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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乐安蒋公唱和诗序(1079年) 北宋 · 秦观
会稽之为镇旧矣,岂惟山川形势之盛,实控扼于东南哉?
其胜游珍观,相望乎枫楠竹箭之上,枕带乎藻荇芙藻之滨,可以从事云月、优游而忘年者,殆亦非他州所及。
而卧龙山、鉴湖尤为一郡佳处。
盖府第之所占,城堞楼雉之所凭,非若穷崖绝壑,游鹿豕而家鱼龙,不可与民同乐者也。
前太守贰卿乐安蒋公,尝以山富草木,樵苏所采,为令于公府止之;
湖地沃衍,由于豪夺,为表于朝廷复之。
又废山西淫祠,分湖之别派,覆以缔构,为流觞曲水,以追永和故事。
于是湖山自然之观,始深密空明,不复为人力所败。
闻山水间,棹歌之诗,至今称焉。
熙宁十年,广平程公以给事中、集贤殿修撰来领州事,览其遗迹而叹曰:「此前贤所以遗后来也,使予无一日之雅,犹当奉以周旋,况尝被其知遇乎」?
乃述乐安之志,手植松千馀章于卧龙山之上。
狂枝恶蔓,斩薙以时,秀甲珍牙,无得辄取。
每春秋佳日,开池籞,具舟舰,与民共游而乐之,复为诗以记其事。
元老名儒属而和者凡六人,而乐安之从子金部预焉。
公素以诗名天下,其所述作,必有深属远寄,不独事章句而已。
翟公曰:「一死一生,乃见交情」。
时乐安之没几三十年,而公想像风流,眷眷不忘如此。
然则是诗之作也,岂特与山水俱传而不朽哉?
闻其风者,可以兴起矣!
王定国注论语序(1085年) 北宋 · 秦观
元丰二年,眉阳苏公用御史言,文涉谤讪,属吏。
狱具,天子薄其罪,责为黄州团练副使。
于是梁国张公、涑水司马公等三十六人,素厚善眉阳,得其文不以告,皆罚金,而太原王定国独谪监宾州盐税。
定国,相家子,少知名。
一朝坐交游斥海上,人皆意其日饮无何,不复以笔砚为职矣。
而定国至宾,益自刻励,晨起入局,视盐税之事唯谨,退则穷经著书,或赋诗自娱,非疾病庆吊辄不废。
七年罢还,诣东上閤门奏书曰:「臣无状,幸缘先臣之故,获齿仕版,不能慎事,陷于罪戾。
念无以自赎,间因职事之暇,妄以所见,注成《论语》十卷。
未敢以进,唯陛下裁哀之」。
明日,诏御药院取其书去,未报,而神宗弃天下
呜呼,自熙宁初,王氏父子以经术得幸,下其说于太学,凡置博士试诸生,皆以新书从事,不合者黜罢之,而诸儒之论废矣。
定国于时处放逐之中,蛮夷瘴疠之地,乃能自信不惑,论著成一家之言,至天子闻之取其书。
非其气过人,何以及此?
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
于斯言可信。
余比多事,未获请观其书,而定国乃以副本来属予为序。
顾余文之陋,岂能发定国之所蕴乎?
