氏家训》六事,岂贪名徇俗羡慕者能之?推此则贻教之始以至五品之逊,各尽其道,皆由此充。按伏罪过,全在不能去一矜心,所以诸病皆由于此。
看文字且逐条看,各是一事,不须如此牵合。
《小学》之书,自明伦五段,明父子章全在一「亲」字上,明君臣章全在一「义」字上,明夫妇章全在一「别」字上,明长幼章全在一「序」字上,明朋友章全在一「交」字上。始读昏礼,万世之始,至男女有别,然后父子亲。
汉武帝溺于声色,游燕后宫,父子不亲,遂致戾太子之变。此亦夫妇无别而父子不亲之一證。语在《戾太子传》,可检看。然亦非独此也。
问敬。
敬不是万虑休置之谓,只要随事专一谨畏,不放逸耳,不须许多闲说话也。
《小学》宾客之礼见于朋友之章,莫以一时之交亦有切偲之意、相观而善之理否?
不须如此理会。宾主自是朋友之类,如乡邻还往及师弟子之属,于五达道亦朋友之类也。不入此门,则无管摄处矣。
读书求意义,虽知烂熟之为美,而气习已惯,惟恐不多之念未能顿忘。
既知其非,便当改之,不须更如此支蔓。
《小学》载《内则》三十有室、逊友、视志。
男女之教,温公已有说,其馀亦大概立一节限耳,不必如此细碎。
马援以讥议戒诸子,而不免于讥议。
马援之言,自可为法,不须如此支蔓。如此则须削去此段,后生又如何得闻此一段说话而以为戒乎?
理之根原,推演孝义。
不记此话头因何而起。若与安卿所问同是一时所闻,则渠说已得之矣。
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
敬义自有轻重,然所说太冗。
孟子养气说。
此条差胜,然却只是依放《集注》,别无新说。看文字且要如此理会,教本文说精熟,久之自随浅深有见处。正不必支蔓生说,穿凿援引也。
答何倅 南宋 · 朱熹
前蒙诲及经书中所说「欲」字,以鄙意所见,人之生不能不感物而动。曰感物而动,性之欲也,言亦性所有也,而其要系乎心君宰与不宰耳。心宰则情得正,率乎性之常而不可以欲言矣;心不宰则情流而陷溺其性,专为人欲矣。若夫所谓可欲之谓善,盖指言体「元者善之长」之意,心之所为宰者也。要当默识之,而不可以言语论也。不知是否,更望见教,尺书莫尽此悰。
答江彦谋 南宋 · 朱熹
所论《正蒙》大旨,则恐失之太容易尔。夫道之极致,物我固为一矣,然岂独物我之间验之?盖天地鬼神、幽明隐显、本末精粗无不通贯而为一也。《正蒙》之旨诚不外是,然圣贤言之则已多矣,《正蒙》之作,复何为乎?恐须反复研究其说,求其所以一者而合之于其所谓一者,必铢铢而较之,至于钧而必合;寸寸而度之,至于丈而不差,然后为得也。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正为是尔。今学之未博,说之未详,而遽欲一言探其极致,则是铢两未分而臆料钧石,分寸不辨而目计丈引,不惟精粗二致,大小殊观,非所谓一以贯之者,愚恐小差积而大缪生,所谓钧石丈引者亦不得其真矣。此躐等妄意之蔽,世之有志于为己之学而未知其方者,其病每如此也。《明道先生行状》云:「先生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循循有序,病世之学者舍近而趋远,处下而窥高,所以轻自大而卒无得也」。此言至矣!彦谋以为如何?
答赵宰 南宋 · 朱熹
伏承诲谕,良荷不鄙。但屏居杜门,不敢干与外事。向来虽闻贵县令保正副出钱雇募耆长,人甚苦之,亦不敢遽有禀白。但尝因下问之辱,欲乞博询民情之所利病而罢行之,正为此耳。初不知其为仓司指挥,亦不闻他县之有此也。今闻已行罢去,自此境内应役之家得保生业,则其受赐已厚,而上司当亦能察其无他矣,恐不必更假拙者之言以为重轻也。自馀曲折,更托刘监庙禀知,并几情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