姑掇其大概,使夫览之者知定国著书之时为如此,又知神宗向经术,亦非主于一家而已。
集瑞图序(1080年) 北宋 · 秦观
熙宁九年,燕国邵舜文与诸弟持其先君之丧于宜兴。
数月,有双瓜生于后圃。
后二年,又生紫芝三,双桃、双莲一,凡六物。
于是乡之耆老闻而叹曰:「邵氏其兴乎,何其瑞之多也」。
舜文因集六物者而图之,号《集瑞图》云。
余谓万物皆天地之委和,而瑞物者又至和之所委也。
至和之气,磅礴氤氲而不已,则必发见于天地之间。
其精者盖已为盛德,为尊行,为豪杰之材;
其浮沉而下上者,则又为景星、卿云、甘露、时雨、醴泉、芝草、连理之木、同颖之禾;
而栖翔游息乎其中者,则又为凤凰、麒麟、神马、灵龟之属。
晔乎光景色象之异也,蔼乎华实臭味之殊也,卓乎形声文章之无与及也,于是世指以为瑞焉。
繇是言之,世之所谓瑞者,乃盛德尊行、魁奇之才所钟、和气之馀者耶。
邵氏之祖考,既以潜德隐行见推乡闾,至舜文、彦瞻、端仁,又以文学收科第,弟兄相继有闻于时,而诸子森然皆列于英俊之域。
则是至和之气钟于其家久矣,宜其馀者发为草木之瑞也。
昔杨宝得王母使者白环四枚,而宝生震,震生秉,秉生赐,赐生彪,凡四世为三公。
以往推今,即邵氏六物之瑞,岂徒生而已夫?
盖有应之者矣!
淮海閒居集序 北宋 · 秦观
元丰七年冬,余将西赴京师,索文稿于囊中,得数百篇。
辞鄙而悖于理者辄删去之,其可存者,古律体诗百十有二,杂文四十有九,从游之诗附见者五十有六,合二百一十七篇,次十卷,号《淮海閒居集》云。
精骑集序(1083年) 北宋 · 秦观
予少时读书,一见辄能诵,暗疏之亦不甚失。
然负此自放,喜从滑稽饮酒者游,旬朔之间,把卷无几日,故虽有彊记之力,而常废于不勤。
比数年来,颇发愤自惩艾,悔前所为,而聪明衰耗,殆不如曩时十一二,每阅一事,必寻绎数终,掩卷茫然,辄复不省。
故虽然有勤苦之劳,而常废于善忘。
嗟夫,败吾业者,常此二物也。
比读《齐史》,见孙搴答邢词云:「我精骑三千,足敌君羸卒数万」。
心善其说,因取经传子史事之可为文用者,得若干条,勒为若干卷,题曰《精骑集》云。
噫,少而不勤,无如之何矣,长而善忘,庶几以此补之。
职官分纪序 北宋 · 秦观
职官之书尚矣。
前世士大夫所著,如《汉官仪》、《魏官仪》、《唐六典》之类几卅家,而附见于类书中者,如《御览》、《通典》、《会要》之类又十馀家。
咸平中,华阴杨侃始采诸家之书,次为《职林》,凡廿卷,号称精博,而断自五代以前,不及本朝之事。
元丰中,朝廷刺《六典》之文,傅有司之议,建文昌之府,立寄禄之格,制度炳然一新,可谓甚盛之举也。
而因时撰次,尚鲜其人。
富春孙彦同,雅意斯事,间因暇日,取《职林》而广之,具载新制,而又增门目之亡缺,补事实之遗漏,凡五十卷,号《职官分纪》,而古今之事于是备焉。
或曰:君子之学,当志其远者大者,杨氏之书,弊精神于名物,固已惑矣,孙氏又从而广之,不亦大惑与?
余窃以为不然。
何则?
昔九方皋知千里之马,而不知牝牡骊黄。
以皋为善观天机则可,使皋为天子诸侯之有司则惫矣。
此其所以为黄老家之言也。
儒者则异于是,不以内废外,不以精忘粗。
故上达天机之妙,而不堪天子诸侯有司之则。
纪官之事,仲尼尝学于郯子矣,何独于二子而疑之?
彦同嗜学好古,晚而不衰,有志士也,读其书可以知其为人。
元祐七年六月望日,秘书省校对黄本旧籍高邮秦观叙。
按:王敬之等刻《淮海集·补遗》。又见《职官分纪》卷首,《皕宋楼藏书志》卷五九。
书王蠋事后 北宋 · 秦观
古之世,有不去商纣之虐君,以从周武之圣臣,而守死西山者,其人曰伯夷。
伯夷者,孔子称为仁,孟子称为圣,不在乎学者能道之也。
古之人有不爱刳身戮尸之患,以求尽忠极节于其君者,其人曰比干。
比干者,孔子称为仁,孟子称为贤,不在乎学者能道之也。
古之人有不爱将军之印,不愿万家之封,引身即死,以明君臣之大义,而求自附于伯夷、比干之事者,其人曰王蠋。
王蠋无孔子、孟子之称,而其名亦不获自附于伯夷、比干焉,学者亦不可不道也。
当燕人之破齐,齐王走莒也,临菑之地,汶篁之疆,为齐者无几也。
齐之臣,平居腰黄金,结紫绶,论议人主之前者,一旦狼顾鸟窜,分散四出,不逃而去,则屈而降,无一人为其君出身抗贼,以全齐者。
方是时,王蠋,齐之布衣也,积德累行,退耕于野,口未尝食君之粟,身未尝衣君之帛,独以谓生于齐国,世为齐民,则当死于齐君。
乃奋身守大节,守区区之画邑,以待燕人。
燕人亦为之却三十里,不敢近。
其后燕将畏蠋之贤,念蠋之在而齐之卒不灭也,数为甘言啖之曰:「我将以子为将,封子以万家。
不者屠尽邑」。
蠋曰:「忠臣不仕二君,正女不更二夫。
国亡矣,蠋尚何存?
今劫之以兵,诱之以将,是助桀为虐也。
与其无义而生,固不若烹」。
乃经其头于木枝,自奋绝脰而死。
士大夫闻之,皆太息流涕,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
于是乃相与迎襄王于莒,而齐之残民始感义奋发,闭城坚守,人人莫肯下燕者。
故莒、即墨得数战不亡。
而田单卒能因其民心,奋其智谋,却数万之众,复七十馀城。
王蠋激之也。
始予读《史记》至此,未尝不为蠋废书而泣,以谓推蠋之志,足以无憾于天,无怍于人,无歉于伯夷、比干之事。
太史公当特书之,屡书之,以破万世乱臣贼子之心,奈何反不为蠋立传?
其当时事迹,乃微见于田单之传尾,使蠋之名仅存以不失。
传而不足以暴天下,甚可恨也。
且夫聂政、荆轲之匹,徒能瞋目攘臂,奋然不顾,以报一言一饭之德,非有君臣之雠,而怀匕首,袖铁椎,白日杀人,以丧七尺之躯者,太史公犹以其有义也,而为之立传,以见后世,后世亦从而服之,曰「壮士」。
苏秦、张仪、陈轸、犀首,左右卖国以取容,非有死国死君之行,朝为楚卿,暮为秦相,不以慊于心,太史公犹以其善说也,而为之立传,以见后世,后世亦从而服之,曰「奇材」。
以至韩非、申不害之徒,刑名之学也,犹以原道德而附之《老聃》。
淳于髡、邹衍、田骈、慎到、接予、环渊、驺奭之徒,迂阔之士也,犹以为多学而附之《孟子》。
然则世有杀身成仁,如王蠋之事者,独不当传之,以附于《伯夷》之后乎?
噫,昔者夫子作《春秋》,其大意在于正君臣,严父子。
使当时君臣正,父子严,则《春秋》不作矣。
后世愚夫庸妇,一言一行近似者,皆当笔之《春秋》,况夫卓然有补世教者,得无特书之,屡书之乎?
此予所以为太史公惜也。
书辋川图后(1087年夏) 北宋 · 秦观
元祐丁卯,余为汝南郡学官,夏得肠癖之疾,卧直舍中,所善高符仲携摩诘《辋川图》视余曰:「阅此可以愈疾」。
余本江海人,得图喜甚,即使二儿从旁引之,阅于枕上。
恍然若与摩诘入辋川,度华子冈,经孟城坳,憩辋口庄,泊文杏馆,上斤竹岭,并木兰砦,绝茱萸沜,蹑槐陌,窥鹿柴砦,返于南北垞,航欹湖,戏柳浪,濯栾家濑,酌金屑泉,过白石滩,停竹里馆,转辛夷坞,抵漆园。
幅巾杖屦,棋弈茗饮,或赋诗自娱,忘其身之匏系于汝南也。
数日疾良愈,而符仲亦为夏侯太冲来取图,遂题其末,而归诸高氏。
高无悔跋尾(1088年9月) 北宋 · 秦观
无悔,将家子,为人沉鸷,有奇略,习知边事,结发与羌人战,大小数十遇,未尝败北。
斩级捕虏,获牛马橐驼,动以万计。
与其兄馆使,皆为边人所推,号二高云。
元丰五年,延帅与二诏使城永乐,问于无悔,对曰:「永乐,羌人必争之地,而无险阻,无水泉,一日寇至,何以能守」?
诏使大怒,以为沮议,遣归延安。
既城永乐,羌人数十万奄至城中,戍者才三万人。
馆使谓诏使曰:「虏众十倍于我,若其尽至,不可当也。
我尝破其众于无定河川,今前队嚣甚,有惧我心,及未定,击之,虽众可走」。
诏使不许,曰:「王者之师,不鼓不成列」。
馆使以足顿地,曰:「事去矣」!
已而城外围数重,诸将出战无生还者。
俄夺我水寨,城中穿井数十,皆不获泉。
士卒饥渴困甚,不能执兵,城遂陷,二诏使及馆使皆死之。
于是议者皆以二高料敌有古良将之风,惜乎诏使之不能用也。
元祐二年,余为汝南学官,被诏至京师,以疾归。
无悔亦以失边帅意,徙内地,钤辖此郡兵马。
相从于城东古寺,日饮无何,绝口不挂时事。
余酒酣,悲歌声震林木。
无悔瞋目熟视,发上冲冠。
人多怪之,余二人者自若也。
无悔一日出诸公所与尺牍,自韩魏公以下百馀番,属余跋尾。
余欣然濡笔,因以永乐之事载之,庶几见诸公所以称道无悔者,非虚语也。
裴秀才跋尾(1088年冬) 北宋 · 秦观
裴本秦之别姓,自汉以来,世有显者,在唐尤为望族。
五房之裴为宰相者十有七人,裴氏衣冠,于斯为盛。
而东眷房晋公度,实唐第一等人。
君晋公之裔孙也,少笃学,锋气锐甚,颇有志于天下之事。
已而举进士,屡不中,乃叹曰:「人生如寄耳,安用是区区者为哉」!
于是退居许之阳翟,葛巾藜杖,日阅佛书,惟以专精神、养寿命为事。
元祐三年冬,君之弟朝散君通判蔡州,君自阳翟篮舆过之,踰月而去。
将行,谓朝散君曰:「吾绝意世间事久矣,比阅簏中故人书札,见麻温故郎中昔所赠诗,怃然感心,不能自已。
闻秦少游方为此郡学官,愿因弟丐一言,庶几异时有知我者」。
余闻而叹之。
昔马援南征,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驭款段马,为郡掾吏,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
致求赢馀,但自苦耳』。
当吾在浪泊、西里,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薰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
朝散君起家四十为郎,声闻籍甚,所谓功名富贵,盖未易量。
而君羸老疾病,卧于衡茅之下,气息奄奄仅属,既不求人知,人亦莫君知者。
弟兄出处异矣。
然以二马观之,二裴之事孰为得失哉?
麻君博雅君子,其所以称道君者,宜不谬。
后之君子读其诗者,可以知君少时之志,而读余文者,可以识君暮年之心云。
书晋贤图后(1090年) 北宋 · 秦观
此画旧名《晋贤图》,有古衣冠十人,惟一人举杯欲饮,其馀隐几、杖策、倾听、假寐、读书、属文,了无沾醉之态。
龙眠李叔时见之,曰:「此《醉客图》也」。
盖以唐窦蒙画评有毛惠远《醉客图》,故以名之焉。
叔时善画,人所取信,未几转相摹写,遍于都下,皆曰:「此真《醉客图》也。
非叔时畴能辨之」?
独谯郡张文潜与余以为不然。
此画晋贤宴居之状,非醉客也。
叔时易其名,出奇以眩俗耳。
余旧传闻,江南有一僧,以赀得度,未尝诵经。
闻有书生欲苦之,诣僧问曰:「上人亦尝诵经否」?
僧曰:「然」。
生曰:「《金刚经》几卷」?
僧实不知,卒为所困。
即诬生曰:「君今日已醉,不复可语,请俟他日」。
书生笑而去。
至夜,僧从邻房问知卷数。
诘旦,生来,僧大声曰:「君今日乃可语耳。
岂不知《金刚经》一卷也」!
生曰:「然则卷有几分」?
僧茫然,瞪目熟视曰:「君又醉耶」?
闻者莫不绝倒。
今图中诸公,了无醉态,而横被沈湎之名,然后知昔所传闻为不谬矣。
虽然,余惧叔时以余与文潜异论,亦将以醉见名,则余二人者,将何以自解也?
叔时好古博雅君子,其言宜不妄,岂评此画时,方在酩酊邪?
图中诸客,洎予二人,孰醉孰不醉,当有能辨之者。
书丁彦良明堂议后 北宋 · 秦观
祀,国事之大者。
历世洪儒硕生,议论考订,往往自相违戾。
丁侠以世家子,早假荫以官,少年彊学,援质有根抵,诃诋前载。
惜乎未能以此献诸朝,得付有司,礼官博士相与校正,以备一代阙文。
君不能,姑爱惜遵养以待云。
题彭景山传神 北宋 · 秦观
内殿崇班致仕彭崇仁字景山,胸中有韬略,吏事精密,所至士大夫翕然称之。
年四十,不幸丧明。
家居无馀,而目不可治。
如老骥伏枥,志未尝不在千里,闻北风则耳耸然。
自道观之,物无幸不幸;
以得丧观之,岂异世所有负耶?
然人之有德慧智术者,常存乎疢疾,惟深也,能披剥万象而见己。
安知景山不得之沉冥中耶?
兰亭叙跋 北宋 · 秦观
世传逸少书帖外,惟有《兰亭禊饮叙》、《乐毅论》、《黄庭》、《遗教》四本。
《兰亭》、《乐毅》,临摹失真远矣,而英姿逸韵,雅有存者,譬如忠臣义士,瑰伟绝特之才,虽放弃江海,形骸憔悴,而威仪词令,毅然不挠,犹足以度越庸人无数也。
而《黄庭》、《遗教》,皆非逸少之迹。
欧阳文忠公以谓《黄庭》特后人缘山阴换鹅事,附益所□;
《遗教》出于唐写经手。
余始闻而疑焉,及精考《兰亭》、《乐毅》,然后知文忠之言为不缪也。
高邮秦观太虚题。
题林和靖诗集 北宋 · 秦观
和靖临终诗,其卒章云:「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
识趣过人如此,其风韵安得不清妙也。
秦观题。
汉章帝书 北宋 · 秦观
卫巨山云:「汉兴而有草书,不知作者姓名。
至章帝时,齐相杜度号善作篇」。
是章帝时已有草书矣。
然《千字文》者,乃梁武帝得王羲之所书千字,使周兴嗣以韵次之。
时南平王伟令萧子范亦制此文。
蔡远浪释辰宿一帖,兴嗣文也,岂得为汉章帝之书耶?
欧阳文忠以谓前世学书者已有此语,不独始于羲之。
按汉武帝时,司马相如作《无将篇》,无复字。
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篇》。
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元尚篇》。
元始中扬雄作《训纂篇》,班固续之,无复字。
皆小学家也。
《千字文》者,盖拟诸篇而作。
今《急就篇》之类尚有存者,其词高古,读之,不问可知为汉人之文,与兴嗣所作,殊不类也。
文忠此说,殆亦可疑尔
篇:《六艺之一录》载此文作「草」。
⑴ 《淮海集》卷三五。又见《法帖通解》,《淮海题跋》,《六艺之一录》卷一三五,《佩文斋书画谱》卷八九。
仓颉书 北宋 · 秦观
《易》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
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而说者或以为书契始于伏羲,或以为始于仓颉。
盖伏羲画八卦,则书契已兆。
至仓颉,观鸟迹则书契遂详。
始于伏义,而成于仓颉尔。
古者八岁入小学,故《周官》保氏掌国子,教之六书。
谓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也。
谓之小学家。
自至秦焚烧典籍,始用篆隶,而古文灭矣。
汉武时,鲁共王坏孔子旧宅,于壁中得《尚书》、《春秋》、《论语》、《孝经》,时人以不复知有古文,谓之科斗书。
又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铭则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
时王莽司空甄丰改定古文,有谓古文、奇字、篆书、佐书、缪篆、鸟书,凡六体。
所谓古文者,孔氏壁中书也。
魏初传古文者,有邯郸淳,卫觊尝写淳《尚书》,后以示淳,而淳不别。
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经,转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
太康元年,汲县人盗发魏襄王冢,得简书十馀万言。
案魏氏所出,犹有髣髴。
古书亦数种,其一卷论楚事者,最为工妙。
齐文惠太子为雍州时,盗发楚王冢,亦得竹简。
青丝纶简,广数分,长二尺,皮节如新。
有得十馀简者,王僧虔云是科斗书,记《周官》所阙文。
以此论之,凡称古文者,皆仓颉遗法也。
古文虽非科斗书,而世常谓之科斗者,以其类科斗尔。
此帖题曰仓颉书,而了不与科斗相类,乃近大小二篆,盖可疑也。
仲尼书 北宋 · 秦观
鲁司寇仲尼书者,《吴季子墓铭》也。
《铭》在季子墓上,其字皆径尺馀。
唐张从绅记云:「旧本湮灭,开元中,玄宗命殷仲容摹榻其书以传。
至大历中,萧定又刻于石。
此小字者,盖后人依效为之者也」。
欧阳文忠公谓:「孔子平生未尝至吴,以《史记·世家》考之,其历聘诸侯,南不逾楚,推其岁月踪迹,未尝过吴,不得亲铭季子之墓。
又其字特大,非古简牍所容」。
然则《季子墓铭》,其真者犹疑非仲尼书,又况依仿为之者欤!
史籀李斯 北宋 · 秦观
史籀者,周宣王太史,作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时有同异。
先王之时,天下之书同文,及其衰也,诸侯各自为政,而字画之形亦异殊矣。
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罢不合秦文者,而斯作《仓颉篇》,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是为小篆。
是时天下多事,篆字难成,长安下邽人程邈得罪系云阳十年,从狱中增减大篆,去其繁复,奏之。
始皇以为善,出邈为御史,名其书曰隶书。
凡奏事,令隶人书之,故又谓之佐书。
自尔秦书有大篆、小篆、刻符、虫书、隶书等,凡八体焉。
《仓颉》、《爰历》、《博学》三篇,至汉时,闾里之师并为《仓颉篇》。
而籀文,至建武时已六篇矣。
今称史籀之迹者,惟岐阳石鼓文。
李斯之书,惟泰山诏为真迹。
二世诏、峄山之碑,近世传者,出于徐常侍、夏英公家,自唐封演已疑非真。
杜甫直谓「野火焚」、「枣木传刻」尔。
不知此谓史籀、李斯二帖者,何从得之也?
今汉碑在者皆隶字,而程邈此帖乃是小楷,观其气象,岂敢遂信以为秦人书!
钟繇 北宋 · 秦观
钟繇《贺捷表》,其后云:「建安二十四年闰月九日南蕃东武亭侯钟繇上」。
欧阳文忠公尝问孙集贤思恭云:「建安二十四年闰在何月」?
集贤精于历学,以汉家所用《四分》、《乾象历》推之,是岁己亥,二历皆闰十月。
文忠以陈寿《三国志》考,与集贤之言合。
然文忠考魏、吴二《志》,乃权以是岁闰十月方征关羽,至十二月获之,明年正月始传首至洛阳。
钟繇安得于闰十月先贺捷也?
由是疑此表为非真焉。